穿越到異世界成為封神榜上無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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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一 未洗的字

商容把牙笏舉到額前時,殿上不見聞仲。

太師二月領兵去了北海。袁福通等七十二路諸侯反叛,軍報隔些日子便送來一封,朝中仍按時奏事、退朝。殿裡的恭賀聲,沒有因北海的戰事少下來。

這是紂王在位的第七年。

「明日三月十五,是女媧娘娘聖誕。」商容跪在階下,請天子往女媧宮進香。

上面的人問,女媧有什麼功德,值得他親自去。

商容握笏的手停了一下。他原以為只須奏明日期,沒有把後面的話預備得很長。殿裡幾座香爐正往上吐煙,珠簾後的人沒有催促,他便從不周山說起,說天傾地陷,說五色石補起了青天,百姓因此有了可安身的地方,才立祀酬報。

他說的是風雨、收成與兵火。北海的兵還未回來,田裡的人卻不能等到軍報平安才下種。王駕走這一趟,是為天下求一年的安穩。

紂王准奏了。

商容起身退回班中,腿上的痠麻遲了一會兒才上來。他站穩,聽當駕官傳下一件事。

次日,車駕由朝歌南門出去。路旁人家焚了香,彩布垂在門邊,鋪開的氈被往來的鞋底壓平。黃飛虎護在駕前,鐵騎與御林沿途列開,百官隨行。

女媧宮裡的香比殿上的更濃。

商容跟著拜下,額前隔著笏板,地磚的涼氣仍透進衣襟。他起身時,天子已往殿內看去。金童玉女、幢旛如意,燭光在金飾間轉動;幔帳低垂,遮著神像。

一陣風忽然穿過宮殿。

帳幔捲了上去。商容先看見燭火歪斜,才順著天子的目光,看見帳後的女媧像。

紂王停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商容原想等他看過,便奏請回鑾。該行的禮已行了,該說的祝願也已說了,宮外還有那麼多人候著。可天子轉過身,索的不是車駕,而是筆墨。

侍駕官奉上文房用具。

墨被磨開。紂王蘸飽筆,走到粉壁前,提手寫下第一行。商容站得近,能看清每一筆落下。起初是宮景,是幔帳,是聖像的容貌;字越往下走,他握笏的手便越緊。

寫到末尾,神像成了可以帶回宮中侍奉君王的女子。

最後一筆拖下,墨尚未乾。

商容出班,再跪下去。

「陛下。」他把聲音放穩,「今日是來降香祈福。」

天子仍看著自己的字。

商容說女媧是朝歌所祀的正神,這些話有失虔敬,不合天子祈請的禮。他又說,百姓若看見了,會怎樣議論君王的德政。

「請以水洗去。」

這是他此刻所能求的最小一件事。一盆水,趁墨還新,把字洗去。車駕仍可照原路回城,百姓仍會跪迎,今天也仍可以只是一次進香。

紂王卻笑他多言。

說娘娘美貌,是讚美,哪裡有別的意思?這是天子所留的筆跡,正該讓百姓都看見。

商容沒有跟著笑。他想起很早以前,飛雲閣塌下一根梁,年輕的壽王上前托住,讓人換柱。那時,他也曾奏請立這位皇子為太子。

侍駕官收去了筆墨。

沒有人端水來。

百官隨著天子轉身,衣袖擦過衣袖。商容還跪著,直到隊列將要移出殿門,才慢慢起來。再回頭時,那幾行字留在白壁上,沒有一筆少去。

女媧從火雲宮回來,落下青鸞,受了金童玉女的朝禮。

那日她往見伏羲、炎帝、軒轅三聖。回到自己的殿中,迎著她的卻是粉壁上的詩。

她從頭看到末尾。

看過之後,便喚碧霞童子備駕,往朝歌去。殷受不肯修身保國,反在她的宮裡寫下這些話;六百餘年的成湯天下,到了這樣一個君王手中。

青鸞行至途中,兩道紅光從下方衝起,攔住了雲路。

女媧停下。朝歌宮中,殷郊、殷洪正向父王行禮。她望見那兩道光,也看清了殷受尚有的二十八年氣運。

此刻不能動他。

她沒有強行穿過去,而是回了行宮,命彩雲童兒取來金葫蘆。葫蘆放在丹墀下,蓋子揭開,她伸手一指,白光便從中升起。白光上懸出一面旛,五彩映在殿前。

天下群妖應召而至。

風聲一陣接著一陣,殿外聚起陰雲。女媧讓其餘妖魔退去,只留下軒轅墳的三妖:千年狐狸精、九頭雉雞精、玉石琵琶精。

三妖伏在丹墀前聽旨。

女媧命她們隱去妖形,托身宮院,惑亂紂王的心,等候武王伐紂,助其成功。說到這裡,她又明白吩咐,不可殘害眾生。

若事成,便許她們正果。

三妖叩首領命,化作清風離去。殿前空了,旛上的光仍映著石階。

紂王回宮以後,時常想起帳幔捲起的那一刻。

姜后、黃妃、楊妃來朝見,他也沒有從那尊聖像上收回心思。飯食端來,又撤下;身邊人愈是小心侍奉,他愈覺得眼前沒有一樣合意。

一日,他在顯慶殿宣費仲進見。

費仲來得很快。聞仲遠征在外,這些日子,他與尤渾常在君王身邊,知道什麼話能讓上面的人願意聽下去。

紂王說了女媧像,也說三宮六院再沒有看得入眼的人。他問費仲,可有什麼辦法。

費仲沒有勸他忘掉。

天下所有既歸天子,又有什麼求不得?他請明日頒旨四路諸侯,令每一鎮選一百名美女送入王庭。地方那麼多,總能選出合意的。

紂王終於展顏,准了這個主意,說明日早朝發旨。

費仲謝恩退出。這一夜,命令還留在宮中,尚未傳到任何一戶人家的門前。

前史二 午門之外

那道旨意沒有走出大殿。

紂王才說到每鎮選送百名女子,商容便出班跪諫。他這回沒有提女媧宮的粉壁,只說宮中已有后妃嬪御,民間又逢水旱,北海戰事未息,此時再為天子的私欲驚動各地,必失民望。

殿上靜了一會兒。

紂王看著階下的老人,終於說,免行。

商容叩首。退朝之後,隨侍把原要傳下去的話收住,沒有使者帶著它出城。

到了第八年,夏四月,四大諸侯領各鎮來朝歌朝賀。城裡的館驛住滿了人,車馬卸下貢物,各家的隨從沿廊找房。

蘇護沒有另外備一份禮送給費仲與尤渾。

有人在館驛門前同他提起兩人的權勢,他只問,按例該進朝廷的貢物,可有少一件。

東西都在。

那便夠了。

費仲與尤渾查禮單時,偏偏查不到冀州。

二人把名冊前後翻過。別家都有,蘇護沒有。這個缺口很小,沒有驚動朝殿裡的任何人,卻被他們記住了。

四大諸侯入朝,受了慰勞,又到顯慶殿赴宴。其餘諸侯在午門外朝賀。蘇護也在其間,還不知道宮裡有人提到了他的女兒。

紂王退朝後召費仲、尤渾,重提選美的舊議。他想趁四大諸侯都在,當面交代,省去使者往返。

費仲卻勸他不要。

既然當初聽了商容的話,天下都知道王已停旨,如今再發同樣的命令,豈不失信?

他把這番話說完,才提到冀州侯家有一女。

只選一人,不必驚動天下。

蘇護在館驛接到召命時,聽到的仍是商議國政。他整好衣冠,隨使者入宮;跪下行禮之後,才知道君王召他來,是要他做國戚。

王把好處一樣樣說給他聽。女兒入宮,他便永鎮冀州,享祿安康,天下都會羨慕。

蘇護抬起頭。

他說宮中並不缺人,請陛下留心國本,也請陛下除去進這種讒言的人。他又推說女兒不習禮度,沒有可取的德色。

紂王笑了,說他不懂大體。女為后妃,父作皇親,這有什麼不好?

蘇護的聲音於是高了起來。

他說起亡夏,說起祖宗何以能得天下。殿裡原還有人挪動腳步,漸漸都停了。他仍往下說,說君王若只循聲色,臣下便會結黨作奸,商家六百餘年的基業也會壞在這上面。

紂王不再笑。

侍衛上前,扣住蘇護的手臂。送法司、問罪、正法,幾個字從高處接連落下。他被拉得退了一步,仍回頭望著王座。

費仲與尤渾卻在這時求赦。

若為選女殺了蘇護,天下會怎樣議論?不如放他回去,讓他感念不殺之恩,自然會把女兒送來。

王准了。

蘇護被帶出殿門,手臂上的力道才鬆開。催他歸國的人已在等候,不許他久留朝歌。

館驛裡,家將問他商議了什麼國政。

蘇護坐也沒坐,便把殿上的事說了出來。說到費仲、尤渾替他求赦,他反而更怒:兩人若真想救他,何必先把女兒獻給君王,然後再用他這條性命催逼他回報?

可若不送人,朝廷的兵遲早會來。

眾將勸他離開,自守一國,保住家門與宗社。蘇護原已滿心怒氣,聽到這裡,便索筆墨。

他沒有把話寫在要呈入宮中的奏章上。

午門牆上,十六個字一道道落下:

「君壞臣綱,有敗五常。冀州蘇護,永不朝商!」

寫完,他領人出了城。

館驛的房間空了。那十六個字卻留在午門,很快被抄下,送到御案前。

紂王看罷,命人召殷破敗、晁田、魯雄,說要發二十萬兵作前鋒,親自征伐冀州。

魯雄跪下,請他不必親征。四大諸侯尚在城中,選一兩路領兵便可。

費仲說,冀州在崇侯虎屬下,正該命北伯侯去。

魯雄又舉姬昌。他知道崇侯虎素來暴橫,也知道大軍沿路經過,最先承受的往往不是城裡的主將。他希望西伯侯的聲望,還能讓事情有別的辦法。

最後,詔命同時給了西伯與北伯。

顯慶殿的酒宴還沒散,姬昌與崇侯虎便離席接旨。姬昌讀到蘇護在殿上忤君,不解事情怎會忽然到了這一步。他請商容、比干查明實情:究竟所言正不正,不可只憑一紙詔命便發兵。

崇侯虎說,王命已出,豈能不行。

兩人爭了幾句,終究各自散去。崇侯虎先領兵出發,姬昌則回西岐,沒有與他同行到冀州。

蘇全忠在城外迎到父親。

回到帥府,蘇護先說備戰。他把朝歌之事告訴眾將,命人訓練兵馬,把滾木炮石送上城垣。城上的腳步聲從白天響到夜裡,守軍輪番搬運,沒有人能說這仗要打多久。

崇侯虎帶了五萬人馬來。

蘇護聽到報訊,認為這位北伯侯不會講理,便整兵出城。兩人在陣前相見,甲胄在身,禮數未全,話已說不到一處。

梅武先出馬。

蘇全忠迎了上去。戟與斧相擊,馬匹錯身,二十合後,梅武被他刺死於馬下。蘇護擂鼓進軍,趙丙與陳季貞領兵衝出,崇侯虎的陣勢散了,敗軍退到十里外才停。

回城時,有人高聲報捷。

蘇護賞了有功將士,坐定之後,卻問,下一次呢?

崇侯虎還可以添兵;朝廷也不只這一路諸侯。冀州城垣再高,城裡的人馬也有數。

趙丙上前,勸他趁敵新敗,今夜劫營。先把崇侯虎打到無力再戰,再尋一路賢良諸侯依附,才有退路。

蘇護准了。

當天,蘇全忠帶三千人出西門,往十里外的五岡鎮埋伏。陳季貞領左營,趙丙領右營,蘇護自領中營。旗捲起來,鼓不再敲,出城的隊伍盡量不作聲。

崇侯虎那一夜先飲了酒。

黃元濟勸他不必把一敗放在心上,說西伯的大軍不久便會來。姬昌的人還沒有到,營裡卻先有了可以等援兵的寬慰。

入夜以後,崇侯虎睡下了。

號炮把他驚醒時,寨門外已有喊殺聲。

他披袍上馬,提刀衝出營帳,看見燈火裡蘇護持槍而來。兩人交手,崇應彪帶金葵、黃元濟上前助戰;左糧道口有趙丙,右糧道口有陳季貞,營裡的路一道道被截住。

熟悉的帳篷在火光中變了樣。有人沒找到馬,有人被自己人撞倒,呼喊隔著煙塵傳來,聽不出是誰在求援。

金葵被趙丙斬殺。

崇應彪保著父親衝出一條路。蘇護領兵追出二十餘里,才收軍回城。崇侯虎父子仍在暗處奔走,黃元濟、孫子羽帶殘兵從後趕上來。

崇侯虎邊走邊罵姬昌,怪他按兵不來,坐看自己成敗。

崇應彪勸父親先收住人馬,等天亮再派人催援。話還沒說完,前面便響起炮聲。

蘇全忠在五岡鎮等到了他們。

黃元濟先上,孫子羽也提叉助戰。蘇全忠的戟刺倒孫子羽,轉過來又戰崇侯虎父子。馬蹄踏過黑地,火把一晃,戟尖挑去了崇侯虎半邊護腿甲。

崇侯虎撥馬退開。

崇應彪一分神,左臂中了戟,幾乎落馬。眾將趕上來架住蘇全忠,護著父子逃去。

前面仍是黑的。

蘇全忠沒有再追。他收攏人馬,領兵回城時,天色才漸漸發白。

蘇護在前殿問,拿住崇侯虎沒有。

兒子將刺死孫子羽、挑去護腿甲、傷了崇應彪的經過一件件報明,最後說,夜裡不敢輕追,父子都逃了。

蘇護讓他去歇息。

天已亮,城上還在更換守軍。

前史三 帳中的信

崇侯虎看到旗子,先把馬勒住了。

天已亮,他的人卻還沒有收齊。昨夜跟著他出營的兵,有的失了盔,有的用布纏住傷處,靠在路旁等候。有人過來報數,聲音越報越低。五萬人馬打到這裡,十成只剩一成。

前面又來了一軍。

崇侯虎扶住刀,待兩桿旗分開,看清那張黑臉與赤鬚,才鬆下一口氣。來的是弟弟崇黑虎,騎火眼金睛獸,兩柄湛金斧掛在身側。

黑虎說,聽聞兄長兵敗,特來相助。

崇應彪左臂帶傷,在馬上欠身謝過叔父。三千飛虎兵在前,後面還有兩萬餘人。敗兵併入新軍,旗重新立了起來,往冀州去。

蘇護聽到崇黑虎的名字,半晌沒說話。

他知道這位舊友的武藝,也知道他遇過異人,學有道術。冀州將士才贏了兩場,聽主帥說滿城無人是黑虎對手,臉色都變了。

蘇全忠站出來,不服。

蘇護要他聽完,他卻越聽越怒,說父親長了別人的威風。話說到最後,已不是請命。他翻身出府,上馬,叫人開城門。

蘇護沒能把他留住。

崇黑虎在陣前見到全忠,先叫了一聲賢侄。

「回去,請你父親出來。我有話同他說。」

全忠不肯。他說兩家已是敵國,還論什麼交情,叫黑虎退兵,否則性命難保。

黑虎的臉沉下來,舉斧催獸。戟尖撞上斧刃,兩人交鋒,身後的軍士都往前望。全忠的戟越使越快,長兵緊逼短斧,竟將黑虎逼出一身冷汗。

黑虎撥轉坐騎,退走了。

全忠大笑,追了上去。

那人背上有一個紅葫蘆。追到後來,全忠才看見黑虎伸手揭去葫蘆頂;黑煙冒出,向空中鋪開,煙裡響起尖啞的叫聲。

鐵嘴神鷹劈面而下。

全忠急展畫戟,護住頭臉,馬卻猛地昂起。神鷹啄中了馬眼。他還沒坐穩,整個人便被掀落,鎧甲撞地,眼前一黑。

再要起身時,已有兵士按住他的肩。

繩索從兩臂勒過去。有人拿走了戟。

崇侯虎要立刻殺他。

全忠不跪,還罵。他越罵,帳中催行刑的聲音越急。左右上前,將他往外推,崇黑虎這才開口,請兄長暫緩。

他沒有說全忠無罪。

他說父子都是朝廷犯官,該解往朝歌,聽王處置。天子既還想納蘇護之女,若日後赦了蘇家,今日擅殺其子,反會成為罪過。況且西伯尚未到,兄弟二人何必獨自擔下?

崇侯虎聽罷,終於改口。

全忠被押去後營。前帳開始設宴,賀的是生擒他的功勞。

冀州城裡收到的消息,只有公子被擒。

蘇護坐著聽完,說了句早知如此。他罵兒子不聽父言,罵到後來,卻再也坐不住。敵兵在城外,兒子在敵營,府裡的人仍望著他,等他下一道命令。

他拔劍走向後廳。

妲己迎面見到父親,先看他的臉,又看見劍,問他為何提劍進來。

蘇護停了。

一路想好的事,到女兒開口時便接不上。他本想先殺妻女,再自盡,免得城破之後受辱;她卻還站在自家的屋裡,叫他爹爹。

劍垂在手邊。

他含淚責問,為何生她一人,便使兄長被擒、父母受禍,連宗廟也要失去。她沒有向朝廷遞過一句話,也不曾站在午門寫那十六個字。那些責問卻全落到她面前。

廳外雲板急響,有人請主帥升殿。

崇黑虎又來叫戰。

蘇護轉身出去,叫各門緊守。城上架弓弩,備灰瓶、滾木,城門始終沒有開。

黑虎在城下等了一陣,等不到舊友。

他原想把蘇護叫出來說話。如今人關在城裡,他在外頭叫得越響,城上便守得越緊。

他只得回營。

崇侯虎想架雲梯攻城,黑虎攔下,改議困住糧道,等西伯來再商量。命令傳下去,城外的兵移向道路。攻城的梯子沒有推上來,運糧的人也不能照常進城了。

督糧官鄭倫趕回冀州時,蘇護幾乎已沒有主意。

鄭倫問戰況,蘇護從朝歌說起,說到全忠被擒,又說起殺妻女、自盡,叫眾將各尋出路。

鄭倫聽得變了臉。

「君侯是醉了,還是迷了?怎能說這等話!」

他說自己自幼跟隨,受恩至今,願出城拿黑虎。蘇護不信,說他催糧路上撞了邪氣,才有這樣的狂言。

鄭倫按住劍,又說了一遍:不把崇黑虎拿來,便將自己的首級交在眾將面前。

他不等軍令,已轉身出去。

三千烏鴉兵隨他開城。眾人帶撓鉤、鐵索,黑壓壓向前湧去;鄭倫騎火眼金睛獸,手持兩柄降魔杵,到營前指名叫崇黑虎。

黑虎不認得這位督糧官。

兩人通名,說不到幾句便動了兵器。斧與杵相架,坐騎來往,二十四五合過去,誰也沒能把對方拿下。

鄭倫看到了紅葫蘆。

他不等黑虎去揭,先將降魔杵在空中一晃。三千烏鴉兵齊聲喊起,撓鉤向前,鐵索拖過地面。

黑虎還在看這陣勢,忽聽一聲如鐘的鼻音。

兩道白光自鄭倫鼻竅噴出。

天地猛地暗下來。黑虎失了神,從坐騎上栽落。等他醒轉,雙臂已被綁住,人在冀州兵中;紅葫蘆裡的神鷹,一隻也沒來得及放出。

城門內,蘇護聽到得勝鼓,反以為鄭倫也敗了。

探馬奔來說,生擒崇黑虎。

他問了一遍,才命人帶進來。

黑虎被押到階前時,蘇護已從殿上走下,叱退左右,親手解繩。繩結緊,他俯身解開,隨即向舊友跪下謝罪。

黑虎連忙答禮。

方才還是俘虜,轉眼便被請到上座。鄭倫與眾將來見,黑虎沒有再罵,只說鄭將軍道術精奇,自己服了。

酒席擺上來,蘇護才有機會把入朝的事從頭說給他聽。

黑虎也說了來意:一為兄長,一為解舊友之圍。全忠不肯傳話,才有那場交手;人押在後營,尚且活著。

蘇護起身謝他。

城外的崇侯虎不知道弟弟正在飲酒。他聽完略陣官說白光與墜獸的經過,還在命人再探,轅門便報西伯使者到了。

散宜生穿素服,束角帶,上帳行禮。

崇侯虎一開口便問姬昌為何按兵不動。他打敗了,傷了兒子,死了將士,如今連弟弟都在人家城裡;西伯卻只派來一個拿信的人。

散宜生說,主公不願為此勞民傷財,想以一封書勸蘇護進女,使各軍罷兵。

若蘇護不從,再調大軍。

崇侯虎笑出聲,叫他去試。他不信幾場惡戰都沒逼成的事,一張紙便能辦到。

散宜生出了營,到冀州城下叫門。

城內酒還沒散。蘇護聽說西伯下書,立即開門相迎。散宜生入殿,從錦囊取出信,雙手呈上。

蘇護拆開來看。

姬昌先說他忤君,說他為愛一女而失大義,接著列出進女的三利:女受寵、父為國戚;永鎮冀州,家門得安;百姓不受戰火,三軍不再殺戮。

不從的三害,也一條條寫在後面。城破,宗社無存;骨肉遭滅族;軍民受兵燹。

信紙很輕,蘇護拿著,許久沒有放下。

散宜生催他決斷。答應便可罷兵,不答應,自己只好回報主公,再調人馬。

蘇護把信遞給崇黑虎,說姬伯所言有理,是真心為國為民。

他答應了。

當晚,散宜生住進館舍。次日蘇護修回書,備金帛相贈,請他先回西岐,自己隨後帶女兒入朝贖罪。

送走使者,蘇護便與黑虎商議收拾行裝,不可再拖,以免生變。

府裡的人開始往返取物。昨夜沒動過的箱子搬出來,掀開蓋,等人放進遠行要用的衣裳。

前史四 重新點起的燈

全忠被帶出後營時,還不知道父親已經答應了什麼。

他只聽見前帳有人高聲說話,是崇黑虎的聲音。守兵解去繩索,催他進去;他看見崇侯虎坐在上頭,黑虎正責問兄長,五萬兵馬折損至此,竟抵不過西伯一紙書,如何不愧。

帳裡沒有人接話。

黑虎轉向全忠,叫他回去告訴父親,趕緊收拾朝王,自己會具表先報,不可再拖。

全忠拜謝,出了營,終於又能自己牽住韁繩。

黑虎也走了。他領三千人馬回曹州,臨別對兄長說,以後不再相會。崇侯虎沒有挽留,收拾殘軍,自回本國請罪。冀州城外的營帳開始拆下,留下壓平的草與車轍。

蘇家等到了兒子。

楊氏看他的手臂,繩勒過的地方還紅著。蘇護讓他坐下,把西伯的書與自己的答覆說了一遍。妹妹要進朝歌,他須留守冀州,不得再生事擾民。

全忠領了命。

夜裡,蘇護再同妻子說起這件事,她哭出聲來。她怕女兒生性嬌柔,不懂侍君的禮數,到了宮裡反而惹禍。

蘇護勸了幾回,最後也只剩一句,沒有辦法。

燈點著,夫妻都沒睡好。

次日有人來催梳妝,妲己便哭了。

車已備在門外,三千人馬與五百家將等候起行。屋裡的人替她理衣袖,理好了,她卻還拉著母親的手。楊氏本已勸自己不要再哭,女兒一拜下去,她又撐不住。

侍兒分頭相勸,才將母女勸開。

妲己上車時回頭望,母親已被扶進府中。車簾放下,她還能聽見外面收整隊伍的聲音,哥哥騎馬跟著車,父親留在後頭壓隊。

出了五里,全忠停住,不能再送了。

道路仍往前。

這一路不是一兩日。白天上路,傍晚尋宿,車輪過了平地,也過水邊與山路。飯食端來,吃過又收走;她有時掀簾,只見家將在旁,前面兩桿貴人旗隨風移動。

到了恩州,天色已晚。

驛丞出來接見。蘇護叫他收拾廳堂,安置貴人,他卻說,這驛舍三年前出了妖精,往來官員都不再住,請貴人暫歇行營。

蘇護斥他胡說。

既有館驛,哪有叫天子貴人住營中的道理。他催人灑掃,驛丞不敢再爭,領著眾人進去。

行李搬入後室,五十名侍兒在內奉侍。三千兵繞守驛外,五百家將屯在門首,甲葉與兵器的聲響傳進廳裡。蘇護坐下,讓人點燭,又把豹尾鞭放在案旁。

他口裡不信,書卻看得慢。

初更鼓響,蘇護提鞭往後頭走了一趟。

侍兒睡了,女兒也睡了,帳子安靜垂著。他在門邊看過,才回廳中,重新展開兵書。

二更過去,將近三更,一陣冷風鑽進廳裡。

燭火滅了,又亮。蘇護握住鞭柄,後廳忽然有人喊,有妖精。

他左手拿燈,右手持鞭,急往後走。還沒轉過大廳背後,風便把手中燈撲滅了。

前面只剩侍兒的呼喊。

蘇護折回大廳,叫家將取火。有人應聲,有人跑動,他嫌太慢,催了一次又一次。等燈重新亮起,他立刻轉身,走進後廳。

眾侍兒慌成一團,沒有誰能把話說清楚。

他直走到榻前,掀開幔帳。

「我兒,方才可看見什麼?」

女兒在帳裡答他,說夢中聽見喊叫,正想看時,已見燈光,原來是爹爹進來;並沒看見妖怪。

聲音聽起來安穩。

蘇護站了一會兒,才說,幸而不曾驚著,接著又道謝天地庇佑。他安慰她睡下,自己繼續巡看,這一夜再不肯合眼。

他不知道,方才折返取燈的工夫,千年狐狸已吸去妲己的魂魄,借她的身體成形。那個拜別母親、含淚上車的女兒,已經死了。

在帳裡回答他的,是狐狸。

外頭三千人馬還守著,門首五百家將也在。重新點起的燈照見同一張臉,蘇護沒有再問。

天明,隊伍離開恩州。

蘇護熬了一夜,仍慶幸女兒沒有出事。他想,若驛中真出了岔子,自己又添一項欺君之罪,怎能解釋。

車繼續往朝歌走。曉行夜住,又過了許多路,渡過黃河,才在城外安營。蘇護先遣人送文書給武成王黃飛虎,等候回話。

來的是龍環。

人馬留在城外,蘇護帶女兒入城,住金亭館驛。一路搬來的箱子又卸下,旗幟收住,家將在外等命。

費仲與尤渾也得了消息。

蘇護仍沒有給他們送禮。兩人本以為這次他該懂了,見館驛那頭毫無動靜,越發記恨。費仲入見,奏報蘇護已到,等王定奪。

紂王立刻想起午門上的反詩。

他說明日朝見,要正國法。費仲順著說下去,講法為萬民而立,逆臣不可不除。

第二天,蘇護穿犯官之服,從午門走進去。

他沒有戴平日的冠冕。到了階下,俯伏請罪,便聽見王問,當日說永不朝商,後來又殺傷奉命的軍將,如今為何還來?

隨侍官奉命,要將他押出斬首。

蘇護還沒有起身,商容已出班。

商容說,西伯有本,令蘇護進女贖罪;既為不進女而問罪,今已進女,又加罪,豈是陛下本意?

王未決,費仲卻轉了話。

先召女兒朝見。若容貌、禮度合意,便赦;若不合意,連女一同斬了。

紂王准奏。

進午門、過九龍橋的那個女子,步子很穩。

她到殿前,持笏下拜,稱犯臣女妲己,願王萬歲。

紂王站起來,叫美人平身。

方才還在殿上的殺令,沒有再被提起。宮妃上前,挽她往壽仙宮;王接著命赦蘇護滿門,官還舊職,加國戚之名,每月加俸二千擔,顯慶殿設宴三日。

蘇護叩首謝恩。

朝臣站在兩旁,看著王急欲還宮,誰也沒能再把話接上。宴席照旨擺開,賀的是新皇親,文武都得赴席。

三日筵宴、三日誇官,蘇護又由兩名文官、三名武官送還。他來時穿犯官的衣裳,回去已有了新的封賞。

留在壽仙宮的女子,不會把恩州那夜的事告訴他。

商容起初還能在殿上諫。

後來,連殿上的相見也等不到了。

壽仙宮日夜有宴,諫章送進去,沒有換來召見。各鎮文書仍照常抵達,文書房收一件,添一件。有人問何時能奉旨,掌文書的人只能說等。

兩個月沒有設朝。

新送來的奏本放在上頭,底下那些紙的邊角已被翻得軟了。

前史五 未奏的本章

雲中子提著花籃出洞,本來要往虎兒崖採藥。

雲才升起,他便停住了。東南有一道妖氣,從人間直透上來;他看了一會兒,辨出是千年狐狸,藏身之處竟在朝歌宮中。

花籃裡還沒有藥。

他轉回終南山,叫金霞童子取一截老枯松枝。童子不解,問為何不用照妖寶劍,索性斷絕妖邪。

雲中子笑了,說對付這隻狐狸,松枝已足夠。

木屑落在地上。他把枯枝削成劍,收進籃中,囑童子守好洞門,便駕雲往朝歌去。

梅伯不肯再等。

文書房的本章越積越多,君王不臨朝,臣下便只能在殿外議論。他對商容、比干說,為人臣總有該做的事,不能再這樣看下去。今日就鳴鐘擊鼓,齊集百官,請王出殿。

商容答應了。

鐘鼓聲起,消息傳到摘星樓。紂王正與那個被宮人稱作蘇娘娘的女子宴樂,聽見催請,十分不願,仍只得起身。他讓她先歇著,自己出殿便回。

等王登座,百官已站齊。

兩位丞相抱著奏本,八大夫也抱著奏本,黃飛虎同樣有事待奏。紂王看見那許多本章,眉間便露出倦意。

商容與比干進前,請他以國事為重。各鎮章奏在等旨意,水旱不均,百姓受災,不能只坐深宮,把朝綱擱下。

王說,四海並無大事。

北海雖亂,聞仲已去了,何足憂慮?朝中既有首相代勞,怎會壅滯。他即使日日坐在殿上,不也只是垂拱而已。

商容手裡的奏本並沒有因此少掉一本。

午門官在這時進來,報終南山煉氣士雲中子求見,有機密重情。

王立即叫宣。

道人走過九龍橋,袍袖寬大,左手花籃,右手拂塵。

到了滴水簷前,他只打了個稽首。

紂王不悅,卻沒有立刻問罪。諸臣都在看,他暫且問道人從哪裡來。

雲中子說,從雲水而來。

王問什麼是雲水,他答,心如白雲自在,意似流水東西。王又問,若雲散、水枯,還能歸向何處?

道人說,雲散,皓月當空;水枯,明珠出現。

紂王聽得高興,方才未拜的不快便淡了,命人賜坐。

雲中子也不推辭。

王問道者何以尊貴,他便說起林泉、修行與世外的生活:不求公卿,不爭榮辱,採藥濟人,與同道談玄。朝殿裡久未有人這樣同王說話,既不催批章奏,也不問他為何不上朝。

紂王聽得精神好了起來。

他說,富貴果真如浮雲,接著才問洞府與來意。

「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答了,將採藥時所見說明,說這趟是來除妖。

王笑了。

深宮防守嚴密,又不是山林,哪裡會有妖?莫不是看錯了。

雲中子沒有改口。他說,正因陛下不識,妖物才得以藏身;若不早除,日後便成大患。

紂王問,要用何物鎮壓。

道人掀開花籃,取出木劍。

沒有金玉鑲嵌,也沒有耀眼寶光。方才削過的松木,被一個遠來的道人托在掌中,送到御前。

雲中子說,劍名巨闕,掛在分宮樓,三日內自有應驗。

王接了,命傳奉官去掛。

劍送出殿後,紂王還留道人說話。

他想讓雲中子棄山入仕,保輔自己,封爵揚名。雲中子謝過,說山野之人不諳治國,只慣睡足後在山中遊走。

王不明白,這怎比得上高官厚祿、封妻蔭子?

道人倒說出了許多好處。屋小無妨,衣舊也無妨,不必仰望權貴的臉色,想睡便睡,興來便遊。

紂王歎他是清靜之客,叫人取金銀各一盤,作為路費。

紅漆盤捧了過來。

雲中子沒有伸手。他說自己行路有藥可濟人,腹中有詩可贈客,金銀無用。說罷,仍打一稽首,帶著花籃拂塵,出了午門。

八大夫等了這許久,正要上前。

紂王卻站起來,展袖回宮,叫百官暫退。

本章又被抱回去。商容隨眾走出殿時,聽見後面有人低聲嘆氣,沒有回頭。

壽仙宮前,沒有妲己迎駕。

王問,侍御官說娘娘忽得暴疾,已不能起。紂王忙下輦,進寢宮掀帳,見她面色枯黃,唇無血色,呼吸微弱。

早晨還好端端的,他不知道為何忽然到了這個地步。

她知道。

分宮樓的松木劍已經掛起,鎮得狐狸難以支撐。她借來的軀體仍躺在榻上,體內的妖物卻再不能像早晨那樣自在說笑。

王喚了幾聲,她才微睜雙眼。

她說,午時去分宮樓迎駕,抬頭看見高懸的劍,驚出一身冷汗,回來便病倒。恐怕自己命薄,不能長侍左右,請陛下保重,不要掛念。

說完便流淚。

紂王也紅了眼,見她如此,便怪起道人來。他說自己一時不明,誤信方士,竟讓那把劍害了美人。深宮怎會有妖,必是雲中子弄術欺他。

掛劍時聽過的話,此刻一句也留不住。

王轉身向左右下令,立即將木劍用火焚毀,不得耽擱。

侍者奉旨而出。

那夜,紂王留在榻旁反覆慰問,沒有睡。他方才親命掛起的木劍,如今又成了必須除去的禍物。

前史六 長亭之外

松木劍很快燒盡了。

侍御官回宮覆旨,榻上的女子漸漸恢復精神。等酒席重新擺起,紂王再看她,越發相信自己燒得對。

雲中子還在朝歌。

他望見宮闈上妖氣復起,便知道那把劍沒能留下。他本想稍延成湯的氣運,如今只得收住腳步,歎了一聲。

商將亡、周將興,神仙也有一場大劫。姜子牙的人間富貴,諸神等待的封號,都在後頭。他已不能只看眼前這一隻狐狸。

臨走前,他取筆墨,在司天臺杜太師的照牆留了二十四字:

「妖氛穢亂宮廷,聖德播揚西土。要知血染朝歌,戊午歲中甲子。」

寫完,道人回終南山去了。

杜元銑回來時,府前圍著許多人。

侍從喝開道路,門役說有道人題詩,眾人正看。杜元銑在馬上讀了一遍,又讀一遍,仍不能盡解其意。

他叫人取水,把字洗了。

人群散開,牆上濕了一片。杜元銑進府,卻沒能把那二十四字一同放下。近來夜觀天象,宮中妖氣日盛;這道人,想必就是先前進劍的雲中子。

他在燈下攤開紙。

朝中人人憂懼,可再不說話,又要等到什麼時候?他寫的是自己的職分所見,也寫王久不臨朝、焚劍之後妖氣復長。寫到最後,已不再猜照牆的日期。

次日,文書房值事的正是商容。

杜元銑上前見禮,把奏本遞去。商容聽罷,說自己不能坐視,只是王連日不御殿,得進內庭求見。

那本奏章由商容帶走,杜元銑留在文書房候旨。

商容穿過一重重殿宇,過分宮樓,到了壽仙宮外。奉御官攔下他,說外臣不得入王的寢宮。

「我知道。」商容說,「請代我奏,商容候旨。」

他等在門外,直到裡頭宣召。

王接過奏章,起初也覺得有理。

讀到雲中子與妖氣,臉色才變。他想起前日病榻,想起木劍燒後美人便安,轉頭問她,杜元銑又提妖魅,是什麼道理。

狐狸跪下答話。

她說方士與杜元銑結黨,用妖言驚動百姓。本來不慌的,聽了便慌;本來不亂的,也要亂了。要止這些話,便須殺無赦。

紂王當即下令,將杜元銑梟首示眾。

商容急忙伏下。

司天官觀測吉凶,知而不奏反會獲罪,今日據職上言,怎能為此賜死?他說元銑三世事君,勸王念其忠心,也請王想想朝中其餘人會如何看待。

王仍不肯。

商容還要說,奉御官已奉命送他出宮。那人催他走,他回頭望了一次,只得退出。

文書房裡,杜元銑還在等。

來的卻是拿人的旨意。官服被除去,繩索綁上,他被帶往午門。走到九龍橋,紅袍的梅伯看見了,趕上來問罪由。

杜元銑告訴他,上本諫君,得的便是這道命令。

梅伯喝住左右,又在橋邊遇到商容,問他為何不攔。商容把內廷經過說了,末了只能歎,王不肯聽。

梅伯反而更怒。

他說首相怎能只說無奈,怎能顧著一己安危,看大臣無辜被殺。商容站著受了這些話,沒有分辯自己方才怎樣被催出門。

「且住,待我與丞相面君!」

梅伯拉著他,重新往內庭走。

這回,兩人在壽仙宮門前一同俯伏候旨。

宣召之後,梅伯跟在商容後頭入宮,先問杜元銑究竟犯了何罪。紂王仍說結黨造謠,依法當誅。

梅伯的聲音抬高了。

他說君臣當如腹心手足,王不理國事,又殺忠良,將使朝中如何自處?請陛下赦杜元銑,讓文武仍可仰望君德。

紂王說,他與元銑也是一黨。念及從前侍奉有功,免死,削去上大夫之職,永不任用。

梅伯沒有謝恩。

官職輕如灰塵,他不惜;所惜的是成湯基業。聞仲遠征,朝中無統,王日日聽讒,還要殺盡肯說話的人。

王怒令拿下,以金瓜擊頂。

左右才動,狐狸便開口,說這樣死還不足贖侮君之罪。先把梅伯關進牢中,她有一種刑,能讓臣下從此不敢妄進諫章。

她把炮烙之法說給王聽。

商容聽著,背上的衣料貼住了皮膚。那不是為辨明誰真誰假,也不是要再查杜元銑所見;他們要造一件東西,使往後進言的人先想到自己的身體。

紂王准了。

杜元銑仍依旨斬首,梅伯押入牢中,另命速造刑具。

商容跪在階前,改口請辭。

他說自己衰老,難堪重任,願歸田里。王慰勞幾句,准其辭官,遣兩名文官、備四表禮送歸,還叫地方官不時存問。

商容謝恩,出了朝門。

十里長亭有人等他。

黃飛虎、比干與諸位宗室、同僚都來送別。商容下馬,迎面便有人問,國事到了這一步,老丞相怎能拋下社稷,自己走了?

商容哭了。

他說,自己不是惜命;勸不回君王,死也只能顯出君王的過失。如今讓位,是希望有能者挽救。他說了很多,卻沒有哪一句能使送行的人寬心。

杯遞到手裡,他飲了一杯,留下別詩,仍說此後當有再會之期。

眾人灑淚相送。

商容上馬,往故里去;百官轉回朝歌。走出長亭以後,兩邊的腳步聲便漸漸聽不見了。

刑具完工的消息先送進宮裡。

王與狐看過,決定翌日臨朝,在百官面前用在梅伯身上。

那天鐘鼓再響,各人按班入殿。黃飛虎看見殿東新置了二十根大銅柱,不知用途,直到一根被推上前,內中炭火燃起,才與眾人一同望向王座。

梅伯從獄中被帶出,蓬頭垢面,身穿縞素。他跪下行禮,還稱自己為臣。

王叫他看銅柱,問認不認得。

梅伯說,不知。

王笑著報出炮烙之名,說今日便拿他作例,讓侮君者知懼。

梅伯又罵了起來。他不惜死,只問成湯天下敗去之後,王有何面目見先祖。

侍者上前,押他受刑。

殿前響起一聲呼喊,隨即斷了。梅伯死在銅柱上。熱氣漫開,群臣站在原位,有人低下頭,有人緊握笏板,沒有誰能把剛才那聲音當作沒聽見。

王回宮去了。

到了午門外,微子、箕子、比干才同黃飛虎說起此事。

聞仲仍在北海,朝中卻造了這種刑,若傳到各鎮諸侯耳中,又會如何?黃飛虎捻著鬚,說炮烙燒毀的豈只是一位大臣,這是在毀自家的江山。

眾人嗟歎,各自歸府。

壽仙宮卻設了賀功宴。

紂王說,今日臣下果然不敢再強諫,這刑真是治國的寶物。樂聲一直奏到二更,隨風傳入中宮。

姜皇后還沒睡。

她問是哪裡奏樂,宮人答壽仙宮的宴尚未散。皇后想起所聞炮烙、梅伯慘死,便叫人備輦。

她要往壽仙宮去。

前史七 西宮的回話

姜皇后到壽仙宮時,樂還在奏。

狐附妲己奉王命出來迎接,行禮,引她入內。王已帶醉,請皇后坐在右首,叫妲己再舞一回。鯀捐敲起檀板,宮人喝采,皇后卻低著眼,不看。

王問她為何不悅。

她離席跪下,說歌舞並非國家的寶物。忠臣良將才是,能使百姓安居的德政才是;若把殺忠、逐賢與宴樂當作珍寶,那便是傾家喪國之物。

她請王勤政、遠讒,不要再荒於酒色。

說完,辭謝,乘輦回中宮。

紂王氣得再也坐不安穩,罵她掃興。三更過後,他又叫妲己舞,她卻跪下哭,說從今不敢。皇后若將今夜之言傳到外廷,臣下人人都來問罪,她如何承受?

王當即說,明日便廢皇后,立她為正宮。

她謝了恩,樂聲重新響起。

那仍只是一句許諾。

到了朔望朝賀的日子,姜皇后依舊坐在中宮。

黃貴妃在左,楊貴妃在右。妲己入內朝拜,只能侍立旁邊。皇后當著兩位貴妃責她,不曾勸王理政,反使朝暮宴樂不休;若再不改,便依中宮之法處置。

她拜謝退出,回壽仙宮才坐下,臉上的恨意便不再收著。

鯀捐問,她說王雖許立自己,姜后卻仍在。若沒有一個能使百官閉嘴的理由,正宮之位如何坐得穩?

她要一條害姜后的計。

鯀捐提了費仲。王明日幸御花園,正可暗召;娘娘入宮原也是費仲舉薦,許他加官進祿,他當會出力。

信寫好,等王往御花園去,費仲便被召至壽仙宮外。

他沒有進去同妲己長談。鯀捐出來,把密旨交到他手裡,叫他回去自拆,快辦,勿洩。

費仲帶信回府,關起門來讀。

讀完,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姜皇后的父親是東伯侯姜桓楚,兄長姜文煥也非等閒,這一家豈能輕惹?可若不辦,枕邊一句讒言,又足以取自己的命。

他從廳前走到廳後,始終沒有主意。

直到姜環經過。

他把人叫住,問來府多久。姜環答,自東魯來,已在老爺府裡五年,蒙恩至今,沒有報答之處。

費仲看著他,臉色慢慢定下來。

他許以富貴,問肯不肯辦一件事。姜環滿口答應。費仲把他喚近,附耳交代,說事成之後都有好處,若洩露,禍便大了。

姜環領計而去。

另有一封信,從費府送到鯀捐手裡,再呈給妲己。她讀完,終於笑了。

是妲己勸王去臨朝的。

她說,久不上殿,文武都在等候,請陛下明日裁決政務。紂王聽得十分受用,讚她賢德,答應下來。

次日,鑾輿從壽仙宮出,行到分宮樓,一個執劍的人忽從門角衝出。

那人高聲喊,奉主母之命,來刺昏君。

他還沒近前,就被保駕官拿住。劍被奪下,繩索縛好,人押在一旁。王驚怒交加,仍上殿登座,叫黃飛虎與比干出班。

百官這才知道有刺客。

黃飛虎問昨夜誰宿殿,魯雄上前答是自己,夜裡並無奸細;也許此人是五更隨百官混入。他說的是猜測,沒有親見。

刺客被拖到殿前。

王問誰去勘問,費仲立刻出班。

他把姜環帶到午門外,不必加刑,便已有了供詞。

回殿時,他先說不敢奏。等王赦了他的罪,才報姜環是東伯侯家將,奉皇后密旨行刺,要讓姜桓楚作天子。

費仲沒有提那五年。

也沒有提自己府裡的耳語,或送進壽仙宮的回信。百官聽見的是已經「勘明」的結果,並不知道問官與刺客先前已說好要說什麼。

王拍案,命西宮黃貴妃審姜后,自己回壽仙宮去了。

楊任卻請眾臣先不要散。

皇后素來治內有法,此事必有不明之處,當等黃娘娘回話。他們留在九間殿,還沒有答案。

旨意進中宮,姜皇后跪著聽。

等聽到行刺、奪位與父親的名字,她便哭了。她不知道哪個人設下這件事,更不知道自己的存亡已被那幾句供詞推到何處。

奉御官將她帶往西宮。

黃貴妃把旨意放在上首,問她。姜后說,父親已是東伯侯,自己是正宮,兒子殷郊已立東宮;為何要使父作天子,反毀兒子的儲位?何況天下尚有其餘諸侯,如何能容這種事?

她請黃貴妃替自己作主。

黃貴妃聽罷,赴壽仙宮回奏,把這些道理一一說出,請王察冤,不使元配受誣。

紂王聽得遲疑。

妲己在旁冷笑,王又轉頭問她。

她說,謀逆如此大罪,怎會輕易承認?姜環既已供出主使,為何不指別人,偏指姜后?不用重刑,哪裡能得到實話。

黃貴妃當面攔她,說不能如此對待正宮。

妲己便說,法不分尊卑;若姜后不招,就取她一目,看她怕不怕。

王准了。

黃貴妃回到西宮,走到皇后面前,已經流淚。

她方才還在替皇后說沒有此事,此刻卻勸她認了。她怕那道旨意,還存著一點希望,以為認下,也許只是貶居別宮,總能留住性命。

姜后搖頭。

認了,父親就成了逆臣,自己成了弒夫之人,太子的儲位也不能安。那並非一句可以暫時說出口、往後再收回的話。

「沒有做過,怎能認?」

催旨到了。

奉御官逼問,她仍不肯。刑罰終於落下,姜后失去一目,昏倒在地。黃貴妃叫宮人扶救,自己也哭得說不成話。

她再次到壽仙宮,帶去行刑的結果,稟皇后仍不招。

紂王看見,低下頭,想起多年夫妻,也覺得不忍。他責怪妲己,說輕信她一句話,害至如此,卻沒有招認,若百官不服,怎麼辦?

妲己仍把話推回招認上。

正因已經傷了皇后,才更要讓她認罪。不然百官議論,東伯侯也要為女兒討個明白,如何了結?

王沉吟許久,又問該怎樣辦。

她要再用酷刑,烙傷皇后的雙手。

王說,黃貴妃明言無此事,取目已錯,怎能再錯?

她說,寧可屈勘姜后,也不能讓天下與百官問陛下的罪。

紂王終究又傳了旨。

西宮裡,姜后還倒著。

黃貴妃扶起她,告訴她又來了什麼命令,再勸認下。姜后沒有答應,只求她替自己作證,即使死了,也要有人知道沒有這回事。

她的雙手隨後遭了烙刑。

宮人扶不住她,又是一場昏厥。黃貴妃守在旁邊,等不到任何所謂真情,只得再往壽仙宮去。

這一次,她直說,嚴審數番,仍無行刺之實,恐怕是奸臣內外相通,陷害中宮。若再如此,必生大變。

王驚惶地望向妲己,說旨意都是聽她所傳,現在如何是好?

妲己跪下,說刺客還在,押來同皇后對質,自然就會認。

王又答應了。

晁田、晁雷奉旨,押著姜環往西宮去。

九間殿的百官還等著回話。

前史八 分路以前

楊容跑進東宮時,棋還沒下完。

殷郊十四歲,殷洪十二歲,兄弟倆起初沒有留心他喊的禍事。直到掌東宮的太監再次催請,含淚說母親在西宮受了重刑,正在與刺客對質,兩人才把棋局丟下。

西宮裡,姜環仍說是奉皇后之命。

姜后睜著僅餘的一目,問他究竟受誰收買。黃貴妃在旁斥罵,卻沒有問出別的話。

殷郊進門,便奔到母親身前。

她聽見兒子的聲音,勉力喚他,說姜環誣陷自己,妲己進讒害她,叫他替母明冤。話說完,聲音便斷了。

兄弟哭著喚,她再沒有答。

殷郊轉頭問,誰是姜環。黃貴妃指給他看,他便從西宮門上取下寶劍,殺了那個仍跪在一旁的人。

他喊要殺妲己,提劍衝出宮門。晁田、晁雷以為是來殺自己的,轉身便逃。黃貴妃驚得叫殷洪快去追回哥哥,說自己有話。

殷洪跑出去喊,哥哥終於回來。

黃貴妃說,姜環死了,便少了追問幕後之人的活口。她原還想再訊問,如今殷郊又持劍出門,晁氏兄弟必會跑去告王,事情只怕更難收拾。

殷郊低頭看著手中的劍。母親仍躺在身後,他既沒能救她,也沒問出誰在姜環背後。

晁田、晁雷報到壽仙宮,說殿下持劍趕來。

紂王把這當作弒父,怒令二將取龍鳳劍,殺兩個兒子回旨。

劍到西宮,黃貴妃迎在門前,先問來意,聽完便斥他們:殿下出了西宮,為何不往東宮找,卻持劍遍走內院?

她不讓他們進去。

二人退走後,她急喚兄弟,說西宮保不住了,快到馨慶宮找楊貴妃暫避。

兩人跪謝,仍不肯立刻走。母親遺體尚在,求娘娘替她尋一副棺木,不要讓她就這樣留著。

黃貴妃應下,催他們快去。

楊貴妃正在門邊等姜后的消息,等來的卻是兩個哭著的孩子。她聽完,先將人藏入宮,再站回門口。

晁田、晁雷果然尋來。

她也攔了,命人問拿外官擅入之罪。兩將舉出王劍,她便說殿下在東宮,叫他們退去。二人摸不清內庭道路,只得回去覆命。

楊貴妃轉身告訴兄弟,這裡也不能久藏。九間殿文武尚未散,去找皇伯與黃飛虎,請大臣相救。

她親自送兩人出宮。

門闔上之後,她才坐下。皇后是元配,王子是親生,尚且如此;若有人說出是她放走殿下,下一道旨意又會落到哪裡?

恐懼沒有因孩子暫時離開而減少。

後來宮官送來的消息,是楊貴妃已自盡。紂王不知緣故,只命備棺,停於白虎殿。

黃貴妃也到壽仙宮覆命。

她轉述姜后臨終的冤言,說夫妻十六載,至死未有行刺之情,請王念元配與太子生母之分,賜棺收殮,同停白虎殿。

王准了。

他接著問兒子在哪裡。晁田說東宮、西宮、馨慶宮都尋不到。王便叫他們往大殿找,務必拿住。

兄弟此時已到了九間殿。

黃飛虎從孔雀屏後看見他們奔來,迎上去。殷郊抓住他的袍服,把母親的死、姜環的死、自己提劍要殺妲己的事一件件哭說,請他與諸位皇伯救命。

群臣落淚,議著再鳴鐘鼓,請王出殿辨明。

殿西卻有人大喝,難道只能哭?

是方弼、方相。

兩位鎮殿將軍說,王殺子誅妻,既不能為皇后雪冤,不如反出朝歌,另擇明主。

黃飛虎立刻斥他們亂言,叫退。

兄弟低了頭。

楊任又說,杜元銑、梅伯死去,如今連中宮與太子也保不住,設計的奸人倒還安然在旁。黃飛虎長歎,眾官仍沒有辦法。

方弼這回沒有再等。

他分開人群,背起殷郊;方相背起殷洪,喊著要往東魯借兵,衝出殿外。有人被撞倒,有人還沒回神,四人已往南門去了。

黃飛虎沒有攔。

比干問他為何不說話,他說,可惜滿朝文武,竟少有方氏兄弟這樣的人。明知要獲罪,仍不忍兩個孩子枉死。

晁氏兄弟趕到殿前,黃飛虎便將去向告訴他們,叫他們快追。

兩人不敢。他們知道方弼、方相的力氣,回宮便說須由武成王出馬。

劍敕送到黃飛虎手裡。

他明白晁田把難題推了過來。黃明、周紀、龍環、吳炎要跟,他全數攔下,自己騎五色神牛出了午門。

方氏兄弟已背人奔了三十里,才停下商量去處。

殷郊還在謝恩,兩將看見追來的神牛,臉色便變了。他們以為這次都要被拿回去。

黃飛虎到近前,見兩個孩子跪在路旁,自己也連忙下騎跪下。

殷郊問他來意。

他說奉天子命,帶龍鳳劍,要兩位殿下自決,自己才能回旨。

孩子們求他放一條生路。他說知道冤枉,可放人便犯欺君之罪,不放,又實在不忍。

一時誰也答不下去。

殷郊說,那便取自己的首級回去,只求放弟弟。殷洪立即攔下,說哥哥是太子,自己只是一位郡王,該留下哥哥為母明冤。

兩人抱住彼此,誰也不肯放開。

方弼、方相在旁哭了。黃飛虎看著他們,終於收住那道君命。他說,這件事只有眼前五人知道,若洩露,自己的全族都不能保。

他不再要孩子們死。

他叫方弼保殿下往東魯見姜桓楚,叫方相去南都向鄂崇禹求援,待兩路兵起,再圖洗冤。

方弼卻說,今晨只是入朝當差,誰也沒帶路費。

黃飛虎也沒有預備。他思量片刻,取出貼身的金鑲玉玦,讓他們在路上變賣使用,又再三囑咐,才上騎回城。

入朝歌時,日色已暮,百官還在午門。

黃飛虎說,沒追上。眾人聽見,才有了喜色。

到王面前,他說追出七十里,至三叉路口詢問,無人見過,所以先回覆命。

那是他用來遮住三十里外那場相遇的話。

王叫他退,說明日再議。可當夜狐又勸王派殷破敗、雷開,領三千飛騎星夜追捕,不給殿下投親借兵的機會。

兩將拿詔到黃府請兵符,黃飛虎說夜已深,人馬未齊,明日五更再來。

二將不敢違元戎之命,退下了。

他隨即叫周紀,明早從左哨選病弱、衰老的三千人撥去。

五更,殷破敗、雷開領到的便是這支隊伍。命令是飛騎急追,路上卻有人走不快,有人病著,兩將再催也無用,只能隨軍慢行。

逃行的四人又走了一兩日。

黃飛虎給的玉玦仍沒賣。方弼怕被人盤問來歷,反而露了行蹤。長路沒有盤纏,也不知道該怎樣安頓兩位殿下,他同弟弟商量後,提出分散潛行。

殷郊說,可以,只是兄弟年幼,不識去路。

方弼指了兩條大路,一條東魯,一條南都,沿途有人家。他與方相另投小路,去別處暫避,將來殿下借得兵,再來效力。

四人哭著告別。

方氏兄弟走後,殷郊才問弟弟要往哪一條。殷洪說,聽哥哥的。

於是哥哥向東,弟弟向南。

說好了借兵後互通消息,兄弟仍牽著手,過了許久才分開。

殷洪走餓了,到了村舍,見人家正吃飯,便叫拿飯來給自己。

話一出口,還是宮中的口氣。

村人沒有責怪,請他坐,盛飯給他。吃完道謝,被問及姓名與去向,他竟照實說了,自己是殷洪,要去南都見鄂崇禹。

眾人慌忙下拜。

他問清這是往南都的大路,便再上路。可身體不聽使喚,一日走不到二三十里,到了前後不見村店之處,更不知該在哪裡歇。

又走一程,松林裡現出古廟,匾上寫軒轅廟。

他入內叩拜,求借宿一夜,也求庇佑。說完,人已累得站不住,便在聖座下和衣睡倒。

殷郊則沿東魯大道,走了四五十里,日色將暮,遇見題著太師府的宅第。

他進門借宿,叫了幾次,才聽見裡面的老人應聲。老人先問口音是不是朝歌人,又問城裡、鄉間。

殷郊走近,才認出商容。

老丞相也認出他,連忙行禮,問儲君怎會獨自到此。殷郊又哭著將宮中之變說了一遍。

商容頓足,叫人備席,留他安歇,說明日修本,要同他進朝歌諫王。

離開長亭時說的再會,竟來得這樣快。

追兵已走了三日,只行百里上下。

三叉路口,殷破敗與雷開商量,不能再跟大隊這樣慢走。他們把老弱軍留駐,各挑五十名精壯士卒,分頭去追。

殷破敗往東魯,雷開往南都。

誰先回來,便在這裡等另一人。

前史九 又響的朝鐘

雷開原想連夜追。

五十名軍卒吃過飯,再上馬趕路,到了二更,有人困得幾乎跌下來。他也怕黑夜裡追過了頭,殿下反留在身後,便叫人找地方歇宿。

火把照進松林,前面是一座廟。

軍卒推門,見聖座下睡著一個孩子。雷開上前辨認,竟是殷洪。

他叫了幾聲,孩子驚醒,四周全是火光與人影。

雷開說,奉旨請殿下回朝,百官都有保本,可以放心。殷洪卻說不必再安慰,自己知道逃不掉;只是一路走得太累,求將軍借馬騎。

雷開讓出自己的馬,步行隨在後頭,將人帶回三叉路口。

殷破敗沿東魯大道行了一兩日,過風雲鎮,又走十里,看見商容的太師府。

他是商容門生,下馬入府,不待通報,便走到廳前。

商容正同殷郊吃飯。

殷破敗見了,行禮,說奉王命來請殿下回朝。商容立刻問,滿朝文武,怎竟沒有一個人能諫止天子?

老人罵起來,殷郊卻已白了臉,說既是奉旨捉拿,此去只怕沒有生路。

商容叫他放心,自己的奏本還未寫完,見了王自有話說;一面叫人收拾馬匹,要親自回朝。

殷破敗卻請先帶殿下走,請丞相略後一步。他怕王知道自己同老師一路,反怪他容情。

商容聽懂了,准他先行,臨別仍叮囑,完整的殿下交在他手裡,不可只為功名,傷了君臣之義。

殷郊上馬,出了府門。

他還想,自己若死,至少弟弟可能逃到了南都。

等到了三叉營中,看見殷洪坐在帳裡,那一點盼望也沒有了。

兩人拉住彼此哭。營中軍卒在旁,有人掩面,有人別過頭。殷破敗與雷開仍催隊伍起行,往朝歌去。

黃飛虎得知人已捉回,怒得罵出聲。

他遣黃明、周紀、龍環、吳炎四處請人,自己先到午門。宗室、文武陸續趕來,殿下也被帶到了。

殷郊求眾人救命。即使自己有過,難道不能貶謫,非要殺頭?

微子啟說,各人都有保本,應當無事。

殷破敗與雷開卻已進壽仙宮覆命。王不肯見兒子,直接叫在午門處斬。殷破敗索取正式行刑旨,王便親筆寫下兩字,交了出去。

黃飛虎在午門攔住二將,冷聲恭賀擒太子有功、殺殿下有爵。

還沒等他們回答,趙啟已伸手奪過旨意,撕得粉碎。

他說,誰敢在這裡殺儲君?午門不是議政之處,眾人應到殿上,再鳴鐘鼓,面諫天子。

黃飛虎命四將守住殿下,防有人暗害,自己與百官同往大殿。

兩個孩子仍被綁著,等在午門。碎紙在地上,繩索沒有解開。

鐘鼓傳入壽仙宮。

紂王知道是百官為兒子求情,問妲己怎麼辦。她說,今日先斬,明日再見臣下,不必讓朝議攔住。

傳旨官到殿上,宣讀王命,將殺姜環、持劍出宮全說成滅證弒父,叫眾臣不得助逆;若有國事,明日再奏。

群臣不敢散,又見不到王,只能留著商量。

催刑的命令已另往午門去。

廣成子與赤精子正從雲間經過朝歌。

元始天尊因神仙殺劫而閉了講筵,兩位道人閒遊到此,被殿下頭頂升起的兩道紅光阻住雲路。他們撥雲往下看,午門人群之中,兩名少年綁縛待刑。

廣成子說,這二人命不該絕,日後還是姜子牙帳下將領,不如各帶一個回山。

赤精子答應。

黃巾力士奉命下去,神風驟起,塵土遮住午門。監斬的殷破敗以衣掩面,持刀軍卒也站不穩,叫喊聲混成一片。

等風停,殿下已不在原處。

周紀奔進大殿,報方才風沙對面不見人,散後便失了兩位殿下蹤跡。

百官這才有了喜色。

沒有人說得出孩子到了哪裡,但至少沒有聽見行刑已畢的回報。

殷破敗趕去見王,說殿下被風刮走,無跡可尋。紂王聽完,只坐著沉吟。

商容進朝歌時,街上都在談那陣風。

他還穿著縞素,趕到午門,過九龍橋,便見比干與眾官來迎。老人先責自己歸去未久,竟有這等大變,又問百官為何不諫。

黃飛虎把今日之事從頭說明。

旨意撕過,鐘鼓鳴過,人也守過,可王在宮內,仍用傳旨隔開所有人的話。殿下直到大風起,才不知被帶往何處。

商容聽完,沒有走。

殷破敗出宮,迎面遇到老師。商容也恭賀他的功勞,說不日便可封土。殷破敗躬身辯稱,只是奉命,不為私利。

商容轉向執殿官,叫再鳴鐘鼓。

這一次,王終於出來了。

他見階下有一位素服老人伏著,問是誰。商容報出自己姓名,王反問,既已退歸,未奉召,為何又擅入朝中?

老人向前,泣奏自己曾居相位,未能報國,今日不得不來。

比干接過他的本章,放上御案。

商容在本中先寫紂王初即位的時候。

曾經勤政,禮待諸侯,體恤臣民;並非從來如此。他接著才寫今日所失:聽讒陷后,欲絕儲嗣,以酷刑斷諫言。請王處置妲己與讒臣,替無辜受害者雪冤,重新整頓朝綱。

王讀完,把本扯碎。

命令是將商容押出,以金瓜擊死。

左右上前,老人站起來喝住,說自己是三世股肱、託孤之臣。他指著王,從先王留業說到今日殺妻誅子,說若再如此,宗廟社稷終要落入別人手裡。

紂王拍案,催人動手。

七十五歲的商容沒有等他們押走。絕望中,他撞向殿上的龍盤石柱,死在階前。

眾臣相顧,一時無聲。

王的怒氣卻沒有停。他命將屍身送出都城,不准掩埋。

宮人把老人抬走。

這一回,沒有送行的酒,也沒有長亭。

前史十 驛中的夜話

趙啟看著商容被抬出去。

方才在午門,他撕掉行刑旨,至少曾替兩個孩子攔下一道命令。如今老人死了,連掩埋也不准,眾人站在殿中,仍沒有人能把他留下。

趙啟走出班列。

他從退忠良、寵讒佞,罵到殺妻誅子。越往下說,越沒有給自己留餘地。王拍案,叫人將他拿去炮烙,他仍指著御座,聲音壓過兩旁上前的腳步。

官帽被摘下,鐵索纏住了人。

殿上的煙升起來,百官垂著頭。有人把笏握得發抖,卻不敢放下。趙啟死後,紂王才回宮。

王向妲己說,這樣的刑罰仍不能使臣下畏懼,還得另想辦法。

但有一件事比殿上的辱罵更使他不安。

姜皇后是東伯侯的女兒。姜桓楚若知道她的死訊,聯合諸侯起兵,聞仲又遠在北海,朝中如何應付?

妲己請他召費仲來。

費仲跪在宮中,沒有勸王向東魯解釋。他說,朝臣已有怨言,難保沒有人向外送信;不如暗發四道詔書,將四鎮大諸侯一併召入朝歌,盡數殺了。八百諸侯沒了領頭的人,自然不敢妄動。

王聽得滿意。

四名使命官奉詔離城,分往東魯、南都、西岐與北地。

往西岐的官員走過州府村店,到城中時,先看見街上的買賣。

行人相讓,店家與客人說話,並無爭吵。他進金庭館驛歇下,次日才往殿上宣詔。

詔書說的是北海禍亂,天子憂心,要四侯共商國政;命姬昌即刻入朝,功成之後另有封賞。

姬昌領旨,設宴,翌日備禮送走使命官,說自己收拾妥當,便到朝歌會合。

使者走後,端明殿上的話卻不一樣了。

姬昌將內事託給散宜生,外事交與南宮适、辛甲等人,再叫伯邑考到面前。他說,昨日起了一課,此行多凶少吉,雖不至於喪命,卻有七年大難。

伯邑考跪下,請代父入朝。

「詔的是我。」姬昌叫他起來,又說天數已定,逃避也無益。他更在意的是留下來的人:國政循舊,凡事問老成之臣,兄弟不可相爭。貧者婚嫁所需、孤寒每月的口糧,都不能因他不在而停。

最後一句,他再三叮嚀。

「七年災滿,我自會回來。不可遣人來接。」

伯邑考仍跪著,將這些話一一應下。

姬昌往內宮辭母。太姜也已推得七年災難,聽他說朝中與家中都託付好了,便囑他此去凡事斟酌,不可造次。

出發那日,姬昌帶五十名從人。百官、諸子與軍民送到十里長亭,酒盞一巡又一巡,誰都知道這不是尋常朝覲。

姬昌拍著伯邑考,仍是那句,弟兄和睦,他便無慮。

再飲幾盞,他上了馬。

離開西岐,過岐山,一行人曉行夜宿,走了不止一日,才到燕山。

天色原還晴朗。姬昌忽叫左右看前面有無村舍茂林,要避一場將至的大雨。從人抬頭,連雲影都看不見,正私下疑惑,山間卻已起霧。

眾人催馬入林,雨隨即落下。

先是葉面上零星幾響,很快便密得聽不見人聲。衣袍濕透,水從枝間流下,半個時辰後,姬昌又提醒,雷要來了。

話才傳開,山間一聲巨響。

從人擠在一起,等到雲散雨收才走出林子。姬昌渾身雨濕,卻望著山間,說將星出現,叫人四下尋找。

有人忍著笑,不知「將星」該是什麼模樣,仍依命散開。

古墓旁傳出哭聲。

尋到那裡的人俯身,看見一個嬰孩,忙抱來給姬昌。孩子面色紅潤,眼睛明亮,在陌生人的臂彎裡動了動。

姬昌接過,想到自己已有九十九子,今日得這孩子,恰好滿百。他原打算先託前村人家養育,等七年歸來,再帶往西岐。

一行人繼續走,孩子還在從人手上,未及寄養。又行一二十里,迎面來了一位道人,在馬前稽首。

姬昌下馬答禮。

道人自稱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說是循著方才的雷聲與將星而來。姬昌命人抱過孩子,雲中子接住,低頭看了一會兒,請帶回山中收為徒弟,等君侯回程再相見。

姬昌允了,只問將來以什麼名字相認。

「雷過現身,便以雷震為名。」

雲中子抱著孩子離去。隨行的人重新理好韁繩,姬昌也上了馬,繼續往東。

過五關、澠池,渡黃河,再經孟津,姬昌才到了朝歌。

金庭館驛裡,另外三侯已先抵達。姜桓楚出來迎,問他為何來遲;他解釋路遠,彼此行禮,席上便添了一個位置。

姬昌喝過幾巡,問這次究竟有何急事。朝歌內有黃飛虎、比干,若只是共商國政,怎會突然將四人全召來?

沒有等到答案,鄂崇禹已借酒意向崇侯虎開口。

他說,天下諸侯以四人為首,崇侯虎卻同費仲、尤渾往來,監造摘星樓,徵役時有錢的買閒,無錢的受苦。這樣下去,城中軍民如何不怨?

崇侯虎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說,四人同是大臣,鄂崇禹憑什麼當席羞辱他?姬昌見他要動手,出言攔住,勸他有過便改,無過也當自勉。

話音未盡,鄂崇禹已將酒壺朝崇侯虎擲去,正中面門。

崇侯虎伸手抓人,姜桓楚趕緊將兩人架開,喝問大臣廝打,體面何在,又勸崇侯虎夜深先去歇息。

崇侯虎含怒離席。

另外三人重整杯盤,繼續飲酒。館外漸靜,將近二更,席邊一名驛卒望著他們,低低嘆了一句,今夜還能歡飲,只怕明日便要血染市曹。

姬昌聽見了。

他問是誰說的,侍酒的人卻都否認。姜桓楚與鄂崇禹並未聽清,只有他確信那句話就在方才。

姬昌喚家將進來,命將眾人拿出去斬了。

跪著的人頓時亂了。誰也不肯替別人承受這道命令,幾個人指向同一名驛卒,說是姚福說的,與他們無干。

姬昌這才叫停,遣開其餘人,留下姚福問話。

姚福說自己是使命官家下的人,知道此事機密,本不該多嘴;但姜皇后已屈死,兩位殿下被大風帶走,王又暗召四侯,準備明日早朝一概處死。他看三人還在喝酒,實在不忍,才漏出話來。

席上安靜了。

姜桓楚只抓住最前面的幾個字,追問皇后為何屈死。

姚福既已開口,只能將聽來的事情從頭說出。姜桓楚聽到女兒受刑,忽然大叫,倒在地上。姬昌命人扶起,他仍哭得無法坐穩。

杯盤還在,酒卻沒有人再碰。

姬昌勸他先寫奏本,明日面君辨冤;姜桓楚說,自己一門遭禍,不敢勞動旁人,讓他獨自去說便是。

姬昌答,他自有他的本章,眾人也各有要奏的話。

那一夜,姜桓楚伏案寫了又停。紙上是臣子的稱謂,筆下卻處處都是女兒。

同夜,費仲進偏殿覆命,四侯都已到了。

他又囑王,明日若有奏本,不必看,直接命人推出午門處斬,才不會另生枝節。王答應了。

次日四侯進殿,姜桓楚先呈本,比干接去。紂王卻先問他知不知罪。

姜桓楚說,自己在東魯守土奉法,何罪之有?王聽讒害后,殺子戮臣,今日是君負臣,不是臣負君。他請王辨明冤枉,讓活著與死去的人都得一個交代。

紂王罵他命女弒君,企圖篡位,隨即下令將他推出午門,碎醢其屍。

武士上前,摘冠,捆綁。姜桓楚仍在罵,聲音一路往殿外去。

姬昌、鄂崇禹、崇侯虎一同出班,說姜桓楚並無謀逆,三人也都有本章,請王詳察。

御案上又放了三份奏本。

王還沒有伸手。

前史十一 沒有回去的路

比干把奏本展開。

姬昌伏在階下,說天子不看臣言便命人處死大臣,君臣之間便再沒有可說話的地方。鄂崇禹與崇侯虎也一同俯伏,等王讀下去。

本中請王遠奸近賢,為姜皇后雪冤,貶費仲、尤渾,處置妲己。紂王看完,扯碎奏本,命將三人一併梟首。

繩索重新纏上手臂。三侯被推往午門,魯雄奉命監斬。

費仲與尤渾卻在這時出班,說崇侯虎修築樓宮,竭盡心力,今日不過隨聲附和,若與他人同罪,未免辜負前功。

赦旨很快傳到午門。

只赦崇侯虎。

黃飛虎站了出來,比干與宗室、臣僚跟著進諫。

比干說的是三侯的功勞。黃飛虎則說,三地都有精兵強將,臣民若知道自己的君侯無辜被殺,如何肯休?聞仲尚在北海,再起內亂,受苦的仍是百姓。

王終於又赦一人。

姬昌的繩索解開了,姜桓楚與鄂崇禹卻還在原處。

膠鬲、楊任等人再諫。楊任說,姜桓楚謀逆無證,鄂崇禹直言無罪;若忠諫也要殺,往後朝中只會剩下順耳的話。

王叫他們住口,再說便與二人同罪。

午門傳下最後的行刑旨。鄂崇禹被斬,姜桓楚遭醢刑,魯雄入殿覆命。紂王起駕回宮,這一日的朝議便算結束了。

姬昌向救下自己的眾人拜謝,說到東南兩地,眼淚又落下來。

有人低聲提起收屍。

那夜,二侯家將各自離城,趕回故土報喪。

次日,比干在顯慶殿奏請收殮二侯,並准姬昌歸國,紂王都允了。

比干到館驛傳話,受過姬昌一拜,又握住他的手,壓低聲音,請他明日拜闕之後即刻出城,不要再耽擱。

「遲了,怕又生變。」

姬昌答應。

比干不知道,自己離殿後,費仲已留在王前,說姬昌回西岐,可能聯絡姜文煥、鄂順,再起兵戈。王說赦詔既出,怎能反悔,費仲便請准他到餞行席上探一探。

若無異心,自可放行;若有不敬之言,再治罪也不遲。

王准了。

姬昌次日早早拜辭,帶家將出西門。

十里長亭已有百官等候。黃飛虎與微子迎他下馬,酒席擺開,說是賀他得歸,又請他念先王恩德,莫因今日受屈便生異心。

他一一答應,謝過救命之恩。

酒斟滿了又斟滿,說過的話仍像沒說完。姬昌酒量大,也捨不得立刻別去。日影漸移,費仲與尤渾到了,另外備著酒席,說因事來遲,特來餞別。

百官看見兩人,陸續起身。

姬昌卻仍以禮相待。等其他人散盡,席上只剩三人,費仲又叫換大杯。

他先問先天之數究竟準不準。

姬昌說,陰陽有定數,但人若知道趨避,改變所作所為,也能有所挽回。

費仲接著問,當今天子將來如何。

姬昌已帶酒意,沒有再細想這句話從何而來。他蹙眉,嘆國家氣數黯淡,只怕到這一代便要終結;王今日所為,又在催逼敗亡。費仲追問年期,他答四七年間,戊午歲中甲子。

兩人跟著嘆息,又替他斟酒。

再問自己的命數,姬昌推算一番,沉吟良久,說竟是雪水浸身,凍死冰中。兩人面上還笑,說生死自有時地,不必掛懷。

最後問到姬昌自己。

他說,平日也曾算過,尚能壽終正寢。

費仲、尤渾舉杯道賀,再飲幾盞,便以朝中有事告辭。

姬昌目送兩騎走遠,上馬時,酒意裡忽然透出一點清醒。

「快走。」他對家將說。

費仲與尤渾回到王前,將席間的話逐一奏上。

國祚將盡,天子不能善終,姬昌卻能安然終老。王越聽越怒,費仲又說,姬昌的生死就在天子手中,哪裡容他自說善終?

晁田奉命出城追人。

姬昌尚未走遠,見一騎趕來,便停下了。晁田說天子有旨,請他回去,他只答,已經知道了。

他轉向家將,叫眾人自行回西岐,告訴伯邑考,上順母命,下和弟兄,國中規矩不可改,七載之後自己便歸。

眾人含淚分路。

他同晁田掉轉馬頭,朝歌城牆又在前面。

黃飛虎得到消息,立刻命周紀去請眾位老臣,自己趕到午門。

姬昌在那裡候旨,只說天子召回,尚不知所問何事。他知道席間失言恐怕惹禍,卻還沒有聽見王的罪名。

入殿之後,紂王問他為何辱君。

他答,只是依先天數推演,並非私造。王說,既然他敢言天子不能善終,自己卻能壽終正寢,便先斬了他,叫這卦不驗。

武士才要上前,黃飛虎、比干等人趕到。

比干不再只說姬昌賢德。他請王讓姬昌推算眼前的吉凶,若不準,再治妖言之罪;若準,也足以證明並非有意侮君。

王允了。

姬昌取金錢起卦,神色忽然變了。

「明日午時,太廟有火災。請先移開神主。」

王命將他下獄,等翌日驗證。

尤渾請命,叫守廟官小心防火,連香都不必燒,火總不會平白而來。

次日,黃飛虎府中聚著等消息的臣僚。陰陽官報了午時,太廟方向仍沒有煙。眾人相顧,正在不安,半空忽響一聲霹靂。

不久,報火的人到了。

他們出府望去,黑煙已升上天空,紅焰從廟宇間竄起。城中吶喊聲遠遠傳來,分不清多少人在奔走。

龍德殿裡也收到消息。

紂王問費仲、尤渾,姬昌的卦果真應驗,如今怎麼辦。二人改口說,不過偶然合上,不宜便放他歸國;死罪可以免,仍須留住人。

比干等人入殿求赦時,王已有了決定。

「赦死,不赦歸國。暫居羑里,待國事安寧再說。」

午門外,比干將旨意告訴姬昌,勸他耐心等些時日。

黃飛虎也說,不過暫住月餘,眾人總會再找機會進言,不致久留。

姬昌謝過他們,又望闕謝恩,隨押送官往羑里去。

路的盡頭仍有人迎他。軍民父老牽羊擔酒,跪在道旁,鼓樂聲一直送進城裡。押送官看著那些人,嘆道,單看百姓相迎,也知道罪不在西伯。

姬昌進了安置的府宅,押送官回朝歌覆命。

住處不是牢房,卻也沒有一道允他回西岐的旨意。

他在羑里教導軍民,閒下來便反覆推演伏羲八卦,衍成六十四卦。紙上漸多的卦畫伴著一日又一日過去,送別時說的「月餘」,仍只是一句未能兌現的寬慰。

朝歌元戎府又接到軍報。

姜文煥領四十萬人取游魂關,鄂順領二十萬人取三山關,已有四百鎮諸侯反了。黃飛虎看完,嘆東南兵起,百姓不知何日得安,仍得發令,叫各關將領緊守。

令箭送出去,新的軍報還在路上。

乾元山金光洞內,太乙真人接到白鶴童子帶來的玉札,向玉虛宮方向行禮。

玉虛宮已因神仙殺劫停講。童子說,姜子牙不久便要下山,請將靈珠子先送下界。

太乙答,知道了。

白鶴童子回崑崙,太乙依命送靈珠子下山。

山外的戰報尚未止息,另一個孩子將要來到人間。

前史十二 河水紅起以前

殷氏懷著這個孩子,已經三年六個月。

府中添過的衣料收了又取出,過季的東西換過幾遍,孩子仍沒有出生。李靖每次回內室,目光總不免落在她腹上。那日終於說出口,這樣久不降生,恐怕非妖即怪。

殷氏說,自己也日夜憂心。

她沒有再說別的。夜裡睡著,卻夢見一個道人逕自進了內室。她責他失禮,他只叫她接孩子,將一物往她懷裡一送。

她猛然醒來,背上全是冷汗。

叫醒李靖,把夢說到一半,腹中便疼了起來。

李靖在前廳等。

他曾在西崑崙隨度厄真人學道,懂五行遁術,終究未成仙,仍下山做了陳塘關總兵。平日操軍守關,他知道該下什麼命令;這一夜,內室傳來的每一點聲音,卻都使他停下腳步。

兩名侍兒跑來,說夫人生了個妖精。

他提劍入房。

紅氣瀰漫,異香滿室,地上有一團肉球轉動。床邊的人都退著,沒人敢伸手。李靖舉劍劈下,肉球應聲分開,一個孩子從中跳了出來。

孩子右手套著金圈,腹前圍著紅綾,竟已能在地上跑。

李靖握劍的手還未放下。

待他近前抱起,那又分明是一個孩子。小小的身體在懷裡動,並不因大人方才那一劍而顯出懼意。他原有的疑心沒有盡去,卻也再不能把劍向著孩子。

他將孩子遞給殷氏。

殷氏接住,低頭看了又看。等了三年六個月,終於有了可抱在手上的重量;那金圈與紅綾卻又使這一夜與所有人的盼望都不相同。

次日,賀喜的屬官才散,又有道人求見。

李靖請入大廳。來人自稱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為新生公子而來,要借看一眼。

侍兒抱來孩子,太乙接過,先問生辰。

李靖答丑時。

道人說不好。李靖忙問,是不是孩子養不大;太乙卻說並非如此,只因這時辰犯了殺戒。

廳裡的喜氣忽然淡了些。

太乙又問可有名字。得知還未取,便請李靖允他命名,收為弟子。李靖原已有兩子在仙山學藝,長子金吒從文殊廣法天尊,次子木吒從普賢真人,當下也答應將幼子拜在太乙門下。

「第三子,就叫哪吒。」

李靖謝過,吩咐備齋,太乙卻辭了,起身回山。

孩子仍留在家中。右手的乾坤圈、腹前的混天綾,是降生時便帶著的金光洞法寶。太乙走後,侍兒將孩子抱回內室,殷氏又喚了一遍他的新名字。

關外不太平的消息陸續來了。

四百鎮諸侯反叛,李靖命人守隘、練兵,留意野馬嶺。府內的孩子漸漸長大,關上的鼓聲也沒有停。冬去夏來,哪吒到了七歲,身量已不像尋常同齡孩子。

五月裡,熱得連房中都留不住人。

李靖因東魯姜文煥在游魂關與竇榮交戰,每日操軍。哪吒趁父親不在,來請母親允他出關遊玩。殷氏叫他帶一名家將,早去早回,不可貪玩,免得父親操練回來找不到人。

他應了,跟家將出門。

才走一里多,汗便滿面。前頭柳蔭深,哪吒叫家將先去看看,聽說涼快,便往林中走,鬆開衣帶歇息。

水聲從旁邊傳來。

河沿亂石間有清流,柳枝貼近水面。哪吒走過去,說要洗去身上的汗。

家將又提醒,早些回去。

他答不妨,將衣物放好,坐到石上,把七尺混天綾浸入水中。

紅色在清波裡展開。

他還不知道這是九灣河,通著東海。紅綾隨手一擺,河流便晃;再蘸水,遠處水晶宮也跟著震動。水面上涼意正好,他只顧洗澡,沒有聽見海底宮闕的聲響。

敖光在宮中問,為何無故地動。

他命巡海夜叉李艮去海口查探。李艮分水到九灣河,先看見滿河紅光,再見岸邊一個孩子,以紅綾蘸水。

他從水中喝問,用什麼東西攪動河水,震得宮殿不安。

哪吒回頭,看見藍臉紅髮、手提大斧的夜叉,卻開口罵他是畜生,問他怎也會說話。

李艮報出奉命巡海的身分,怒得躍上岸,提斧朝他劈去。

哪吒閃過,將右手乾坤圈舉起。

圈落在李艮頭上,夜叉倒下,死在岸邊。

家將站在不遠處,方才叮囑早歸的話,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哪吒卻只嫌圈被弄髒,回石上坐著,將它放進水裡洗。

河水又晃了起來。

李艮遲遲未回,水晶宮的震動反而更厲害。

龍兵進殿報,夜叉已被岸上一名孩童打死。敖光驚問,李艮是天庭點差的,誰敢這樣擅殺,隨即叫人調兵,要親自出去。

敖丙此時進殿,聽完父親的話,請讓自己去拿人。

龍王三太子騎上逼水獸,提畫杆戟,領兵離開水晶宮。

岸上,紅綾還映在河中。

那股水勢正在往外推,誰也還不知道會漫到哪裡。

第一章 河面上的紅色

他醒來時,右手還握著手機。

泥水從指縫往下滴,螢幕黑著。他用拇指擦了兩下,擦出一道乾淨的弧,才看見玻璃上的裂痕。那道裂痕很長,從右上角穿過整面螢幕,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過。

他按住側鍵。

沒有亮。

再按一次,按得比剛才更久。耳邊的水聲忽然變大,他以為是手機終於震動,低下頭才發現,泡在河裡的鞋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一隻草鞋漂過去。鞋裡沒有腳。

他鬆了手,手機差點落水,急忙收回胸前。

「別坐那裡。」

聲音從上方來。一個女人蹲在柳根旁,正把粗繩往腰上繞。她的袖子捲到手肘,左手虎口一道舊傷,被水泡得發白。

「水在往回走。你再坐一會兒,就不用自己站起來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貼著鞋邊的碎葉原本往左漂,此刻停了一瞬,竟倒轉回來。

他試著起身。右腳立刻陷進泥裡,拔不出來。

女人伸下繩頭。

「繞手臂,別只用指頭捏。」

他照做,抓牢後才想起自己還拿著手機。他把它塞進外套口袋,拉上拉鍊。女人看了那個拉鍊一眼,卻沒問,向後挪了半步,把他拖上岸。

鞋留在泥裡。

他下意識伸手去撈,被她一把攔住。

「哪一件比較難找,鞋,還是你?」

他望著露在水面的鞋跟,沒有回答。女人拿起岸邊的竹篙,探了兩次,將鞋挑上來,甩到他腳旁。

「穿上。這裡有碎瓦。」

鞋裡灌滿了水。他倒乾淨,踉蹌著套回去,想說謝謝,一張口卻嗆出一股河腥氣。女人從腰間解下小水囊,拔了塞,遞過來。

他沒有接。

「乾淨的。」她說,「比你剛喝的乾淨。」

他接過,喝了兩口。水是溫的,有一點竹子的味道。

直到這時,他才有餘裕看清岸上。

柳樹後停著一輛木車,車輪外箍著黑色的鐵。兩個短衣男人正抬一塊踏板,第三個人趴在板邊,拔出卡在木縫裡的釘。更遠處,城牆橫在午後的白光裡,門樓上的旗被風吹得繃直,又忽然垂下去。

沒有護欄。沒有柏油路。也沒有哪個人拿著手機對準他。

他往城門方向找了一會兒,連一條電線都沒看見。

「這裡是哪裡?」

「九灣河。」

女人接回水囊,將塞子咬在嘴裡,重新收繩。

「我是說,哪個縣市?」

她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又問:「附近有公路嗎?可以叫車的地方?」

「你是問關裡?」她取下塞子,「陳塘關。你從哪一頭來的?」

陳塘關。

他曾經在螢幕上看過這三個字。配著音樂,配著火,配著一張不服氣的孩子的臉。可眼前的城牆上有人正在換班,一個守軍蹲下去整理鞋帶,旁邊的人接過他的長桿,等得有些不耐煩。

他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女人以為他冷,指了指木車。

「那邊有乾布。別拿蓋釘子的,底下有鏽。」

「現在……是哪一年?」

「哪一年?」

她看了看他滴水的衣服,神色有些變化。

「你撞到頭了?」

他記得自己的年份。二〇二六。他甚至記得上一次看手機時,那顆電池圖示只剩很窄的一截。那時他想,回去再充就好。

他把嘴裡準備好的問題吞了回去。

「也許。」

女人沒有再追問。

「我叫阿蘅。這裡的船,壞了多半送來找我。你若一時想不起住哪裡,就先待在高處,等水穩些。」

她將繩的一端繫上石樁,又往河面看了一眼。

木車後有人喊她:「阿蘅!尾板還裝不裝?」

「先別裝。把那兩箱釘抬上去,人也上去。」

「怎麼?」

「沒看見繩子?」

那人低頭。才繫上的繩子正在發抖,不是風扯的。石樁旁的淺水一下一下往上鼓,像底下有什麼在呼吸。

另一個男人壓低聲音:「夜叉那件事?」

阿蘅沒有答。他見她用掌心抹過繩結,把鬆開的半圈重新勒緊。

「夜叉?」他問。

「巡海的。」抬板的男人接了話,「先前上來找人,死了。說是總兵家的孩子——」

「抬釘子。」阿蘅打斷他。

男人閉上嘴,抱起木箱就走。箱裡的鐵釘碰撞,聲音細而亂。

他覺得自己應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個孩子有一條紅綾,一個金圈。龍王的兒子會來。後來還有更糟的事——是今天?還是隔了幾天?他越急著回想,腦子裡越只剩幾種不相同的畫面。有人畫成少年,有人畫成孩子,有人在故事裡活下來,有人沒有。

他竟分不清,自己記得的是書、電影,還是昨晚滑過的一段短影片。

「哪吒呢?」

阿蘅抬頭看他。

他才意識到自己把名字說出了口。

「你認得?」

「我聽過。」

「聽過什麼?」

他望向水面。太陽照得很亮,河心卻有一塊顏色深得異常,沿著岸向他們這邊移動。

「會有人來找他。」

阿蘅循著他的目光,短短地吐出一口氣。

「這個,我倒不必聽誰說。」

她把剩下的繩子交給他,指著柳樹和石樁之間的空地。

「把那一頭送過去。我繫這裡,你站乾的地方。」

他沒有動。

「要先把哪吒叫回去。」

「誰叫得動,你去問誰。」

「可是龍王的兒子——」

阿蘅忽然轉過身。他以為她終於要聽,卻發現她在看他的手。

「別把繩子纏住手指。」

他低頭,發現自己抓得太緊,繩已勒進指節。

她走過來,一根一根撥開他的手指,把繩挪到前臂上。這麼近,他看得見她眼角乾掉的泥點,也聞得到衣服上的桐油味。

「你要喊,等一下可以喊。」她說,「這邊的人先有路走。」

他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棧橋上還有三個人,一個抱著籃子的老婦人,一個推空車的男人,還有蹲著修板的人。老婦人低頭看水,籃子往外歪,幾顆棗落在板上,滾進縫裡。

他終於把繩送到石樁邊。

阿蘅取下一枚磨得發亮的扣具,卡住兩股繩,捻了捻扣尾。繩子繃直了些,原本不斷敲擊石樁的水,也像隔著一層東西,緩下半拍。

他盯著那枚扣具。

阿蘅察覺了,嘴角短暫地動了一下。

「沒見過定潮扣?」

「沒有。」

「別指望它把整條河按住。」她說,「先能按住這一小段,就謝天謝地了。」

遠處有人大喊。

這次他聽清楚了。

「哪吒——!」

一道紅色掠過河面。

他原以為只是衣料被風吹起,直到它越過一段遠得不合道理的距離,從浪尖上輕輕拂過。那種顏色太鮮明,甚至不像被陽光照亮,而像午後的日光正從它旁邊繞開。

他忘了呼吸。

河心響起一聲金屬相擊。

浪往兩邊分開。對岸的人開始後退,有人喊著「三太子」,有人只來得及喊「水」。

他張開嘴,想把自己記得的名字全部叫出來。

「往繩索這裡!」

喊出去的卻是另一句。

阿蘅已經踏上最前頭的板。她接過老婦人的籃子,往他懷裡一塞,再抓住那人的手。籃底還留著兩顆棗,一顆碰傷了,壓在他的濕外套上。

「先走這一位。」她說。

老婦人抬腳時,板子在水面猛地一斜。他扔下籃子,伸手去接,抓住了一隻又冷又滑的手。

她比他想的重。他兩腳往後蹬,右鞋在泥裡打滑,繩子立刻勒緊了手臂。剛才還在腦子裡打轉的神仙、龍王和那些結局,一下子離得很遠。

「站住。」阿蘅說。

他把腳挪到石樁背後。

這次沒有滑。

「對。現在拉。」

他低下頭,用兩隻手握住那隻手。

河上的名字仍有人在喊。眼前這個人叫什麼,他還不知道。

第二章 留在岸上的人

老婦人的手從他掌裡滑了一寸。

他連忙往後退,腳跟撞上石樁,疼得膝蓋一軟。阿蘅在另一頭托住她的腰,兩個人一起使力,才將她帶上那塊比較高的地。她跪著不肯起來,先低頭找鞋。

「還在腳上。」他說。

她摸了一下,點點頭,又摸一下,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腳。

阿蘅把她的手交給抬釘子的男人,自己重新走向棧橋。他剛想跟上,便看見她抬起掌心。他停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最外側的兩塊板正一高一低地錯開,原先能踩的地方,已經只剩一條黑縫。

推空車的男人卡在橋頭,輪子陷進木槽。他蹲下去扳,扳不動,又用肩去頂。

「車不要了!」阿蘅喊。

那人抬了一下頭,卻沒有放手。

他想再喊一次,忽然想起自己剛才也想跳下水撈鞋。於是他沒有說車不值錢,只把繩往那人面前送了一點。

「先過來。」

男人看看繩,再看看車。河上忽然傳來一聲沉響,橋頭一抖,他終於鬆手,跌跌撞撞地往岸邊爬。那輛空車留在原處,被水推得轉了半圈,車把先沉下去。

男人上岸後一直回頭。他手裡還攥著一小段布,是原先綁在車把上的。

修板的人最後才離開。他把錘子塞進衣襟,淌過淺水,爬上岸便罵了一句,說新換的板連一天都沒用足。罵完,幾個人一起去看阿蘅。

她也上來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數。不是神仙,也不是還能活幾天的人,只是剛才站在橋上的三個。

三個都在。

遠處的紅綾翻了過去。

他只能看見一段顏色,隔著翻起的水霧,連握著它的手都找不到。聲音從河中央傳來,先是急促的金屬碰擊,接著有人喊了一句。他沒聽清,卻猛地站直。

他知道那不是最後一句話。

故事裡還有好多句,長長短短,有時配著字幕,有時只被旁白一口氣說完。現在他能記起那些聲音的腔調,甚至某段音樂的開頭,偏偏想不起該怎麼讓河上的人停下來。

「哪吒!」

喊出口時,他把自己也嚇了一跳。

阿蘅正在收繩,抬頭看他。他又喊一次,說別打了,先上岸。風將後半句吹回來,灌進他的嘴裡。河中央沒有誰轉頭。

他想往前走,腳下卻空了。剛才擱在岸邊的板被水拖開,原先那條路已不在。他站住,低頭看了一會兒,才退回石樁後。

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老婦人把籃子遞過來,示意他替自己拿一下。她要綁鞋帶,手還在抖,彎不下去。他接過籃子,才發現裡面那兩顆棗只剩一顆。

他蹲下替她繫好。鞋帶很短,打了結便沒有多少餘頭;他試了一次,覺得太緊,又重新打。

「這樣行嗎?」

她動動腳,說行。

河上忽然安靜了。

那安靜很不自然。水仍拍著板,近處也有人咳嗽,可方才從遠處一路壓過來的聲音,像在一句話中間被截斷。

最先跑來的是一個赤著腳的少年。他從下游繞上來,跑得太急,在柳根旁絆了一下。

「死了。」

沒有人立刻接話。推車的男人問誰死了,少年喘了兩口氣,指向河心。

「龍宮的三太子。」

他聽見這句話,第一個念頭竟是:果然。

隨即有一股熱意衝上臉。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籃子,恨不得把方才那個念頭藏到某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原來一個人死了,他心裡最先鬆開的,竟是自己總算沒有記錯。

阿蘅沒有問他為什麼發呆。她向少年問了幾句,是在哪裡看見、誰在場、總兵家的孩子現在去了哪裡。少年答得零零碎碎,說到不確定的地方,聲音反而變大。

「你看見多少,就說多少。」她說。

他站在旁邊,沒有再補出任何故事。

過了一會兒,岸上的人開始往高處搬東西。不是誰叫他們這麼做,只是水還沒退,木車不能一直放在軟泥上。有人掀開蓋釘子的布,看見底下進了水,長長地嘆了一聲。

阿蘅伸手要接回籃子。他握得太緊,直到她叫他第二聲,才鬆開。

「我剛才……」他說。

她等著。

「我以為我知道會發生什麼。」

阿蘅抬眼看了看河,將籃子放到乾處。「那你現在知道多少?」

他張著嘴,忽然不知道該從哪一件說起。龍王會去告狀。哪吒會去找師父。還有一些更遠的事。他說得出名字,卻說不出這些人此刻在哪裡,也不能確定它們會按自己記得的樣子發生。

最後,他只說:「我不知道他叫什麼。」

阿蘅以為他問龍太子,說那得問河下的人。他搖頭,指向剛才推車的男人。

「那是余福。」她說。「修板的是丁七。你拉上來那位,大家叫桂娘。」

桂娘聽見自己的名字,朝他抬了一下手。她已經坐到木車旁,正用乾布抹籃子的底。

他走過去,把方才丟在泥裡的那顆棗撿起來,停了一下,沒有放回籃裡。桂娘看見,反而笑了。

「壞的扔了。別什麼都收。」

她從籃底摸出另一顆,往衣襟上擦擦,遞給他。他原想推回去,肚子卻在這時響了一聲。桂娘把棗直接放到他手心,轉頭繼續抹籃子,沒有讓他再說什麼。

棗被曬得溫熱,皮上有一小塊碰傷。他咬了另一邊,甜味淡得像從很遠的地方來。

阿蘅叫他一起搬板。

他抱起一頭,才知道那東西比看起來重得多。兩人走到柳後的高處,放下時,他沒留神將自己的袖口壓在下面。阿蘅一抬板,他就趕忙扯出手,狼狽得桂娘又笑了。

這一次,他也笑了一下。

傍晚時,河邊的影子拉長了。

余福回下游找車,丁七陪他去。桂娘說得回家,走之前把籃子挎得很牢。她經過他身邊,又看了他一眼,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交代鞋別一直濕著。

阿蘅坐在木車邊清點工具。他站了一會兒,問關裡有沒有能過夜的地方。

「有。你有錢嗎?」

他摸了摸褲袋,掏出一串鑰匙、一張泡軟的紙和手機。紙上的字已經糊成一片。鑰匙齒間卡著泥,他拿衣角擦,越擦越黑。

阿蘅將一塊比較乾的板翻過來,讓他坐。

「船棚後面能擋風。」她說,「等衣服乾了再想。」

他點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我可以做什麼?」

阿蘅把一盒散開的釘推到他面前。「先把直的和彎的分開。明天用。」

他拿起第一根,指腹沿著釘身摸過去。那些早先只會被他看作背景的小東西,此刻每一根都有重量。

分到一半,阿蘅問他的名字。他說了,聲音有些啞。她重複一遍,將其中一個音念錯。他糾正,她便又念一次,這回對了。

她沒有問那個名字屬於哪裡。他卻突然很想把家裡的路講給她聽,講轉角的燈、雨後會積水的人行道,以及有人在晚上等他回去。可他才說出「我家」,嘴便停住了。

阿蘅沒有催他。她在車邊掛起燈,繼續將濕繩攤開。

暮色裡,手機的裂痕比白天更清楚。他把它擦乾,放在板上,試著再按一次側鍵。

沒有亮。

他翻過那張已經模糊的紙,在一角找到一小片空白。阿蘅指了指木匣,裡頭有她畫船板線用的炭條。他借來,寫下二〇二六,又在下面寫九灣河。

年份和地名之間,隔著一塊他不知怎麼填的空處。

他看了一會兒,往旁邊補上今天記住的幾個名字。炭尖在寫「蘅」時斷了,他向阿蘅確認是哪個字。她伸頭來看,說不是那個偏旁,便用手指在板上比給他看。

他重新寫了一次。

燈焰被風壓低,差一點照不見紙。他用掌心擋住,等那小點光慢慢站直,才把紙摺起來,放進與手機不同的口袋。

河那邊還有人在說龍太子的事。明早,或許會有人來問他看見了什麼。

他將手邊幾根彎釘放回盒裡,想好了第一句回答。

先前站在橋上的三個人,都走上岸了。

第三章 門內門外

原來不必等到明早。

他剛合上釘盒,便有人提燈來找阿蘅。來人穿著短甲,靴邊沾泥,說外院要問河上的事。阿蘅將那幾個人的去處一一說明,輪到他,停了一下。

「這個也在。他幫忙拉人。」

短甲男人看他,目光先落在鞋上,再移到外套前襟。「叫什麼?」

他報了名字。男人又問籍貫,他遲疑片刻,說了一個對方沒有聽過的地方。

「離哪個關近?」

「我不知道這裡怎麼算。」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息,沒有再問,轉身讓他跟上。阿蘅卻叫住兩人,從車邊抽出一塊修好的踏板。

「從棧橋走,少繞一截。」

她把板安回岸邊較穩的接口,踩上去試了試,才側身讓路。方才河上發生了那麼大的事,他原以為一切都應該變得不一樣。可她仍記得哪塊板要放哪裡,哪顆釘還得換。

到城門前,她將一枚小木牌交給他。木牌邊上穿著繩,結打得很平。

「問水路時給船家看。別拿來買飯。」

他原本伸手要道謝,聽見後半句,竟有些被看穿的窘迫。阿蘅嘴角動了動。

「找得到路,再回來把釘分完。」

她沒有說你一定會回來,也沒說這裡就是你的家。他將木牌收進口袋,反而覺得那半盒沒分完的釘,比任何保證都實在。

城裡沒有想像中安靜。

賣餅的人正在收攤,最後兩張餅用布包好,遞給一個小孩。有人推車經過,嫌前面的牲口不肯走。屋簷底下,一對夫婦為了忘記收進屋的衣服拌嘴,男人伸手去接竹竿,女人又多說了兩句。

他跟著提燈的人穿過這些聲音,忽然很想知道,那些人聽說河上的事了沒有。

外院有三張凳子,兩張坐著人,另一張缺了一條橫木。男人指向空凳,他坐下後才發現它會搖,連忙用腳抵住。

記錄的人年紀不大,袖口上有一塊墨。他問了時間、位置、誰先往哪裡退,又問河上交手時,他站得多遠。

「我在石樁後面。」

「哪邊的石樁?」

他想用手機畫給對方看,手伸到口袋,才記起螢幕已經黑了。記錄的人見他遲疑,推過一小片空木板。他用手指在上頭比出柳樹、木車與棧橋,說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將左右講反了。

對方沒有責備,只把木板轉了一個方向。

「朝河看,是這樣?」

「對。」

「看見三太子倒下了?」

他本來已經要點頭。那個「對」到了舌尖,又被他吞回去。

「沒有。我聽見聲音停了。後來有個少年跑上來說。」

記錄的人把先前寫的一筆劃掉,問那少年模樣。他盡量回想:赤腳、右邊褲腳捲得比左邊高,額前有頭髮黏著。不知道名字。

「那我記傳聞。」對方說。

他看著那兩個字,肩膀竟輕了一點。

下一個問題問的是岸上。他終於能答得快些:三個人,全上來了;有人丟了車,踏板壞了幾處,沒有看見誰還留在水裡。記錄的人問了名字,他把剛才記在紙上的幾個名字念出來,念到桂娘,想起她摸鞋的樣子。

「還有阿蘅。」他補充。

「她當然在。」記錄的人抬眼,「她的船棚在那裡。」

他想說自己的意思不是這個,卻覺得也不必再說。門內忽然傳來一陣腳步,帶他進來的人站起身,將燈往旁邊移。

記錄的人讓他稍等。

前廳裡,李靖面前的茶沒有動過。

來客仍穿著秀士衣冠,是他認得的人。兩人原有交情,往日見面,不會連坐都坐得這樣生硬。

敖光沒有先問近況。

「我兒子的事,總兵知道了多少?」

李靖說不可能。他說那孩子還小,又說也許傳話有誤。這幾句話出口時,他心裡其實只抓住一件事:自己早上離開家時,一切都還像平常。

他去問哪吒。

孩子沒有否認。夜叉、龍太子、河上的交手,一件件說出來,比李靖剛才想的任何一種解釋都直接。說完,哪吒還想起帶回的東西,說原是要給父親束甲用的。

李靖伸出去的手停了。

他終於明白,前廳的客人為什麼沒有喝茶。那不是一個朋友帶著爭執登門,是一個父親來問自己的兒子去了哪裡。

敖光看見帶回的龍筋,起初反而沒出聲。那片沉默很短,短到屋內的人來不及用別的話把它填滿。

等他再開口時,說的是天庭。

他要將此事奏報上去。不是來討一件值錢的東西,不是為了讓李靖說一句客套的抱歉。李靖試圖留他,手抬起來,卻不知道還能留住什麼。

秀士衣袖從門邊掠過,沒有碰倒任何器物。

外院的旅人只看見一個穿長衫的人離開。

那人沒有看他。經過門檻時,腳步略停了一瞬,隨即越了過去。跟在後面的家將一直送到院外,再回來時,手按在門框上,過了一會兒才鬆開。

他想問那是不是龍王,卻知道自己若問出口,還得解釋為什麼猜得到。

記錄的人已經把木板收起來,叫他可以走了。

「往後若有人問,照今日說的答。看見的說看見,聽來的說聽來。」

他點點頭。走到院門,又回身問了一句:「裡面……有人需要幫忙嗎?」

家將看了看他的手。河泥還留在指甲縫裡,前臂被繩勒出的印子已經腫起來。

「你先去洗洗。」他說。

沒有趕,也沒有請他進前廳。他站在兩句話都沒有說出口的地方,忽然明白,世界不會因為他知道幾個名字,就將每一扇門替他打開。

他去井旁洗手。水碰到擦破的地方,有些刺痛。他想起桂娘的手,那手方才也被石沿劃了一道;她一路沒有說疼。

回到城門,夜已經深了。賣餅的攤子收乾淨,只在地上留下一小堆炭灰。守軍換過一班,新的那人不認得他,問他要往哪裡去。

「九灣河。」

這一次,他答得出來。

走回船棚時,阿蘅正在補最後一段繩。她沒問前廳說了什麼,只把半塊餅往他那邊推,問岸上的事記下了沒有。

「記下了。」

「就好。」

他吃了兩口,才發現自己餓得厲害。阿蘅看他把餅屑都接在掌心,將水囊也推過來。燈下的釘已經分好,多出的幾根彎釘被她排成一小列。

「我還沒分完。」

「明天還會有。」她說。

他笑了一下。這地方連讓人欠著的活,都不缺下一回。

吃完,他從口袋拿出手機和鑰匙,並排放在板上。那幾把鑰匙各有一扇曾經打得開的門,如今一扇也找不到。

阿蘅指著最小的一把,問它開什麼。他說信箱。她又問信箱放哪裡,他本想答在樓下,話到嘴邊,卻先想起家裡有人總嫌他拿信拿得太晚。

「有人等著我。」他說。

阿蘅手裡的繩停了。她沒有勸他別想,也沒有說過幾天就好了。過了一會兒,她撿起一截斷枝,在腳邊的泥地上劃了兩道線。

她指著其中一道,說那是河,另一道到山口。兩道線之間,還能走一條挑山貨的小路。

「挑山貨的從這裡下來。守亭人認得的路多,也認得你那塊牌。」

「他知道怎麼回去?」

「我不知道。」阿蘅把斷枝擱下,「但你可以去問。」

他低頭看著泥裡那條並不整齊的線。線的盡頭不是他的家,只是一個也許願意聽他把話說完的人。

他沒有立刻收拾行李。今晚鞋還得乾,手也還在疼。他把木牌收好,借著燈將山口的位置記了一次。那幾道泥痕帶不走,方向先記在心裡。

明早,再走那一段。

第四章 借來的一盞燈

天亮時,鞋裡還是濕的。

他把鞋倒過來敲,沒有水,只有幾粒黏住的沙。腳伸進去,冰得縮了一下。船棚外有人拖木頭,繩擦過地面,發出沉而長的一聲。他躺著聽了一會兒,直到記起自己在哪裡。

阿蘅已經換了件上衣,正在看一塊開裂的船板。她抬眼,指指車邊。

「餅在布裡。不是蓋釘子的那塊。」

他笑了一下,拿餅時卻還是先摸了摸底下。阿蘅看見,沒有笑他,將一根短釘夾在指間,對準木縫。

河比昨夜亮。早起的人在岸邊蹲下來洗碗,余福沿下游走回,肩上只扛著那輛車的一條把手。他把把手擱下,向阿蘅說輪子還卡著,等水再退一點去取。

他咬著餅,想起昨日聽見那聲「車不要了」。余福用袖子擦掉木頭上的泥,並沒有看他。

「一個人搬得回來嗎?」他問。

「找丁七。」余福說,「你不是要上山?」

他一怔。原來消息可以這麼快,連他尚未真正踏出的那一步,也已有人知道。

阿蘅將餅布折好,給他一只用舊的竹筒,說水喝完可以在山口添。他接過,往袋裡找能換的東西,指尖碰到鑰匙,又縮了回來。

「先拿去。」她說,「空筒回來,別裝滿石頭。」

「我沒有——」

「以前有人替我拿工具。」她敲下釘子,「回來說竹筒沉得很,一開,全是他撿的漂亮石頭。」

他低頭看看竹筒。筒邊缺了一小角,早被磨平,誰都沒有因此把它扔掉。

到了要走的時候,他反而站在棚前,不知道還漏了什麼。手機、鑰匙、木牌、那張摺好的紙,都摸過一遍。他又回頭看半盒釘。昨夜分完的已被阿蘅收起來,留在外面的,果然換成新的一批。

「山口往哪裡?」他最後問。

阿蘅用錘柄指了一個方向,與昨晚泥地上的線相同。泥痕已經被腳印踩亂,路卻沒有跟著消失。

他向她道謝。她讓他等一下,翻過他的手臂,看了看昨日被繩勒起的地方。

「別再把繩子纏在指頭上。」

這是她送他走時最後一句話。

沿河的路比他想像中長。城牆看似已遠,走過一片蘆葦,回頭竟還看得見同一座門樓。他習慣從地圖上猜時間,五百公尺、十分鐘,拇指一動便算好了。現在只有鞋底的沙,走一步,換個地方磨他一下。

他停下倒沙時,一個挑山貨的人從後面經過。對方看見他的鞋,站住問是不是皮做的。

「不全是。」

那人等他說下去。他用手指按了按鞋底,想解釋橡膠,卻不知道該從樹還是工廠講起。

「比較不容易漏水。」他說。

山貨人低頭,看著地上那兩個濕腳印。

他也低頭,過了一會兒,兩人都笑了。那人並不窮追這件事,讓他鞋裡夾一層乾草,到了山口再換。說罷把擔子挪到另一邊肩,繼續往前走。

前面出現岔路時,他追上去問了一聲。山貨人指左邊。他望著右側的石階,那條路看起來更直,階上也沒多少泥。

「右邊不能走?」

「能。上去沒有亭。」

「可是都往山上。」

山貨人把擔子落到路邊,揉了揉肩,這才轉過身看他。「你要往山上,還是要找人?」

他摸出木牌。那人看過繩結,指的仍是左邊,卻多交代了一句:過溪後別沿新砌的牆走,牆後是人家的菜地。

他將木牌收好,跟著走了一段。天漸熱,河聲在身後低下去,換成林裡很細的水響。山貨人比他走得快,遠遠招過一次手,便在松樹後不見了。他沒急著追,先停在溪邊添滿竹筒。

那座新牆果然容易讓人走錯。牆邊沒有草,像一條常用的路;真正的小徑卻往樹根下拐。他差點沿牆走了幾步,記起提醒,才轉回來。

走到亭前,背已被汗浸透。

亭裡有個男人彎腰修燈,右耳後夾著一段燈芯。他聽見腳步,先看他手上的竹筒,再看木牌,問阿蘅是不是仍愛把繩尾壓得那麼平。

他遞出牌子。男人沒有收,只翻過來看了一眼便還給他,叫他到背陽處坐。

他一路準備了好幾種問法。真見到人,最先問的,仍是對方有沒有聽過他的故鄉。他說地名,說附近的大路,又說了一個城市的名字。男人聽得很認真,甚至問那條大路過河時往哪邊彎。

他回答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竟從來沒留心那條路的河在左邊還是右邊。平常坐在車裡,他只看下一個出口。

男人等著。他只好說不知道,又補上那個年份。

「二〇二六。」

燈芯在男人指間停了一下。「從誰開始算的?」

這個問題比他預料的難。他想起日曆,想起每年換一次的紙,想起有些表格填的是另一種年號。他可以寫出數字,卻沒想過,光是解釋它,就需要把那個世界帶來一大半。

他拿出手機,說裡面原本有路,有日期,也有能聯絡的人。男人將手擦乾才接,沒有把黑玻璃翻成神物的意思,只試著尋找哪一邊能開。

「不是這樣拆的。」他趕忙說。

男人便還給他。「那我不動。」

他鬆了一口氣,隨即又難受起來。他千里迢迢似的走到這裡,不就是希望有人能動它一下,做出他不知道的方法嗎?

守亭人低頭把燈芯剪短。過了片刻,說山上有修道的人,見過的事與自己不同。他可以去問,但山路近來霧重,廢亭那邊的石鈴若響得不對,別照直穿過去。

「你認得他們?」

「我認得上山送米的人。」

這回答使他怔住。那座山忽然不只住著傳說,也有人挑米上去,有人要走下來,在亭裡歇腳。他望著遠處的山影,沒有再要求守亭人替那些人作保證。

守亭人將修好的燈推過來。

「借你。回來放這裡,或交給常走這條路的人。」

他連忙搖頭,說天還亮。守亭人沒有收回燈,讓他往亭後看。兩株樹之間,山霧已壓到低處,明亮的天只隔幾步,石階卻像被誰挖走一截。

他提起燈,手勢不對,燈身撞上竹筒,裡面的火跳了一下。守亭人教他把提環握短些,轉身時先讓燈過,不要拿它去碰探不清的地方。

「它會告訴我哪裡能走?」

「不會。它只照。」

他低下頭,發現燈沿上有一道補過的縫。補料顏色與原來不同,仔細看才知道曾經裂過。守亭人順著他的目光說,摔了也得撿回來,修一修,多半還能用。

他把手機放進袋子深處,這次沒有再按側鍵。不是不等它亮了,只是眼前這盞燈需要一隻空手。

亭外的石階窄,他試走兩步,又回來,將鞋裡的乾草換好。守亭人沒有催。等他站穩,才指了指溪旁的近道,說阿蘅牌上的結認得,這一段可以少繞。

「先去廢亭也行。聽聽鈴,別急著往霧裡走。」

他道了謝。走出亭外時,燈照在自己的鞋尖上,光斑小得不像能幫上什麼忙。可到了樹蔭下,石階的邊緣果然先亮起來。他看見一條橫在腳前的根,抬腳跨過,沒有再踢上去。

遠處傳來一聲鈴。

他停下。隔了一會兒,另一邊才響第二聲,近得像有人站在松樹後。他等著第三聲,手裡的燈輕輕晃,照見石縫裡一片沾水的葉。

第三聲終於從正前方傳來。

他記住位置,先往能看清的那一級走。

第五章 洞外

廢亭沒有門。

他繞著斷了半截的石柱走一圈,沒有看見敲鈴的人。三枚銅鈴各掛在不同的地方,一枚繫在亭角,一枚落在對面松枝間,正前方那枚則小得幾乎看不見,只剩鈴口在霧裡閃一下。

他先看繩。沒有誰躲著拉,也沒有電線。

想到電線,他自己也停了一下。在河上看過那道紅綾之後,他仍然會先找一個原來世界裡的解釋,彷彿找到便能把事情順便帶回原處。

亭下有一塊平石,石邊的刻痕不深。他蹲下,用燈照,認出左、右、中幾個字,旁邊還有人補刻了一道折線。字不漂亮,最後一筆擠到石縫裡,像刻字的人本來沒打算寫這麼長。

他把燈放到旁邊,拿出那張紙。昨日記下的幾個名字都還在。他避開它們,在角落畫三點,最後一點畫在中間,又連上線。

正要往前走時,亭下另響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從腳底傳來。他低頭,看見積水裡有個人影。是自己的外套、自己的背帶,卻比他先一步抬起手。

他沒有動。

影子的手停在水面下,等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去。

他往後退,燈光也退。積水裡的人跟得太慢,兩隻腳落在不相同的位置。他覺得後頸發緊,想起守亭人說過鈴聲不對便不要直走,於是抱起燈,避開那片水。

沒有人攔他。那道影子仍留在亭下,沒有追出來。

走遠些,他才發現自己握燈的手出了汗。他不是不想知道那是什麼,只是今天想問的問題,還在更高的地方。

斷橋比亭更安靜。

近岸的石頭只露出三處,霧從縫裡翻上來,遮住對岸。他找了塊小石子往前扔,沒有聽見落水的聲音,也沒有聽見落地。石子像被那片白色收走了。

他不敢把腳直接伸出去。沿石欄摸索時,手指碰到一處磨得光滑的凹痕,與亭裡刻線的位置相似。左側有一枚石鈴,鈴身裂了,仍立在原來的座上。

他用指節敲了一下。

霧裡有聲音回答。左邊的石沿先露出一小段,沒有亮起什麼花紋,只能看出被雨磨過的邊。他把燈伸過去,確認那不是懸空的影子,才踩上去。

風從正面推來,他晃了一下,肩膀撞上石欄。右側的鈴忽然響,他記起紙上的第二點,卻隔著一塊未看清的石面。

不能一下跨過去。

他把燈靠在背風處,先挪到中央,蹲下等那陣風過。右袖擦過濕苔,昨天的繩痕又被磨疼。他沒有急著起來,只用腳尖慢慢探出下一步的長度。

第二聲是他自己敲響的。

聲音從對岸回來時,他才發覺一路憋著氣。霧薄了些,中央那枚鈴露出半邊。最後幾步仍然要走,石上仍滑,沒有誰因為他終於看懂了,就把橋變得容易些。

第三聲消散後,他站在對岸,回頭看了很久。

方才走過的距離,比他以為的短。他甚至能看見自己放燈時留在石上的水圈。可紙上三個簡單的點,忽然不再只是三個點。他將那張紙摺好,沒有把新的濕手印壓到阿蘅的名字上。

再往上,山路漸寬。松樹後的洞門比他想像中樸素,遠看只像石壁裡一片較深的陰影。直到走近,才發現柱礎上的紋路細得難以數清,幾處磨損也被保留下來,沒有重新刻平。

守門的童子從裡面出來,先問他找誰。

他一路都以為,到這裡就會知道。此刻才發現自己只帶著一個問題,連要問哪個人都說不清楚。他說守亭人指了路,說自己不是來求長生,也不是來拜師。

童子沒有顯得失望,只叫他慢慢講。

他拿出手機,接著是那張濕過的紙。二〇二六、九灣河,兩行之間仍隔著空白。他說原來住的地方,說那些不靠火點亮的燈,還說自己最後記得的平常事。講到一半,他已分不清自己是想讓人明白,還是怕講少一點,就被當成睡糊塗的路人。

童子把紙看完,沒有摸手機,只問他在路上可曾見過認得同一地方的人。

他搖頭。

「我也沒有聽過。」

這句話不是判決,語氣甚至很輕。他卻覺得腿忽然沉了,剛才過橋時強撐的那一點力氣,到這裡才終於用完。

「裡面的人呢?」

「師父有師父的事。」童子看見他的神情,又補了一句,「不是所有路,都在這裡。」

他想說再問一下不行嗎,想說自己真的不是這裡的人,想把手機摔亮給對方看。可是童子一直站著,沒有催他走,也沒有為了安撫他而編出一扇不存在的門。

風忽然推動門板。童子伸手扶住,等他把紙收好,才側身回去。

他往門裡望了一眼,只見地上有一小段陽光,旁邊放著掃帚。門隨後合上,沒有留下可以偷看的縫。

更早些時候,哪吒已經來過這裡。

孩子說起河上的事,說起父母的眼淚,也說敖光要往天庭告狀。太乙聽罷,沒有讓他在山門外等。他在徒弟身上畫下隱身符,指點往寶德門的去路。

哪吒低頭看那道符。他來時擔心的事仍在,卻已有了可以去做的事。告辭時,紅綾從石階旁帶起一陣小風,他的腳步很快,並不需要沿著旅人方才走過的每一級階。

洞外的旅人等了好一會兒。

手機躺在掌心,他按住側鍵,默數到十,再鬆開。黑玻璃裡的臉比河邊那時乾了些,右頰卻留著一道不知何時蹭上的泥。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提燈下山。

第一級石階有水,鞋底滑了一下。他連忙扶住松根,燈也跟著晃,火苗縮成一點。他蹲下來護住,等它穩了,才看見石階外緣缺了一角。從上方下來時,那角正好藏在濕葉底下。

他忽然想起家裡玄關那盞時亮時不亮的燈。一直說要換,總以為不差這幾天。

石階旁有一處背風的凹地。他將燈移進去,試了幾個位置,用兩塊小石頭墊穩燈腳。那是借來的燈,守亭人說過可以交給常走這條路的人。下去之後,他會把位置說清楚。

他又在缺口前排了幾塊碎石,排完挪開兩塊,免得自己先絆倒後來的人。最後用一片薄石,在燈座旁的薄石上補下三聲的順序。沒有刻誰的名字,也沒寫這條路從此歸誰所有。

做完,天已暗了。

他走出十幾步,回頭看。燈照不到洞門,也照不到谷底,只照亮那一小段濕石。遠處有人提著東西上山,在燈旁停了一下,繞過了缺口。

「前頭有人嗎?」那人問。

他本已轉身,聽見後,又站住了。

「有。」他說,「這裡。」

第六章 紙上沒寫的風

上山的人挑著兩只空筐。

走到近處,他先看了燈,再看旅人空下來的手,問這是不是守亭人的那一盞。旅人說是,連忙解釋為什麼留在這裡,話說得有些快,像借了東西沒照原樣帶回去的孩子。

那人蹲下試了試燈腳。「穩的。」他說,「明日下山,我替你講。」

旅人請他記住位置。那人指著缺了一角的石階,說這地方挑米的人都知道,只有第一次來的才容易踩空。旅人聽了,忽然不好意思起來;他以為自己發現一處從沒有人知道的危險,其實只是終於看見別人一直在避的地方。

「有盞燈,還是好。」那人又說。

他往洞門去了,空筐擦過石欄。旅人站著等那聲音遠去,才繼續往下走。山道的另一側還留著天光,不必再穿過斷橋的霧;他依著挑筐人指的方向,沿一條碎石坡下行。

走了沒多遠,一片白色忽然貼上他的鞋。

他以為是落葉,抬腳時卻看見紙上有字。紙角被水沾濕,黏著半根草。他蹲下撿起,遠處立刻有人喊:「別捏那裡!」

聲音從幾畦倒伏的草藥後傳來。一個女人挽著袖子,正把傾斜的竹架往石邊靠。她騰不出手,只能用下巴指他的指頭。

「墨還沒乾透。捏空的邊。」

他換了個地方,紙面留下淡淡的灰印。女人看見了,嘴抿了一下,沒說什麼。她扶穩竹架,從筐底拿出一塊乾木片,讓他將紙鋪上去。

他原想替她拍掉泥,手已抬起,又想起守亭人沒有擅自拆他的手機,便先問:「這個能擦嗎?」

「先別動。」

她拿草梗挑去紙角的碎土,動作比扶藥苗慢。那頁紙寫得很滿,左右邊都有添記,有些字被圈起來,又從旁邊引出一條線。他看見「背陰」和「雨後」,其餘多半認不全。

女人把木片放進背風處,報了自己的名字,叫聞溪,問他是不是從山上來的。

他點頭。她看了看他的衣服,又問那身料子是不是好洗。他原以為自己已準備好應付關於年代、身分或來處的問題,遇到這一句,反而答得慢了。

「還行。不能太燙。」

聞溪抬起袖口,露出一塊洗不掉的褐斑。「這個呢?」

他看不出是泥還是藥汁,只好說不知道。她笑了一聲,把袖子重新捲高,像終於問到一件兩人都能承認不懂的事。

遠山忽然傳來一下悶響。

石沿上的水晃了晃。他向聲音來的方向看,天色已暗,分不清是雷還是別的東西。聞溪卻先去摸壓在筐上的石頭。她說前些時候的風已經吹斷一根橫木,方才又將攤著晾的幾張紙捲出去。

「一共三頁。你手裡一頁,另外兩頁過了石隙。」

他看向那條回廊。石壁把路夾得很窄,紙若落在縫裡,未必看得到。他想問她有沒有別份,話剛出口,就看見她將手裡的冊子翻開。

空缺的位置並不整齊。有幾葉舊得發黃,新添的紙卻較白,中間還夾著薄竹片。他猜那是頁籤,指了一下,聞溪說別抽,竹片記的是哪一年搬過藥圃。

「有些我背得出。」她說,「但哪一回改的,改前試過什麼,背不全。」

他想起自己袋裡那張紙。二〇二六、九灣河,阿蘅的名字,還有通往斷橋的三個點,擠在一塊不大的空白上。如果丟了,他也知道那些字怎麼寫。可重新寫一遍,紙上就沒有第一次寫錯時留下的灰痕。

他說可以一起找。聞溪沒有立刻道謝,先看他的腳。

「那雙鞋,走濕石抓得住嗎?」

他想起今天滑過的幾次,不敢再說不容易漏水,只說會慢些。聞溪從筐邊抽出一根竹條,遞給他試路,自己拿了那塊乾木片。已找回的紙先夾在兩片板之間,擱進不會再受風的石凹。

她做完,還用手掌按了一下。

回廊裡的風並不一直從同一邊來。

他剛走近左邊的石縫,衣襟便向右貼住;退回中央,風吹過耳邊,換成一種低而空的響。他想到廢亭下那個慢半拍的影子,停住腳,沒有伸手去探。

聞溪看他不走,問怎麼了。他把剛才見到的事講了一點,她聽罷,拿竹條指向更低處的一片碎石,說那邊也有些不肯跟人一同安靜的舊東西,平常採藥便繞過。

「你知道是什麼?」

「不知道。知道哪裡不必踩。」

她走的是另一邊。他跟上去,忽然發現自己並不必把每件怪事都弄懂,才能在這裡待到明天。以前他也不懂路燈如何亮,卻知道燈壞了要看車;知道並不完整,有時仍夠人先走一小段。

第二頁卡在一條淺縫裡,露出半個紙角。

他怕風再來,伸手便想拉。聞溪攔住,將竹條輕輕送到紙底,讓濕紙離開石面。紙角翻起時,他才看見後面還壓著一顆小石子;若直接扯,大概只剩手裡的半截。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空邊,把紙平著交給她。聞溪沒有先看字,先順著折痕摸了一遍,確認沒裂,才吁出一口氣。

「還有一張。」

最後那頁比前兩張小。兩人沿回廊找過一次,沒有看見。他低頭看鞋邊,想起第一張紙是怎麼貼過來的,便把一根細草放到地上。草被推向左側,碰到石壁,又在一處凹角轉回來。

他沒有急著說找到了。先伸竹條探,探到的卻是濕泥。

聞溪在後面等,他覺得臉有點熱。她問要不要換一邊,他搖頭,又想了想,說先讓她看。兩個人蹲下,從不同的方向望進去,才在凹角上方看見一片貼平的白。

那裡比他探的地方高出一掌。

聞溪伸手夠不到。他將背貼住石壁,踩穩後慢慢站高一點。風正要回來,她在下面托住他的手肘。他接到紙,先收住兩個角,沒有再讓它在風裡張開。

回到藥圃,聞溪把三張紙並在一起。最先撿到的那張已經半乾,另外兩張仍泛著水光。紙上少了一點墨,多了幾道泥,沒有少掉哪一頁。

聞溪看了好一會兒,說要趁今晚重新抄一份。

他以為她會先將字抄得整齊些。她卻指向其中一道刪線,問他能不能辨出底下原來寫什麼。他湊近看,認出一個「春」,又像一個沒寫完的「青」。

「春。」她說,「那年記早了半月。改過的也要留下,省得下回又錯一次。」

他幫她把薄板搬進旁邊的棚。聞溪從門後取來自己的油盞,點亮後將三張紙一字排開,沒有要求他把洞外那盞燈拿回來。她聽見他說留燈的地方,只點點頭,說那段石階天暗了確實不好走。

他接過她遞來的熱水,想起自己上山時曾經希望,有人能一眼認出手機,說一句原來是這樣,再把所有事情放回該在的位置。此刻聞溪只認得紙上的藥名,連他袖子該怎麼洗都不知道。

可她將一張空紙推到他面前,問要不要把自己的東西也重抄一份。

他先說不用,手卻摸到口袋裡那張反覆摺過的紙。摺痕快穿了,山上的濕氣也已進去。他取出來攤平,聞溪讓他避開桌上常放水杯的位置,將燈向兩人中間挪。

二〇二六。他先寫了這四個數字,再寫九灣河。接著是幾個名字。寫到阿蘅時,這一次不必再問偏旁。

聞溪在旁邊抄下「背陰」,想了一下,把紙朝他推近些,請他記明今日的風是在回廊哪一頭轉向。他說自己未必講得準。她沒有把紙收回,只請他指給自己看。

他指了那處先探錯的低縫,又指上方一掌的地方。聞溪把兩處都畫下來,在旁邊留出一小條空白。

他問那裡還要寫什麼。

「等下次經過。」她說。

油盞很小,兩個人寫字時,手影常常碰在一起。他便稍等,讓她先寫完那一行。棚外又落下幾滴雨,這回三張紙都在桌上。

第七章 箭上的名字

在旅人替聞溪拾紙之前,另一個名字已經落在遠山。

事情起於更早的一扇門。

寶德門外,敖光沒有等到自己要見的人。他才停步,便從背後受了乾坤圈的一擊;回頭時,認出將自己制住的仍是那個孩子。河上的兩條性命,到了天門前,竟沒有使對方的聲音低下去。

哪吒說起師父,說自己為何降生,又說往後要做的事。那些話很大,大過眼前的天門,像只要將它們說全,便沒有誰能再追問九灣河發生過什麼。

敖光仍在追問。

後來他答應不再上本,是在疼痛中答應的。哪吒不肯信他會同行,又要他變小,收入袖中。天門留在身後,那個想為兒子討回說法的父親,連回去的路也不能自己走。

回到帥府,哪吒向李靖說,伯父已請回來了。

李靖先以為孩子又在說謊。等那條小青蛇落地,化回自己熟識的秀士,他臉上最後一點不相信才退乾淨。敖光把天門外的事說完,沒有再坐,只說會同四海龍王申明冤屈。

哪吒以為師父足以承當。李靖聽見的,卻是事情又向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遠了一層。

殷夫人讓孩子先往後面去。哪吒便去了。他在園裡待不住,又上城樓納涼。天氣很熱,風越過旗桿時,連地上的影子都像在晃。

那張弓放在兵器架上。

他先看見弓,再看見三支箭。方才那些使大人愁眉不展的話,一時都被眼前的新鮮事壓下去。師父說過將來要他做先行官;要領兵,自然該練弓馬。此刻有弓有箭,似乎沒有不試的理由。

他拿起乾坤弓,將震天箭搭上弦。沒有守軍來得及告訴他,這件鎮關之寶平常並無人拿得動。

弦響了一聲。

紅光往西南去,快得留不住視線。哪吒看著它消失,先覺得可惜:一支好箭,就這麼找不見了。

骷髏山上,花籃落在草裡。

碧雲童子原是出來採藥,走的路與平常相同。彩雲尋來時,看見那支箭,先站住了,叫過師兄的名字,沒有等到回答,才慌忙往洞內跑。

石磯出來得很快。

她到崖邊蹲下,伸手時先碰到花籃。籃裡的東西散了幾樣,還有一小束夾在提梁下。她將提梁扶正,隨即停住,知道做這件事已經不能讓門人起來。

箭在那裡,事情也就在那裡。不是一句弟子走失,不是山中平常會有的風聲。

彩雲站在她身後,話說到一半又停。她抬起手,讓他先不用說,再低頭去看箭上的字。

鎮陳塘關總兵李靖。

她認得這個名字,也認得這個人。那時李靖求道未成,是她曾在他師父面前說過話,讓他下山求取人間的前程。如今前程成了,官銜卻寫在射進自己門下的箭上。

石磯站起來,命彩雲守住洞府。

她乘青鸞到了陳塘關,叫李靖出來。李靖還未弄清緣故,見到她便行禮,說有失迎接。那句客氣話落在她耳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她祭出八卦雲光帕,命力士將他帶回白骨洞。

李靖被放到洞前時,仍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麼人。他以為九灣河那件事已足夠佔滿一日,原來還有另一件,能不經通報便把他從家裡帶走。

石磯問他為何恩將仇報。他聽不明白,直到箭被拿到面前。

那一眼,李靖便認出震天箭。

他說自己沒有射過,說乾坤弓平常無人能用。說著說著,語氣從分辯變成請求:讓他回去查一查,將真正射箭的人帶來。他的名字的確在箭上,但箭離弦的時候,他並不在那裡。

石磯望著他。若只為抵一條命,眼前已經有人;可他究竟知不知道,又是另一件事。

她最後准他回關,限他找出射箭之人。若查不出,便向他師父要人。

李靖連箭一同帶走。那支箭去時只是一道紅光,回來卻要由一個人小心拿著,知道它曾落在誰的身上。

殷夫人見李靖忽然被帶走,已經急得不知所措。他回到府裡,將緣由說了,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李靖問,會不會又是哪吒。

殷夫人不信。敖光的事尚未了,怎會又惹別的事;何況那張弓,孩子也未必拿得起。她說後半句時,望了望李靖手裡的箭,聲音漸低。

哪吒被叫來,站在父親面前,沒有躲閃。李靖沒有先質問射箭,反而問他既要做先行官,為何不去學些弓馬。

孩子立刻接了話,說方才便試過一箭,紅光很好看,只可惜飛得太遠,找不到了。

李靖握箭的手緊了一下。

他把死去門人的事說出來。哪吒這才知道紅光落向何處,卻仍不明白,為什麼一支從陳塘關射出的箭,會要他為遠山裡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回話。

「同去看。」李靖說。

出發前,殷夫人替孩子理了一下衣角。哪吒還想解釋,說若不是自己所為,總不能讓人平白賴上。她沒接這句話,只望向門外的李靖。

到了骷髏山,李靖先讓哪吒在洞外站著,自己進去回話。

石磯仍在等。她問找到了沒有,他說找到了,是自己的兒子。

說到兒子兩個字,李靖停了一下。此前他急於洗清箭上那個名字,這會兒名字洗清了,人卻並沒有因此可以安心離去。

石磯命彩雲出去傳話。

洞內安靜下來。蒲團旁放著那只花籃,提梁已扶正,裡面沒有重新添花。李靖望見它,忽然想起自家後園,也常有侍兒提著相似的籃子來去。早上見過,傍晚還會再見,誰也不把這件事當成需要另作交代的恩典。

他將震天箭放在一旁。箭上的官銜仍是完整的,沒有一個字因今日的折返而磨去。

石磯沒有再看箭。她望向洞口,等那個真正放開弓弦的人走進來。

山的另一側,旅人和聞溪剛把紙壓好。

他聽見遠處似有什麼穿過風,抬頭看了一眼,只看見棚沿滴水。聞溪把油盞往裡挪,怕斜雨打濕新抄的字,叫他幫忙收起桌角那塊木板。

他照做了。那支箭落在哪裡,箭上是誰的名字,此時都還沒有傳到這間小棚。

第八章 誰來回話

彩雲走出洞門,話還沒有說完。

哪吒看見有人迎面而來,先想到的不是對方要說什麼,而是自己站在別人的地方。洞口在身後,路在腳下;若等人靠近,便要由人決定能不能離開。他提起乾坤圈,像在河邊那樣,先將手裡的東西送了出去。

洞內的李靖聽見聲音,轉身時,石磯已越過他走向門外。

彩雲倒在石邊。她蹲下,扶住門人的肩,叫了兩聲。人還有聲息,卻答不出原先受命要說的那句話。她回頭看哪吒,手仍托著彩雲,沒有立刻站起。

「他是來叫你進去。」

哪吒握著收回的圈,腳下退了半步。他原以為先動手便能佔住一點便宜,沒想到石磯第一句話說得如此平常,平常得使方才那一下忽然少了許多道理。

他又把圈擲出。

石磯接住了。

金圈沒有把她逼退。她認出那是誰的東西,也終於知道孩子憑什麼敢在門外等著,連一個前來傳話的人都不肯聽完。

紅綾接著飛來。她抬起袍袖,將它收下,院前便只剩下風聲。哪吒兩手空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也會不知道往哪裡放。

他轉身就跑。

石磯向門內的李靖說,這件事已經查明,他可以回去。李靖還想開口,她卻已持劍離開。他看著兒子逃去的方向,又看洞門旁還未被移走的花籃,一時不知自己得到的究竟是放行,還是另一種留在原地。

哪吒到金光洞時,比旅人先前來得快,也比先前的自己慌張。

他沒有在門外一遍遍整理要問的話。他知道師父在裡面,知道走到哪裡便有人聽見自己的聲音。太乙看見他空著的手,問出了什麼事,他便把石磯追趕、收走法寶的事一氣說完,說到「殺我」,聲音終於變了。

太乙讓他到後桃園去。

石磯追到洞前,看見太乙出來,仍先行了禮。

她不是不知道他是誰。正因為知道,她才把事情從頭說起:一個門人被箭射死,另一個奉命傳話,又被打傷;她收下的圈與紅綾,如今都在自己手裡。她說的是這幾件事,沒有問誰將來能立多大的功。

「把他叫出來。」

太乙說,叫出來不難,卻要她先往玉虛宮見掌教。哪吒出世另有符命,不由他一個人作主。

石磯抬眼望著他。遠道追來時,她心裡想過哪吒會不認,也想過師父要替徒弟分辯,沒有想過自己已走到這座門前,回話的人卻仍在另一座更遠的宮裡。

「我問的是你的門人。」

太乙說到闡教與截教,說到成湯與周室,也說到天數。那些事石磯並非沒有聽過,她修行至今,也不是只認得洞前幾棵藥草的人。可知道將有大劫,與允許旁人把自己的門人寫成劫中應有的損失,是兩件事。

風將她袖裡露出的一角紅綾吹動。哪吒已不在門前,那件東西卻像替他留下了一小段鮮明的影子。

她問,難道道理也要依門派分出高低。

太乙沒有讓開洞門。

劍起時,松枝間積的水落了下來。

兩人交過幾招,石磯祭出八卦龍鬚帕,太乙指落了它。她再上前,忽見另一件器物從對方手中飛起,落下的陰影比她預料的更快。待要避開,眼前的山、洞與松樹,已被罩壁隔在外頭。

哪吒聽見動靜,又從裡面出來。

他看見石磯終於停住,先鬆了一口氣,接著便去看那件罩住她的法寶。方才一路被追得無路可去,原來有這樣一件東西,便能不必再跑。他向師父走近,還未問出口,太乙已叫他先回陳塘關。

四海龍王奏准,要拿他的父母。

哪吒臉上的神情一下變了。方才那件迫使他低頭求救的大事,立刻又被另一件壓過。他求師父相救,太乙附耳說了幾句。他聽完便走,沒有帶走那只神火罩。

罩內起火時,山口的風反而低了。

九道火勢在狹小的地方盤旋,罩壁一層層映亮。石磯不再看得見白骨洞的方向,也不知道彩雲是否已能起身。她追到這裡,是要人回話;最後留在這座山裡的,卻成了她自己。

一聲雷響。

太乙收罩,地上只剩頑石。那是她曾經由之得道的本形,卻不能因此把今日以前活過的年月也一併抹去。洞中有人等她,山崖有她採過的藥,花籃還留在早先放下的地方。

太乙拾起乾坤圈與混天綾,帶回洞裡。松枝上的水終於落盡,石階又恢復了原來的深淺。

棚裡的油盞被震得晃了一下。

旅人伸手扶住,指尖碰到燙熱的盞沿,立刻縮回。聞溪把自己的袖口摺成厚厚一層,握住盞腳移遠,再問他燙著沒有。他說沒有,卻下意識將手藏到桌底。

「沒有便把紙拿高些。水要流過去了。」

他這才看見方才碰倒的杯子。熱水沿木紋慢慢爬,停在紙邊之前。兩人一起把幾張紙移到乾處,聞溪拿布抹桌,抹到一半又將布遞給他,自己先去關棚後的小窗。

他從窗縫看出去。遠山有一片光,比雷照得久些。他想起在螢幕上看過的許多火,又想起那些火下面總有人替他解說:這是什麼法寶,哪一個人物終於輸了。

這裡沒有人解說。

聞溪關上窗,回來找剛抄到一半的那頁。他問山上常有這樣的光嗎,她說不常,又問怎麼樣才算常。他答不上來。原先那個世界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光,隔著很遠的樓,從來沒有人要求他每次都弄明白。

「你明日要往哪裡?」聞溪問。

他說還沒決定。山上問不到,便要再往有人走動的地方找;可那些地名擺在一起,還像剛學的一套字,認得筆畫,拼不成自己的方向。

聞溪將抄好的紙攤給他看,指著邊上的一個空處。「這裡從前有個渡口。後來水改了道,換過地方,名字卻沒有換。」

他問那自己若照舊圖走,不就會找錯。聞溪說會,所以才把哪一年改道也留下。

「那地方不見了嗎?」

「沒有。搬去別處。原來的石樁還在。」

他望著自己紙上的年份,沒有立刻接話。此前他一直向人問同一個名字,彷彿只要有人聽過,便能將那個地方從另一邊拿出來,原封不動地放到面前。現在他第一次想,也許還得說明那座橋何時蓋起、那盞燈在哪一年開始不亮。偏偏那些事,他過去從未覺得需要記住。

聞溪沒有將這個渡口說成他的故鄉。他也沒有。

她只是告訴他,往關裡去的行旅多,送藥、換工具的人常帶消息回來。明日先睡足,再決定要向誰問下一句。

她收好原冊,取出另一張空紙,替它壓上石頭,讓他想到什麼便先寫,不必現在就將所有空格填滿。

旅人寫下那座橋的模樣,又劃去一條畫錯的路。棚裡的桌腳不平,筆尖常在同一處拐彎,他寫到後來便拿手肘抵住桌沿。聞溪注意到了,把一片薄木墊到腳下,晃了兩次,向他點頭。

這回那一筆寫直了。

遠山的光已看不見。他仍不知道方才是哪一件事結束,也不知道有誰再沒有機會把自己的話說完。他只把紙晾在聞溪讓出的乾處,洗淨筆,將從河岸帶來的竹筒放在身旁。

竹筒空了。他起身去添水。

第九章 信封外的字

天亮以後,昨夜晾著的紙捲起了邊。

他將手洗淨,想把它們壓平,聞溪卻叫他先別折。紙面摸著乾,疊在一起仍會黏;她從架上抽下兩塊薄板,讓他將抄本夾在中間,原冊另外收進木匣。

三張散頁都接回去了。對著燈看時,還能認出曾經濕得最深的那一角,字卻沒有少。

聞溪問他要不要帶走陰坡那頁。他想了想,搖頭,說方才已經照著認過水痕,應該記得。

「記不得就回來看。」

她說得很尋常。他本來準備回答不知何時才能再來,聽到這句,卻先點了頭。

兩人把另一份抄本送到背風石龕。聞溪掀起遮雨的木片,擦掉裡面的浮灰,讓他放得靠裡些。他將冊子放好,退開看了一眼,又伸手把伸出來的繩頭塞回去,免得雨沿繩滲進來。

石臺下有條窄路。他們順著走,繞過昨夜看不清的松根,果然比回廊少了好幾處轉折。聞溪走在前面,遇到鬆石便用腳尖撥到一旁。他看見她做,後來也學著做了一次,石頭卻滾錯方向,卡進鞋縫。

聞溪回頭等他,沒有評論。他蹲下取石,覺得自己昨日寫在紙上的每一句「由此下行」,都寫得太容易。

回到棚裡,她取出一個小包裹。

「你若往陳塘關,能不能帶給一個人?」

他先問多重。問完有些不好意思,以為應該先答應,聞溪卻將包裹放進他手裡,讓他自己掂。

裡面有硬物,一頭長,另一頭圓。他想到玻璃,立刻換成兩手托著。

「尺是岑伯的,杯也是。」她說,「這次讓他少一件念的事。」

「他在等它們?」

「杯子大概沒有。人會。」

她把信壓在尺旁,重新裹好。他沒有看到信裡寫什麼,只見外面兩個字。岑伯。他默念一次,怕自己到了關裡只會說找一個修東西的人。

聞溪用布條繞過包角,沒有打成解不開的死結。他看了一會兒,問信封外為什麼不多寫幾個字,比如哪一條路、哪一戶門。

「到了廊下問他就好。」

「我不認得哪一道廊。」

她抬起頭,這才想到自己已走過那條路太多次。她將繩放下,另找一片乾木,在上面比出井、轉角與賣傘的位置。講到第二個轉彎,她改口說先前那家已搬了,得問如今補傘的人。

他沒有笑她,也沒有覺得這樣的指路不可靠。他只是請她重新說了一遍,從他能認得的城門開始。

出發時,竹筒裝滿了,包裹比看起來沉。他把它放在背帶內側,讓杯子不會碰上腰間的鑰匙;自己的紙則收進貼身袋裡。兩份要送到不同地方的話,不能因趕路混在一起。

聞溪送他到松根旁。她問往後找到地方,能不能託人帶個信來。他差點答應一定,說出口時改成了找到能帶的人,就交給對方。

她說好。

山路沒有因為走過一次就變短。下坡倒不必像上來那樣喘,腳趾卻一直撞鞋頭。他停了兩回,將鞋帶重新綁緊,才懂得有人走路為什麼總愛把膝蓋彎著,像捨不得站直。

第一夜宿在驛舍。他替掌櫃搬了柴,換到一碗飯和牆邊的位置。要躺下時才發現,包裹無論擱哪裡都怕被人踩。他抱著它坐了半晌,旁邊的老行旅看不下去,讓他將繩掛在床頭木栓。

「丟不了。你一翻身就會扯醒。」

他照做,那人又叫他別綁到脖子上,繩另一端壓在手邊便好。他將結挪好,低頭檢查,終於覺得自己像個準備睡覺的人,不像等著受驚的人。

半夜有人起身。他立刻醒了,摸到杯子的輪廓仍在,才聽見那人只是在找水。窗外沒有神光,只有屋簷把雨滴分成幾道,落在地上。

第二日過了一座窄橋,第三日又住進一處能避風的棚。路上有人談關裡的事,說天上來了人,也有人說根本沒看清,只有聽見家將在門前吩咐。

他問是不是龍王。說話的人反問他從哪裡聽來。他摸著衣袋,沒把腦中記得的結局拿出來,冒充剛從誰嘴裡得到的消息。

只說自己從九灣河來過。

那人點點頭,讓他回去時別往人多的門前擠,送東西便先找收東西的人。這話太普通,他想聽的又偏偏不是這個,於是一路走著,心裡仍把那些神仙的名字翻來覆去。

雨大起來,他不得不停。

驛亭的檐只遮住半張桌。他把包裹移到乾處,鬆開一層布看杯子,手指碰到信角時停住。紙沒有濕,他卻忽然很想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不是因為好奇岑伯的私事。他只是太想讀到一封真的寫給某個人的信,想看看這樣一封信,究竟如何開始,又怎樣讓另一個地方的人知道寫信者還好。

他最後只把布角翻回原處。

自己的紙可以打開。他用手背擦過桌面,將原先記下的地名攤開,空白處還能添幾行。他先寫「我到了」,寫完才發現,不知道要在後面放哪裡,也不知道寫給誰會收到。

他想起家裡的信箱,那把最小的鑰匙。平常收到信,多半只看要不要付錢,要不要簽收,少有誰真的慢慢寫一句近況。可如今只要有一張紙能從那個信箱裡落出來,哪怕只告訴他樓下的燈壞了,他也會讀上好幾遍。

掌櫃問他要不要熱水。他將紙往裡收,說要,才記起桌上的杯不屬於自己。

掌櫃拿來另一只。

他捧住熱水,過了一會兒,將「我到了」下面補成「手上的傷快好了」。這句話總是真的。還沒有能寄去的地方,也可以先記著。

看見關城屋脊時,他先認出的竟是補傘人的棚。

傘骨倒掛在簷下,滴下來的水積成一小片。他站在棚外問岑伯住處,對方沒有立刻指路,先看他抱的包裹,問是不是山裡帶來的。

他說是。

「那你快去。他前幾日才念,借出去的東西比借的人還會走遠。」

他這才笑出聲,笑完覺得胸前的包裹輕了一點。原來聞溪沒有編排人,至少沒編排錯。

轉過巷口,牆根有一塊顏色較深的石頭。他記得陰坡那頁說過的水痕,先用腳試內沿,再抱著包裹跨過去。紙留在山上,這一下卻確實用到了。他沒有停下來替自己下什麼結論,只向下一個屋簷走。

那扇門果然在廊下。

他敲了兩聲,裡面有人答還沒修好。他愣了一下,說自己不是來取東西,又說是聞溪託來的。

門立刻開了。

岑伯先伸手接包裹,不是搶,只是見他抱得太久,肩已不自覺地偏向一邊。包裹落到桌上時,他兩臂忽然不知道該放哪裡,像一路都替這件事留著位置,到了以後,自己的身子還沒收到消息。

岑伯拆開布,先摸杯沿。

「缺口在。是我的。」

他問杯既有缺口,為什麼還要特地送回來。岑伯將杯轉了個方向,說另一邊還好用,又抬頭看他:「你送回來之前,它也缺著。總不能因為它一直沒長好,就叫人把它扔了。」

尺收在桌邊。信卻沒有立刻拆。

岑伯先用乾布擦手,又看了看桌上的木屑,將一塊平板反過來,把信放在乾淨那面。他做得很慢,慢得旅人終於放鬆一直抱緊的肩,向門邊退了一步。

「送到就好。」他說。

「誰說送到就得走?」岑伯指著凳子,「坐。」

他正要坐,岑伯又叫了一聲不是那張,伸手扶住少一條腿的凳。他趕緊站直,對方把長凳拖過來,自己先坐上去試過,才讓開另一半。

他坐下後,聽見信紙展開的聲音。

不知道聞溪先寫了什麼。岑伯讀到一處,嘴角動了一下;往下讀,又將紙拿近,像有個字認得卻不肯相信。他沒有問,也沒有想著自己辛苦送來,便有權知道裡面的每一句。

過了一會兒,岑伯問山上那張桌是不是還晃。他說墊過了,下山前聞溪才墊。

岑伯嗯了一聲,將量尺再往裡收些。「難怪提這件事。」

信裡的人與面前的人忽然接了起來。旅人第一次覺得,自己一路抱著的不是一件怕摔的東西,也不只是要交完的差事。兩個人各過各的日子,中間斷了一陣,如今有人把其中一頭帶回來了。

岑伯用缺角的杯倒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取另一只給他。

「先歇。回信不叫你今天帶走。」

他低頭看熱水,忽然很想把那張寫著「手上的傷快好了」的紙拿出來。可他最後只問,往山裡帶信,通常從哪一處交給行旅。

岑伯說先喝完再講。走了那麼多天,不差這一口。

院外有人快步經過。腳步朝更裡面的街去了,岑伯抬頭望了一眼,沒有追出去。旅人也沒有。他將杯捧穩,等掌心慢慢暖過來。

桌上的信已經打開。收信的人坐在另一邊。

第十章 還沒喝完的水

岑伯把信又讀了一遍,沒有從頭讀,只回到中間幾行。他的手指壓在紙邊,杯裡的水已經不冒熱氣。

旅人坐得太直,肩膀還記著包裹的重量。岑伯抬頭看了一眼,說背靠過去也不會把牆壓倒。他照做了,才發現那塊石灰牆很涼。

「山裡住得慣嗎?」

他先想說住得慣,反正只住一夜。話到嘴邊,又想起聞溪一再讓他換捏紙的位置,便說不太慣,東西常不知道放哪裡。

岑伯把信摺到一半,笑了一聲。「她沒嫌你把水放冊子旁?」

「嫌了。」

「那就對了。我的尺借去,也是這麼教訓我的。」

尺已經放回牆上的細槽。那位置與兩邊的木色不一樣,像一件東西出門太久,家裡仍替它留著原來的空處。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岑伯以為他想借,立刻說才回來,不急著再走。

兩人都笑了。院外一串急促腳步卻在這時停住,隨後有人敲門,沒有等答應便探進頭來。

是個替人補傘的男人,袖口濕到肘上。他問岑伯家裡還有沒有空木箱,說西邊的廊下進了水,店家要先把東西挪高。岑伯問哪一道廊,聽清後指向牆角。

旅人站起來幫忙。箱底有根釘露在外面,岑伯叫他別從那頭抬,又找來一片布墊著。門外的天比他剛進來時暗了許多,風將屋簷滴水吹成一片斜線。

抬到路口,補傘人壓低聲音說,帥府那邊來了四位龍王。

他手裡的箱子忽然歪了一下。

「慢點。」對方說,先把箱底扶住,才問他怎麼了。

他想問是哪四位,卻知道名字沒有幫助。他記得敖光,另外幾個名字在腦中混成了相近的音;真正使手抖的也不是名字。他想起一段自己曾經跳過的影片,紅色字幕在畫面底下閃動,旁白用很快的語氣,將一個孩子的死說成故事開始變好看的地方。

「你看見了?」他問。

補傘人搖頭。「門前的家將說的。你別往裡擠,搬完箱子再說。」

他沒有再問。兩人將箱子放在廊柱旁,幾個人一起把布疋與紙包搬進去。有人記掛著屋裡的灶,有人先找壓在貨底的秤。風聲從長廊另一頭擠進來,吹得那枚秤鉤一下下碰木。

他越搬越急。一捆布本來已放穩,又被他移出去,想騰更大的空間。補傘人伸手按住,說那一捆不能沾水,別為了快將做好的又弄亂。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鞋尖正抵著濕石。

以前知道結局,像能站得比別人遠一些。現在他只覺得別人每一個動作都太慢,連雨停下來都慢。他想跑向帥府,想找一個能將話傳進去的人,卻不知道自己到了要說什麼。河上那次喊過了,山上的門也問過了。難道再把名字說大聲一點,裡面的人就會停下?

箱蓋合上時,他還是開了口,問有沒有人能往帥府傳話。

一個搬布的婦人說,自己的男人就在前頭值守。她問要傳什麼,將手裡的濕布往腰邊擦了擦,等著聽。

他原先準備好的一串名字,忽然全退到喉嚨後面。

「請他們先讓孩子離開人多的地方。」他說。

婦人望了他一會兒,說這句話可以帶。至於裡面聽不聽,自己作不了主。她指了指已被水漫過的低處,讓他先走靠牆那一邊,別站在路中央攔人。

他道謝。那婦人將布搬進去,真的叫住了一個往前頭跑的家將。他看著兩人說話,家將朝裡面望了望,點頭離開。話送出去了,沒有因此響起鐘聲,也沒有誰來告訴他事情已經改變。

回岑伯院裡時,他幾乎撞上門框。

岑伯正把幾件待修的木器往牆內挪。他想幫忙,對方卻叫他先坐,問抬箱子有沒有碰傷手。他說沒有,坐下才發現指甲旁破了很細的一道,正在慢慢滲血。

岑伯取了水和乾布,放到他面前。他洗手時,忽然問:「一個人知道會出事,卻攔不住,算不算什麼也沒做?」

岑伯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最後一件木器收好,才問他知道的是什麼。

「有人會死。」

屋裡安靜下來。岑伯看他的神情,沒有笑他,也沒說誰終究都會死。他拉過另一張凳,坐得近了一些。

「誰告訴你的?」

這一問又讓他退回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的地方。他說是一個很早就聽過的故事,裡面的人名和這裡一樣。岑伯問故事有沒有說今天的箱子放哪裡,他搖頭,又急忙說自己不是拿抬箱子跟人命相比。

「我知道。」岑伯說。

他越急,話反而越少。所有真正重要的事都像在門裡發生,自己只能在外頭遞水、搬板、把別人的東西送到。要是今天來得再早一些,要是上山時沒有在每一段路停下,要是借到的不是一盞普通燈——

「你剛才請人傳什麼話?」岑伯問。

他說了。岑伯聽完,只確認家將是否真的接了話。他說接了,看見對方往裡走。

「那就先別替他說沒送到。」

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他想要有人說,再跑一趟便來得及,或有一件尚未找到的器物,可以讓故事在此轉向。岑伯卻只是將乾布往他手邊推了一點,讓他先把傷口壓住。

雨聲忽然大了。院內的木栓震了一下,門板向外張開。兩人一起起身,岑伯扶住上頭,他按住下面,等那陣風過去才重新扣好。

帥府前,四海龍王已持天庭准命而來。

李靖與殷夫人站在他們面前。當年的交情沒有使敖光收起今日的質問;河上的兒子、夜叉,天門外受過的傷,仍在這次到來的緣由裡。

有家將進來傳話,說岸邊的人已退開,巷口也有人請先將孩子帶離紛亂處。殷夫人抬頭,正要問哪吒回來沒有,外面已先響起一陣腳步。

哪吒到了。

他沒有躲到母親身後,先向敖光說,河上的事由自己承當,不應連累父母。聲音仍像平常那樣響,殷夫人卻從中聽出一種以前沒有的決絕。

她伸手去拉他,哪吒已往前站了一步。兩人之間只多出很短的一段地,短到早先替他理衣角時,不必換步便能碰到。這會兒她卻覺得,那一步已經離得很遠。

旅人靠在門後,仍能感到木板被風吹動。

院子裡沒有忽然出現一道可通往帥府的路。他想到先前那個家將,也想到正在裡面的人。自己送出的話,到了以後也得由人聽見、理解、決定;不是一句放進正確地方的口令,便能使所有人依它行動。

他將手鬆開,岑伯接住門板。對方沒有說放心,也沒有叫他不要再想,只問還要不要一點水。

他這才看見,自己的杯子仍在長凳旁。水已涼了,杯沿沒有少一角,方才放下的方向也沒有變。他捧起來,喝了一口,發現喉嚨疼得厲害。

外頭有人喊了一聲。不是叫他。

他把杯子握緊,坐在門邊等下一個能確定的消息。

第十一章 門階空下來

殷夫人後來記得的,不是龍王答了什麼。

她記得哪吒袖子有一道摺痕。出門前還沒有,回來時卻深深壓在臂彎,像一路趕得太急,衣料也沒有展平的時候。她伸手想替他理,手停在半路,聽見孩子說不要連累父母。

四海龍王應允了他的要求,放開李靖夫婦。

有人稱那是孝。殷夫人沒有接話。她只叫哪吒回來,叫他先走到自己身邊,聲音一次比一次急。身旁的人已經能自由移動,她卻仍覺得有什麼牢牢擋在中間。

那一日,哪吒死在父母面前。

院裡靜了片刻,才有人跑動。殷夫人只看見原來站著孩子的地方空了,門階上一段濕光直照進來,沒有身影替它遮住。她仍伸著手,彷彿那道袖褶只是暫時離開,等他往回走,便能替他撫平。

四海龍王回天庭覆命。此地對他們的追問已有了交代,並不意味著每一個人都得到了自己原先想要的東西。河下還少著敖丙,帥府也再少一個兒子。

殷夫人命人備棺安葬。家將等著吩咐下一件事,等得很安靜。她說過一遍,又在同一處停住,不確定自己方才是否已叫過那個人的名字。

補傘人來敲門時,雨已小了。

他沒有像先前那樣探頭就問木箱,只站在門外,等岑伯出來。旅人看見兩人說話,岑伯的背略微彎下去,像原先按住門板的手忽然找不到可以放的地方。

「三公子。」補傘人說。

旅人站起來,腿碰到長凳。補傘人看他一眼,把話說完,說人已不在,府裡正收拾。他問消息是哪裡來的,對方說從門裡退出來的家將講的,自己沒有進去。

他點頭,又搖頭。兩個動作都像沒有用處,只是不知道該把頭放在哪裡。

他記得哪吒後來還會回來。紅綾、風火輪,蓮花化身,都在那些自己看過的畫面裡。念頭一浮起,他幾乎就想說出口:不會到此結束,不必這樣難過。然而岑伯已轉身去取一盞燈,補傘人垂著頭,誰也沒有向他問後面的故事。

後面的事,不會讓母親在今日少看見一場死亡。

他將那句話吞回去,問還有什麼需要幫忙。補傘人說街上有幾戶去問消息的人尚未回來,原先託人送的東西都暫放廊下,得先看著,免得被雨濺濕。岑伯答應,讓他拿布,自己去找能搬的箱。

走到廊下,已經有人等著了。她們沒有圍成一圈議論,分別站在自己要找的東西旁。一個婦人認出他是方才請人傳話的人,走過來說,話帶進去了。

他抬起頭。

「他們聽見了。」她說,「你放心。」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句放心。話既已送到,事情卻仍發生,那剩下的空處便無法再推給哪一個沒聽清的人。他向她道謝,聲音比自己想的輕。婦人也沒再勸,將一捆包好的衣物挪出空位,讓他坐著幫忙記誰來取。

布包上沒有寫字,只繫著不同顏色的繩。她認得每一條,他卻認不得。取物的人一多,他接錯了一件,被對方提醒才趕緊放回去。

「要先問名字。」婦人說。

他取出自己的紙,停了一下,又收好,向岑伯借另一片薄木。自己的年份與別人的物件,不能全擠在一處。岑伯把木片翻到平整那面,遞過來,沒問他方才為什麼發呆。

第一個來的是帶小孩的男人。他先報孩子的名字,說裡面是換洗的衣服。旅人聽清後再問大人怎麼稱呼,將兩個名字都記下。那人有些意外,卻沒有嫌慢,等他確認完,才把包裹接過去。

孩子一直望著他的鞋,等大人說完,才問走路會不會響。他說濕的時候會,還故意踩了一下。鞋底果然發出很小的一聲,孩子抿著嘴笑,被父親牽著走開。

那笑聲沒有冒犯任何人。廊下的人仍在做自己的事,遠處仍有人哭。兩種聲音可以一同存在,他到這時才有一點明白。

天暗下來,岑伯提來的燈放到柱旁。抄名字的木片已換過兩面,還沒來取的東西也漸少。他問若今晚不來,明早還放這裡嗎。婦人看看左右,說往常都是各家暫收,常有人問錯門。

「那信也能放這裡嗎?」他問。

岑伯坐在旁邊,聞言抬頭。旅人說山裡的人要帶消息進關,若不知道接信的人白日在哪裡,可以先交到這段有人照看的廊下,再記明誰收的、何時交。他說到一半停住,怕自己剛來便替別人的地方定規矩。

岑伯沒有立刻點頭,先問另外兩家願不願意輪流看著。補傘人說白日可以,夜裡仍得鎖起來。婦人想了想,要求收下東西便寫一筆,不能只靠哪種繩結記人。

他把方才用的木片推過去,讓她看。名字下面,誰已領走便另劃一小記,沒來的沒有動。她看過後說,這樣倒能知道從哪一件找起。

事情沒有在那一刻便辦好。空匣要找,值看的人要商量,雨大的時候也不能仍擺在外頭。幾個人把明早要問的事說清,才將最後兩件包裹收進岑伯的小院。

他沒有拿到某一件從此歸自己的法寶。只是後來有人回頭問信要往哪裡交,他終於能指向一個有名字、有門、有人肯收的地方。

哪吒的魂魄離開了陳塘關,無所依憑,隨風往乾元山去。那裡仍有他認得的洞門,也有尚未說完的事。殷夫人卻還在關內,看不見這段路。

她將替孩子收好的衣物放回原處。侍兒問要不要挪開,她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先留著。

回到岑伯院裡時,旅人先把燈放穩,才坐下。

岑伯將原先的那杯冷水倒掉,另添了熱的,叫他慢慢喝。他這次沒有急著道謝,先捧住杯子,等手裡那點抖退下去。窗外的雨已停,屋簷還會隔一會兒落下一滴。

「你明日要走嗎?」岑伯問。

他想起山上,想起回家的路,又想起方才還沒寫完的收信安排。「先把明早那幾件事問完。」

岑伯說好,沒把這句話當成他決定從此留下。對方收起桌上的量尺,讓出一塊能寫字的地方,自己到門邊去核對還沒人領的兩件物品。

他取出自己的紙。在「手上的傷快好了」下面,想了很久,寫下「今天有人讓我坐著歇了一會兒」。這件事聽起來太小,不像值得特地寫進一封寄不出去的信裡。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劃掉。

岑伯在院外叫他幫忙認一個字。他放下筆走出去,看到紙角被風掀起,便先找了塊乾淨的小石頭壓住。

等回來時,那一行仍在原處。

第十二章 路先畫到這裡

第二天,廊下並沒有立刻多出一間替所有人送信的鋪子。

補傘人搬來一只舊匣,說匣子可以借,鎖不能借,自己夜裡還要用。昨日那位婦人拿了兩片木牌,一片掛外頭,另一片留在岑伯屋裡。誰收了東西,便把名字記在裡面;沒找到願意帶路的人,就還是沒送出去。

旅人本來寫了「已收、已交、已到」三行。婦人指著最後一行,問怎麼知道到了。他想了想,將它挪到另一面,旁邊添上「誰帶回的消息」。

岑伯看過,沒說好不好,只把匣子往簷內移了一些。「這裡淋不到。」

等大家各自散去,他還坐在廊下。手邊沒有別人的包裹了,自己那張紙卻一直沒打開。

「你不是還有地方要找?」岑伯問。

他將紙攤開。最上頭是年份,下面是地名,再下面幾句寫給家裡的話。前兩樣問過好些人,後面那些仍不知道能交給誰。岑伯沒把紙拿走,挪了凳子,讓他自己指。

「假使有人說認得,你怎麼知道是同一個地方?」

他先說名字,接著停住。聞溪能從一片濕石認出哪段坡,自己卻似乎準備只憑幾個音,就把一個陌生地方叫作家。

他把紙翻到背面,畫了住處外的街。畫完才發現,信箱比屋子還大,路又窄得容不下兩個人。他劃掉半條牆重畫,岑伯把笑忍在鼻子裡,沒忍住。

「我看得懂。」岑伯說,「住的人是小,收信的地方大。」

他也笑了。笑完,卻把信箱留在原處。那本來就是他最想找回來的一點。

他往外添了轉角、高架道路,以及橋下沒有河、只有車輛通過的空間。岑伯問車怎麼爬到上頭,他比了很長的坡,筆一路碰到紙邊。這才知道,熟悉一條路,不等於能立刻把它說給沒走過的人聽。

紙上有一條巷,他怎樣也想不起寬窄。以前總坐在車裡經過,眼睛望著前面的紅燈,很少轉頭。他先把那條線畫細,旁邊留了一個小圈。

岑伯問圈是什麼。他說是不確定的地方,免得往後自己也將猜的當成記得。

「那這裡呢?」岑伯指向屋子。

他慢慢補出窗的位置。這次不用猜。晚上從外面回來,總先看那扇窗亮著沒有;有時燈沒開,屋裡的人已睡,有時他還沒到門口,就聽見水聲。他說得比前面流暢,直到筆尖停下,才發現岑伯沒有再問。

他把手機拿出來,放在紙旁。裂痕仍從玻璃一角斜過去。若它能亮,裡面也許還有相片;可是今日按住側鍵,螢幕仍只照見窗邊的光。

岑伯沒有伸手拆它。他將盛水的杯子挪遠,讓那兩樣東西都留在乾處。

乾元山的洞門外,哪吒等著金霞童兒進去通報。肉身已不在,風穿過他,沒有衣角替他擋住。洞裡的燈卻仍是先前的燈,師父也仍認得他的名字。

太乙聽完,沒有讓他在洞外一直等下去。他說此處不是魂魄久居的地方,要哪吒入母親夢中,請她在陳塘關外四十里的翠屏山建一座行宮,受三載香煙,再立身輔佐明主。

哪吒將那座山的名字記住了。三年很長,可是師父說得出長短,也說得出下一步往哪裡去。他離開洞門時,沒有再往陌生山谷漂去。

殷夫人第一次夢見他,先伸手去摸他的臉。

夢裡的孩子沒有坐下,急著把師父的話說完。她想問冷不冷,想問這幾日在哪裡,聽到能再立身,卻將前面的問題全忘了。醒來時,手還朝帳外伸著。

她將夢告訴李靖。李靖不肯允,說是日有所思,又提起河上與山中惹下的事。她沒有同他爭那幾個名字,只問,假使真是孩子回來求她呢。

他仍不答應。

天亮後,房裡有人收起夜間用過的燈。她望著燈盞,想不起自己到底醒了多久。夢中哪吒站過的地方,如今只放著一張矮凳。

往後五七日,他夜夜來。起初還是求,後來等不住,說母親若不肯替他建宮,便要攪得家中不得安寧。她在夢裡望著他,既想留下多看一眼,又怕他下一句仍是催促。

孩子有求於她,也確實在逼她。這兩件事一同留到了天亮,不能只挑容易承受的那一件記住。

她沒有再同李靖商量,叫來能信任的人,取了銀錢,交代到翠屏山辦。吩咐完,她仍坐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對方還在等最後一句。

「別讓他在外面一直等。」她說。

山路要走,木料要運,匠人也得一樣一樣做。夢裡說完的一句話,在白日裡過了許多工夫,才有了門、有了像,有了可以安放香爐的地方。

那段日子,旅人仍住在岑伯院裡,替廊下記半日的收交,另外半日往外走。他沒有再把自己的去處空出來,等哪個忙完以後的日子才開始找。

第一張新畫的路圖,從院門到井口,再繞補傘棚回來。明明走熟了,拿著圖卻轉錯一次。他畫的是走出門時的左邊,回程看同一張紙,左邊已經換成另一戶人家的牆。

補傘人見他又回來,以為匣子出了事。聽他說在找自己畫錯的地方,笑得肩上的傘骨碰成一串。

「你問一聲,我不就告訴你了?」

「下次你不在呢?」

對方想了想,領他走到井旁。從那裡望回去,棚子半邊被牆遮著,平常掛在外頭的傘也正收進去避風。旅人這才看出,自己用來認路的那一大片顏色,並不是每天都在。

他改畫井沿的缺口與牆角,再添一個箭頭,寫清朝院門看。補傘人不識他所有的字,便照他所指,重新走了一遍,走到岑伯門前才回頭招手。

這一次沒有停下來問。

旅人把舊線留在紙上,只輕輕劃去,不再拿新線蓋得看不見。岑伯要他將那一張放進匣子,給不熟路的送信人用。他看了一會兒,先另抄一份,將自己走錯的原紙收回袋裡。

後來到廊下交東西的人,談起翠屏山新立的哪吒行宮。有個男人打算陪母親去,正問同行的人在哪裡碰面。旅人聽見那個名字,手裡的木牌停在半空。

他曾記得有過這樣一座廟,也記得往後有火。只是記憶裡的地方換過許多張臉,有時山很高,有時就在城邊,連先後也被剪得不相同。他沒有將那些畫面說成自己剛從山上看見的事。

「真的有人去了?」他問。

那男人說有人回來講過,又指向同行的婦人。婦人確實走過,知道哪處歇腳,也知道山下分路時別往井棚那邊走,那是附近人取水的地方,並不通行宮。

他將正在收的東西記完,才另取一張紙,請她從城門開始說。到第二段,她伸手將他的線往旁邊推了推,說兩條路不是在同一棵樹下分開。

他重新畫,這回沒有急著把後面補滿。

行宮裡,第一批香客留下的煙尚未散盡。哪吒已在神像旁得了棲身之處,聽見門外的人交談,也聽見有人叫孩子不要跑上臺階。

他往那個聲音看了一會兒。沒有人因為他望過去,便知道他在看。

殷夫人託人建起的行宮,如今有了她未曾聽過的聲音:求安的,問路的,照料門戶的人叮囑不要碰倒燈盞。她藏在夢醒以後的那些話,沒有一同寫在門上。

那夜,旅人把新圖與故鄉的街分開攤著。一張從他住著的院門起筆,一張從他記得的窗往外延伸。兩張紙中間仍是桌面,沒有被他畫上一條假裝相連的線。

岑伯收匣子時,問他明日還記不記半日。他說記,午後要再走到城門,核對婦人說的第一段。尚未走過的山路,得另找同行的人。

「那就替你留飯。」岑伯說。

他將手機收好,翻回自己的紙,在信箱旁補了一個很小的長方形。那是門前人常坐的凳,方才畫路時一直沒有想到。補上以後,屋子終於不只是一處需要辨認的地址。

窗外有人試著照新圖找到廊下,喊了一聲岑伯。旅人抬頭應門,將桌上的兩張紙各壓好,走出去時,沒有再問該往哪一邊轉。

第十三章 半年的燈油

翌日下午,旅人走到城門,把婦人說的第一段路核對完,天黑前仍回岑伯院裡吃飯。再隔一日,才揹著包出城。

同行的婦人不肯等他一路畫圖。她要趁早上山,兒子還在後頭推著車。他便將筆收起,先記轉彎後看見什麼;到歇腳時再補,不懂的當面問。

離關四十里的翠屏山,在紙上只佔一個名字,走起來卻要停下喝水,解開鞋帶,再重新繫緊。午後到了山口,他的肩膀已被背帶磨得發熱。婦人指明上山的路,說下來未必同時,叫他別在原地等。

他謝過,沒有把回程也默默算進別人的答應裡。

井棚在另一邊。棚下有人背對著他,正將桶裡的水倒進陶缸,水聲停了,那人仍扶著桶,等最後幾滴流盡。

「上山的在那邊。」她說。

「我先找水。」

她回頭看他,目光從空竹筒移到他的鞋。「那你這次走對了。」

她叫照禾,照看這口共用井,也照看井旁給人歇腳的棚子。桶繩不可帶出井邊;借了瓢,用完放回原處。她說完便去忙,沒有追問他從哪個奇異地方來,也沒因那件風衣多看第二次。

他裝好水,發現棚後有一片蓮池。有人沿池邊提桶過來,走的是低處小徑,與通行宮的石階隔著坡。他在紙上分開畫了兩筆。

照禾走過,看見了,伸指點向他剛畫的屋簷。

「棚子不是廟的。問到這裡,就說來打水。」

他將那兩個地方的名字寫清,再把紙收好。

行宮門前的香灰,被來往鞋底帶到很遠。

他原先想好了問題:既然有人死後還能被聽見,活著卻回不了家的人,能不能也問一問?真正到了門口,看見一位老人將供物擺了又移,半天捨不得抽手,準備好的話卻顯得很急。

照看香案的人讓他從旁邊進,別堵著門。他順著人流走到神像前,只覺得那張臉陌生。

他記得河上掠過的紅綾,卻沒有看清握著它的人。眼前神像的眉眼塑得細緻,金色的表面接著煙;他望了一會兒,不知道這張臉有多少像那個孩子。

他沒有跪下便要一個答案。等旁人退開,才低聲說,自己從河邊來過,還記得那天的紅色;如今想找回去的路,卻連應當向誰說都不知道。

門外有人喚孩子,廟裡有人搬動香爐底座。那段等候沒有與別人的日子隔開,沒有忽然安靜到只剩神明和他。

過了一會兒,他向照看香案的人詢問,別人說的感應,通常怎樣知道是回應了哪件事。

那人沒有替神像開口,只告訴他誰曾來過、隔了多久又回來。說到親眼見的,說得長些;旁人轉述的,便指向山下賣茶的,叫他自己再問。

「你究竟要尋人,還是尋地?」

兩樣都要。他把故鄉的圖拿出來,才發現上頭有屋、有橋,卻沒有任何一個家人的名字。那些名字一直在自己心裡,他竟以為別人看見一扇窗,就會知道窗裡住著誰。

他另寫一行,摺向內側。這一面暫時不給陌生人看。

臨走前,他仍說了那個記得的火。沒說親眼見過,也沒替它編一個日子。香案旁的人先望向油盞,叫人將靠近帳幔的一盞移開。他急忙解釋,自己擔心的不只是失火,也許會有人來毀宮。

對方這才停下手。

「你聽誰說的?」

他答不出能讓人查問的名字。那人沒有立刻趕他,聽完後說,若見軍士上山,會先叫香客避開;至於未來哪一天有誰要下令,自己作不得主,也不能憑這番話就拆去神像。

他將「會先叫人避開」聽清,沒有把它當成對方答應保住整座廟。

下山時,他又往回看了一次。香客還在往上走。有人的事剛問完,有人的事今日才開始,沒有誰知道自己正站在他記憶中的哪一段。

他沒有就此坐在行宮門外等。

最初幾趟,他與同行人宿在山口茶鋪,翌日才循路返關。後來替岑伯送修件,兩處來回得多了,掌櫃肯讓他住店後空下的一角,以抄記貨物與搬柴抵些食宿。他先託人告訴岑伯,免得院裡每晚都替他多留一碗飯。

行囊仍在身邊。山上留下的燈沒有重新回到袋裡,聞溪的路簿也仍歸聞溪。他攤開的,是自己越添越厚的幾張紙。

他照著問來的去處,走過兩個同音的地方。一個沿水,一個在坡頂,都與故鄉不合。他在旁邊記下誰帶的路、實際看見什麼,不將問過的人名字劃成錯誤。

路上認得他的人多了,逐漸不再先問那件衣服。有人請他替包裹寫上收件處,有人只把難念的地名說慢一遍。他也不再把每次交談都逼成關於回家的審問。等人願意坐下,往往能問得更清楚。

過了一陣,岑伯託行旅帶來回話,說聞溪已收到他平安返關的消息。回條只寫她讓帶回的兩句,沒有抄出她給岑伯的信。他將那小片紙讀了好幾遍,摺好收起。

自己託出去的話,第一次有了能追得回來的另一頭。它只走到了山裡,還沒到故鄉;他知道兩者相隔甚遠,仍在收記的那一欄添了一筆。

天漸涼,店後的門縫灌進冬雨。他將被褥移離牆腳,學會睡前把濕鞋撐開。手機還是黑的,側鍵周圍卻被拇指磨得比先前亮;有時整日沒按,夜裡躺下才又想起來。

香案旁的人見到他,已會點頭。他不再每次都拿出同一個問題,偶爾只在廟門外聽別人說今日從哪裡來。哪吒行宮的香火日盛,供燈添過一輪又一輪的油,從初起香煙算來,已過了半年有餘。

照禾也記得他了。不是因為他說過將來有火,而是他總把借的瓢放在她一伸手便拿得到的位置。

那天她叫他扶住井棚的一支斜梁。另一支跟著動,他正想多使力,她先讓他停下,看清兩處如何連著。

他們把三處支架逐一調穩,試過提水,再讓迎面的風穿過。照禾鬆手,他也鬆手,棚子沒有倒向井口。直到有人提著滿桶離開,他才把袖子放下,發現掌心留下了繩紋。

李靖從野馬嶺操軍回來,經過翠屏山時,先看見的不是廟,是沿路往上走的人。

他問為何聚了這許多人。軍政官答,山上有神顯應,近遠居民都來進香,已有半年。他再問姓名,才聽見哪吒二字。

李靖勒住馬,命人安營,說要上山進香。

香客讓開,馬蹄踏過石階前積著的香灰。廟門上四個字清清楚楚。他進門,看見神像形貌如生,停在像前的片刻,沒有人知道他會做什麼。

隨後,鞭落下來。

金身碎了,旁立的鬼判像也被踢倒。香案旁的人縮到門邊,聽見總兵命令放火,又命眾人不許再來祭拜。原先讓路的人不再等著進門,扶著老小往下走,廟前很快空出一片。

火沿著屋裡乾燥的木料往上。有人到了下一段路,仍回頭望著;同伴扯他的袖子,他才又邁步。

哪吒不在行宮。他那日出神在外,沒有站在自己的像前等父親,也沒有聽見廟門內的話。

李靖回府後,殷夫人才從他口中知道宮已燒了。他說起朝歌的權臣,說費仲、尤渾與自己不睦,怕有人藉此參奏、斷送多年功業;又警告她不得再建。

殷夫人望向廳外。半年以前,她把銀錢交出去,等木料一批批運上山;如今他說已經燒毀,卻不容她先問山上還剩什麼。

旅人在井棚聽見腳步,才轉頭望向山路。

下來的人走得急,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快。一位老婦靠在坡旁喘氣,同行的男人幾次回頭,想找另一條路。他將井邊的空位讓出來,說這裡能坐。那人先問要不要錢,照禾已將瓢擱到缸沿。

「水在這裡。」她說。

他認出後頭下來的香案照看人。那人袖口沾灰,看見他便說,軍士到了,眾人都被趕下來,裡面的東西沒能搬完。

他想問是不是自己記得的那一次,話到嘴邊,先問了還有沒有人留在上頭。

對方只敢說自己看見離開的幾個人,沒看見的仍在找。他們將姓名分開問,有人就在井旁應聲,另外兩人過了一會兒也沿路下來。旅人沒有因認得幾張臉,便說全山的人都平安了。

有人想再上去取供物,被同伴勸住。他也往石階方向跨了半步,照禾沒拉他,只問:現在去,是要找誰?

他說不出一個還沒下來、而自己確實認得的名字。他要找的那個人,本來便不會從門內走下石階。

他留在井邊,把喝過水的瓢放回去。等急促的腳步漸少,又與照禾沿已散去人群的外階走了一段;有人守著不許進,他便停在離火遠的地方。原先有人向他點頭的那道門已看不清,風把煙送到另一側,露出一截黑柱。

他記得哪吒後來會有蓮花化身,卻不知道眼前那個人丟在裡面的鞋、老人今年攢下的供物,明日還能找回多少。這些事在他記得的故事裡沒有位置,今日仍得一件件問。

下來時,棚下那桶水仍放得穩。剛才坐過的老婦已歇過氣,男人牽她走,沒有再回頭尋路。

照禾收攏匣裡的工具,碰響一枚舊鈴。他問是哪裡來的。她說是拆掉的茶棚留下,不是從行宮拿的;往後掛在外廊,或先留著,要等人商量。

他沒伸手拿。棚子今天能用,已是一件做完的事;匣裡尚未商量的東西,可以明日再說。

哪吒回來時,殘焰還沒熄。

兩個鬼判含淚迎上,告訴他是陳塘關李總兵上山,打碎金身、焚了行宮。他先往自己原來棲身的位置望去,火光照著空處,沒有了可依附的像。

半年的香煙,使他漸有形聲。他開口,責問父親既已與自己了結骨肉,為何仍不容他在此安身。兩個鬼判聽見了,卻不是能答這句話的人。

他站了許久。廟裡香客曾經說過的話,此時都不在,只有燒斷的木料偶爾落下一截。

最後他仍想到乾元山。這一回去,不是為了再請母親拿出銀錢。

他離開翠屏山,往師父所在的洞門去了。

天暗後,旅人把行囊帶回茶鋪。掌櫃問是否還住,說有幾個進香人不敢摸黑返關,正在問空處。他將自己佔著的長凳往牆邊挪,指出地上乾燥的一段,讓對方先安排。

屋外的路原先能望見行宮屋頂,如今只剩一層未散的煙。有人問明早往哪裡下山,他攤開走過多次的那張圖,按住轉彎旁的井口。

「走到這裡,我認得。」

說完,他又問對方要回哪一道城門。來人指向紙邊,與他平日進關的方向不同。兩人一起把沒畫的那段留白,約好明早先去問早起送柴的人。

他將故鄉的圖另外收好,手機留在原來的衣袋。今日來不及寫一封長信,便給岑伯留了一行近況,交代自己仍在山口,棚子已修妥,返關日期尚未定。

最後一盞燈還亮著。照禾從門外經過,問明早去不去井後那條小徑,他應了。她點頭走開,屋裡的人便挪了挪位置,給他留出一小塊能坐下攤圖的地方。

第十四章 鈴聲能到的地方

送柴的人天未亮就來了,旅人卻已在門邊等。昨夜借宿的客人站在旁邊,兩人把圖攤在空籃上,請他說那一段下山路。

對方先將籃子翻正,免得柴屑扎破紙,才指著圖上最後一道彎,說過了那裡還有岔口。要回的城門不同,得早些分路,不能一路跟著有人的地方走。

客人聽清,把自己的包揹起來。臨走時向旅人道謝,又將一塊餅掰給他。他推辭了一次,對方說路上還有,便把那半塊放在圖旁。

餅上留下很淺的油印。他將它拿起,沒擦紙,先咬了一口。

照禾從井棚那頭過來時,看見他正拿另一隻手壓著圖角。「吃完再來,沒人跟你搶那條路。」

他嚥得太急,差點答不出話。她已轉身去提桶,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從茶鋪走到井後,只需繞過棚子,再沿低坡走一段。昨日調好的支架托著井繩,一桶水升起,棚沿沒有跟著歪。照禾看過便鬆手,帶他往池邊去。

蓮池比他從山口望見的寬。岸邊舊葉伏在水上,還立著的幾根梗斜斜撐著;外廊的影子落進水裡,一隻小蟲劃過,整道屋簷便碎成幾截。

照禾從廊柱後搬開兩只不用的竹籃。那裡有一道窄門,往外能看見香道旁的土坡。她平日知道怎麼走,初來取水的人卻常循石階繞到行宮外面,再折回來找井。

「現在更不肯往那邊走了。」她說。

旅人探頭看去。門外有倒枝,兩邊的草向中間合,遠處傳來賣茶人的招呼,聽得見,卻看不見攤子。他記下聲音的方向,沒有立即在圖上將兩處連起來。

池裡沒有花。他仍忍不住望了很久,想起自己記得的那具蓮花身體。水面映著半張臉,讓風一吹,連自己的眉眼也對不齊。

乾元山金光洞裡,金霞童兒將哪吒引到師父面前。他已有些形聲,跪下時仍輕得像一團留不住的霧。

太乙問他為何不在行宮受香火。哪吒說到金身被打碎,先停了一下,隨後把燒宮的事說完。他沒有再向母親託夢,這一回直接求師父容他安身。

真人聽罷,說李靖既與他了結骨肉,便不該又斷去香火。原擬的三載尚遠,子牙下山之期卻已近了。他叫金霞到五蓮池取兩枝蓮花、三片荷葉。

童兒領命出去。哪吒留在洞中,望著地面。在翠屏山歸來時,他想走回像裡,卻只看見碎片;如今師父說去取花,他仍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等。

金霞很快回來,將花葉放下。洞府的池水還凝在梗上,沾濕了石地。真人取瓣鋪成三才,折荷梗以成骨節,再將三葉依天地人安置,金丹放在其中。

哪吒看見那一片片分開的東西,來不及問,魂魄已被師父一把引入荷蓮。喝聲落下,洞內忽然有了沉重的腳步。

他站起來。

先低頭看手,再將五指握住,張開。眼前的手隨著自己的意思動,掌心有力,不再只能望著旁人將東西搬開。身形比從前高出許多,他一轉身,才發現金霞站得比方才遠,正仰頭看他。

哪吒走到師父面前,重新跪下。這一次,膝下的石地承住了他,叩首也有聲音。

太乙又提起李靖打毀泥身,說那事令人傷心。哪吒的手仍按在地上,指節漸漸收緊。他說這個仇不能就此算了。

洞裡沒有傳來母親的聲音。新得的身體站在師父面前,心裡記著的,仍是回去時那一片無處棲身的火。

真人起身,領他到桃園。

「那邊別踩。」照禾說。

旅人低頭,鞋尖前的石板少了一角。他向後退,照禾將一只空桶放在缺口旁,免得下一個人也只顧看水。

「你在找什麼?」

他說自己聽過一個故事,哪吒後來以蓮花重得身體。照禾沒有立刻追問,只順著他的目光看看池子,再看回他。

「誰親眼見過?」

他搖頭。那些畫面隔著許多年、許多人的講法,最清楚的往往是顏色,反而不是從哪裡聽來。他能說自己記得,說不出眼下事情到了哪一步。

她把桶挪穩,說這片池子幾戶人家年年照料,葉子枯了還要清,與他聽來的仙山沒有相通的路。說完又問,他家裡那一處,已畫得怎樣。

他將圖拿出來。畫給別人看的那面仍沒有家人的名字,信箱與高橋的位置卻比初畫時清楚。他指著橋下的空處,說那裡走車,頭上也有車,自己以前每天從下頭經過。

照禾望了片刻,轉身指向外廊。「你站水邊,我站上頭,兩個人都在走路,隔的卻不是一條河。你上回問人,光說橋,他們自然往有河的地方想。」

他把原先寫在邊上的那句移到圖中央,並沒有因此找到故鄉。只是再有人把他往渡口引,他可以先攤開這裡,不必走到水邊才發現兩人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照禾看見他夾在下面的山路圖,紙角有一小塊油色,問他把地畫成這樣是出了什麼事。他說是餅。她點點頭,將那一角翻起來聞了一下,說這倒畫得真。

他笑著把紙收回,手心鬆了些。照禾將匣子抱到廊下,拿出昨日那枚舊鈴,又攤開記著井棚繩長、接榫位置的散紙。她想把做過的調整整理清楚,省得下回還得摸索,也想讓不熟路的人找得到這道門。

他看了看通向香道的窄處。「先把那一段走通,好不好?我記得的那些調整,還得請你再看一遍,今天抄成定本太急。」

照禾沒有替他答應兩件事。她將散紙收起,把舊鈴放到廊柱旁,說先去問常來提水的幾戶,要清的是大家走的路。

桃園裡,太乙將火尖槍傳給哪吒。

槍到手中,他先覺出重量,隨即將它轉過。新的手臂伸得比記憶裡遠,步子一換,槍尖便已逼到園中空處。他收勢回望,師父立在原地,抬手叫他再試。

哪吒學得快。槍影從樹間掠過,衣袖帶起落葉;不多時,進退已熟。他停下時沒有問還要學多久,只說要下山去找李靖。

真人又賜風火二輪,傳授靈符秘訣。兩輪在腳下起動,風聲貼著地面捲過來。哪吒踏定,忽然離開了腳下那一小片陰影,回身已到了桃園另一頭。

他笑了一聲。

那聲笑響亮得使金霞抬頭,與方才洞門外飄忽的聲音截然不同。哪吒也聽見了,將槍握得更緊,又轉回師父面前。

太乙取出豹皮囊,裡面放著乾坤圈、混天綾,另添金磚一塊。哪吒接過,手碰到熟悉的圈身,停了一瞬。河上的紅色、父親問起龍筋時的臉,都還記得;如今這些東西又能由自己拿起。

真人叫他往陳塘關走一遭。他拜謝,收好皮囊,手提火尖槍踏上雙輪。

離洞時,他沒有往翠屏山轉。行宮燒成什麼樣,自己已看見;此刻要問的人不在灰燼裡。風火輪越過山石,朝陳塘關去了。

提水的幾戶聽過,都願意將窄門重新清出來。門旁那兩只籃子原屬茶鋪,掌櫃也答應挪回去。旅人到這時才發現,先前看似沒人走的小徑,兩邊每一樣東西都有人記掛。

有人清倒枝,有人把草束到路旁。靠池的一段不夠兩人並行,他們沒有勉強拓寬,留下能錯身的空處,讓挑桶的人先走一趟。

旅人跟在後面,聽見桶沿在扁擔下碰出輕響。前面的人跨過樹根,桶裡的水並未灑到池邊;他才把圖上最後那截線接起來,從外廊一路接到香道。

回廊下時,照禾已找出一段舊繩。他將鈴掛到梁下,退開看,覺得位置很好。照禾站到門邊,伸手夠了兩次,都沒碰著。

「你覺得我每天會帶凳子來?」

他趕緊放低。這次她輕輕一牽,鈴響了,聲音擦過池水,在井棚那頭得到一聲應答。

他請她再拉一次,自己走到香道邊聽。第一回聽見了,第二回剛好有人推車經過,車輪蓋住鈴聲。他等車走遠,往回退了幾步,才又聽見短短的一響。

照禾在門內等他,問是不是太小。他說不必換大的,門該標清楚,人走近時才用得上;站到茶攤另一邊,光等鈴響並不可靠。

他們把門旁垂下的草移開,露出廊柱與門框。提水的人從香道轉進來,先看見門,再牽了一下鈴。照禾應聲,對方已沿小徑到井邊,不再往行宮外階繞。

旅人隨他走了去,又沿同一條路回到蓮池。來回都走通了,舊鈴仍留在廊下,繩端垂在手能夠到的地方。他把凳子送回棚內,沒有將鈴收進行囊。

午飯時,照禾打開紙包,將一半鹹菜推給他。昨日棚子的事還沒顧上好好吃一頓,她原先留的飯又分給了下山的人,今早才重新做。

他把那半塊餅的剩下部分拿出來,兩人各掰一角。她看見他的袖口磨破了,說照這樣走,回家以前恐怕得先補衣服。

「我以前會直接買新的。」他說。

「現在呢?」

他將手肘藏到桌下,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來。「先問誰肯教。」

照禾笑了,叫他吃完再拿針線。午後仍有人來取水,有人把借的桶放錯了位置,她起身去指,回來時順手帶回他的圖。他剛才忘在廊邊,紙角被風翻得捲起來。

下午的風緩下來,水面漸能照出完整的廊柱。旅人坐在門邊,把故鄉那張圖放在膝上,重新看橋下的空白。

半年來,他問過渡口、坡上的村落、來進香的人。有人想幫忙,便把近似的地方說得再近似一些;他也急著相信,聽見對上一點,往往自己補完了後面。

如今紙上有兩處已走過而不合的地名,有沒法核對的年份,還有一座橋下沒有河的高橋。他把每處不合的緣由另外摘出來,留在原圖旁。下一程要找有路簿或地志可查的人,先拿出這些差別,而不是把那幾個音再說得更大聲。

他摸到衣袋裡的手機。拿出來時,裂痕映著亮天,拇指仍停在側鍵上。從前有人沒接電話,他會等一會兒,再打一次;如今連鈴聲也送不到,等待便沒有可以看見的長短。

池邊忽然響了一下。

他抬頭,是照禾帶著空桶從小徑回來。她問是否還在這裡坐,說自己要去茶鋪一趟,門先留著。

他應了,將手機收好。

照禾沒有因那聲鈴響便知道他剛才想起誰,他也不必急著把所有話說完。他指著圖上那座窗,叫住她,問能不能再聽他說一次從橋下回到家的路。

她把桶放下,坐到另一端。「這次先說從哪邊看。」

他將紙轉向她,從橋下開始。左邊沒有河,右邊不是山,過了轉角有一個常常放錯信的信箱。說到門前那張凳,他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講窗裡的人。

這一次,他沒有先問她能不能帶自己回去。照禾聽到一處不明白,伸手按住紙,請他從剛才那個轉角再說。

太陽移到廊柱另一面,有人從小徑走來取水,又沿原路回去。鈴聲停了,兩人仍坐在門邊。他把最後一段路說完,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還穩穩按著沒有被水沾濕的紙。

第十五章 沒有替誰落閂

離開蓮池時,照禾還在井棚下補最後一圈結。

旅人把新清出的路又走了一遍,從外廊穿到香道,再折回井邊。鈴掛在原處,繩頭垂到手能碰著的高度。他沒有將它解下來當作紀念,只在自己的圖旁寫了四個字:留在這裡。

照禾看見,問他是不是怕自己忘。

「怕我以後把做過的事寫成帶走的東西。」

「那你還算記得。」

她將散著的修繕紙收進匣子,沒有整理成定本。路已能走,匣裡仍有幾處字要問過管井的人,才能抄清。

旅人背起行囊。故鄉圖摺在內層,手機仍在風衣口袋,山燈還留在更早的山路上。半年間多出的只是幾張能說清楚「哪裡不像」的紙。

從蓮池到山腳,走了半日。

午後風起時,他看見岔路旁綁著一小截曬白的布。布下站著一名揹工具箱的女子,正低頭踢開鞋邊一顆石子。

她先看他的臉,接著看見行囊旁那個岑伯慣用的修具繩結。

「你認得岑伯?」

旅人點頭。

他本來想說岑伯常提起舊徒,話到嘴邊卻停住。眼前的人已經先補了一句。

「我不是回去拜師的。」

她把工具箱往肩上提了提。「我叫阿澄。只來拿自己的東西。」

旅人說好,沒有替任何人把後一句改成「他一直等你回去」。

舊衡車場就在岔路後方。卸貨的人已散去,山溝引來的水卻還推著外側的小輪。輪軸牽動場內的起重繩,兩側木柵原該在卸貨時擋住行人;一支止輪木閂斷了,吊架上的空木框便一升一落,拉得柵門也跟著動。

阿澄站在木樁外,沒有往裡衝。

「我的刨刀在裡面。」她說,「但手比刨刀難長。」

旅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這句岑伯會說嗎?」

「不會。他會說刨刀磨壞還能磨。」

她指給他看斷閂,又往水槽走。旅人本想扶住晃動的木柵,被她叫了回來。

「那不是給你抓的。來這邊。」

水槽上游有一道分水板。阿澄試過,板被濕泥卡著,一個人抬不動。她先找管場的人,說清要斷水取工具,對方跟來看過吊架,答應把水暫引回山溝。

三人站在槽邊,將長木插進板下的槽口。阿澄握住近端,教旅人站在另一端,等管場人清去卡住的石子,再一同抬。

板鬆開時,水先濺上他的鞋。他下意識要退,阿澄讓他別挪進溝裡,等板靠穩再鬆手。水流改向,輪子慢下來,木框最後沉到地上。

仍沒有人進去。

管場人取了另一支木閂,穿進止輪孔。阿澄看著他將木框的承重繩放鬆,又叫旅人幫忙搬兩塊墊木,自己把它們塞在柵門下面。她先推了推門,確認不再牽動吊架,才沿外側卸下三道連扣。

第一扣緊,借小槌敲鬆;第二扣落進泥裡,她拾起擦淨;第三扣放進管場人的木盒。旅人扶著已墊穩的門,手心被粗木磨得發熱。阿澄推開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握得太緊。

阿澄跨過門邊,回頭讓他把腳挪開繩圈。

門沒有再彈回來。

阿澄進去找自己的工具。刨刀、鑿子、小槌,一件件重新放回箱裡。她拿起一把刨刀,隨手在廢木上推了一下。

薄薄的木屑捲起來。

「師父會說角度還差一點。」她說。

「你覺得呢?」

她又推一次,低頭看那道木面。

「這塊木頭沒意見。」

旅人笑出聲。

陳塘關另一頭,哪吒已踏著風火輪回來。

李靖見到新身體的兒子,先驚,再退。他知道眼前的人不是魂魄,手裡也不只是從前的圈與綾。哪吒開口問的仍是翠屏山。

哪吒將槍刺來,李靖提戟迎上。三五合之後,李靖已招架不住,汗沿背脊流下,才轉向東南逃去。

哪吒踏輪追上。

李靖先騎馬往東南逃,眼見風火輪追近,只得下馬借土遁。哪吒並未停下。路上木吒出面攔阻,斥他不可殺父;哪吒將毀宮之事說完,聽見的卻是父母沒有不是的話。

兄弟交手,金磚擊中木吒後心,將他打倒。哪吒不等兄長起身,又去追李靖。

再往前,文殊廣法天尊將李靖藏進雲霄洞。哪吒逼他交人,連道人的身分也未問清,便持槍攻去。遁龍樁落下,頸與兩腿被金圈制住,他再有新身,也不能挪出一步。

金吒奉師命持扁拐責打。哪吒見師父來了,連聲求救,太乙卻從他身旁進洞,與文殊攜手相見。這不是兩位師長臨時爭誰有理;太乙本就要借這一程磨去徒弟的殺性。

文殊命金吒收樁放人。哪吒進洞,仍得依師命拜見師伯。太乙也責李靖不該毀宮,隨後命父子不許再犯顏,先讓李靖離去。

哪吒站在旁邊,望著父親走出洞門,怒火沒有因那句禁令便退下。太乙又讓他回去看守洞府,說自己留下與師伯下棋。他答應得快,出了洞,卻踏起雙輪往李靖離去的方向追。

李靖聽見身後的呼聲,方才以為已經能走完的路,又變成了逃命的路。

阿澄背起工具箱,帶旅人走到松崗。

遠處天邊有一道火光掠過,很快消失。旅人抬頭,阿澄卻在量一張新桌子的尺寸。

「你不看嗎?」他問。

「看了能替我把桌腳鋸齊?」

他低頭幫她按住木尺。

松崗往下有一間留門小屋。門板舊,門後還留著幾道短線,一年一條,最高那條停在阿澄已不再長高的年紀。

她伸手摸了摸,沒有笑。

「以前每年都量。」

「現在呢?」

「現在量桌子。」

屋裡還有岑伯從前放過工具的痕跡,卻沒有誰把它整理成等徒弟回來的房間。阿澄將自己的箱子放上桌,重新檢查扣帶,又取一片薄木,寫下新鋪子的方向。

旅人問:「要我帶給岑伯嗎?」

「可以。」

她把薄木推給他。

「告訴他我平安。不必來接我。」

說完,她又看向東邊岔口。那裡有車夫往來,也能送她一程。

旅人望向東邊岔口,又低頭看她留在桌上的字。回關也要走一段路,天色已不早。

「我先替你帶話。」

阿澄點頭。

「那我自己找車。」

她說得很自然,像一個成年人決定先做哪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用離別替她加重。

旅人把薄木收進與故鄉圖不同的夾層,請她再說一遍新鋪子的名字。這回他聽清,才向她道別。

哪吒並沒有因第一次被攔下便放棄追趕。

李靖走遠後,他再次追去。

這一回,出現在路上的人是燃燈道人。

燃燈讓李靖站到身後,問明緣由,指出哪吒既已在五龍山受命停手,便不該再追。哪吒不肯聽,仍要拿人。

道人反叫李靖出去與兒子交手。李靖自知不是對手,遲疑間,背上被拍了一掌,只得持戟迎上。這回戰了五六十合,哪吒竟漸漸招架不住。

他記起方才那一掌,認定是道人從中作法,猛地躍出,將槍刺向燃燈。

白蓮這才從道人口中現出,接住槍尖。

燃燈喝住交戰,問哪吒為何攻擊自己。哪吒仍不服,再次展槍。玲瓏塔隨即落下,把他罩在其中;塔內火起,他只得求停,答應認父。

火停了,塔也收了,身上卻沒有燒壞的地方。他明白自己並非靠新身便能勝過所有人,仍不肯向李靖低頭。燃燈又要祭塔,他才拜下,口稱父親。

李靖得了塔,連日後如何制住哪吒也一同受授。哪吒看著,知道眼前不只是今日的一次阻攔。

燃燈命他回乾元山,又叫李靖暫不做官,先隱山谷,等周室興兵再出。兩人各自離去,父子名分重新說出口,心裡的裂痕卻沒有一併補好。

旅人當晚宿在松崗的棚裡,替棚主收柴換了一頓飯。翌日才揹著阿澄的薄木返關,走到岑伯院裡時,天已擦黑。

他沒有從留門小屋一步跨回城中。路仍是那條路,走過溪邊、石坡與兩段低林,鞋裡進過一次砂,才在熟悉的廊下看見那只缺角的杯。

岑伯正在磨一把舊鑿。

看見他,第一句不是問阿澄回不回來。

「袖子怎麼破成這樣?」

旅人低頭,才想起照禾說過的那道磨痕。

「有人說可以教我補。」

「那就學。別拿我的線亂縫。」

岑伯把鑿子放下,這才看向他拿出的薄木。

字寫得有些斜。

他讀完,沒有立即說話。

旅人等了一會兒,替阿澄把最後一句再說一次。

「她說,不必去接她。」

岑伯嗯了一聲。

他又看了一遍薄木,指著其中一個字。

「還是寫偏。」

旅人笑了。

岑伯卻沒有把薄木放進抽屜。他壓在杯底,另抽一張乾淨的紙。

「幫我問她,那邊買不買得到好磨石。」

「要她回來嗎?」

岑伯搖頭。

「她若磨不好,我去教。鋪子是她的。」

旅人將這句話記下,沒有擅自添成「師父原諒你」或「他等你回家」。

院外有人來取白日寄放的東西。岑伯起身開門,問清姓名,再把東西交出去。半年前臨時放在廊下的匣子如今仍在,只是木牌換過幾回,收與交也不再由同一個人全記。

旅人站在旁邊,看見自己的舊字跡被新筆跡壓到角落。

那不是被取代。

只是事情真的有人接著做。

等門外的人走了,岑伯問他下一程打算去哪裡。

旅人攤開故鄉圖。橋下沒有河,近音的兩個地方已劃上不合,年份旁仍有空白。他說山路上能問的人差不多問過了,想往更大的城裡找地志與行旅記錄。

岑伯看了看圖。

「朝歌?」

「先去那裡。」

說出口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以前每次說下一站,都像把希望押在一個新名字上。這一次,他能說清為什麼去:不是因為朝歌聽起來更像家,而是因為那裡有更多人走過遠路,也可能有人留下真正能比對的記錄。

岑伯問幾時走。

「不是今晚。」

「那就好。」

他把針線盒推過來。

「先補袖子。」

旅人坐下,學著把針從布背穿出來。第一針太靠邊,岑伯叫他拆掉;第二針還歪,至少沒有把兩層布一起縫死。

院門沒有替誰落閂。

薄木在杯底,故鄉圖在桌上,外頭通往朝歌的路還需要很多天。

他低頭再穿一針。

這一次,線從該出來的地方穿了出來。

第十六章 先別看名字

旅人沒有第二天就到朝歌。

他在岑伯院裡多住了一晚,把袖口那道線拆了又縫。第三遍才勉強平整,岑伯捏著布邊看了一會兒,只說至少不會一抬手就裂。

薄木仍壓在缺角杯下。阿澄留的字沒有因此變成一張催她回來的信。

出發那天,岑伯送他到廊口。

「朝歌大。」他說。

旅人等下一句。

「大地方,走錯也要多走一點。」

「這算提醒?」

「算你自己已經知道的事。」

兩人都笑了。

旅人沿原來走過的路出城,再跟上一隊往朝歌方向去的行旅。第一夜宿在驛舍,第二日幫人抬了兩袋乾貨,換到一頓熱食;後來又碰上一場雨,所有人都在棚下等了半日。

沒有人因為目的地叫朝歌,就能少走一段路。

很多天以後,山脊才終於被城牆取代。

朝歌南門前的車轍比他想像中深。

門役先看同行人的貨擔,再看他那件不合時宜的風衣。旅人已習慣有人多看一眼,便把手放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等對方問完。

進城後,他先說出故鄉的地名。

車把式聽了兩遍。

「沒聽過。」

旅人的肩膀還是沉了一下。

車把式卻沒有就此走開。他問,是找人,還是找路。

「都找。」

「那去記路茶舍。」

他朝門內指了一個方向。

「白榆聽過的地方比我多。她若也沒聽過,至少知道下一個該問誰。」

旅人記住轉角,沒有要求對方把後面每一條街也一起講完。

走到第二個路口,他仍問了一次。

這一次,問的是賣水的人。

對方指了同一個方向。

他才繼續走。

記路茶舍不像他想的那樣堆滿地圖。

更多的是紙套、繩結、晾在木架上的路紙,還有幾個等車的人。

白榆坐在靠牆的桌旁,正把一張受潮的紙壓平。

旅人說明來意。

她沒有先問他從哪個朝代來,只把一張空紙推到桌中央。

「先說怎麼寫。」

他寫下故鄉的名字,又把橋、巷口、信箱與窗畫出來。

白榆看了一會兒。

「字我大概能認,地方沒聽過。」

旅人點頭。

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很多次。

白榆卻沒有把紙還給他。

她指著那座高橋。

「橋底下為什麼沒有河?」

旅人一時沒答。

以前別人一聽到橋,便往渡口、河道、堤岸去想。他也總是等走到現場才發現不對。

「下面也是路。」

白榆抬頭。

「上面呢?」

「也是路。」

她又低頭看圖。

「那先別叫它橋。」

旅人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叫它橋。」

「那就先留著。」白榆說,「但旁邊補一句,別讓別人替你把河畫上去。」

她沒有說這樣就能找到家。

她只是又問,今晚住哪裡。

旅人愣住。

一路上的驛舍都有盡頭,朝歌卻沒有誰因他終於找到茶舍,就順便替他準備床。

白榆說晨市有一家熟店缺半日人手。

「你幫忙交貨,店家付工錢。床位另外算,不是我替你欠著。」

旅人看向自己那張紙。

「地志呢?」

「晚上看。」

她把紙套好。

「先把今天過完。」

更早一些時候,崑崙山上也有人被告知,不能再留在原來的位置。

姜子牙上山時三十二歲,四十年過去,已是七十二。

他仍想修成仙道。

元始天尊卻命他下山,說成湯將盡,周室當興,要他往人間走,將來輔佐明主、代行封神。

子牙不願。

不是因為人間太小,而是四十年的日子都在山上。挑水、燒火、煉丹、守著一條以為會通向某處的路,忽然被告知那條路不屬於自己,誰也不會只用一句「天命如此」便立刻想通。

南極仙翁勸他下山。

子牙收拾行囊時,想起朝歌有一位故友宋異人。

他用的是仙家的土遁。這一程沒有驛舍,也沒有磨破的鞋底。

旅人並不知道山上這段私話。

兩條路只是朝同一座大城靠近。

晨市比旅人預想得早。

天還沒有全亮,第一個來取貨的人已經站在攤前。

店家指給他看三份單子:盛湯的人要兩只碗,補衣的人要兩段布,挑貨的人要兩只能用的籃。

旅人下意識先把最顯眼的籃子搬出來。

店家按住。

「人還沒到。」

他只好放回去。

第二個錯誤是把兩段布一併交給一個先來問價的人。

那人笑著搖頭,說自己只買線。

旅人把布抱回來,耳根發熱。

白榆從隔壁經過,沒有替他解圍,只提醒一句:「先聽他要什麼。」

這次他真的停下來聽。

盛湯的人先來。

兩只碗。

他數過,再交。

補衣的人晚一些,先去挑水,回來時才拿布。挑貨的人直到日頭升高才出現,說昨日的籃底破了,今天得裝重物。

旅人沒有因人遲到便把東西改給別人。

中間沒有誰遇到妖怪,也沒有哪一道天命等著他破解。

只是三筆普通的交付。

最後一只籃子被挑走時,店家將工錢放到他手裡。

「明天還能來?」

旅人想起白榆桌上的紙。

「得看我今晚查到什麼。」

店家沒有嫌這答案不穩。

「那就明天再說。」

旅人把今晚床位需要的錢先分出來。

剩下的錢很少,卻是他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次清楚知道自己為哪件事情換來的。

宋家庄在朝歌南門外三十五里。

宋異人見到多年不見的故友,沒有先問他能不能呼風喚雨。

他先問四十年學了什麼。

子牙說挑水、澆松、燒火、煉丹。

宋異人聽完,還是將人留了下來。

後來宋異人替他議親。

馬氏已六十八歲。她與子牙成婚,不是因為預先知道丈夫日後會有名位;眼前要面對的,是這個人如何在人間過日子。

兩個月後,她問起生計。

子牙先編笊籬,挑到朝歌販賣。

一天過去,一件也沒有賣出。

宋異人沒有將他趕走,又勸他磨麵。

這一次,好不容易等來客人,地上的擔繩卻被驚馬帶住,兩籮乾麵翻散在街上。

回去時,損失是真的。

夫妻互相埋怨也是真的。

旁人後來可以挑一句話來笑,當時的人卻得在第二天醒來,仍面對吃飯這件事。

宋異人夫婦勸開兩人,又替他找下一個辦法。

賣酒飯。

早上沒客,午後又下雨,暑熱使備好的酒食壞去。

再往後是販畜。

朝歌久旱祈雨,城門禁屠沽,子牙未留意禁令,貨物被收走。

一次又一次,沒有哪次失敗因此變成他不值得被當作一個人看待的證明。

宋異人最後仍將門留著。

他請子牙到後園喝酒散悶。

算命攤還沒有開。

夜裡,旅人拿著工錢回到記路茶舍。

白榆把他白日那張紙重新攤開。

「現在看地志。」

她沒有先翻最像那個讀音的地方。

先問他從家門出去,最先遇到什麼。

旅人說信箱。

再來呢。

轉角。

再來。

高橋。

橋下沒有河。

白榆一面聽,一面在另一張紙上寫。

等他說完,她才從架上取下一冊舊地志。

裡面真的有一個讀音相近的地名。

旅人看到那兩個字,身體已經先往前傾。

白榆卻用手掌遮住名字。

「先別看名字。」

他愣住。

她只露出旁邊的地形。

大河。

山。

渡頭。

「像嗎?」

旅人坐回去。

「不像。」

那兩個字還在。

剛才那一瞬間的期待也還在。

可紙上的河不會因他更想回家,就消失。

白榆移開手。

「所以不是?」

旅人沒有立刻說不是。

「至少不是我記得的那個地方。」

白榆點頭。

她把「2026」寫在另一欄,旁邊留出很大的空白。

「這是你說的年份。」

「你不改成年號?」

「我不知道怎麼改。」

回答得太乾脆,旅人反而笑了。

白榆也笑。

「不知道就先寫不知道。」

兩張紙並在桌上。

一張記著眼前能查到的地方、日序與來路;另一張是他憑記憶畫出的家。

它們沒有被硬接成同一張圖。

茶舍樓下有人喊著要熱水。白榆應了一聲,起身去提壺。

旅人留在桌邊,把那個近音地名旁邊寫下:有大河,有山,不合。

第一次,他不是只把一個失望劃掉。

他留下了理由。

白榆回來時,帶了一只空紙套。

「明早有往西的車,也有人留下過不同地方的記年。你可以去南門問。」

旅人看向紙套。

「也可以先把這張留好?」

「可以。」

「那我先留這張。」

白榆沒有說他錯過了什麼。

她將故鄉圖的抄頁與今日的對照分開放進紙套,在角落留白。

「原來那張你自己收著。這裡只留我們一起看過的。」

旅人把原紙收回內袋。

手機碰到紙邊,發出很輕的一聲。

他沒有拿出來按。

窗外有人數今天的工錢,有人收起沒賣完的貨。遠一點的街上,宋家庄來的人也許正替一個屢次失敗的故友想下一個辦法。

那些事不因彼此靠得近,就變成同一間屋子裡發生。

白榆帶他去看今晚能睡的地方。

不是宋家庄。

只是茶舍後頭一間小客房,一張床,一盞燈,和可以放鞋的牆角。

旅人把鞋脫下,才發現襪子又磨薄了一處。

他坐在床沿,把今日賺來剩下的幾枚錢放好,再將自己的故鄉圖拿出來。

紙上的家沒有更近。

卻第一次有一張能留在別處、下次不必從頭說起的對照。

他在最下面寫:

「先別看名字。」

寫完,把紙收好。

燈還亮著。

明天可以接著問。

第十七章 今天能走的路

第二天沒有帶來答案。

第三天也沒有。

旅人仍去晨市幫工。店家已不必每一筆都指著告訴他,哪個人拿碗、哪個人拿布;他也不再因有人遲到,就把東西先交給看起來最著急的人。

晚上,他回記路茶舍。

白榆把紙套放在原來的位置。

有時兩人添一行,有時整晚什麼也沒改。新的地名來了,便先看地形;新的年月來了,便記誰說、何時說。有人只記得「大水以前」,有人能說出哪一任門役還在值守。

旅人起初仍會失望。

後來,他學會把失望也分開。

「沒有這個地方」與「這個人沒聽過」不是同一句話。

「像」與「同一個」也不是。

四五個月慢慢過去。

茶舍的客人換了幾輪,他的床位卻還在。不是因為誰收留了命定之人;他照樣付房錢,也照樣在晨市做事。

白榆有一天把兩張路紙攤在桌上。

「這裡。」

兩張都寫著同一個渡口。

一張說雨後走低水門近,一張卻說水漲時那裡根本不能過。

旅人看了半晌。

「有人記錯?」

「也可能都對。」

白榆指著日期。

「你想知道哪一張能用,得先知道今天的水。」

柳下渡口有人願意等他。

那人叫陸川,替商旅核對道路和渡口。

旅人問,能不能先看舊圖。

白榆說可以,但舊圖只告訴你別人曾走過什麼,不會替你把今天的水退下去。

他把故鄉原紙留在茶舍,只帶一份抄本出門。

雨剛停。

南巷低處還積著水,葉子貼著石縫慢慢轉。舊水門外的刻痕顏色深淺不一,最高的一道比他膝蓋還高。

旅人站在兩條路前。

低路近。

高路繞遠,還得爬一段石階。

他沒有因低路看起來像捷徑就先往下踩。

水正在退,卻還沒退到白榆舊紙所記的位置。

他把那一行重新看過。

「雨後可過。」

不是「雨後立刻可過」。

旅人收起紙,轉向高處。

高石階第一段不難。

第二段開始,鞋底的泥讓每一步都比看起來滑。旅人扶著牆走,遇到一處斷了半角的臺階,先站穩,再把腳挪過去。

舊石橋在高處。

橋下真的有水。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反而覺得安心。

這不是故鄉那座橋,也沒有必要假裝是。

再往前,風從柳樹那一面吹來。

他走到渡口時,陸川還沒走。

男人先看他的鞋,再看他手上的紙。

「你走哪一條?」

「高路。」

「為什麼?」

旅人說了水位。

陸川沒有誇他選得對,只把自己的紙攤開。

「哪一段最費力?」

旅人指出石橋前的長階。

「哪裡能歇?」

他又指出一塊背風的牆角。

陸川把兩處都記下。

「這才是你走過的路。」

旅人坐到柳蔭下,這才發現腿有些抖。

陸川把水囊遞過來。

「白榆說你在找一個年份。」

「二〇二六。」

陸川把數字寫下來,寫得很慢。

「我沒聽過。」

旅人已經能在這句話之後繼續坐著。

「有人用不一樣的方法記年嗎?」

「有。」

陸川說,往西的行旅裡,有人按王年,有人按災後第幾年,也有人只記某次大水之後第幾個冬天。

「我可以替你問。」

「你覺得會有答案嗎?」

陸川沒有立刻點頭。

「我覺得問得到人。」

旅人把這句話記下。

不是答案。

但能查。

宋家庄後園那座樓,前前後後起過七八次。

每次上梁不久,便有火起。

宋異人不信是匠人的手藝總在同一處出錯,便請姜子牙再看。

子牙擇日守候。

子夜過後,風捲砂石,赤、白、黑、青、黃五道怪影在火光裡現出。

他披髮仗劍,指向作怪之處。

雷聲落下。

五怪跪地求生。

子牙原本要誅。

聽見求饒後,他改了命令。

不許再擾百姓,往岐山去,日後聽候搬泥運土。

五怪因此得了活路。

馬氏與孫氏只聽見他在夜裡說話,看不見那些怪影。宋異人聽完前因,仍肯相信這座樓的事終於有了交代。

這不是旅人知道的夜。

他只會在後來聽見,朝歌南門多了一間命館。

子牙在那裡坐了四五個月,幾乎沒有人問卦。

街上的日子照常過。

回程時,旅人仍走高路。

不是因為它從此成了最好的路。

只是今日水還沒退。

到茶舍時,白榆看見他褲腳的泥,先問有沒有摔。

「沒有。」

「那紙呢?」

「也沒有。」

她才讓他坐。

旅人把高路的臺階、歇腳處和今日水位逐一說完。

白榆沒有把原先那張「低水門較近」的舊紙丟掉。

她在旁邊添上日期。

「這張不是錯。」

旅人點頭。

「只是今天不能照著走。」

幾日後,城裡開始有人說姜先生算得極準。

最先把話說大的,是個叫劉乾的樵子。

他進命館時先講好:算準便付錢,算不準便動粗。

子牙寫下柳蔭老叟、一百二十文、四個點心、兩碗酒。

劉乾往南走,果然在柳樹下遇見買柴老人。他故意只討一百文,卻順手替老人掃淨落葉。老人家有喜事,又送了點心、酒與二十文喜錢。

數目全合。

劉乾回來,卻沒有因此變得守約。

他拉住一名趕公務的差人,硬要對方也算一卦。

差人說不願。

劉乾仍以威脅逼他坐下。

一次算準,沒有把強迫別人變成好意。

差人只想趕快辦完錢糧。

子牙批出一百零三錠。

劉乾又擅自抬高課價。

差人付了錢,拿著卦帖匆匆離開。

一個時辰後,他押著錢糧回來。

一百零三錠。

消息這才真正傳開。

命館門前,開始有人排隊。

旅人是在晨市收攤時聽見的。

有人說姜先生連錢有幾錠都算得出。

另一個人立刻接話,說那便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旅人手裡的布結停住。

二〇二六。

這四個數字在腦中一下變得很亮。

他幾乎立刻想往南門走。

白榆正在把空籃疊好,看見他沒動,問怎麼了。

旅人把聽見的話說了一遍。

「你想去問,可以。」她說。

他抬頭。

「你不覺得——」

「我覺得他算準了那件事。」

白榆將最後一只籃子推進架下。

「你問的是另一件。」

旅人沒有被勸阻。

也沒有得到保證。

他把那張寫著2026的紙從套裡抽出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先把今天的路記完。」

白榆點頭。

兩人上樓。

陸川晚些時候也到了。

他把自己今日見到的水位畫在另一張紙上,與旅人早上的記錄並排。

兩張相差半日。

低水門的石面已露出更多。

「如果你現在去,可能能走低路。」陸川說。

旅人看著兩張紙。

「那早上的高路算白走?」

陸川笑了一聲。

「你早上是現在嗎?」

旅人也笑了。

他們沒有去渡口立一塊「永遠走這邊」的牌。

旅人選擇把兩次水位、時候與路況留在茶舍樓上。

陸川答應下一次經過,再添一筆。

白榆在紙角寫下:同一條路,先看時候。

旅人將自己的抄本收好。

樓下仍有人談命館。

「真的什麼都算得出嗎?」

有人問。

沒有人在樓上替那個問題回答。

旅人走到窗邊。

雨後的街已乾了大半,低處還留著一小片水。他將今日兩次水位留在桌邊,另取一張紙,寫下想問姜先生的話:有沒有見過這種記年,能不能查一個來處不明的地方。

寫到故鄉地名,他把高橋下沒有河也添上,與原圖夾在一起。明早去命館時,這些都帶去。

第十八章 回音不是來信

第二天,旅人真的去了命館。

門外已排了人。

有人問生意,有人問失物,也有人只想知道昨日聽見的那件事是否還會再發生。旅人站在隊尾,把寫著「二〇二六」的紙拿出來一次,又收回去。

排到半途時,晨市店家托人來找他。

一筆貨送錯了時辰,需要有人把原單拿回去核對。

旅人看了看前面還有很長的一列人,最後離開隊伍。

不是因為問題不重要。

只是今日仍有一件自己答應過的事。

後來他幾次提早收工去候,有時人太多,有時已經收門。有一回,他託排在前頭的熟客問,姜先生是否能查來處不明的地方;隔日追問,那人卻說昨日急著問自己的事,忘了。

他有些惱,把帶來的紙摺好,仍得自己找時候再去。

這半年間,白榆與他繼續翻地志,比對橋下的道路;陸川也在外地替他問不同的記年法。幾條線都還沒有答覆,晨市與茶舍的日子仍一天天過去。

晨市的店家已習慣他先看單,再看人。

茶舍樓上的紙套也厚了些。

那天白榆把他寫過的問題重新抄了一遍,忽然問:「你手機以前會怎麼叫?」

旅人摸到衣袋。

「會響。」

「怎麼響?」

他張口想答,卻只記得第一個音。

後面的間隔一片模糊。

白榆說隔街有個修琴的人,叫沈弦。

「她不會修你那個東西。」

「那去做什麼?」

「先把你記得的聲音說清楚。」

旅人把紙收好,往命館長街走。

還沒走到巷口,就聽見前面有人喊。

「放手!」

又有人說:「是妖。」

後到的人也跟著喊,卻彼此說不清最先發生了什麼。

旅人停在外圈。

他只看見人群裡,一名老人扣著一位穿孝服婦人的手腕。婦人伏著不動,圍在近處的人擋住了她的臉。

再早一步的事,他沒有看見。

在旅人不知道的較早時候,玉石琵琶精曾入宮探望妲己,也暗中害過宮人。離宮回巢途中,她經過朝歌南門,聽見命館的人聲,決意試一試姜子牙。

她化作穿孝服的婦人坐到桌前。子牙辨出妖氣,借看手相扣住她的脈門。她要求放手,街外的人卻只看見一名老人制住一位婦人。

子牙說她是妖,眾人不信。他怕鬆手便讓她逃去,再無法分辨,伸手抓起桌上的紫石硯,擊向她的頭。婦人的人形倒下,他仍扣著脈門,沒有放開。

門外立刻有人喊打死人了。所說的不是預言,也不是未來要驗的一個名目;石硯已落下,眼前的人一動不動。

那身孝服是她的偽裝,卻不是旁人能拿來辨妖的證據。

有人說婦人只是來算命。

有人說姜先生認出她不是人。

旅人沒有跟著選一句當真相。

那身孝服只是他眼前能看見的衣服,不能替任何人證明身分。

人群忽然往旁邊讓。

比干經過,停下來問發生什麼事。

幾個人同時開口。

聲音疊在一起,反而更難聽清。

比干聽見有人指控當街殺人,先命把子牙帶到馬前。子牙仍扣著婦人的手,說自己辨出了妖,若放手便再無證據。

比干也見到倒下的人形。他問既已打死,為何還不肯放手;聽完子牙的回答,又聽旁觀者堅持是逞兇害命,最後決定將事情奏明天子。

人開始往另一頭移。

旅人沒有跟著擠。

他想起自己本來是來找沈弦。

隔街的小院門只開了一半。

裡面有人正在收一根鬆弦。

「別踩那管子。」

這是沈弦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旅人低頭,鞋尖前果然橫著一段細竹。

他繞過去,才把手機拿出來。

沈弦沒有立刻接。

「白榆說,你有一件不響的東西。」

「以前會響。」

「現在呢?」

「不會。」

她這才讓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的布上。

裂痕仍從一角斜過整面玻璃。

沈弦看了外殼,看了按鍵,又看他一眼。

「裡面我不懂。」

她沒有拿刀去撬。

旅人鬆了一口氣。

「我不是要你修。」

「那就好。」

她把手機推回來。

「你說它以前怎麼響。」

旅人哼出第一個音。

第二個音太高。

他停下來,重來。

這次第二個音又太低。

沈弦沒有替他接下去。

等他第三次停住,她才說:「你想不起來的,我不能替你補成我熟悉的曲子。」

旅人看著黑掉的螢幕。

這句話與白榆說「先別看名字」很像。

不是叫他不要找。

只是別把缺的地方先填滿。

院後有一段舊試音場。

沈弦說,從前匠人要在這裡試弦,牆面故意留了幾處能把聲音送回來的角度。後來有人嫌太吵,她便封掉朝街坊開的響口,只留院內這一段。

她撥了一下空弦。

第一聲很清楚。

第二聲從左牆回來。

第三聲更輕,晚了一點。

旅人下意識想跟著每一道聲音找來源。

沈弦卻抬手。

「先等。」

尾音快停時,她才按住弦。

旁邊幾片銅片沒有一起震起來。

「不是每一聲都要追。」

旅人照做一次。

他還沒等回音落盡,便又撥了一下。兩個音疊在一起,後來的回聲反而聽不清。沈弦讓他把手放到琴邊,先聽完。

第二次,他等最早那道回音落下,才輕按住弦。琴聲止了,牆邊仍有一點餘響。

這回他分得清了。方才從左邊回來的那一聲,遲些、輕些,並不是有人在牆後另外撥了一根弦。

他們又試了幾回。

旅人學會在聲音還沒完全散掉時先收住手,不急著用下一下把空白填滿。

最後一道尾音停下時,沈弦沒有說「對了」。

她只問:「哪一聲是你的?」

旅人指向靠近石隙的位置。

「那一聲慢半拍,是牆。」

沈弦點頭。

院外有人快步跑過。

「姜先生被帶去午門了!」

旅人轉頭。

沈弦已經把簷下的琴往裡移。

兩人一起出去。

長街上的人還在往同一個方向走。

旅人摸到衣袋裡的手機。

剛才那幾道回音沒有一聲來自它。

他沒有因為自己太想聽見,就把牆的回答當成來信。

摘星樓內,妲己早已認出被帶來的人是玉石琵琶精。

這個念頭沒有傳到街上。

她表面上只請天子將人帶到樓下細看。

紂王看不出人形有何破綻。

姜子牙請以火辨形。

凡火燒了很久。

兩個時辰過去,人形仍沒有改變。

紂王與比干這才開始相信,其中也許真有異常。

子牙說,若要顯出真形,還要另一道火。

三昧真火與凡火合在一處。

火中傳出質問。

子牙請天子退回樓內,雙手齊放,雷聲落下。

火滅。

煙散。

原先的人形不在了。

石面上留下一面玉石琵琶。

子牙所辨的原形,終於能被在場的人看見。

妲己心裡的痛恨沒有因此消失。

她卻在表面上提出另一個說法:既然有才術,不如留下器物,也留下這個能用的人。

紂王因此封子牙為下大夫,授司天監職。

琵琶被收上樓去。

它沒有從故事裡消失。

旅人只站在午門外街。

守門人讓圍觀的人退到石線外。

旅人看不見樓內。

他只看見煙從高牆後升起。

有人說在燒人。

有人說是在驗妖。

又有人說,既然姜先生敢做,便一定早知道結果。

旅人沒有把這些句子抄成同一件事。

時間很長。

人群散了一輪,又聚回來。

雷聲真正落下時,他肩膀縮了一下。

旁邊的人立刻說:「顯形了!」

「你看見了?」旅人問。

那人愣住。

「裡面的人喊的。」

旅人便在紙上寫:聽見門內喊聲。

不是:親眼看見。

沈弦站在一旁,沒有笑他記得太細。

等煙慢慢淡去,街上才傳出另一個比較能核對的消息。

姜子牙沒有被押出來。

有人說,他反而受了官。

旅人把紙折起。

今天仍沒有輪到他問二〇二六。

回到茶舍,白榆先讓兩人把鞋底的灰擦乾淨。

沈弦洗過手,才碰旅人的故鄉圖。

旅人問:「如果一個人真的能辨過去未來,他是不是也能告訴我怎麼回去?」

沈弦沒有說能。

也沒有說不能。

「你可以問。」

她指著紙套。

「但別替還沒聽到的回答,先把這些扔掉。」

旅人低頭看那幾張紙。

排除過的近音地、兩次不同水位、陸川答應再問的記年法,都還在。

它們沒有因為城裡多了一個很會算的人,就忽然變得沒有價值。

沈弦又問手機的聲音。

旅人重新哼了一次。

第一個音仍最清楚。

後面還是缺。

這次他沒有硬把它接成一首完整的曲子。

只在紙邊畫了一段空白。

「這裡我不記得。」

白榆替那張紙找回原來的紙套。

沈弦從匣子裡取出一片小小的調音片。

不是法器。

也不是手機裡拆出的零件。

「你若還要來試那段回音,可以帶著。」

旅人看了看院子方向。

「那今天的試弦記錄呢?」

「我自己留著散紙,還沒整理成給所有人走的路。」

她說得很清楚。

沈弦翻了翻散紙,有一處響口的位置還沒量準。她把紙留在桌邊,說得改過再給白榆,省得後來的人照著舊記號走錯。

旅人將調音片輕輕捏在指間。它只發出很短的一聲,倒比自己記憶裡那段殘缺的鈴聲明白。

旅人拿起調音片。

「我先帶這個。」

沈弦點頭。

「那就別弄丟。」

他把它收進與故鄉原紙不同的小袋裡。

不是因為它能打開回家的門。

只是下次再聽見一堆聲音時,他能先等尾音停下。

這已經是自己真正學會的一件事。

門外有人談起新授的官職。

姜子牙的名字比半年前更響了。

旅人卻沒有立刻衝出去追。

他知道自己仍想問。

只是如今問題不再只剩一句「你知不知道二〇二六」。

他想問的已經變成:

你知道的是什麼?

你從哪裡知道?

那個答案說的是我的故鄉,還是只是另一個很像的地方?

夜深後,茶舍安靜下來。

旅人把手機放在桌上。

沒有亮。

他用指甲輕敲調音片。

一聲很短。

牆邊回來另一聲。

他等。

第三聲沒有出現。

這一次,他沒有失望到立刻再敲。

也沒有把第二聲當成遠方有人終於回了訊息。

回音只是回音。

來信仍要等真的有人寫來。

他把手機收回衣袋,把調音片收好,最後將那張寫著二〇二六的紙壓在紙套最上面。

明天,還可以繼續問。

但今晚,他已經知道哪一聲不是答案。

第十九章 紙先走一步

姜子牙受官之後,南門那間命館很快關了。

旅人去過一次。

門板合著,旁邊還有人站著,彼此問姜先生何時回來。有人說如今是下大夫,又掌司天監,哪還會坐在這裡替人問失物。

旅人沒有敲門。

他把寫著二〇二六的紙重新摺好。

想問的人沒有消失,只是問題不能再靠排隊解決。

回茶舍的路上,他先繞到沈弦的小院。

院門仍只開一半。

他敲了門,沒有直接敲琴。

沈弦探頭看他。

「至少記得這件事。」

旅人把調音片拿出來。

「也還在。」

她接過看了一眼,又放回他掌心。

「那是你的。別每次來都像借來的。」

沈弦沒有問他有沒有得到答案。

旅人也沒有先說命館關了。

他們在院裡坐了一會兒,聽一根新換的弦慢慢穩下來。

這次他沒有急著分辨每一道回聲。

第一聲是弦。

第二聲是牆。

第三聲,是巷口有人叫賣。

來源不同,便分開記。

「你比上回安靜。」沈弦說。

「以前我怕漏掉答案。」

「現在呢?」

旅人把調音片收好。

「怕把不是答案的東西寫進去。」

沈弦點點頭。

「這個比較麻煩。」

兩人都笑。

他離開小院時,街口多了一圈人。

不是來問卦。

有人正念一張新貼的告示。

每戶要交蛇。

有人念到數目時,旁邊的人還以為聽錯。

「四條?」

「每戶四條。」

抱籃子的婦人轉身問,城裡哪裡買得到。

沒有人笑。

旅人站在靠牆的位置,先把告示內容記下,再在旁邊補一句:用途不明。

白榆後來看見那行字,問:「你真不知道?」

「還沒問到確實消息。」

「那就先這樣。」

他沒有因自己讀過《封神演義》的片段,就把記憶裡所有可怕的後果都寫成眼前已發生。

摘星樓上,原屬姜王后的宮人仍在哀傷。

歌舞沒有停。

她們卻沒有跟著喝采。

妲己將沉默說成怨恨,又提出新的刑具與命令。

紂王准了。

宮人被暫押。

向百姓索蛇的告示也因此傳到城中。

膠鬲先看見那些提籃入宮的人,才追問蛇的用途。

等他查明,事情已逼近最後一步。

他進諫,問那些宮人究竟犯了什麼罪。

沒有人因身分低,便少一分疼痛。

他的話沒有被採納。

膠鬲拒絕受刑,死在摘星樓下。

七十二名宮人也遭殺害。

宮人原先侍奉過的王后已死,今日向她們索罪的人,仍坐在樓上。樓下的呼聲沒有傳進城中每一戶人的屋裡。

宮牆外,旅人仍只知道告示貼了出來。

後來街上有人帶回更壞的消息。

有人說膠大夫死了。

又有人說宮裡那些女人也沒能活下來。

旅人聽見時,第一個念頭不是故事走到哪一回。

是早上那個問哪裡買蛇的人。

他沒有再去找她。

朝歌太大,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哪一條巷。

這讓「知道後來會發生」顯得很窄。

白榆沒有勸他別想。

她只是把桌上的兩封信先收好,才將另一張紙推過來。

「陸川回來了。」

旅人抬頭。

「他有一個人。」

「什麼人?」

「不是『也許知道的人』。」

白榆指著紙上的名字。

「許舟。」

蒲原渡的記路人。

替過河的行旅保存舊路,也保留不同地方報來的記年方式。

陸川上一次在那裡修過車軸,親眼見過許舟。

「他知道二〇二六?」

「沒有人說這句。」

白榆把那行字點了一下。

「他願意查簿。」

旅人看著名字。

這一次,他沒有先問「那裡像不像我家」。

先問的是:

「怎麼把話送到他手上?」

白榆笑了一下。

「先去南門候亭找陸川。」

候亭旁的車還沒裝貨。

陸川正把一段繩壓在車沿,見旅人來,讓出一小塊能攤紙的位置。

「兩件都能問。」

他說。

「先問你最怕弄錯的。」

旅人把「二〇二六」那一欄轉向他。

「先問年月。」

陸川點頭。

「許舟的簿,不會把外地人的記法全改成自己熟悉的。」

「你看過?」

「看過。」

「原樣留?」

「來客怎麼報,他先怎麼抄。旁邊才添自己問到的日子。」

旅人將「原樣」兩字圈起來。

這比「他見多識廣」有用得多。

至少,他知道自己到那裡該看什麼。

「裡面有沒有二〇二六?」

陸川搖頭。

「我沒問過。」

旅人沒有把這句話改寫成「可能有」。

也沒有改寫成「一定沒有」。

「另一件。」陸川說。

旅人才問路。

陸川說,從柳下一帶往西,要先隨沿河車隊走到接程集鎮。

再換船。

蒲原渡還在更後面。

「一次到不了?」

「你一路走到朝歌時,是一次到的?」

旅人笑了。

不是。

他把驛舍、換車、換船分開記。

陸川又補了一句:「我走過的是上一次。下一趟水勢要重新看。」

旅人把日期寫在旁邊。

這句也熟悉。

同一條路,先看時候。

陸川指著「許舟」兩個字。

「姓和名都再核一次。」

旅人照做。

他念一遍,陸川改了其中一個筆畫。

至少這一次,不會走到一個近音的渡口,再問裡面有沒有另一個人。

回茶舍後,白榆又找出兩張以前的路紙。

旅人起初以為日期衝突。

一張早,一張晚。

白榆把它們分開。

「這張是寄出。」

又指另一張。

「這張是收到。」

中間還有人帶著走。

旅人沉默了一會兒,另畫兩欄。

他以前只想知道「是哪一年」。

現在才發現,一封信至少有寫下、交出、送到、被讀見幾個不同的時候。

如果將來真有人回覆二〇二六這個問題,他不想再把路上的日子誤認成年代的裂縫。

白榆把紙還給他。

「到了那裡,也這樣問。」

旅人點頭。

窗外,朝歌的另一張圖已經被攤開。

宮中其後又有新的取樂。

酒池、肉林相繼而起。

有人被迫在席前搏鬥,供旁人觀看。

「逍遙」兩個字落在不同人身上,意思並不相同。

妲己仍記著玉石琵琶的仇。

她又獻上一張圖。

圖上高臺珠玉照夜,說可引仙人下降,使天子長享富貴。

那座臺,名叫鹿臺。

她推薦姜子牙督造。

紂王便召子牙入宮,許以加官增祿。

赴召之前,子牙去見比干。

他已知道此行不利。

比干願意同行相護,子牙卻請他不要再受牽累。

兩人在書房說完話,子牙留下了一封柬帖。

那封信沒有交給旅人。

也沒有出現在茶舍的託寄匣。

子牙將它留在比干書房的硯臺之下,只囑咐大難無解時再看。

信仍屬於原來的主人。

子牙隨後入宮。

鹿臺圖樣攤在他面前。

他看見的不是一張能讓仙人下降的畫,而是圖下需要多少木石、多少日子、多少人的力氣。

他想進諫。

也已明白,朝歌不是能長久留下的地方。

但此刻,話還沒有說出口。

人也還沒有離開。

旅人的紙上沒有鹿臺。

只有一個名字。

許舟。

他把名字寫在新的抄頁上。

接著是故鄉地名。

再來才是橋、街口、信箱。

最後寫二〇二六。

白榆看了一遍。

「原紙呢?」

旅人拍了拍內袋。

「我自己留。」

「手機?」

「也留。」

她點頭。

兩人將準備轉交的內容與原紙分開。

不是把整個尋家線塞進別人的行囊。

只是讓一份能被回覆的問題先往前走。

去傳書鋪以前,沈弦剛好從巷口過來。

她手裡提著琴袋。

旅人問:「你會離城嗎?」

沈弦看了看新告示的方向。

「不知道。」

她把琴袋換到另一手。

「先把不是我的東西還完。」

旅人沒有替她決定。

沈弦也沒有叫他等到所有人都準備好再走。

她看見他手裡的抄頁。

「問到路,就記下來。」

「知道。」

「回來講的時候,別只講最遠那一段。」

旅人摸了摸裝調音片的小袋。

「這個也還在。」

「那就好。」

她提著琴往另一條巷子走。

沒有加入旅人的隊伍。

也沒有從故事裡消失。

傳書鋪只是茶舍借給行旅交信的一方簷角。

桌上已放著別人的包裹。

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收信人。

白榆等前一封信登記完,才把旅人的抄頁放上去。

她寫下轉交人的名字。

又寫回信要送回哪裡。

「茶舍。」旅人說。

「你若到時不在?」

旅人想了想。

「先留在你這裡。」

白榆沒有把這句話理解成他已經決定離開朝歌。

她只照實寫下。

接著,兩人走過鋪後的小門。

另一邊就是熟悉的茶舍。

路很短。

卻是他今天真正走過、以後不必再問一次的那一段。

旅人回頭看傳書鋪的匣子。

抄頁已放進去。

還沒有送達。

更沒有回信。

紙只是先走一步。

回到房裡,他把原紙攤開。

橋下沒有河。

近音地仍被排除。

水位與日期的兩張表仍在。

調音片也在。

沒有哪一樣因為抄頁進了匣子,就從他手裡消失。

手機最後放在桌角。

旅人看了一眼。

沒有按。

窗外有人議論宮裡又召姜大夫看圖。

他不知道那張圖長什麼樣。

更不知道比干書房裡壓著一封未啟的信。

這些不知道,沒有被他補成知道。

他只在許舟名字旁邊添了一行:

「抄頁已交傳書鋪,尚未送達。」

然後收筆。

今晚,他仍睡在朝歌。

但第一次,有一張關於故鄉的紙,正準備去找一個確實存在、可以回話的人。

第二十章 出城不是一步

傳書鋪的抄頁還沒送出去,城裡先又傳來姜子牙的消息。

有人說他進宮看鹿臺圖。

有人說天子要他督造。

旅人沒有往宮門跑。

他已經知道,自己站在街上,能看見的只是門外那一層。

白榆把茶壺放下,問他:「今天還去晨市嗎?」

「去。」

「那就先吃。」

旅人端起碗。

半年前,他會覺得這樣是在耽誤尋家。

如今他知道,等一個消息,不等於要把別的生活全停下來。

晨市照常開。

布照樣要數,碗照樣會缺一只。

城裡的大事沒有替任何人收攤。

鹿臺圖攤在姜子牙面前,紂王問多久能完工。

子牙答,若照圖而作,要三十五年。

紂王要的不是這個答案。

子牙便直言,臺高工程重,耗費的不只是木石。百姓的力氣、糧食與年月,也都會填進去。

妲己說他欺君。

殿上氣氛立刻變了。

紂王命人拿下。

子牙沒有等到繩索落在身上。

他穿過殿宇,奔到九龍橋。

橋下有水。

下一瞬,他借水遁離開。

追到橋邊的人只看見水面,便以為他已經沉下去。

這不是旅人會學會的離城方法。

楊任得知原委後入宮進諫。

他沒有把「人已經逃了」當成事情結束。

鹿臺仍要造。

徭役仍會落到人身上。

所以他問,既知勞民,為何還要繼續。

紂王震怒。

紂王命人奪去他的雙目。楊任仍說,自己不辭受刑,只怕天下諸侯不忍看這樣的事。

他被攙到樓下,後來氣息斷了。那番諫言沒有因進諫的人死去,就從要發出的詔命裡得到一個答覆。

清虛道德真君知道他遭難,遣黃巾力士將人救到青峰山。

三陣神風吹過。

朝中再找不到楊任。

清虛命童兒取來兩粒仙丹,置於眼眶,再以真氣施法。楊任起身時,以為自己已到幽冥;聽完道人的說明,才知道是在青峰山紫陽洞。

眼眶中長出的兩隻手,掌心各有一眼。他看見洞前的人,也看見自己的異相,隨後拜師,留在山中。

旅人沒有看見,也沒有得到。

鹿臺的差事沒有因此停下。

崇侯虎接了督造。

城裡很快多出新的催辦與差役。

有人開始收拾行李。

有人還在算,若再拖幾日,是不是能等到另一道命令把前一道收回。

圖上的高臺還沒立起來。

離開自己門的人卻已經多了。

旅人知道姜子牙「失蹤」時,正在替晨市店家收空籃。

傳話的人說姜大夫投水死了。

旅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記得故事裡不是這樣。

可他沒有立刻說「你錯了」。

「誰看見?」

「守橋的人。」

「看見他落水,還是看見他死?」

那人皺眉。

「人不見了。」

旅人在紙上寫:九龍橋後不見;街傳溺亡。

沒有把自己的原著記憶寫成街上人人已知的事。

傍晚,他去傳書鋪看自己的抄頁。

還在匣子裡。

白榆把回條拿給他。

「下一班還沒走。」

旅人看了很久。

從前的自己大概會覺得又被耽誤。

這一次,他先問:「如果我自己去呢?」

白榆沒有替他高興,也沒有替他擔心到說不行。

「那就把回信地址留好。」

「抄頁呢?」

「照樣可以留一份。」

旅人點頭。

紙先走一步的計畫沒有失敗。

只是人也決定上路。

他把故鄉原紙重新確認一次。

原紙,自己帶。

抄本,一份留茶舍,一份帶去見許舟。

手機,自己帶。

調音片,也自己帶。

白榆指著桌上的杯子。

「這只留下。」

旅人笑了。

「它不認得西邊。」

「至少比你誠實。」

陸川晚些時候到了。

他沒有催旅人立刻退房。

先把路重新說一次。

朝歌到接程集鎮,走車。

中間要宿驛舍。

到集鎮再看水勢,能搭船才換船。

蒲原前渡在更後面。

「幾天?」

「看路。」

「這句跟沒說一樣。」

「那你要我替下雨先答應?」

旅人把「數日」寫下。

這次他懂了,模糊不一定是敷衍。

有時只是事情本來就還沒發生。

出發前一晚,旅人又去了一次沈弦的小院。

不是請她同行。

只是把自己要去哪裡說清楚。

沈弦正在替客人包琴。

「蒲原渡?」

「先去前渡,再換船。」

「回來呢?」

旅人停了一下。

「茶舍能收信。」

沈弦看他一眼。

「我問的是你。」

「還不知道。」

她沒有逼他把「不知道」改成承諾。

只把最後一層布繫好。

「那回來時,別只講最遠的地方。」

「我記得。」

「你上次也說記得。」

旅人摸出調音片。

沈弦笑了一聲。

「至少這個還在。」

宋家庄裡,姜子牙也在說離開。

他回去告訴馬氏,自己諫造鹿臺,被罷職歸田,打算往西岐等候時機。話說到這裡,沒有提殿上追趕,也沒有提九龍橋下的水遁。

他問她要不要同行。

馬氏不願。

她不願離開朝歌,也不認為督造是件應當放棄的差事。錢糧既多,監工總能得些好處;現成的官不做,卻往別處等一品富貴,在她聽來只是失時的話。

子牙說她不知遠大,催她收拾,許以日後珠冠霞帔。馬氏不肯拿眼前的住處去換那個日子。

兩人爭執。子牙一度堅持,既為夫妻,她便必須同行。

馬氏卻要一紙休書。

宋異人與孫氏勸到最後,也只說心意既去,強留不會變成同路。

子牙寫下休書。

馬氏收好,離開宋家。子牙望著她,怨言仍沒有收住,將分離說成婦人心狠。

宋異人當初議下的親,如今由他勸著拆開。席上的人仍是那些人,卻不能替任何一個人答應往後住在哪裡。

宋異人設酒餞別。

幾次生意失敗,沒有把故友變成一個只能被嘲笑的人。

臨行時,他仍說,往後得意了,記得帶消息回來。

子牙取路孟津,過黃河往西。

他有自己的術法、自己的去處。

另一條路上,旅人第二天一早把房錢結清到當日。

白榆沒有把床位立刻給別人。

「你若回來,先問。」

「不替我留?」

「你又不知道多久。」

旅人點頭。

這樣比較像白榆。

她把一份抄本留進紙套,一份交回旅人。

「原紙?」

「在這裡。」

「手機?」

「也在。」

「好。」

陸川已在簷外把車篷綁好。

旅人背上行囊。

沒有誰替他宣布「從此離開朝歌」。

他只是走出門,轉過巷口,再走向南門。

南門沒有為他特別打開。

照樣有車進,有車出。

門役看了陸川的貨單,也看了旅人的行李。

「去多久?」

旅人本來想答不知道。

又覺得這次可以更具體一點。

「先到蒲原渡。」

門役揮手。

就這樣。

沒有鐘聲,沒有光門。

朝歌在車後慢慢縮小。

第一天,車輪陷過一次泥。

旅人和另外兩個人一起下車推。

晚上住驛舍。

第二天,陸川讓他把水囊補滿,因為下一段路沒有連著的井。

第三天,雨下得太大。

所有人多停了一晚。

旅人把日期記在紙上。

不是因為每一天都重要到值得寫進史書。

而是他已經知道,將來有人問「你什麼時候到」,這些日子不能憑感覺省掉。

到了接程集鎮,陸川沒有直接把他塞上第一條船。

先去問水。

渡口的人說午後才合適。

旅人站在岸邊等。

他沒有因為已經走了幾天,就覺得最後這半天非得立刻拿回來。

午後風小些,才換船。

又一晚。

第二天才到蒲原前渡。

陸川從船頭指向對岸。

「那間低屋。」

旅人順著看過去。

屋子不大。

從這一邊甚至看不清門口有沒有人。

「許舟在那裡?」

「白日多半在。」

旅人笑了。

「又是多半。」

「你要我替他現在站在哪裡作保?」

「不要。」

渡夫正在收繩。

看見陸川,先問車軸還響不響。

旅人聽見,愣了一下。

紙上的「陸川見過許舟」忽然多了重量。

這兩個人確實有過一段彼此記得的日常。

不是為了等他來才被安排在這裡。

渡夫指著水面。

「要過去,先看。」

河面分成兩股。

一股貼著近岸往下帶,另一股在中間斜向對岸。

看起來都不急。

可漂在水上的一小段枯枝,很快便被拉開了距離。

旅人站在岸邊,沒有立刻上船。

身後的朝歌需要很多天才能回去。

對岸的許舟,也不是點一下就能見到的人。

他把今天的日期寫在抄本最上方。

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已到蒲原前渡,尚未過河。」

陸川看了一眼。

「這也要寫?」

「要。」

旅人把筆收好。

出城不是一步。

到達,也不是看見對岸就算。

他抬頭重新看那兩股水。

明天,先把這一段真正走完。

第二十一章 橋下真的有河

第二天早上,河沒有因為旅人睡了一晚就變得比較簡單。

兩股水仍在。

近岸那一道貼著船腳往下帶,中間那一道斜斜推向對岸。昨天那截枯枝已經不見了,水面又浮著新的葉子。

渡夫先看水。

陸川也看。

沒有人問旅人準備好了沒有,就把船推出去。

「今天能過。」

渡夫只說這句。

旅人把行囊重新綁好。

原紙放在最內層。

抄本另外收。

手機仍在衣袋。

調音片沒有和紙夾在一起。

他逐一摸過,才上船。

渡夫沒有把槳交給他說「自己來」。

先讓他坐穩,把一支短槳遞到他手裡,教他握住槳柄。渡夫說哪一段照口令划,哪一段不要搶。

陸川在後面壓著行李。

船離岸時,旅人第一個念頭仍是用力。

渡夫卻叫他等。

船先順著近岸走了一小段。

水把船頭帶偏,旅人手已經抬起來。

「現在。」

他才划。

不是跟水爭。

只是把船頭送回該去的方向。

再往前,兩股水交在一起。

船身晃得比岸上看起來明顯。

旅人下意識又想補第二下。

耳邊卻忽然想起沈弦那句:

不是每一聲都要追。

他停住。

讓渡夫先把船帶正。

等下一個口令。

這一段水沒有給他任何啟示。

只是船真的往前了。

中間有一次,船側擦過浮木。

旅人肩膀一緊。

渡夫卻只低聲說:「看前面。」

他照做。

對岸那間低屋一點點變大。

昨晚還只是紙上的名字。

現在能看見屋簷下晾著幾頁紙。

最後一下,渡夫先收了槳。

船自己靠過去。

陸川先上岸,接住繩。

旅人把行囊遞給他,再踩上木板。

腳踏到地面時,他沒有覺得自己完成了什麼神話。

只是過了一條河。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

濕了一點。

原紙還乾著。

手機還在。

調音片也在。

這已經夠了。

渡屋裡有人正在翻簿。

聽見船聲,抬起頭。

先看陸川。

「車軸這次還響嗎?」

陸川笑了。

「換過楔子了。」

旅人站在門口,忽然知道自己不必再問「許舟在不在」。

紙上的名字與眼前的人,第一次真正對上。

陸川往旁邊退了一步。

將年月與故鄉的事留給他自己說。

許舟把手上的紙放平。

陸川先向他說,這是白榆託自己帶來查路簿的人。

「白榆讓你來問?」許舟轉向旅人。

旅人點頭,又說明抄頁還留在朝歌待寄,自己先帶了一份過來。

「我帶了自己的原紙,也帶了一份抄本。」

許舟先擦乾手。

「原紙你自己拿著。」

他只接過抄本。

旅人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線,鬆了一點。

許舟拿出一本舊簿。

封面磨得發亮,邊角有水痕。

「先說你最怕弄錯的。」

旅人看著自己一路帶來的那幾張紙。

以前他最怕錯過一個名字。

現在不是。

「年月。」

許舟點頭。

他沒有直接翻到某一頁說答案在這裡。

先指給旅人看簿上的兩種字。

一種較深,是來客自己留下。

另一種較淡,是許舟後來問清楚才添在旁邊的日期。

「這一行,是他自己寫的。」

手指往旁邊挪。

「這裡才是我記他哪天到。」

旅人問:「如果你不認得那個年號呢?」

「原樣留。」

「不換成你熟悉的?」

「我怎麼知道能不能換?」

這句話讓旅人想起白榆。

不知道就先寫不知道。

他把「二〇二六」寫在空紙上。

許舟看了一會兒。

沒有說認得。

也沒有說不存在。

只在旁邊寫下今天收到這個記法的日期。

兩行並排。

一行是旅人報來的。

一行是許舟自己知道的。

沒有誰吞掉誰。

「簿裡有過一樣的嗎?」旅人問。

許舟沒有回答得很快。

他翻了幾頁。

又翻幾頁。

最後停下。

「我現在沒看見。」

旅人胸口還是沉了一下。

但他已經知道,這句話的範圍只是:

這一本到目前翻過的地方,沒有。

不是整個世界沒有。

更不是他記錯了自己從哪裡來。

旅人把這句話也寫下來。

許舟看見,沒有笑。

「下一件?」

旅人拿出故鄉圖的抄頁。

「橋。」

「橋怎麼了?」

「橋下沒有河。」

許舟抬頭。

陸川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是早就等著看別人第一次聽見這句話。

旅人補充:「下面也是路。」

許舟沒有說那不叫橋。

他只把另一本路簿拿出來。

「這裡有一個名字,讀起來跟你寫的近。」

旅人的心又快了一拍。

這次,他沒有先看名字。

「先看地形。」

許舟把名字遮住。

露出旁邊的河圖。

一條河從村邊彎過。

橋架在水上。

渡頭搬過兩次,旁邊各有不同人留下的日期。

旅人盯著看了一會兒。

「不是。」

許舟沒有追問為什麼。

旅人自己說。

「我家的那座高架,下面是車走的路。」

他用手比了兩層。

「沒有河。」

「這裡有。」

「對。」

「那就把『有河』寫上。」

旅人點頭。

他沒有只在那個近音名字上畫一個大叉。

而是在旁邊寫:

橋跨河道。

有渡頭。

地形不合。

不是目前記憶中的故鄉。

許舟把遮住名字的手移開。

讀音確實很近。

若是幾個月前,旅人大概會因這點相似立刻問怎麼去。

現在那個名字仍讓他難受。

卻不再能單獨把他拉走。

「這頁是誰報的?」他問。

許舟指了兩個落款。

一個是最早走過那座橋的人。

另一個是渡頭搬過以後,重新核路的行旅。

「都有日期?」

「有。」

旅人逐一看過。

不是沒有來源的一句「聽說」。

他將抄頁與自己的原紙並開。

原紙上的橋下仍沒有河。

許舟簿裡的橋下,河線清清楚楚。

兩張紙沒有必要選一張是真的。

它們說的本來就不是同一個地方。

旅人第一次覺得「不是」也可以是一種前進。

許舟問:「可以讓我留這份抄本嗎?」

旅人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原紙。

「抄本可以。」

「原紙不用。」

「我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因有人願意幫忙,就把最重要的那張一起交出去。

許舟把抄本夾進簿側。

又在外面寫上旅人的名字、今日到達,以及「本人保留原紙」。

旅人看完,才點頭。

手機仍在衣袋。

沒有亮。

也沒有因為路簿裡缺少二〇二六,就變得更像一件壞掉的證據。

它只是還不能回答。

陸川去灶邊倒水。

許舟問旅人要不要休息一下。

「還有很多簿?」

「有。」

「今天看得完嗎?」

「看不完。」

旅人笑了一聲。

這一次,他沒有覺得「看不完」等於白來。

至少今天已經做成三件事:

見到許舟。

知道這裡怎麼保存陌生年月。

排除一個真的存在、但地形不合的近名地。

他把這三件事寫在新頁最上面。

沒有一項是回家的門。

也沒有一項需要假裝成回家的門。

屋外的水聲隔著木牆傳進來。

旅人忽然想到昨天站在對岸時,那間屋子還只是遠處一個低低的形狀。

現在許舟坐在面前,正在替一張潮濕的簿頁墊紙。

距離不是消失了。

只是被真正走完。

他低頭,在「二〇二六」旁邊添上一句:

「許舟未辨此記法;目前所查簿頁未見同樣年份。」

又在近音地名旁寫:

「橋下有河,排除。」

寫完後,他停了一會兒。

沒有再多補一個結論。

返鄉的方法,仍然不知道。

但不知道的範圍,終於比昨天小了一點。

第二十二章 先讓消息回去

許舟把新添的抄頁放到窗邊晾。

旅人沒有立刻再翻下一本簿。

腦子裡還停著那句「橋下有河」。

不是答案。

卻是一個可以真正劃掉的岔路。

屋外又有船靠岸。

有人一下船,先把包裹放在地上,抱住等在岸邊的人。兩個人都沒說什麼,抱了一會兒才分開。

旅人站在門邊看。

許舟問:「你也等人?」

「等消息。」

「哪邊的?」

旅人回頭看桌上的紙。

「還不知道是哪一邊的。」

許舟沒有追問。

他們讓開門口,給新到的人晾紙。

旅人走到屋外。

河面比早上亮。

風往西吹。

陸川說,這一帶再往前,路會越來越分散。有人走陸路,有人沿水,有人只走到下一個集鎮。

「你呢?」旅人問。

「看貨。」

「許舟呢?」

「看紙。」

「我呢?」

陸川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經會自己寫了?」

旅人也笑。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答案。

卻比「往西就會知道」可靠得多。

遠處有人說起另一批正在西行的人。

不是商旅。

是從朝歌逃出來的百姓。

後來,臨潼關外聚了七八百名逃民。

他們說起鹿臺的徭役,說起有人累死在路上,也說不敢再回朝歌。

總兵張鳳不肯放行。

姜子牙把自己的行囊交給旁人看守,獨自入關求情。

他沒有說自己有天命,便能替所有人直接下令。

只先問能不能讓這些人過去。

張鳳拒絕。

他說逃民違法,也把來求情的子牙推出府門。

子牙空手回到眾人面前。

沒有把「我去過了」說成事情已解決。

哭聲仍在。

人也仍被擋在原地。

黃昏後,子牙才決定用自己的術法送人出去。

夜裡風起。

七八百人被帶著越過臨潼、潼關、穿雲、界牌與汜水五關。

這不是一條旅人可以照抄的路。

沒有驛舍。

沒有渡夫。

也沒有誰在途中問水位。

風停在金雞嶺時,子牙告訴眾人,前面已是西岐地界。

他讓他們自己往前安身,沒有把每個人都帶到同一扇門。

自己則往磻溪隱居。

再往後,逃民到了西岐。

伯邑考命散宜生安排住處與口糧。

越過關隘,不等於生活已經安穩。

只是終於有人開始接手「明天住哪裡」這件事。

西岐另一處,伯邑考仍記著被囚在羑里的父親。

七年。

這個數字沒有因為逃民終於有地方住,就變短。

他決定帶三件祖傳寶物往朝歌,想贖父回來。

身邊有人勸。

他仍要去。

這是下一段風波的開頭。

還不是結局。

蒲原渡屋裡,許舟翻到一頁乾紙。

「今天到的,先寫哪一件?」

旅人看了看自己剛才整理的記錄。

「到達。」

許舟把空紙推過來。

「那就寫。」

旅人寫:

「今日抵蒲原渡。已見許舟。原紙、手機都在。」

寫完,他停了一下。

這不像一封值得長途帶回去的信。

沒有找到回家的方法。

沒有大發現。

甚至連「二〇二六」都還只是許舟不認得的一種記法。

許舟卻問:「要不要讓白榆知道?」

旅人看向陸川。

「回去要多久?」

「看船、看車、看雨。」

又是同一句。

這次旅人沒有笑。

他在便箋外補上今日日期、自己的名字,以及「回記路茶舍」。

許舟再寫轉交人的欄位。

「下一班還沒到。」

「我知道。」

「那我不能說她已經收到。」

「也不用。」

旅人把紙折好。

渡夫這時在門口晾槳。

許舟問旅人,要不要把早上過雙流時的做法也整理一份。

「你記得哪裡該等、哪裡該出力。寫下來,下次會更省力。」

旅人看著河。

他回想渡夫喊下第一個口令時,船頭究竟到了哪裡。只記得水交在一起,卻說不準離岸多遠;若照這個印象寫給下一個人,仍得讓渡夫重新講。

他揉了揉額角。今日看過的簿頁與船上的幾次晃動攪在一起,陸川還得去問回程船,不能一直陪他把早上的事重走一遍。

「借流那份,先不整理。」

許舟點頭。

沒有說他浪費了什麼。

旅人把到達便箋交給他。

接著三人把返朝歌的路重新對了一次。

不是因為旅人決定明天就回去。

只是既然回信要送到茶舍,至少得知道紙會怎麼走。

先由渡站等回程船。

到接程集鎮,再換能往朝歌方向走的車。

中間仍要宿歇。

哪一天能到,沒有人先填。

旅人在紙上畫了四個空格:

離渡屋。

到前渡。

到接程。

回朝歌。

「你現在連信也要分四段?」陸川問。

「免得以後有人說一天沒收到,就是送丟了。」

許舟笑了一聲。

「這個可以留。」

許舟把便箋收進待行的匣子。

匣子合上。

沒有光。

沒有聲音。

也沒有誰立刻在遠方讀見。

旅人卻知道,這張紙和以前那些「聽說」不同。

有寫信的人。

有收信的地方。

有轉交的人。

有日期。

還有一條需要很多天才能走完的回程。

白榆現在當然還不知道他已經到了。

沈弦也不知道。

這並不等於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是消息還在路上。

許舟指了指灶邊。

「熱水自己拿。」

旅人起身。

走了這麼遠,第一個真正能回到朝歌的東西,不是他的人。

是一張便箋。

他覺得這樣也好。

有時人還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裡走。

可以先讓一句確定的話回去。

他把行李放到牆邊。

門外仍有水聲。

這一次,他知道那水從哪裡來,也知道白榆若收到信,會先看到哪一天寫的。

至於自己明天往哪裡去。

還可以明天再決定。

第二十三章 晚到的那張紙

第二天,待行匣裡少了一封信。

旅人起床時先看見空出來的位置。

許舟正在門外收繩。

「走了?」

「清早那班。」

「往朝歌?」

「先到接程集鎮。後面看車。」

旅人點頭。

他沒有在紙上寫「白榆已收到」。

只寫:

「到達便箋已離蒲原渡屋,尚未到朝歌。」

昨天畫的四個空格,第一格終於能填上一筆。

其餘三格仍空著。

早飯後,一個跑短程船的人送進來兩張路紙。

都寫同一個地名。

也都寫同一座木橋。

第一張紙角已軟,墨色發灰。

上面說橋東的淺灘還能過車。

第二張新得多,卻說那段路已被水沖斷,應從北坡繞行。

許舟把兩張並在桌上。

「哪張新?」

旅人先看紙。

「這張。」

他指墨色較新的。

許舟沒有點頭。

只問:「新的是什麼?」

旅人停住。

他重新看兩張紙。

第一張有寫下的日子。

在更早。

但右下角另有一個到渡屋的日期。

竟然是昨天。

第二張寫得較晚。

送到蒲原,卻在三天前。

旅人皺眉。

「第一張寫得早,收到得晚。」

「嗯。」

「第二張寫得晚,反而先到。」

「所以哪張新?」

旅人這次沒有回答。

許舟把空紙推給他。

「先把『新』拆開。」

旅人畫了四欄:

誰看見。

什麼時候看見。

什麼時候寫。

什麼時候到。

第一張的落款,是一名趕車人。

他寫紙時,橋東淺灘仍可通行。

紙卻沒有立刻送出。

旁邊另有一行後添的小字:車軸壞在路上,託人轉帶,耽擱數日。

第二張來自一名步行商旅。

她看見的是後來那場大水之後。

橋還在。

淺灘已斷。

「所以第二張比較新。」旅人說。

許舟仍沒點頭。

旅人自己又改口。

「第二張記的是比較晚的路況。」

這一次,許舟笑了一下。

「這句比較準。」

旅人把兩張紙的到達順序也寫上。

先到的,不一定寫得早。

晚到的,也不一定比較新。

他差點在「橋東淺灘」旁邊直接寫「不可走」。

筆尖停住。

第二張也已經三天。

今天的水,他們沒有人親眼看過。

最後只寫:

「較晚親見:大水後淺灘斷。今日現況未核。」

許舟將兩張紙一起夾回去。

沒有把第一張丟掉。

因為它仍證明,在更早那一天,那條路確實曾經能走。

錯的不是紙。

錯的是拿錯時間去用。

陸川午前回來。

旅人把四欄給他看。

「你現在連紙也問行程。」

「紙也會走路。」

「比人省飯。」

許舟在旁邊說:「也比較不會自己喊餓。」

三個人笑了一會兒。

這是旅人到這個世界以後,少數幾次談到尋家時沒有立刻覺得胸口發緊。

那個地方仍沒找到。

但他已經不是只會追著相似的名字跑。

他開始能看見,一張消息自己走過了什麼路。

西岐那一邊,伯邑考也在準備一段長路。

父親被囚羑里已久。

散宜生勸他不要親自赴朝歌。

伯邑考仍決定去。

出發前,他向太姬辭別,把家中與西岐之事逐一交代:弟弟姬發留守,散宜生輔政,南宮适掌軍務。

十里長亭設了餞別。

送行的人沒有因為知道他的孝心,就能替前路變得安全。

伯邑考離開西岐。

過五關,經澠池,再渡黃河與孟津。

這條路與旅人的蒲原渡沒有相接。

很多日後,他才抵達朝歌,住進皇華館。

他連日到午門等候通報。

最後遇見比干。

伯邑考說明來意,也呈上帶來的貢物:七香車、醒酒氈、白面猿猴,以及隨行進獻的十名女子。

比干聽完,沒有把這些當成純粹的吉祥玩物。

他擔心,若只用奇巧娛樂取悅天子,反而更助長已經失衡的朝政。

可伯邑考此行的目的仍是救父。

比干最終替他轉呈。

宮門打開。

伯邑考入見。

紂王看過貢物,又聽說他善琴。

一度說,若琴藝果然出眾,或可考慮赦放姬昌。

伯邑考奏琴。

琴聲使殿上安靜了一陣。

妲己卻有另一個打算。

她提議讓伯邑考留下教琴。

這不是單純的樂藝請益。

在後續的傳琴與近身試探裡,她把界線推得更遠。

伯邑考拒絕。

他沒有因為對方位高、身在宮中,便把不願意說成願意。

也沒有因為救父之事尚未成功,就用自己去交換另一種承諾。

言語衝突停下後,他被允許先退。

當天,伯邑考回到皇華館。

父親仍未獲釋。

朝歌也沒有因一曲琴聲就變得比較安全。

更後面的事,還沒有發生。

這些宮裡與館驛的事,蒲原渡的旅人並不知道。

午後,他仍在替兩張路紙補註。

許舟讓他自己寫最後一句。

旅人想了很久。

沒有寫「舊路錯誤」。

也沒有寫「新路正確」。

他寫:

「兩紙皆有親見來源。較晚路況顯示淺灘已斷;第一紙因轉帶延誤而晚到。使用前仍須再問今日水勢。」

許舟讀完,把這段抄到共用簿上。

「留著。」

「不怕以後又變?」

「變了再添。」

旅人看著那行字。

這不是只對他有用的尋家筆記。

下一個根本不認識他的人,也可能因此少走一次已斷的淺灘。

傍晚,清早送信的船回到渡屋。

渡夫帶回一小段轉交記號。

旅人的便箋已到前渡,交進往接程集鎮的行袋。

仍然沒有到朝歌。

白榆當然也還沒看見。

旅人把第二格旁邊添上日期。

「到前渡。」

陸川看見,問:「這樣你今晚比較睡得著?」

旅人想了想。

「至少我知道它現在不是在哪裡。」

許舟笑出聲。

屋外水聲照舊。

旅人把今天的四欄表收進自己的紙套。

最上面只有一句:

「收到得晚,不等於看見得晚。」

至於伯邑考在朝歌的琴聲,至於更遠的西岐,至於二〇二六。

那些仍不是他今晚能填的格子。

他沒有填。

第二十四章 門內沒有回音

第二天一早,有人來問橋東淺灘。

那人推著一輛空車,準備午後往北邊集鎮去。

「聽說那裡斷了?」

許舟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昨天共用簿新添的四欄翻出來。

較早親見:可走。

較晚親見:大水後已斷。

兩張紙都不是今天。

旅人站在旁邊,看見那名車夫皺起眉。

「所以現在到底能不能走?」

以前的他大概也會討厭這種答案。

如今他先說:「我們不知道今天。」

車夫看向許舟。

許舟點頭。

「有一班短程船上午會靠北岸。若船夫今天看過,可以再補一筆。」

車夫沒有得到一句乾脆的「能走」。

卻也沒有被一張三天前的紙騙上已斷的路。

短程船還沒回來以前,旅人替共用簿補了一行。

「使用前再問今日水勢。」

不是警告所有人永遠別走。

也不是把自己的判斷變成新的權威。

只是把「我們不知道哪一段」說清楚。

許舟讀過,沒有改。

「留著。」

旅人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時,總覺得留下東西要很大才算數。

一條路。

一盞燈。

一件能讓人記住他的事。

現在只是一句不替別人裝懂的註記。

也能真的幫到人。

午前,短程船靠岸。

船夫說,今天水還高,北坡能走,淺灘仍不適合車過。

許舟把今日日期添在最下方。

舊紙沒有被撕掉。

新紙也沒有被寫成永遠有效。

朝歌那邊,伯邑考第二天又被召進宮。

昨日的拒絕沒有因此變成已經翻過的一頁。

妲己把事情換成另一種說法,說伯邑考對自己無禮。

伯邑考否認。

他來朝歌是為贖父,不是為求留在宮中。

兩邊的話撞在一起。

紂王先命他再奏一曲。琴聲中有諫意,卻也有祝君壽算與國祚的話,紂王聽過,沒有因此加罪。

妲己又提起白面猿猴。伯邑考受命取來,猿猴敲著檀板唱,殿上連說話的人也安靜下來。妲己聽得失了自持,妖形露出,被有火眼金睛的猿猴看見。

檀板落地,白猿越過席前,向她撲去。妲己閃身,紂王一拳將猿猴打落,它便死在殿上。

妲己指稱伯邑考借猿行刺。紂王命人拿下,要送蠆盆;伯邑考喊冤,說猿本喜果品,又無兵刃,何以能定成行刺。紂王聽罷,轉怒為喜,暫赦了他。

他仍站在樓上,沒有獲准回館驛。

妲己隨即要他再奏一曲,須有忠君之語,否則仍不赦。琴再次放到膝前,他知道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改成另一種意思。

這回琴裡說的是炮烙、蠆盆、酒池肉林與鹿臺。紂王還未聽明白,妲己已把其中的諫意一一指出,說是辱君罵主。

拿人的命令又落下。伯邑考仍奏完結句,直言要廢去妲己,隨後回身,將琴隔著侍席擲去。

盤碟紛飛。妲己避開,跌在地上;紂王指著散亂的席面,說這回是眾人都看見的弒逆,不能再辯。

伯邑考被押下樓。妲己截住送往蠆盆的命令,另令處死。他到最後仍在罵,聲音卻不能越過層層殿宇,傳給羑里的父親。

伯邑考死在宮中。

他為贖父而來,沒有救回父親。拒絕教琴時的越界試探、在琴中進諫,以及最後擲琴,都是他自己在殿上作出的選擇;殿上一次暫赦,不能替下一曲保住性命。

其後,一只食匣被封好。

匣中肉餅,是以伯邑考的遺體做成。紂王原要把遺體投入蠆盆,妲己卻提議,拿姬昌是否食餅來試他能否知禍福。

若食,便說他虛有聖名,可以赦歸;若拒,便以預知禍福為由除去。紂王准了,派官往羑里賜食。

送匣的人離開朝歌。姬昌還在羑里,未曾見到這只匣子。

另一張紙,也還在路上。

旅人的到達便箋經前渡、接程集鎮,一段一段往朝歌回去。

它比食匣輕得多。

上面沒有國家大事。

只有:

「已見許舟。原紙、手機都在。」

很多日後,白榆才在傳書鋪看見它。

她先看落款。

再看寄出日。

最後才在「收到」那一欄補上今天。

沒有把中間花掉的日子抹平。

沈弦當天來還一只琴袋,白榆只告訴她一句:

「人到了。」

沈弦問:「哪裡?」

「蒲原。」

她點頭。

「那就好。」

沒有人因此說旅人已找到家。

回到便箋尚在路上的那個下午,蒲原渡的旅人還不知道白榆幾時會收到。

他只知道,早上那名推車的人沒有立刻走淺灘。

午後,對方折回渡屋。

「北坡能走。」

他說。

「船夫剛從那邊回來,水還沒退。」

旅人看向共用簿。

今天那一欄終於不再空著。

許舟讓車夫自己寫下親見來源。

不是旅人代寫。

等墨乾後,三個日期並在一起:

更早的可通。

大水後的中斷。

今天仍高水,北坡可走。

沒有哪一張紙被宣布永遠正確。

旅人把自己的四欄表收回紙套。

許舟的共用簿放回窗邊,下一個來問路的人伸手便能取到。旅人將自己畫過的四欄紙摺好,收回內袋;四道摺痕正壓在欄線上。

傍晚,他又看了一眼待收信的位置。

沒有回覆。

許舟問:「急?」

「有一點。」

「那就寫急。」

旅人真的在自己的紙上寫:

「希望白榆收到。」

不是:

「她怎麼還沒回。」

這兩句以前在他心裡常常是一樣的。

現在不是了。

沒有回音,可以是沒有收到。

也可以是已經收到,回信仍在路上。

甚至可以是對方此刻沒有要回的話。

沈弦教他的,是聲音停下來時不要替空白補音。

白榆教他的,是不知道就先寫不知道。

許舟教他的,是一張紙到得晚,不代表它看見得晚。

這些都還沒有告訴他怎麼回二〇二六。

手機仍黑著。

原紙仍在。

他也仍在蒲原渡。

但今天,共用簿上的那句「使用前再問今日水勢」,真的讓一個原本可能走錯路的人停下來多問了一次。

旅人把筆收好。

宮門內沒有再傳出那張琴的聲音。

渡屋裡,水聲仍在。

他能做的不是替所有沉默填上答案。

是等下一個真正抵達的消息。

第二十五章 收到不等於回答

又等了些日子,回條在一個午後到了。

不是白榆本人。

是一名從朝歌方向轉來的行旅,把一小張折過兩次的紙交給許舟。

許舟先看外面的轉交欄。

再看日期。

最後才把旅人的名字叫過來。

「你的。」

旅人接過紙時,心跳比想像中快。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白榆的字。

第二眼才看到內容。

「已收到你從蒲原寄回的便箋。」

旅人盯著「收到」兩個字。

那一瞬間,腦中幾乎自動接上另一句:

她知道了。

但下一行沒有答案。

白榆只把她確定讀到的內容重新寫了一遍:

「你已見到許舟。原紙、手機都在。你仍在查二〇二六。」

再下一行是:

「目前沒有新的可核對資料。」

旅人把紙放低。

失望先來。

接著才是另一種比較慢的感覺。

她真的看懂了。

不是只在轉交簿上簽了一個名字。

也不是把他的便箋放進另一個匣子。

「所以她收到,也理解了。」許舟說。

旅人點頭。

「但沒有答案。」

「那就三格分開。」

許舟把空紙推過來。

旅人畫了三格。

收訖。

理解。

答覆。

第一格,他寫「是」。

第二格,也寫「是」。

第三格停很久。

許舟問:「她有沒有給你新的路?」

「沒有。」

「有沒有新的年份?」

「沒有。」

「有沒有說哪個地方就是你家?」

「沒有。」

旅人寫下:

「無新證據。」

不是「未讀」。

也不是「拒絕回答」。

更不是「答案在路上」。

只是不知道。

這張紙比一封好消息短很多。

卻第一次讓他覺得,等待也能分出形狀。

羑里城裡,姬昌也在看一件已經抵達的東西。

在那之前,他先從琴聲與卦象裡知道長子出事。

知道,不等於能說。

他把悲痛壓住。

不讓左右看見。

不久,朝歌使命官到了。

帶來一只膳盒。

說是天子賜下。

姬昌打開,看見三枚餅。

他沒有問第二遍那是什麼。

也沒有把自己知道的寫在臉上。

他謝恩。

然後把三枚餅吃下去。

使命官站在旁邊,只看見這個動作。

於是得出一個很完整的結論:

姬昌不知道。

他回朝歌覆命時,這個結論也被帶回去。

紂王聽完,一度想赦姬昌。

理由很簡單:

若真能先知,怎會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來?

費仲卻換了一個說法。

也許姬昌正因為知道,才故意忍下來。

同一個動作。

兩種相反的解釋。

殿上的人沒有因此得到更多證據。

只是在不同猜法之間選了一個對自己有用的。

赦令於是沒有發出。

姬昌仍在羑里。

他吃下餅這件事是真的。

他心裡知道什麼,卻不是旁人只看一個動作就能證明的。

西岐收到的消息更直接。

伯邑考的隨從逃了回來。

他們跪在殿前,把朝歌發生的事說完。

姬發聽到最後,站也站不穩。

殿上的人哭。

有人罵。

南宮适第一個把話說到最前面:

起兵。

打過五關。

殺進朝歌。

把這些年的忍耐一次結清。

一時間,很多人都跟著應聲。

悲憤有了方向,看起來就像終於能做事。

散宜生卻厲聲要姬發先將南宮适拿出斬了。

殿上的人反問,尚未議事,為何先殺進言的將軍。

散宜生說,姬昌還在羑里。若兵未到五關,先使囚中的主君背上反叛之名,便是把人送進死路。

沒有人真的押南宮适出去。他低下頭,殿上也再無人接著喊出兵。那句斬令壓住了議論,沒有讓喪子的消息變得輕些。

殿上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散宜生提出另一條路。

不是光明正大的路。

也不是他把它說成值得效法的路。

他說,朝中費仲、尤渾受寵。

若要先救仍在羑里的姬昌,也許只能先讓那兩個人願意開口。

明珠。

白璧。

彩緞。

黃金。

分成兩份。

一份送費仲。

一份送尤渾。

南宮适沒有立刻贊成。

其他人也沒有因「有辦法」便不再悲傷。

但至少,眼前多了一個不會先把姬昌推進死路的選項。

姬發最後點頭。

太顛與閎夭接下差事。

兩人換去原來的裝束,把禮物藏進商旅行囊。

出發前,散宜生又把書信核了一遍。

不是因為信紙能保證事情成功。

只是到了朝歌,誰收、何時收、願不願意做下一步,仍然是不同的事。

蒲原渡屋裡,旅人把三格紙留在桌上。

傍晚,有人來問自己寄往北岸的信。

「三天了,沒回。」

那人第一句就是:「是不是沒送到?」

旅人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

先問:「有回條嗎?」

「有。」

「上面寫什麼?」

「收到了。」

「有沒有重述你問的事?」

對方翻到背面。

有。

「那至少前兩格能填。」

旅人把自己的三格紙轉過去。

收訖:是。

理解:是。

答覆:未知。

那人看了一會兒。

「所以不是沒送到。」

「至少這張紙不能這樣說。」

「那他為什麼不回?」

旅人笑得有點苦。

「這格我也不會替你填。」

許舟聽見,從另一張紙上抬頭。

「這個留共用簿?」

旅人看向自己原來那份。

前幾日添的欄位,記的是誰看見、何時寫、何時收到。

這一張不是同一件事。

它記的是一封消息現在走到哪一步。

收到。

理解。

答覆。

旅人點頭。

「留。」

他另取一張空紙,把欄名抄清楚,交給許舟夾在共用簿裡。白榆的親筆回條仍由自己收著。

若以後有人只看到「已收訖」就開始猜對方心裡想什麼,至少桌上會有一張紙提醒他:

還差兩格。

夜裡,旅人把白榆的回條收進自己的紙套。

手機仍黑。

二〇二六那一欄也沒有新答案。

可他不再把「她收到了」寫成「她知道怎麼讓我回去」。

也不把「她沒有新資料」寫成「她不願幫我」。

窗外的水聲很穩。

遠方另有兩個人,正帶著不光彩卻被當成辦法的禮物,往朝歌走。

旅人不知道那件事。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學會了一句更短的話:

收到,不等於回答。

第二十六章 放行不是回家

隔日到的轉交回條,比白榆的信短。

不是白榆寫的。

是傳書鋪的人照著轉交簿抄來:

「前信已交本人。另紙尚無。」

旅人先看日期。轉交欄記的日子,比白榆寫信的日子早;這張紙走得慢,反而後到。

他把兩張並在桌上。說的是同一張到達便箋,不是自己又寄了一封。

許舟問:「要改前兩格?」

「不用。」

白榆的親筆信還在,她也已重述便箋的內容。較晚收到的轉交回條,不會讓他忘掉先前已經知道的事。

他在自己的紙上補了一筆:

「傳書鋪另證交付。此紙未帶來新答覆。」

單看這張,只能知道鋪裡完成了轉交。合看白榆的信,仍可確定她收到,也看懂了那幾句話;至於回二〇二六的方法,兩張都沒有。

「所以不是她又看懂一次。」

「也不是她沒看懂。」許舟說。

旅人把轉交回條收進自己的紙套,放在白榆的信旁邊。共用簿裡留的是空白欄式,不必把自己的信也留給每個問路的人翻。

太顛與閎夭一路往朝歌走。

過五關。

過澠池。

渡黃河。

經孟津。

他們不是來投軍,也不是來尋親。

行囊裡裝的是散宜生分好的兩份厚禮。

進城後,兩人沒有一起走進同一扇門。

一人去費仲府。

一人去尤渾府。

禮物被收下。

書信也被看過。

收下,不等於一定會辦。

但這一次,後面的事真的發生了。

費仲與尤渾在朝中找到了合適的時機。

原先阻住赦令的人,開始換另一種說法。

費仲說姬昌在羑里並無怨言,還為天子祈福。紂王問他何以與先前的說法相反,他便推說新近探聽,才知忠心。尤渾也附和,進而提出加封、授以專征伐之權。

兩人的話不是因道理忽然變得更好。

只是收禮之後,他們願意替西岐開口了。

紂王終於准赦。

赦書離開朝歌,往羑里去。

消息到時,姬昌沒有立刻回到西岐。

先有人來開門。

再有人宣讀。

再有人確認他可以離開。

囚禁七年的地方,並不因一句「赦」就突然變成沒有發生過。

羑里的百姓出來相送。

有人送水。

有人送乾糧。

姬昌一一謝過。

他離開城門時,腳下的路是真的。

可那還不是回家。

赦令先讓他能走。

接下來仍要走完。

姬昌先回朝歌。

不是因為朝歌忽然安全。

而是赦令後仍有朝見與受封。

殿上賜宴。

又加封號。

街上有人看見儀仗,便說西伯如今更得天子信任。

有人把這當成多年囚禁終於有了體面的結尾。

姬昌自己沒有這樣說。

一頓酒宴不能把羑里的七年改寫。

一個新封號也不能讓伯邑考重新回來。

他只把該謝的恩謝完。

把該說的話說完。

等著能真正離開朝歌的時候。

誇官第二日,姬昌在街上遇見看操歸來的黃飛虎。兩人下馬行禮,黃飛虎請他入府飲酒。

直到黃昏,席間的侍從退開,黃飛虎才說起離城。

他把朝歌眼前的情勢講得很明白。

受封不代表危險消失。

今天能走,也不代表明天仍能。

若真想回西岐,最好不要等所有人都知道。

黃飛虎交出銅符與令箭。

不是送姬昌去打仗。

是讓夜裡過關時,有一個能被守門人認出的憑證。

黃飛虎讓他換上夜不收的衣裝,將出城後往五關去的路說清楚。

銅符與令箭收妥,衣裳也換好,姬昌仍是那個不會法術的人。

二鼓時,黃飛虎命龍環、吳賢開西門,送他出城。那不是三日誇官期滿後的公開送行。

城門在背後合上。姬昌向西而去,還須過孟津、渡黃河、走澠池大道,才會到臨潼關。

手裡有憑證,不等於五關已經過完。

他離開了朝歌,尚未到西岐。伯邑考也不會在路的盡頭等他;這些都沒有隨赦書一起改變。

蒲原渡屋裡,許舟把返朝歌的接程紙翻出來。

「如果你現在想回去,路還在。」

旅人看了一遍。

渡屋。

前渡。

接程集鎮。

車程。

宿歇。

朝歌。

這些都已經被核過。

「所以我能回去。」

「回朝歌,可以這樣說。」

許舟把手按在紙角。

「回你家,不是同一句。」

旅人笑了一下。

以前這句話會讓他覺得被潑冷水。

現在不會。

他另起兩行。

返朝歌:已有接程。

返二〇二六:未知。

沒有把其中一條路的存在,借給另一條路。

兩張回信也夾在旁邊。

收訖:已確認。

理解:白榆已重述便箋內容。

返鄉方法:沒有新資料。

紙上沒有奇蹟。

卻少了幾個自己補出來的錯誤。

旅人把筆收好。

今天,他沒有決定立刻回朝歌。

也沒有決定永遠留在蒲原。

只是知道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

有一條路能走。

而那條路仍不是家。

第二十七章 名字不是鑰匙

渡屋上午來了一封代領信。

不是給旅人的。

信封上寫著一個常見的姓,旁邊另有一句:

「若本人未到,可交同隊帶貨人。」

許舟把信放在桌角。

中午,真的有人來領。

那人一進門便報出收件人的姓名。

連寄信人的名字也知道。

「我們一起跑這條線三年了。」

他說。

旅人下意識覺得,這應該夠了。

許舟卻沒有伸手拿信。

「代領標記呢?」

那人愣住。

「什麼標記?」

許舟把信封翻過來,沒有拆。

封口旁有一小段雙線記號。

「寄件人留下的。」

對方看了一眼。

「我知道這個。」

「知道不等於能領。」

旅人聽見這句,忽然覺得熟悉。

他們先查前一站的交接簿。

上面寫著:

「本人若未到,可交南岸貨隊第三車。」

領件人說自己正是第三車的人。

但車隊今日還沒靠岸。

旅人問:「只靠他自己說,可以嗎?」

許舟搖頭。

「不夠。」

那人有些不耐。

「我連他母親本家姓什麼都知道。」

「那是私事。」

許舟說。

「不是授權。」

屋裡安靜了一下。

旅人把共用簿翻到空頁。

第一次,他沒有覺得多問一步是在刁難人。

只是在避免一封不屬於自己的信,被交到一個「看起來很像對的人」手上。

姬昌離開朝歌後,費仲與尤渾很快知道人不見了。

館驛官先報。

兩人再進宮。

他們曾經保奏姬昌,如今反而怕這場逃走牽回自己身上。

紂王震怒。

殷破敗、雷開奉命帶三千飛騎追趕。

姬昌已經過孟津、黃河與澠池,正往臨潼關去。

他走得慢。

追兵走得快。

遠處塵土起來時,姬昌知道自己再被拿回去,恐怕不會有第二次赦免。

他催馬向前。

前面的關還沒到。

後面的追兵已經越來越近。

終南山上,雲中子知道姬昌有難。

他叫雷震子來。

雷震子先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父親是誰?」

雲中子說,是西伯侯姬昌。

讓他去救。

雷震子奉命到虎兒崖找兵器。

卻先找到兩枚紅杏。

一枚吃完。

另一枚原本想留。

咬了一口後,他索性也吃了。

很快,身體開始改變。

左脅先生出一隻翼,拖在地上。他慌忙伸手去扯,右脅又冒出一隻,這才跌坐下來。

臉也變得和原先不同。

雷震子自己先被嚇住。

不是因為他突然變得更像英雄。

金霞童子來叫他時,他連站起身往洞裡走,都覺得不像自己的身體。

雲中子沒有叫他把變化藏起來。

只授他金棍與風雷之法。

並把界線說得很清楚:

救父出五關。

不可傷追兵性命。

不可跟父親回西岐。

事成,回終南。

雷震子領命下山。

到了臨潼關附近,他才發現另一個問題。

他知道父親的名字。

卻不知道父親長什麼樣。

遠處有人騎白馬來。

雷震子不敢只憑猜測衝下去。

他先喊:

「可是西伯侯姬老爺?」

姬昌抬頭。

第一眼也沒認出雷震子。

甚至被那副新模樣嚇住。

直到雷震子說出燕山、雲中子與七年前的收養舊事,兩人才把彼此認回來。

名字只是開始。

能對上的往事,才讓那聲「父王」落到真正的人身上。

姬昌知道他是來救自己的,第一句仍不是叫他殺開一條路。

而是:

「不可傷朝廷軍將。」

雷震子說,師父也這樣交代。

追兵已經到了。

雷震子展翼飛起,落在道路前方。

金棍柱地。

殷破敗與雷開看見有人攔路,催馬向前。

兩邊尚未交手。

午後,南岸貨隊終於靠岸。

第三車的車首進渡屋時,先問:

「是不是有人替老周來領信?」

先前那名男子站起來。

車首看見他,點頭。

「是他。」

許舟仍沒把信遞出去。

「你從哪裡知道?」

車首從自己那份交接紙上指出同樣的雙線標記。

又念出前站留下的一句:

「第三車同行者代領。」

車首認出同行者,隨身的交接紙也和前站簿上所記相符。

許舟這才把信交出去。

旅人全程沒有拆信。

不知道裡面寫什麼。

也不需要知道。

他在共用簿畫了三欄。

代領標記。

前站交接。

同行確認。

第一欄:有。

第二欄:有。

第三欄:有。

旁邊又補一句:

「只知道名字,不足以代領。」

那名領件人看了一眼。

「你們這裡拿封信也這麼麻煩。」

旅人想了想。

「因為不是我的信。」

對方沒再說什麼。

把信收進自己的衣襟裡。

沒有當場拆。

走了。

許舟問旅人:「這張也留共用?」

旅人點頭。

先前的三格,記的是消息走到哪一步。

這張記的是誰有權把它拿走。

不是同一件事。

夜裡,旅人又看一次自己的故鄉紙。

二〇二六仍沒有新線索。

但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說:

「我知道怎麼送你回去。」

他大概不會只因對方叫得出他的名字,就跟著走。

手機仍黑著。

原紙仍在。

渡屋外的水聲也沒有變。

旅人把新頁收好。

名字可以讓人抬頭。

卻不是一把自動開門的鑰匙。

第二十八章 只管這一次

第二件包裹到渡屋時,旅人第一眼認出了收件人的名字。

老周。

就是前幾天那封由第三車同行者代領的信。

包裹比信厚,外面裹了兩層油紙。

先前那名代領人也正好在渡口。

他看見名字,立刻走過來。

「還是他的。我一起帶走。」

旅人的手已經伸向共用簿。

上一件的記錄很完整:

雙線標記。

前站交接。

第三車同行確認。

三項都對。

那一次,信確實交對了人。

他差點就說:

「可以。」

許舟卻先問:「這一件的授權在哪裡?」

代領人愣住。

「前一封不是我拿的?」

「是。」

「那還要問什麼?」

許舟把舊交接紙攤開。

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此件一次。」

旅人以前看過。

卻只把它當成上一封信的附註。

現在那四個字忽然變得很重。

一次。

不是這個人從此都有權。

也不是只要收件人一樣,後面的東西都能一起拿。

「舊授權用過了。」旅人說。

代領人皺眉。

「他還是老周,我也還是我。」

「東西不是上一件。」

旅人把新包裹轉過來。

外面的轉交欄空著。

臨潼關前,雷震子已經站在路中。

殷破敗與雷開沒有因他生著雙翼便退。

兩人催馬向前。

雷震子先說,自己奉師命來救父。

不願傷人。

這句話沒有讓對面相信。

刀仍舉起。

雷震子擋下一擊,卻沒有把金棍落在人身上。

他飛上半空,轉向旁邊的山嘴。

一棍。

山石轟然落下。

聲音比任何威脅都更快傳開。

雷震子落地,只問:

「你們的頭,可比這山硬?」

殷破敗與雷開看見半截山嘴,終於不再向前。

兩人帶兵退去。

不是被殺退。

也不是雷震子忘了自己答應過什麼。

他用足以結束衝突的力量,卻沒有把能做的事全做到底。

雷震子回到文王身邊。

文王還記得黃飛虎給的銅符令箭。

原本想一關一關驗過。

雷震子卻說,追兵既然已經來過一次,後面未必只有這一次。

「孩兒背父王出去。」

文王先問的卻是馬。

那匹馬陪了他七年。

不是法寶。

只是一起走過羑里的日子。

要走時,反而比銅符更難丟。

文王拍著馬頸,說不是自己薄情,只是此刻不能再把追兵等回來。

他鬆開韁繩。

馬留在原地。

雷震子把父親背起。

風聲一起,五關很快被甩在後面。

到了金雞嶺,文王睜眼,才知道真的出來了。

他以為接下來可以父子同行。

雷震子卻跪下告別。

師父的命令只到這裡:

救父出關。

不傷追兵。

事成回山。

不是一路送回西岐。

文王不捨。

雷震子也沒有因此把師命改成「再陪一程」。

兩人分開。

雷震子回終南。

文王往西走。

剛才還快得像一陣風的路,忽然又變回人的腳程。

蒲原渡屋的代領人還站在桌前。

他沒有發火。

只是反覆說:

「可前一次真的是我。」

旅人點頭。

「前一次是真的。」

這句話反而讓對方安靜了一點。

許舟把舊紙和新包裹並排。

「真的舊授權,不會因此變成真的新授權。」

午後,前渡來了一張補交紙。

不是包裹內容。

只是一段轉交授權。

上面寫得很清楚:

這一件包裹。

老周收。

若本人未到,可交第三車同行者。

限本次。

旅人把它與舊紙分開。

收件人一樣。

代領人一樣。

授權卻是新的。

「現在呢?」代領人問。

旅人沒有只回答可以。

他先把四件事念完:

這一件。

這個收件人。

這個代領人。

只限本次。

許舟再查前站交接。

沒有衝突。

這才把包裹交出去。

代領人收下,仍沒有當場拆。

旅人也沒有問裡面是什麼。

他在共用簿畫了一張新表。

哪一件。

給誰。

誰能代領。

能代到哪裡。

用過沒有。

上一封信那欄最後寫著:

已用。

新包裹則寫:

本次已用。

不是「此人永久可代領」。

許舟問:「這張留共用?」

旅人點頭。

上回記的是怎麼確認眼前這個人能代領。

這一次留下的是:

那個權,到底管到哪裡。

不是同一件事。

他把新表交給許舟,夾在舊表後面。下一件東西到時,值守的人也能翻到。

文王在金雞嶺之後走了一整日。

沒有雷聲。

沒有飛翼。

年紀與疲累重新一起回來。

天黑時,他才找到一間客店。

第二天要走,卻拿不出房錢與飯錢。

店裡的人不認得他。

只看見一個住了一晚、現在說身上沒錢的老人。

店小二不肯放人。

這並不奇怪。

文王說自己是西伯侯。

這句話也沒有立刻變成憑證。

店主人申傑出來,先看人,再問來路。

羑里七年。

蒙赦。

出關。

雷震子救到金雞嶺。

一段一段說清楚。

申傑這才相信眼前的人。

申傑聽完便下拜,請文王再入內休息。沒有人另來作證,他卻信了這番自述,願意暫記房飯錢,並親自送這位老人回去。

申傑家裡沒有馬。

只有磨麵用的驢。

他把驢牽出來,說先騎這個。

又決定親自同行。

文王沒有因為剛剛飛過五關,就嫌驢太慢。

他上了驢。

路重新一里一里往前。

西岐還沒到。

母親、妻子、兒子與百官也還沒出現在眼前。

出了五關,還得經首陽山,一路曉行夜宿。申傑攏著驢韁,文王在鞍上望著前方;家人的面目,仍只有在心裡才能看見。

蒲原渡的旅人夜裡把自己的原紙拿出來。

手機仍黑。

二〇二六仍沒有新答案。

他在旁邊多寫一行:

「一次有效,不代表下次仍有效。」

寫完又覺得像是在寫信。

其實不是。

只是這幾個月裡,他慢慢發現,很多讓人安心的東西都有範圍。

今天的水位。

這一封信的代領。

一條已核過的路。

甚至一個人答應幫你的事。

有範圍,不代表不可靠。

反而因為邊界說清楚,才知道什麼真的可以依靠。

窗外有船燈往下游移。

旅人把原紙收好。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告訴他:

「我知道一條回二〇二六的路。」

他大概也會再問一句:

這條路,管到哪裡?

至少現在,他不會把一次成功過的門,當成永遠都會為自己打開。

第二十九章 方法留下來以後

第三件寫著老周名字的東西,是一小捆藥材。

旅人看見時,正蹲在門外洗杯子。

先前那名代領人又走了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先伸手。

值守的小夥計也沒有先去叫旅人。

他自己翻開共用簿。

上一件:

本次已用。

再上一件:

此件一次,已用。

小夥計抬頭。

「這一件沒有新的代領授權。」

代領人嘆了口氣。

「那就先放著吧。」

事情到這裡就停了。

旅人甚至沒有站起來。

等小夥計把包裹放進待核的位置,旅人才進門。

「你沒叫我。」

「表上寫得很清楚。」

「所以你就照著做?」

「不然留它做什麼?」

旅人愣了一下。

許舟在旁邊笑。

這大概是他到蒲原以後第一次看見一個自己參與留下的方法,在沒有自己的時候照樣運作。

小夥計已把手空出來,去接另一名客人要晾的布。旅人手上的杯子還沒洗完,便又蹲了回去。

只是一件本來可能被錯交的東西,今天沒有錯交。

這就夠了。

另一條路上,文王與申傑還在往西岐走。

驢不快。

可比一整日步行省力得多。

申傑沒有因眼前的人是西伯侯,就一路跪著說話。

他只在坡陡時提醒慢些,在岔路時說哪一條近。

等西岐城郭真正出現在遠處,文王才第一次停下很久。

西岐那邊,也有人先算到他要回來。

太姜得到消息後,沒有讓所有人只在宮門裡等。

百官、諸子與軍民一起往外迎。

多年沒有回來的人,終於真的走進視線。

文王下驢時,先向申傑道謝。

申傑被請入迎接的人群,沒有在道旁被留下。姬發請父親更衣乘輦,百姓卻想親眼看見他;文王又換上逍遙馬,讓沿途的人能望見自己。

等家人圍上來,聲音一下多得聽不清。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只抓著他的袖子。

文王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見熟悉的人。

也看見一個本來應該在的位置空著。

伯邑考沒有站在其中。

這件事直到回到西岐,才真正變成無法再用「先忍住」推到後面的事。

文王用衣袖掩住臉,哭到身體再也撐不住,跌下馬來。世子與群臣慌忙扶他,茶湯送到唇邊,他才緩過一口氣。

隨後,他吐出了在羑里吃下的肉餅。連吐三次,落地的肉餅各化成一隻兔,生出四足長耳,向西跑去。

眾人看著那三隻兔跑遠,一時不知該伸手,還是先扶住眼前的人。

文王自己沒有替這件怪事下結論。

他只在之後病了一場。

家裡的人守著。

朝中的事,也因此先停了幾日。

蒲原渡屋裡,第三件藥材仍在待核架上。

沒有新的授權紙。

也沒有人因為等得久,就把舊授權重新改成有效。

旅人路過時,看了一眼。

小夥計已經在外欄補上:

「待新授權。」

字有點歪。

但意思很清楚。

幾日後,文王能再起身。

他重新入朝。

不是慶功。

先把七年在羑里的事一段一段說完。

怎麼被囚。

怎麼蒙赦。

怎麼離開朝歌。

雷震子怎麼把他帶過五關。

申傑又怎麼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借驢、同行。

他命人重賞申傑,送他回家。客店裡的房飯錢,不必只靠一聲道謝便算還清。

散宜生談起天下局勢。

殿上的人都知道朝歌發生了什麼。

南宮适仍主張出兵。

這次,他的怒氣沒有比上一次少。

文王不肯。

他先責散宜生與南宮适出言不忠,說自己直諫獲罪,七年之囚與如今加爵,都是天子的處置。即便君父有過,臣子也不得以此起兵。

南宮适仍提伯邑考。他來贖父,沒有逆謀,為何反遭殺害?

文王卻將話說得更重:自己臨行已戒過,不必遣人來接,邑考不聽父訓,又不知時務進退,才自取其禍。

方才因長子哭倒的人,如今在朝堂上責長子。姬發聽著,沒有再問。兩名臣子叩頭退回,出兵的事便被這番臣節、父訓與安民之論壓住。

文王接著提出另一件事。

在西岐正南建一座靈臺。

不是為宴樂。

他說要用來察災祥、觀風候。

文王先說,怕土木工程勞傷百姓。散宜生則說,占驗災祥是為西土之民,可以給工銀,由人自願來做。

鹿臺的徭役還沒有從所有人的記憶裡消失。

文王說,不強逼民戶。

願意來做工的人,照工給值。

告示將寫明每日的工銀,願做的登名,不願做的仍可經營自己的生計。

這句話沒有讓一座臺立刻出現。

只是先把怎麼開始說清楚。

告示尚待張掛,還沒有動第一塊土。

飛熊的夢,也還沒有來。

回到蒲原那日傍晚,藥材的新授權終於到了。

小夥計自己核對。

這一件。

老周。

第三車同行者。

限本次。

前站交接沒有衝突。

他把包裹交出去。

旅人仍沒有插手。

等人走了,小夥計才回頭問:

「這欄要寫已用?」

旅人點頭。

「因為這次真的用掉了。」

小夥計寫完。

許舟從另一張桌子抬頭。

「現在你可以走幾天,簿子也不會立刻亂掉。」

旅人笑了一下。

這句話讓他想到一件以前不太敢想的事。

也許他不需要永遠留在一個地方,才能證明自己在那裡做過什麼。

方法留下來以後,事情可以由別人接著做。

這跟離開世界不是同一回事。

更不是已經找到回二〇二六的方法。

許舟原就會接信、送貨,小夥計也早在這裡做事。新表少了幾次爭辯,沒有使渡屋忽然變成非他不可的地方。旅人望向門外,第一次把離開想成下一段行程,而不是將這裡丟下。

夜裡,他又把故鄉原紙拿出來。

手機仍黑。

二〇二六仍沒有新線索。

他沒有在紙上寫下一站。

只在共用簿旁邊補了一句:

「授權用完要標記;下一件重新看。」

然後把筆放下。

遠方有人終於回到自己的城。

有人仍在等一座還沒開始蓋的臺。

旅人也仍在蒲原。

三種「還沒完成」,不是同一件事。

這次,他沒有急著把它們合成一個答案。

第三十章 把門留在身後

陸川回到蒲原時,鞋邊沾著乾白的泥。

他沒有先進屋。把水囊倒過來,晃了兩下,才對正在門邊擇菜的旅人說:「給我留一口。」

旅人把木瓢遞過去。

「你不是認得路?」

「認得路,也會口渴。」

陸川喝得很慢。喝完才往屋裡看,那名小夥計正在替人找一捆布。共用簿攤在旁邊,沒有人叫旅人。

「能走了?」他問。

旅人的手還抓著菜梗。

這些日子,每當有人說到走,他先想到的總是渡屋還有哪件事沒做。今天他往裡看了一眼,小夥計已經找到了布,指著外頭的名字,等取件的人回答。

沒有哪一頁一定要等他翻。

「去哪裡?」

「石梁。山口有間客舍,挑鹽的、換車的、從西邊過來的,都會停。」陸川抹掉下巴的水,「我去問秋後的車程。你要找記得別處年月的人,可以去那裡坐一坐。」

旅人把菜梗折斷。

這次沒有一個與故鄉相似的地名,沒有誰保證遠處藏著答案。只有一張長桌,和幾個可能比他走得遠的人。

「離這裡多遠?」

「把三四日的路糧備好。我的差事只到那裡,後頭不一定跟你同路。」

「石梁是在西岐?」

陸川笑了。

「你怎麼一說往西,便要走到西岐?」

旅人也笑,笑完才發現自己真的把很多不知道的山河擠成了一個方向。原先在紙上,朝歌與西岐之間只隔幾個字。到了這裡,字與字之間要喝水,要找床,要等一場雨過去。

西岐各門的告示下,人漸漸聚了起來。

有人念,有人聽。前頭的人念得慢,後頭的人便問:「到底要我們做幾日?」

告示沒有定下催逼的日子。

願意做工的,登名;不願做的,仍去經營自己的生計。每日有工銀一錢。

有人說,文王回來,替他出這點力,何必領銀。

這話傳到宮裡,文王仍讓散宜生給下銀兩。

手上有繭的人可以自願出力,家裡的米卻不會因此自己長出來。有人領了銀便往米鋪走,也有人留給守家的妻子,第二天再帶工具出城。

搬土的路踩實了,木料一根根運到。日光從樹影間移過,田埂上的草色也換了幾回。

旬月之後,管工的人才進來報成。

文王帶著群臣登臺,望了許久。

臺已經有了,水的位置卻還空著。他想在臺下開池,又怕接著勞動百姓。散宜生應下後,帶著鍬鋤的人便往低處去。

一鋤翻出黑土。

再一鋤,土色裡露出一段白。

先看見的人以為是枯枝,用腳撥了一下。等認清,又有人把它揀起,往旁邊一丟。別處也有骨頭露出,散落在新挖的土堆裡。

文王在臺上看見人影揚手,問他們拋的是什麼。

左右回話之後,他立刻命人停下。

「取回來。」

眾人去找。方才被丟在草裡的,也重新拾回。骨頭擺在一處,沒有名字,沒有可以問的家人。

文王叫人取匣,把遺骨收好,另葬在高地。

池還可以接著挖。

這個人卻不能因為一座新臺,就連最後躺著的地方也被隨手揚散。

旅人出發前,在渡口幫了兩日搬貨。

他沒有再搬最重的一捆。

以前總覺得,旁人肯給自己飯吃,就該用力到不能動為止。第二日肩頭發疼時,陸川把一卷布塞給他,拿走他手裡那袋糧。

「明天還要走路。」

「我拿得動。」

「知道。拿得動,不等於明天也得拿這個。」

工錢結清,旅人把住宿和路糧的花費分開。數到一半,小夥計端來一碗剩下的熱湯,站在旁邊看。

「你要走很久?」

「先到石梁。」

「那裡沒有,你還回來嗎?」

旅人手裡的一枚錢停住了。

原來別人問的「沒有」,可以是找不到線索,不是這個人再也不必回來。

「回信還會回這裡。」他說,「我能回來,也會來。」

小夥計點點頭,把湯往前推了一點。

許舟晚些時候才過來。他沒有把共用簿包好送給旅人,也沒叫他再寫一套帶在路上。

那本簿子留在原來的位置。

許舟給的是一塊洗淨晾乾的布。

「包紙用。淋濕了,外面換一塊,裡頭別急著拆。」

旅人把故鄉原紙攤了一瞬,確認折痕裡沒有菜屑。手機放在另一邊。黑色螢幕映著屋簷,也映著他低下去的臉。

他有些記不起原來每天出門時,那串開門提示音到底是高還是低。

這比忘掉一條路更讓他慌。

路可以再問。聲音沒有人能替他確認。

他用指節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沈弦給過的調音片還在行囊裡,他沒拿出來。那片金屬有自己的聲音,不必被硬說成另一個世界的門。

「少了東西?」許舟問。

「沒有。」

旅人把布折上。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怕自己忘掉。」

許舟沒有說不會忘。他把桌上的杯子挪開,讓旅人有地方放紙。

「能記的,今晚記一點。天亮再走。」

旅人坐下,把那扇門寫進原紙內側還空著的地方。不是通往哪條街,只是門把摸起來涼,關上時要往自己這邊帶一下。

寫完,他想起開門後屋裡的味道,忽然又多寫了幾個字。

靈臺下的池沼挖著,天色已晚。

文王與群臣未及回城,便在臺上設宴。人聲和杯盞聲散去,臣子在臺下歇息,文王宿在臺上。

風擦過新木,發出尚不熟悉的響動。

到了三更,他夢見一頭白額猛虎,自東南而來。

虎的兩脅生著翼。

那不是走在地上的姿態。帳前的空氣像被整幅推開,虎影迎面撲下。文王急喚左右,聲音卻被臺後的一聲巨響截斷。

火光沖了上去。

他醒來,身上都是汗。

帳還在,榻還在。臺下更聲傳來,正是三更。

他沒有再閉眼,把夢裡的方向與那道火反覆想過,等到天色發白。

次晨,散宜生聽罷稱賀,說這是得賢之兆。他把虎翼解為飛熊,又說起火與金、大器與棟梁。

文王問得仔細,群臣也跟著稱賀。

回城之後,他心裡多了一件事:去訪那個尚未見到的人。

蒲原的早晨,先醒的是要趕船的人。

旅人出門時,渡屋門板還只開了一扇。小夥計在裡頭找筆,許舟正替爐子添柴,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停下手裡的事。

旅人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他道別,許舟隔著灶煙應了一聲。等他跨過門檻,小夥計才追出來,塞給他兩顆熟棗。

「路上吃。不是叫你再回來還碗。」

旅人笑著收下。

陸川在岸路盡頭等他,手裡折了一段草莖,正看山頂的雲。

「走哪邊?」

旅人望向較低的林口。陸川說那裡有泉,路多繞一段。他摸了一下水囊,沒有因為今天裝得滿,就覺得沿途的水不重要。

「先走泉邊。」

陸川把草莖丟下。

「走。」

門在身後,沒有落鎖的聲音。

走出一段,旅人回頭,已看不清屋裡誰坐在哪裡。岸邊仍有人搬貨,也仍有人等船。那本簿子現在大概翻到別的一頁了。

他轉回來,跟著陸川走進林口。

第三十一章 一張可以坐下的桌

泉水比旅人想的細。

不是一道嘩嘩流下來的瀑布,只從兩塊石頭之間滲出,沿著凹處積成淺淺一池。旁邊放著一片修薄的竹,水順著竹片的尖端落下。

陸川把水囊口湊過去,叫他在陰處等。

「才走半日。」旅人說。

「所以現在還有力氣等。」

灌滿水囊並不快。旅人蹲了一會兒,乾脆坐到石邊,吃了小夥計給的第一顆棗。

另一顆放回袋裡。

上午還看得見的脊線漸漸淡了。山霧從缺口往上湧,像有人把遠處的路一段段收走。

他想,若是選了脊路,現在便得在那裡停下。

這個念頭沒有讓他覺得自己贏了陸川。陸川也知道霧會起,只是幾條路各有各的走法。

等囊滿了,兩人便在泉邊吃完當午那份路糧,下午不再急著趕。

旅人把濕了的袖口翻出來曬。手腕露在日光下,比剛到這裡時深了些色。

磻溪邊,姜子牙也坐著。

他坐得比旅人久得多。

柳影移過水面,線垂著,沒有餌。想到崑崙時,他仍會抬頭,彷彿只要望得夠遠,山色就能從這些山後露出來。

身後傳來歌聲。

一名樵夫挑柴走近,把擔子放下,擦了汗,看看釣竿,又看看人。

「我常見你在這裡。」

子牙回過頭。

樵夫說他們像一段漁樵問答。子牙聽了高興,兩人便問起姓名。說到道號飛熊,樵夫忍不住笑。

他叫武吉,住在西岐,靠擔柴養活自己與母親。

他不明白眼前這位老人,為什麼把日子花在一根釣不著魚的針上。等拿起線看清楚,他笑得更響,索性教老人如何把針燒彎,如何掛餌,浮子動時又該怎麼提。

子牙沒有接過這番手藝。

他說自己等的不是魚。

武吉看著他的臉,再看看那根直針,把「王侯」笑成「活猴」。子牙也笑,說武吉的臉色並不好。

「怎麼不好?」

子牙看他兩眼,說今日入城會打死人。

武吉的笑一下消失了。

談得好好的,忽然咒出人命,他不願再坐。挑起柴便往城裡走,扁擔壓回肩窩,歌也沒再唱。

第二日,林坡上下了一場雨。

雨沒有大到不能走,卻足以把鞋底糊上一層泥。旅人走幾步,就在硬石上刮一下。再走幾步,又沾滿。

陸川沒有催。

到了午後一處背風的小棚,他先把背上的東西卸下。

棚裡沒有床,只有半截舊木,坐上去會晃。旅人找了塊平石墊住低的一腳,坐下時,膝蓋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音。

陸川看他。

「別問。」旅人說。

「我只想問,棗還有沒有。」

旅人把第二顆拿出來,掰成兩半。棗核取出,擱在掌心,忽然有點捨不得扔。最後還是把它放到棚外的泥裡。

陸川問他想去石梁找什麼樣的人。

「說起年數,不會先問是哪一位王的人。」

「這條件不容易。」

「我知道。」

旅人停了片刻。

「也許先找一個,願意聽我把家裡的路說完的人。」

陸川把那半顆棗吃掉。

「這個比較有機會。」

兩人在棚裡待了半日。雨停後,林間仍不斷落水。旅人重新綁好行囊,摸到內層布包的角,乾的。

今晚得睡在山坳前,明日才進客舍。想到還有一日,他不再把剩下的力氣全用在抱怨路遠上。

西岐南門比溪邊窄。

車駕要過,人群向兩側讓。武吉擔著柴,前頭有人,後頭也有人。他想換肩,把長長的扁擔轉開,別擋在路中。

柴擔卻先沉了一頭。

另一端翻了起來。

王相正守在門旁,來不及避開。

那一下之後,街上的聲音亂了。有人去扶門軍,有人扯住武吉的衣服,也有人向車駕前方喊。

武吉先看自己的手。

手還扣在扁擔上。

等他鬆開,柴落地,散出幾根。他不知道該去扶人,還是先把擋路的柴撿起來。旁人沒有給他選,已經把他拉到前面。

文王問他的姓名,問為什麼殺人。

武吉把狹路、換肩與失手說了。說到後來,他只望著那個倒下去的人。

王相沒有起來。

文王說殺人須抵命,命畫地為牢,豎木為吏,將武吉禁在南門。

腳邊只有一道界線。

武吉仍沒有跨出去。西岐的人都知道文王能以先天之數尋人,逃去被拿回,還要加倍問罪;腳邊沒有牆,不等於能走。

車駕遠去,街又慢慢走動。人們繞開他,也繞開散落的柴。幾個時辰前,這擔柴還是家裡的米糧;現在母親不知道他在哪裡,王相也再不能回去。

第三日,他哭出聲來。

不是到第三日才明白會死,而是母親等了三日,再往下會怎樣,他不敢想了。

散宜生經過,問他何故。

武吉說母親七十餘歲。他沒有兄弟,也沒有妻室;自己若死在這裡,家裡再沒有人送米、添柴。母親或許還在門邊,向每個經過的人問他。

散宜生站了許久。

之後入見文王,他說明誤傷與鬥毆不同,又說老母無依,請准武吉先返家置辦奉養之資,再回來受處置。

文王准了。

木樁撤去,腳邊的線不再困住武吉。他站起來時,腿麻得幾乎又跪下,扶著膝等了一會兒,才往家跑。

第三日下午,旅人先聞到柴煙。

再往前,一角屋簷從樹後露出來。

石梁客舍不在山頂。它避在一處折下去的坡裡,前頭留著放車的空地。檐下掛了幾雙濕鞋,其中一雙比旅人的還破。

他看著那雙鞋,竟鬆了口氣。

裡頭有人吵一碗湯是不是少了鹽,也有人靠著柱子打盹。掌櫃問住幾晚,陸川先答自己的,再讓旅人說。

旅人付了床錢。

那張床窄,板硬,放下行囊後,坐的地方就不多了。他卻坐了很久,手撐在膝上,等肩膀慢慢忘掉背帶的重量。

陸川要去找管車的人,出門前提醒他:「紙拿出來看看。外面乾,不一定裡面也乾。」

旅人把原紙展開。

折痕仍舊,昨夜歇在山坳前惦記的那幾個字也沒有暈開。手機壓在布包旁邊,螢幕裡映出一扇陌生的窗。

他沒有按開機。

這次先把床上的灰拍掉,給自己的腳挪出地方。

武吉的母親站在家門口。

看見他,先拉住手,再問這幾日去了哪裡。話裡有急,也有責怪;等看見兒子跪下,她的手便慢慢鬆了。

武吉把事說完。

母親又把他抓住,這回更緊。

他說散宜生讓他回來備些米糧,備些衣物,還有不忍在此時提起的棺木。母親不讓他再往下說。

兩人哭了一陣,武吉才想起溪邊那位老人。

他把直針、名號與那句預言告訴母親,仍怨那張嘴太毒。母親卻逐字問了姓名,問是不是姓姜,問他在哪裡坐。

「他既然先看得見,你再去求他。」

武吉抬起頭。

「求他救你。」

母親把他的衣領拉正,手仍在發抖。

於是那條去磻溪的路,他又要走一次。上次挑著可以換米的柴,這次兩手空著,不知道要帶什麼才足夠。

客舍晚飯後,掌櫃問旅人明早要找誰。

西邊來的幾個行腳人天亮後會同桌吃飯,吃完各走各的。掌櫃也要趁那時清點舊帳,能拿幾場大水與修梁的年數跟他比一比。

「你若坐那桌,我就先去忙。等你吃完,他們走了,我這裡也不一定空。」

旅人本來想說都想問。

後來把這句話收了回去。

他的紙上仍缺一個能對上的年月。但走過這幾日,他更想知道下一段路誰認得,誰願意帶一句話,哪裡能停。

「先跟西來的人坐。」

掌櫃拿布擦了一下靠窗的位置。

「那就這裡。別來得比人家收碗還晚。」

旅人點頭。

一張桌子沒有把二〇二六拉近,也沒有答應他終有一天必定回去。可是明早坐下時,他能把同一個問題說給從不同地方來的人聽。

他回到床邊,終於把鞋脫了。

窗外有人劈柴,間隔不勻。屋裡的燈火很小,照得見床沿,也照得見放在枕旁的布包。

他躺下,腳還酸著。

明早要早一點醒。

第三十二章 有人把話聽完

旅人醒得太早。

窗紙還灰著,屋外只有掃地的聲音。他坐起來,腳一碰地,昨日走過的路便全回到腿上。

他慢慢穿好鞋,把布包塞進衣內。到了桌邊,碗尚未擺,掌櫃看他一眼,拿掃帚柄指向旁邊。

「讓一點,灰要掃出來。」

於是他又站了片刻。

西來的人不似他想的那樣,坐下便把山川關隘依次說開。他們先找熱水,嫌昨夜的被子薄,問車上那捆繩是誰收走的。一個袖口束得很緊的女人,拿兩根指頭捏起碗邊缺口,看過才放下。

掌櫃把旅人引給她。

「梁芷。他有西路的事想問。」

梁芷抬頭。

她比旅人曬得更黑,手背有細碎的舊裂口,說話時沒有先問他姓什麼。

「到哪裡?」

旅人說出故鄉的地名。

她等著。

他又說了一遍,把每一個字都放慢。這些日子他常如此,彷彿別人不認得,只因自己第一次說得不夠清楚。

梁芷搖頭。

「沒走過。」

碗裡的熱氣往上升。旅人本想道謝,她卻把碗往旁邊推了一點。

「你說附近有什麼。」

附近有什麼。

他想到了每天經過的便利商店,門口兩台機車,一盞有時會閃的燈。還有下雨之後積水的路口,紅綠燈變號,等待的人會一起往前。

這些說給她,有哪一樣能指路?

他改說山,說河,說自己住的地方往哪個方向能看見海。梁芷問他走到海邊要多久,他差點答出開車的時間。

話在嘴邊停住。

「我用的走法,和這裡不一樣。」

梁芷點了一下頭,沒有替他補成神仙。

「那先說你真的走過的。」

武吉到了溪邊,膝蓋先落下去。

子牙放下釣竿,望著他。

上回那個笑聲響亮的樵夫,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穩。他把南門的事說了,把母親的話說了,求老人救命。

子牙先問,那日可曾打死人。

武吉伏得更低。

他不再爭那根針,也不再爭飛熊究竟是什麼名號。只要能活,只要母親不必獨自守著空屋,老人要他做什麼,他此刻都願意答應。

子牙沒有立刻教他。

他說武吉要拜自己為師,才肯救。

武吉抬起頭,像是沒聽清楚。等子牙再說,他便叩了頭,改了口。

師父。

兩個字說出去,原本的一段漁樵閒談有了師徒之分。子牙讓他起身,教他回家挖坑,黃昏睡在其中,由母親在頭前、腳後各點一盞燈,身上撒米,覆上亂草,待一夜過去。

武吉逐句記著。

他還是那雙挑柴的手。老人的話進到耳裡,並未讓這雙手忽然能握千軍。他所能做的,只是回去照辦,明早仍得讓母親有飯吃。

溪水流過直針底下。

子牙重新拿起竿,沒有把王相的名字從世上擦掉。

熱湯喝完,桌上的人陸續起身。

梁芷沒有走。

她聽旅人說北邊七顆星的形狀,拿了一根細枝,蘸桌角濺出的水點了幾下。水痕不圓,第一點還沒畫完,便向木縫裡滲。

「是這樣?」

旅人把細枝轉過來,補上最後一點。

梁芷看著,說她走夜路時也認得。

他的胸口一下收緊。

這些日子,他聽過太多不知道。一個人突然說認得,他幾乎立刻想抓住那句話,往裡頭放進比它能承受的更多東西。

梁芷先把枝擱下。

「你要問星,晚上再看。這幾點水,誰都能畫。」

旅人望著木紋,過了一會兒才笑出來。

「是。」

陸川從院裡進來,看見他們還坐著,把一團繩放在凳上。

梁芷說這便是她找了一早的東西。

「你的人說這團不用。」陸川道。

「他說的是裡頭斷的那段。」

兩人拆開看,果然外圈還好。梁芷抽去爛繩,留下能用的,手上做著,仍問旅人為什麼往西。

他想起姜子牙的名字。

有一瞬,他幾乎要把記憶裡那些神仙、陣法與結局一口氣說完,彷彿說出來,便能證明自己不是胡思亂想。

最後他只問西邊有沒有懂得記年與星象的人。

梁芷說城裡有售曆的店,也有人專門記星。她買過告訴人哪時種、哪時收的東西,沒有買過告訴人如何回家的。

「你若只要一句『我帶你回去』,我不能收這份錢。」

旅人摸了摸衣裡的布包。

「那你能帶到哪裡?」

這次梁芷答得很快。

武吉的母親替兒子把門關好。

那一夜,她照著轉述的囑咐點好燈、撒過米與亂草,站在坑旁,手指還沾著草屑。她不知道溪邊的老人要向什麼求告,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否真能救命。

她能做的便做。

三更時,子牙披髮持劍,踏罡布斗,為武吉行起厭星之術。

夜色沒有因此變亮,西岐的門軍也沒有回到自己家中。只是在另一種人看不見的計算裡,武吉的生息被遮住了。

他並未死去。

天亮後,母親摸到他仍溫著的手,才慢慢把背直起來。

武吉要往溪邊,他卻先看到牆旁放著的柴擔。家裡的米不會因他拜了師而多一升。於是晨間仍上山,賣了柴、留下奉母的錢,中午再去受教。

子牙教他的,不只是如何躲過一張催命的告示。

有一天,老人用石子列開隊伍,問他哪一處會先散。武吉看了許久,伸手指向自己覺得最薄的地方。

子牙搖頭,叫他再看糧從哪裡來。

他只好把手收回,重新看。

梁芷過冬不走這段山路。

她說開春會回來,從石梁往西路大驛,一站站走,順利也要數旬。到了大驛,旅人才能再問往西岐的接程;她沒有拿車輪替他畫一條直達的線。

同行有兩種辦法。

付錢,沿途食宿按談好的算。有客舍的地方,他要留下便留下,不必等她的貨。

或者幫工。

卸布,點數,雨來時覆好貨。做到大驛交班,車隊管伙食與同行,旅人自己掙的盤纏可以留下。但中途遇見想問的人,他不能扔下貨便跑。

「病了呢?」旅人問。

「停下商量。人病了,算不準數,硬叫他做也要出事。」

「我的東西要押給你嗎?」

梁芷看了一眼他按住衣襟的手。

「不用。你那些東西,丟了我賠不起,也不知道拿來做什麼。」

陸川在旁邊笑了一聲。

旅人沒有惱,反而鬆開了手。

掌櫃說冬天有工可做,先講清每日工錢,再扣食宿,能存下多少不藏在一句「包你吃住」裡。陸川也說自己辦完秋後的事便回去,這次只帶到石梁。

桌上的人各自有路。

旅人望了一會兒那條仍濕著的木縫,說自己願意幫工。

梁芷沒有立刻把他算進車隊。

她站起來,往院裡走。

「那先來點一車。聽懂了,還不算會。」

旅人扶著桌子起身,腿仍疼。

這回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

第三十三章 冬天有多少日

第一次點布,旅人少算了一卷。

不是算到一半忘了數字。那卷放在車底,被上頭垂下的布角遮住,他根本沒有看見。

梁芷問他數完沒有。

他答完了。

她把自己的數報出來,比他多一。

旅人蹲下去重看,才發現藏在裡頭的那卷。他伸手抽,旁邊的兩卷跟著動,梁芷按住車沿,叫他停。

「先叫旁邊的人扶。」

旅人抬頭,院裡還有另一個夥計。他剛才只想趕快把漏掉的找回來,竟沒想到可以開口。

這次他叫了人。

三卷布穩穩留在車上,只有要看的那卷移出來。梁芷讓他看布邊的記號,又問一次數。

他答得比方才慢。

她點頭。

「開春還記得才算。」

武吉學兵法,也常答得太快。

他認得山坡哪裡滑,柴捆怎樣紮不會散,卻不知道一隊人過窄路時,後頭聽不見前頭喊什麼。

子牙把石子撤去幾枚。

武吉指著空處,說可以補人。

「從哪裡補?」

他又指。

老人便把那裡的石子也撤開。

武吉望著地上越來越多的缺口,額頭冒汗。山上的柴不會反問他,這些小石頭卻像每一顆都有自己的脾氣。

日中學完,他往家走,仍要經過南門附近。

每次走到那裡,肩膀都會不自覺縮一下。

他現在換肩,先停穩,再看兩頭。偶爾旁人嫌他擋路,他也不再邊走邊翻那根長擔。

王相沒有回來。

自己卻回了家,拜了師,甚至開始學將來如何帶兵。他不知該怎麼向那個倒下的人解釋這些,只能在經過門邊時把腳步放得更輕。

陸川離開那日,天很晴。

旅人送到院外,想起自己曾經怕他突然走掉,現在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反而不知還該問什麼。

陸川先問:「鞋呢?」

旅人把腳往前伸,給他看補過的地方。

針腳不好看,但穿了兩日,還沒有鬆。

「你縫的?」

「掌櫃先教了一半。」

「後一半呢?」

「拆了重來。」

陸川蹲下看過,說能穿便好,別把所有力氣都拿去想還沒到的地方。

旅人點頭,卻在他轉身時叫住他。

「我以前總想,認得故事,就知道哪裡安全。」

陸川站在路邊,等著。

旅人望向他的肩,不敢把話說得太大。

「現在覺得,有些人我只認得名字。」

「那就慢慢認人。」陸川說。

他沒有追問旅人認得的是哪一本故事,也沒有答應永遠在下一個路口等。

兩人各自道了保重。

旅人走回客舍時,院裡一車柴剛到。掌櫃叫他幫忙,聲音同昨日一樣。他把門邊剩下的繩收好,過去扶車。

第一場薄霜落在簷外。

旅人起早添柴,手指凍得彎不下去。他忽然很想念能一轉就流出熱水的地方,想念冬天裡可以不用先把火生好的每一個早晨。

這樣的想念,說給誰都不容易。

他把水燒好,先倒一碗,握在兩手之間。掌櫃進來,看他不動,只說別把自己燙了。

那天沒有遠來的奇人。

第二天也沒有。

半個月後,一個車夫聽完他的地名,說可能在北邊。再問遠近,車夫又說自己沒去過,只聽過一個讀音相近的名字。

旅人沒有跟著走。

晚上他把那個名字另記在紙邊,旁邊註明誰說的、沒親去。寫完時,竟沒有先前那樣失望。他不是每聽見一句話,就必須把床與工錢全部放下。

晴夜,他會到後院。

同一根柱,同一片屋角,先看哪邊露出來的星,再慢慢轉身。有時看錯,隔日才發現。風大時,他只待一會兒,把手縮回袖裡。

原紙上的故鄉沒有因此多出一條路。

另添的小頁上,卻有了自己確實看過的幾筆。

半年很長,長到一樁未結的案子也會被別的事壓下去。

散宜生再想起武吉,是在朝上。

他說此人暫歸奉養老母,至今未回受處置。

文王記得那名樵夫,也記得南門那道畫出的界線。他起卦推算,說武吉因懼刑已投深潭而死,又說既非鬥毆、只是誤傷,原不該死,反而深為可憫。

當日命他抵命的也是文王。如今這番憐憫落在被認作已死的人身上,沒有另發一道赦令給仍在磻溪學藝的武吉。

朝中一時無人接話。

既然人已死,再遣人催案便失了意義。散宜生退回班列,心裡想的是那個七十餘歲的母親。

她又該由誰奉養?

卦象沒有把屋內的飯鍋、晨間的柴煙一併帶來。文王說出的死訊便停在朝堂上,沒有一個活著的武吉立刻走進來糾正。

磻溪那邊,子牙仍在授課。

武吉把昨日答錯的地方再排一遍,這次先留出了運糧的路。

旅人存下第一小包錢時,沒有拿來買什麼。

他倒在床上,數了兩遍,重新包好。又拿出壞手機,放到旁邊。

手機比錢重。

它曾經裝著他的路、他的名字、他的聯絡方式。現在只要往黑亮的表面看,便會看到一張比記憶裡憔悴的臉。

旅人按了一下側邊。

沒有亮。

他沒有接著按第二次,卻也沒有因此覺得自己多麼勇敢。他只是已經按過太多次,知道今晚這一下沒有用。

有人在門外問他要不要吃剩下的熱粥。

「要。」他答得很快。

端進來的粥稀,裡頭卻有幾塊切小的根菜。旅人坐在床沿吃完,將碗底最後一點也刮乾淨。肚子暖起來後,他才把手機包回去。

留著它與把晚飯吃好,是能在同一夜做的事。

山路上的冰慢慢退了。

梁芷回來那天,旅人在院裡替一個年輕車夫辨布邊記號。聽見她叫,他轉過頭,手裡還拎著那卷布。

她沒有先問冬天過得好不好,叫他把數再報一遍。

旅人報完,忽然停住。

「等等,車底還沒看。」

他請夥計扶好,蹲下去,果然找到壓在裡頭的另一卷。

梁芷笑了。

這一笑比去年秋天桌邊的更短,卻讓旅人把那口氣吐得很長。

她照約把他的伙食與同行算進車隊,冬日工錢仍由他自己帶著。旅人將小錢包放回衣內,問何時走。

「明日。」

院外又落起細雨。

他望了一眼山路,這才發覺,自己已不記得冬天有多少個什麼消息都沒有的日子。

可是到了要走的這一日,他有鞋,有盤纏,也知道在抽出車底那卷布之前,先叫另一個人扶穩。

第三十四章 車還沒有走

文王出城時,春色正好。

南宮适早已安排人馬,要將禽獸圍住,供君侯遊獵。文王望見圍場,說此時正是萬物生育之際,不忍為君臣取樂而殺禽獸,命人撤開。

人向兩側退去,原本被堵住的山野重新有了空隙。

他來看春色,也來訪賢。靈臺夜裡的夢沒有因朝事繁多便全然淡去,那頭兩脅生翼的虎,仍在某些安靜的時候回到眼前。

遠處有漁人唱歌。

歌裡說世事,說明暗,也說一個人要等的時候。文王停下,遣人去問是誰教唱的。

漁人提起磻溪的老人。

此地離磻溪尚有三十五里。

君臣再往前,路沒有因問出一個名字便縮短。到了另一處,樵人的歌又傳來;問過路,還有十里。

他們循著這些聲音走,越來越近。

最後那段路旁,一個挑柴的人出現了。

散宜生先認出了他,文王卻說武吉已死,不能還在這裡。辛免奉命上前察看,將人帶到駕前,眾人這才都看清他的臉。

武吉。

那個在卦辭裡已投潭而死的人,正站在春日裡。

旅人把近信寫得很短。

他告訴許舟,自己在石梁做工過了一個冬天,明早要隨布車向西。路仍長,目的地先是西路大驛,再往哪裡,到了才問。

寫到這裡,他停筆,想起許舟上次提醒紙不能只看外頭乾不乾。

於是又添了一句:原紙好好的,鞋也補過。

他沒有寫自己離家更近了。

這句話很容易寫,也很容易讓收信的人放心,卻不是他目前知道的事。

掌櫃說下午有熟客往東,會經蒲原,願意帶這封新信。旅人把信折起來,當面說清收件的人,沒有拿客舍以前的任何記號當作此人已答應的憑據。

那位熟客問,若許舟不在呢。

「留在渡屋,請他回來再取。若不方便,就帶回客舍。」

人家應了,他才交出去。

信離手時,旅人有一點後悔。

不如再添一句,說昨晚的粥很好。又或者說山路的冰退了,院裡有一隻總來找碎糧的鳥。

但紙已折好,對方也要走。他只說了謝謝,目送那人把信放進自己的行囊。

文王的怒意有一半向著武吉,也有一半沒有地方去。

他按卦說此人已死,如今眾臣都看見一個活人。他斥武吉欺瞞、避罪,命散宜生加等勘問,又說若不是武吉逃躲,便是先天數有誤,如何傳世。

武吉聽見要加罪,將頭伏得更低。

武吉跪下,把拜師與相救之事陳明。

姜尚。

飛熊。

散宜生聽到後一個名號,立刻想起靈臺之夢。他入前進言,將夢兆與眼前的人接在一起,請文王赦免武吉,讓他引見老師。

文王的神色慢慢變了。

武吉仍跪著。那句准他起身的話到了,他才抬頭,肩上的柴擔已被放到一旁。

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此放下。

王相沒有因一個飛熊的名號而重新站回南門。武吉知道這一點,文王卻已向磻溪轉過身,問還有多少路。

三里。

於是武吉引路,往自己半年來日日去受教的地方走。

小童說,老師不在。

文王站在門外,問去了哪裡。

同道友出遊。

何時回來?

小童不知道。

君臣來了一路,問了漁人、樵人,找到了活著的武吉,眼前卻沒有一位早已在門內等候的賢人。這個不在,沒有立刻讓任何人難堪到發怒,也沒有因來者是西伯便改成在。

文王回去。

齋宿三日,再來。

南宮适說,尚未知道老人有無真才,何必先以隆禮相請;不如由自己去請來,試過再決定。散宜生厲聲駁他,說飛熊應兆,是上天賜賢,求賢應學古人虔敬,不能等人自來求售。文王採納了後一種說法。

朝中仍有事要辦,城裡的人仍要吃飯。這三日不是一句虔誠便抹去的空白。

文王等過了。

梁芷也沒有替旅人等一個保證。

她將沿途可停車的地方念給他聽,哪裡能補糧,哪裡通常有住處,哪段遇雨要多留一天。旅人一一問清,發現其中有幾個名字,是去年桌邊已聽過的。

那時只是一串聲音。

現在每個名字前後,都接上了一段要自己走的路。

「到了大驛,你若不跟我了,提前說。」梁芷道。

旅人點頭。

「去問曆?」

「也問星。」

「我只認得店,認不得你家。」

「我記得。」

梁芷把車上的布角掖好。

旅人知道自己選了幫工,路上便不能隨心所欲地離開。若在某個市集遇見一個似乎懂他所問的人,他也得先把這一站的事交代妥當。

這是代價。

衣裡仍在的冬日盤纏,則是這份選擇給他的餘地。他不必在下一次饑餓時,把手機或原紙拿出來問人值多少錢。

他伸手幫梁芷按住布角,等她將繩繫好。

第四日,文王再次出發。

這回武吉受封武德將軍,隨行引路。名號落到他身上時,他想起家裡那根磨亮的扁擔,竟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

到了磻溪,文王步行入林。

老人終於在。子牙明知駕臨,仍背坐溪邊,先唱起等候真主的歌;直到文王從身後問話,才回頭將釣竿置在一旁。

不是夢裡生翼的猛虎,也不是一團自天而降的光。子牙八十歲了,衣袍落在身上,有尋常布料的重量;他起身相見,也要將坐久的腿伸開。

文王陳明聘意。

他要的是輔佐西岐的人,子牙要回答的,也不只是一位君侯如何把禮做足。兩人說著,身旁的人安靜下來,武吉望見老師不再伸手去拿釣竿。

等到要走,文王讓出自己的輿。

子牙辭。

再讓,再辭。

最後安排妥當,文王乘輿,子牙上了逍遙馬。

武吉站在一旁,看著馬蹄踏上來時的路。這條路他走過許多次,今日卻要把老師帶離溪邊,帶進那座曾經將自己拘在南門的城。

溪水仍流。

直針不再懸在他眼前。

客舍的床板響了一聲。

旅人將行囊放上去,分開包原紙、手機與錢。他把補鞋的線留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又檢查了一遍水囊口。

掌櫃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上回進來,先問有沒有床。」

旅人笑了。

「現在也想知道下一處有沒有。」

「知道要問就好。」

掌櫃沒有送他什麼大件東西,只說路上別逞強。走不動便在能住的地方停,沒人會因他多歇一夜就替他把家搬遠。

旅人將行囊繫好,手停在結上。

他忽然很想再坐一會兒。

這張床最初太硬、太窄,現在仍然硬,也仍然窄。但他知道窗縫什麼時候漏風,知道屋外第三次劈柴之後,往往有人會喊吃飯。

他已經可以離開一個自己認得的地方了。

想到這裡,他沒有更難過,只把門邊的凳拖進來,坐著把最後一段線繞好。

車還沒有走。

今天剩下的時辰,也不必全用來提前告別。

子牙入西岐,受右靈臺丞相之職。

相府要起造,政事要料理,城裡的人漸漸知道那位溪邊的老人有了新的所在。武吉也不能只靠老師兩個字便把所有事情做對。

消息傳到汜水關。

韓榮讀過,遣人具疏,將姜尚相周之事報往朝歌。奏報向東走,過的是關道,經手的是一站又一站的人。

此刻朝歌尚未在這份紙上寫下回應。

石梁客舍裡,旅人也不知道這道奏報。他剛把燈吹熄,聽見院裡最後一個人試了試車繩,然後腳步遠去。

明早他要先點布,再背行囊。

他在黑暗裡想了一遍,伸手摸到枕旁仍在的布包,才閉上眼。

第三十五章 車輪過橋

第一輛車出門時,旅人還在找那根短繩。

昨晚明明放在布包旁邊,今早換了鞋、收了碗,再回頭就不見了。他蹲下去摸床腳,摸出半片乾葉。院裡有人喊了一聲,他急著應,額頭撞上床沿。

掌櫃站在門邊,看了他一會兒。

「你腰上那根?」

他低頭。

短繩已經繫好,繩尾還照昨夜練的樣子,塞在第二道結底下。

掌櫃沒有笑出聲,只把手裡的水碗往前遞了遞。

「喝完再走。」

水還溫著。旅人喝得太快,留了一點在唇邊,抬袖擦掉。他本來預備了一段道別的話,到這時卻一句也想不起來,最後只說,下回經過會來。

「床錢照收。」掌櫃說。

旅人這才笑了。

梁芷等他站到車邊,才讓前頭的人動。

他先點布。兩車的綁結各有不同記號,哪一捆在這站卸,哪一捆要留到後站,不能因為都是青灰色便一併算。他在客舍練過,真正站到車輪旁,眼睛還是比嘴慢了一點。

梁芷沒有替他報數。

她等他把手指從頭移到尾,自己又數一次,才點頭。

院門留在背後,起初還看得見屋簷下的鳥。路轉過去,就只剩輪聲。旅人很想回頭再望一眼,又怕踩進車轍,便一直看著前面那雙沾泥的草鞋。

走到日頭升高,鞋的主人回過頭來。

「你總盯著我,我倒怕自己走錯了。」

那人是趕車的老杜。旅人連忙說不是,老杜便問他在石梁吃過幾碗飯,怎麼走起路來像還沒吃早飯。

第一天,他的肩膀到午後便痠。

不是行囊比以前重,是停站後還有貨要搬。布卷抱到胸前,視線被擋住,他只能側著身子看地面。搬完最後一捆,他坐在門檻邊喘,梁芷將一碗飯放在他手邊,叫他吃完再核數。

「現在數,怕你把一捆看成兩捆。」

他很想說自己還行,低頭看見筷子尖在抖,便接過飯。

第二旬裡,他開始知道什麼聲音該停。

一聲短促的吱響,可以只是輪邊進了小石;若每轉一圈都在同一處響,就要叫老杜看。他仍不會修軸,卻不必等到所有人都回頭才發覺車不對。

雨夜收貨時,也能先找好空處。

梁芷有一次剛喊了他的名字,他已抱著兩捆布往簷下走。她把後半句收回去,轉身去顧另一輛車。

那天的晚飯很硬,旅人咬到一半,忽然想起故鄉某家便利商店的飯糰。

他記得包裝上有三個數字,按次序拉開,手不會沾到海苔。現在回想,卻忘了第三步究竟往哪一邊拉。

這種忘記很小,小得不能拿來向人訴苦。

他把飯吞下,趁其他人收碗時摸了摸布包。手機隔著布仍是那個形狀,冷硬,毫無回應。他沒有拿出來。

梁芷端水經過,問他是不是想家。

他本想說飯太硬,話到嘴邊改成了嗯。

「明早煮軟一點。」她說。

他抬頭看她。

梁芷已去找煮飯的人,沒有再問是哪一個家。

走滿三旬的那個午後,驛舍屋脊從樹間露出來。

旅人看見時,先以為又是沿路某一座村落,等老杜說「到了下面便交車」,胸口才鬆開。

他們在坡口停住。

前幾站卸貨的次序不同,一輛車仍重,另一輛空出不少地方。路面向下斜,側面的風正掀起鬆放的蓋布。梁芷按住布角,朝橋的方向看。

橋不遠,木欄細,橋面比車身寬不了多少。另一條路繞進樹裡,看得見起頭,看不見轉彎後的坡。

老杜說,重車可以用繩牽住下坡,再從林道繞。

另一名車夫抬頭看雲。

「多繞那一段,雨怕要下來了。」

旅人走到輕車旁,試著量空位。冬天第一次點貨時,他只想趕快把數目念完,現在卻能看出哪兩捆挪過來,繩子才不會壓在接縫上。

「能不能先挪這兩份?」

梁芷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問他怎麼擺。

他說了一遍。說到第二車外側,自己發現有一捆會卡住扶手,便停下改了位置。

老杜過來試了試位置,又掂過幾捆布,說移過後兩車的分量能接近些。他讓人先把車輪墊住,免得解繩時車子自行往坡下走。

他們重新解繩。

布卷比旅人預想的沉,抱到一半,他的手臂忽然使不上力。老杜接住另一端,兩人一起往上送,布卷碰到車板,發出沉悶的一聲。

旅人退開,低頭喘了幾口,想立刻去搬下一捆。

「先覆好。」梁芷說。

雲已經遮住日頭。

他們將鬆布完全展開,壓好接邊,逐一收緊繩結。旅人沿車繞了一圈,看到靠輪子的角還垂著,便蹲下把它提起來。沒有風能輕易鑽進去了,他才站起。

梁芷把水遞給他。

「換手。輪到你喘。」

驛舍那麼近,他卻必須停在這裡,看別人做完自己剛才做的事。

他喝了水,肩上酸痛慢慢浮出來。若再硬搬一趟,到了坡中間,大概就沒力氣扶車了。

下坡時,他走在車的外側。

輪子先過一片碎石,車身向旁邊偏了偏。旅人本能地伸手,老杜叫他別把手塞到輪緣下,去扶木框。

他立刻換了位置。

風從山坳穿過,蓋布鼓起一塊,又被繩子壓下去。前車慢慢向前,後車留著距離。他們誰也沒有急著追。

緩坡積了一道水。

旅人踩下去時,泥從鞋邊往上擠。他拔出腳,褲腳已濕了,車上的布卻遮得妥當。到了橋前,他把鞋底在石上蹭了兩下,先走過去看另一頭。

木板沒有想像中寬。老杜也先過了一趟,查看板與底下橫木有無鬆動,才讓人把前車帶到橋頭。旅人不懂橋能承多少,只在他指明的位置接應。

他站在橋尾,抬起手,讓老杜照自己指的位置慢慢推。第一個輪子上橋,聲音從泥地的低響變成空空的木聲。旅人忽然緊張起來,舉著的手不知該放哪裡,索性握住欄杆外那根不會礙車的柱子。

車過到一半,雨落下了。

不是很大的雨。細點子落在蓋布上,密得聽得清。老杜沒有加快,梁芷也沒有催,只叫後車等前車完全離橋才上來。

兩輛車各有四份貨。

先前挪動時覺得浪費的力氣,到了這一刻,成了可以穩穩推過去的重量。

最後一輪離開橋板,旅人才把手放下。

他手心全是汗,木柱上留了一道濕印。

驛舍裡有人接過車把。

梁芷解開蓋布一角,指尖沿布邊摸過去,又翻看裡頭。三捆要查的貨都乾著。旅人站在旁邊,忽然有點想笑,卻又覺得為幾捆乾布這麼高興,似乎太沒見過世面。

梁芷先笑了。

「你看,今天沒白搬。」

他跟著笑出聲。

卸完、核過數,屋外已暗下來。梁芷把交清的記錄放好,說往後到西岐的車可以明日再問,今晚先吃飯。

旅人問,明早幾時點貨。

她看著他,隔了一會兒才答。

「你答應到這裡。」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明早若要睡晚些,便睡。」她說,「下一程,你自己說好。」

旅人望向牆邊的行囊。盤纏還在,原紙還在,手機也還在。他沒有因為完成了這份工作便知道怎麼回家,但身體記得車輪過橋的聲音,記得自己提出挪貨的位置,老杜便走過來,和他一起重看。

飯送來時,米煮得很軟。

他拿起筷子,這次手沒有抖。

第三十六章 窗裡還有燈

梁芷離開大驛那天,旅人睡到院裡有人洗車輪才醒。

他穿鞋跑出去,車還在,人卻已坐好。老杜問他是不是改了主意,要再跟一段。

旅人搖頭,將昨晚借去晾衣的長繩送還。

梁芷接過,捲了兩圈,忽然從行囊裡摸出一小截補衣線。

「你袖口快散了。」

他低頭看,這才發覺磨破的地方已經露出內層。

「我到了城裡再補。」

「城裡也不會替你自己補。」

她將線交給他,便叫人啟程。旅人跟到院門,這回沒有預備長話,只問那位售曆的人姓什麼。

「陶。陶衡。」

梁芷回頭說,若店裡正忙,就等他做完手上的事,不要一進去便問人家二〇二六是哪一年。

旅人站在門邊,等車聲走遠,才把那截線放進包裡。

下一程,他付了錢。

冬日存下的盤纏在手裡算過一遍,扣去同行費與約好的食宿,仍有一些可留作入城後使用。他沒有把錢全交出去,也沒有拿梁芷的名字要求別人給自己同樣的條件。

新車主說到渡口若等水,要多住幾晚。

旅人問那幾晚怎麼算。

對方看了他一眼,便把原來沒說清的一筆補上。

他們又走了十餘日。

其中兩天停在渡口。旅人有時間坐在岸上補袖口,針穿得不好,一拉便皺。他拆了兩針,重新縫,終於縫出一道不太整齊、卻不會再往外散的邊。

從前衣服壞了,他先想附近哪裡能買一件新的。現在他看著袖子,竟能想起線是誰遞來的,針是在什麼地方換到的,哪一段路曾將這裡磨破。

再上路時,他沒有把皺處拆掉。

到了西岐,天已暖了。

城門前排著車,守門人問來處,翻看同行商旅的憑據,又叫他們把擋住道路的車往旁邊讓。旅人站在人群裡,等候的時間比進門的那幾步長得多。

他抬頭看城牆。

這是他曾在故事裡讀過的名字。

牆下有人蹲著繫鞋,有人嫌前車太慢,一個孩子抱著空籃子從大人腿邊鑽過。沒有聲音宣告他終於抵達了重要地方。

他問了兩次路,才找到售曆巷。

陶衡正把一疊寫壞的紙分開。

旅人站在窗外,看了片刻,開口問梁芷是否來過。陶衡沒有抬頭,只說春天的曆她已取走,接著將一張紙舉到窗前,皺眉看一處暈開的墨。

「她叫我來找你。」

這一次,陶衡放下紙。

旅人說了自己的來處,說到一半,記起梁芷的話,便將手伸進行囊,把石梁記下的星位取出來。

「我有這些想問。」

陶衡讓他從旁邊的門進去。

屋裡有墨味,還有曬得太久的竹片氣味。窗下那張桌子已放滿,陶衡挪開兩疊書,空出剛夠一張紙的地方。

他們先看北邊那組星。

陶衡用指頭遮住紙邊,問旅人當時站在哪裡,旁邊有多高的屋簷。他不是第一個聽旅人說故鄉的人,卻是第一個聽完星圖後,要他把遮住天空的柱子也畫出來的人。

旅人拿筆,畫得歪斜。

陶衡說柱子不必好看,只要別畫到看得見星的地方去。

兩人一直說到窗裡的光移過桌角。陶衡才想起,問他今晚住哪裡。

旅人答還沒找。

「那先找。」陶衡把紙壓好,「星明晚還在,床未必有。」

他在巷後租到一間小屋。

白天替布行分貨、抄數,晚上回來,門可以從裡面關上。牆有一處漏風,他將不用的布折好塞進去,第二天又掉下來。他試了幾次,才找到不會一吹就鬆的摺法。

陶衡偶爾請他抄數目。

第一次,旅人對著一行不認得的字停得太久,陶衡便問是哪裡不會。他原本有些難堪,怕連這份活也做不好;陶衡卻只換了一疊,說這邊是已算過、需要再核對的數。

「這個你看得懂?」

「懂。」

「那就做這個。」

他做完,拿到工錢,去買了一隻粗碗。

碗口有一處不平,吃飯時碰到嘴唇便知道轉錯了方向。後來他每晚拿起碗,都會先將缺處轉向外面。這動作熟了,他才發覺自己已住過許多天。

春天慢慢退去,夏日的熱壓進巷裡。

他往相府問過幾次。聽門人傳話,知道子牙繁忙,請見的人多,要他留清姓名與所求。旅人沒有把自己會說出後事當作闖門的憑據。他記得的太零碎,又早已見過一句半懂的話能給別人帶來多少麻煩。

他只說,自己從很遠的地方來,手中有一件難明來歷的器物,想求一察。

等回覆時,他照常做工。

屋前的樹換了影子,布行送來秋料,巷口開始有人炒栗子。某個九月的傍晚,陶衡提著一小包熱栗子來,問他今晚還看不看星。

旅人說看。

他們把桌子搬到院裡,才發現誰也忘了帶燈。旅人回屋取了油燈,點好後放在桌邊,讓看天的一側仍暗著。

朝歌的鹿臺不缺燈。

韓榮送來的奏章已到比干手中。西伯聘姜尚為相,東南兩方又早有兵亂;比干將種種憂患陳在君王面前,盼紂王肯停一停,看看國事已到了哪一步。

紂王還未議定,崇侯虎便來報鹿臺完工。

兩年四個月。

那是從起造至今耗去的歲月,落在奏報中,不過短短幾字。多少人離家,多少車石木沿路拖行,到了這一刻,都成了崇侯虎聲稱自己晝夜督工的功勞。

紂王大喜,又問西方之事。

崇侯虎輕看姬昌與姜尚,認為不足興師,反倒會讓天下諸侯譏笑。紂王聽得舒坦,便把軍國憂患暫放一旁,要與妲己去看新臺。

比干隨行登上臺階。

石面平整,欄間嵌著珍物。人走在其中,先看見的是華麗;他卻想到這些東西從哪裡來,想到沒有走上臺的人,如何一日日替這座臺耗去力氣。

君王已向內庭去了。

比干站在外面,袖中的奏章沒有因此變輕。

妲己沒有料到,那句用來害子牙的會仙之說,最後還要自己圓回來。

紂王問起神仙何時肯至,她只能說要待月色圓滿。君王算著日子,盼望之情一天比一天急,仿佛只要等到十五,長生便會隨著月亮一道升起。

九月十三,夜深之後,妲己元形離宮。

朝歌南門外三十五里,軒轅墳中,狐眾迎了出來。雉雞精也來相見,話裡先有埋怨,說她在宮裡受享,將洞中同伴忘了。

妲己說起鹿臺宴席。

能變化的,扮作仙人、仙子、仙姬去赴宴;不能變的,留在洞裡。雉雞精另有事不去,算來能赴宴的共有三十九名。

洞中一時熱鬧起來。

平日沒有碰過的御酒、沒有坐過的席,忽然都有了指望。留下來的狐族看著他們說笑,並不知道這場喜事最後會沿什麼路回到洞口。

十五夜,三十九席在鹿臺排成三層,每層十三。

比干奉命陪酒,起初只覺那些來客氣味異常。衣袍可以換,言語可以裝;他忍住疑意,一盞一盞陪下去,並未只因不喜他們的模樣就喊破。

直到酒意深了,袍下露出狐尾。

比干握盃的手停了片刻。

來客仍在笑,火光在盃緣晃動。高臺外的月亮很明,照見屋脊、欄杆,也照著那一截來不及收回去的尾巴。

他垂下眼,再抬起時,臉上已看不出方才那一下停頓。

西岐院裡,陶衡將畫錯的一點星抹掉。

紙毛被刮起來,怎樣壓都不再平。旅人看著,忍不住笑他。

「你也會畫錯。」

陶衡把筆遞過去。

「你來。」

旅人接筆,抬頭找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剛才認的那顆不是同一顆。

兩人都笑了。

桌上的栗子已涼,燈芯卻還有一小截亮著。他們只知道自己今晚看見的天空,鹿臺席間那個收住笑意的人,並不在這間小院的光裡。

第三十七章 沒有說過的街角

比干下鹿臺時,月已移過樓角。

宮門外傳來巡夜的腳步,他停下,看見黃飛虎。兩人平日相見,總有許多朝事可以說;這一次,比干先看了左右,才將席上所見告訴他。

黃飛虎聽到狐尾,神色沉了下來。

他召來四將,各領二十人分路跟查。酒宴已散,那些借來的仙風道骨還沒有完全收好,循路追去,總會留下去處。

周紀出了南門。

遠處風動,狐眾往軒轅墳而去。他屏息跟在後面,見他們鑽入石洞,記清位置,沒有當夜便獨自闖入。

回報送到黃飛虎面前時,已是第二日。

三百家將集結,柴草也備下了。

洞口起火以前,洞裡並不是人人都知道鹿臺上出了事。

赴宴的還在談御酒,留洞的聽他們形容席間的燈與器皿。能化形的回來了,不能化形的仍留在原處,沒有因一次宴席便長出同樣的本領。

煙先進來。

初時只有一絲,沿石壁散開,然後越來越濃。有人向洞口奔去,看見火光,又退回來。

外頭的家將奉周紀所領的命令封洞。

黃飛虎並不在洞外。他已命周紀領三百家將帶薪放火,午前便在府裡將跟查所得告訴比干。比干聽罷稱謝,兩人設酒談論朝事,等著午後回令。

那道燒穴的命令沒有另查留洞者。火也沒有分辨誰在席上喝過酒。

周紀回府說,已燒至午時。兩人才帶家將同往軒轅墳,到時煙火尚未熄盡。黃飛虎命人滅火,從洞中取出狐屍;不能變化、未曾赴宴的,也死在同一洞穴裡。

比干見有尚可取皮的,提議揀好的製袍獻給紂王,使妲己見物不安,或能促成君王醒悟、貶她出宮。黃飛虎同意。兩人回府飲酒,那件袍子便交給人去做。

一件尚未縫成的袍子,已有了要送往的地方。

那時天還不冷。

相府回覆的那天,旅人正在核一批錯數。

兩張小紙寫得相近,前一個人把交出與收到的位置抄反。他費了些工夫才找出是哪一筆,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時,手還壓在紙上,不敢先放。

陶衡站在門外,說已准他去見子牙。

旅人望著他。

「今天?」

「辦完公之後。還有時間。」

旅人立刻低頭,把最後一筆核完,交給布行的人。對方看他收東西收得亂,問是不是病了,他說不是,說得比平常大聲。

回到小屋,他把手機拿出來。

擦一次,黑殼上仍有一道細痕。那痕是來這裡以後哪一天留下的,他已記不清。手機不能開,卻仍像一張沒有交出去的身分證明;他怕有人看不懂,也怕這一次對方真的看懂了,卻說再無辦法。

陶衡等在院外,沒有進門催。

旅人將原紙包好,最後問他能不能一同去。

「若只許你一人,我就在外頭等。」

他點頭,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真正見到子牙,屋子比旅人想像中亮。

他以為會有香煙,會有難辨深淺的帷幕,或者至少有一張與普通人不同的座椅。眼前卻是處理完公事後還未收清的桌案,旁邊有人將文書分好,老人抬頭時,先等他把氣喘勻。

陶衡獲准在旁。

旅人說自己從很遠的地方來,說到二〇二六,慣常停了一下,準備再解釋那不是本地年號。

子牙讓他往下說。

他說故鄉的樓,路上的車,夜裡不用添油也能亮的燈。說得急時,幾件事擠在一起,他又退回去重說。他一直想把話講得像一個可信的人,講到後來,卻更像在為一個自己也快記不清的地方辯解。

子牙沒有打斷。

等他停下,才問手中器物是否就是從那裡帶來的。

旅人將手機放在掌上。

「現在不能用了。」

說完又補一句,從前可以看文字、聽聲音,也能與很遠的人說話。

老人看著那塊黑色,沒有叫他當場證明。

「可容我一察來歷?」

旅人點頭,掌心卻不自覺往回收了一點。

子牙看見了,便說物件仍可由他拿著。

他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走這麼遠,就是想找懂術的人,到了對方面前,仍怕失去僅有的東西。

「我不是不信……」

「先拿穩。」子牙說。

陶衡站在他右邊,離半步。

窗裡的光落在手機背殼,原本映著一小截屋梁。子牙拂指,旅人只覺得掌心有些涼,像器物在陰處放了很久,忽然重新交回他手裡。

沒有螢幕的光。

沒有聲響。

背殼那片黑色卻深了下去,屋梁消失,露出一條斜斜的黃漆。

黃漆缺了一角。

旁邊是一道藍色的門邊,窄得只看得見立起的那一條,沒有整扇門,也沒有門內的人。

旅人的呼吸停住。

他認得那個缺口。

以前每天經過,根本不會特別看;只是有一次下雨,在那裡站著等車,低頭等了很久,鞋尖便一直對著那片剝落的黃漆。他甚至記得自己當時因誰還沒到而有點不耐煩。

如今那一點無足輕重的不耐煩,突然將故鄉整個帶回來。

他手指一動。

子牙說,先不要往裡伸手。

聲音並不重,旅人卻立刻停住。下一瞬,黑殼重新映出窗與屋梁,黃漆不見了。

手機還是原來的重量。

他盯著那裡,等它再出現。等到眼前有一點酸,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眨眼。

陶衡已張口,又把話收住。

他向旁邊借紙,分成兩份,一份放到旅人面前。

「先各畫各的。」

旅人抬頭,想問他也看見了什麼。陶衡將自己的紙轉開。

「你先別告訴我。」

筆到了手裡,旅人反倒畫不出那個缺角。他閉了閉眼,按剛才看見的樣子畫,畫完又想修得更像記憶裡的路面,筆尖落下以前,忽然停住。

他只把看到的那一小段留下來。

陶衡的紙也推過來。

兩張都畫了一道斷口,旁邊有一道直邊。陶衡記下藍色,卻不知那是門;缺口的弧度畫得不同,黃漆一端的寬窄也不完全一樣。

旅人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那些細節,他沒有說過。

方才急著形容電燈與車時,他沒有說過巷口有什麼顏色,沒有說過地面的漆,也從未為這個小地方畫過圖。

他忽然很想哭。

又覺得只因別人畫了一道自己認得的線,便在這裡哭起來,會讓人不知道怎麼辦。

於是他將手放到桌沿下,緊緊握住自己的衣角。

子牙讓兩人保持原畫,不再彼此照著重畫。

他能肯定術下有異,卻沒有肯定那便是遙遠故鄉此刻的樣子。人心所存、器物所留與遠處的實景,尚不能由這短短一瞬分清。

旅人聽懂了,又希望自己沒有聽懂。

「如果再試一次呢?」

老人看了看他的手,問他現在還能否拿得穩。

他這才發覺,掌心已經出汗,手機邊緣幾乎要滑下去。

後來他們再看過,黑殼只有屋梁。

離開時,子牙沒有給他一個回家的日期,也沒有收走手機,只要他保留兩份原畫,將往後真正發生與沒有發生的事都記清。

走出相府,街上有人挑著菜擔經過。

旅人突然停下,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陶衡沒有問他為什麼。

等呼吸慢下來,他才說,那是自己故鄉的巷口。

陶衡看著他,輕輕點了頭。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哪裡。」他說,「但那道缺口,我也看到了。」

回小屋的路,旅人走得很慢。

有一刻他差點往錯的轉角去,因為腦中仍有另一條街。他停下辨了辨眼前的屋簷,才跟上陶衡。

售曆窗裡的燈已亮起來。

第三十八章 等暖了再還

旅人把兩張畫放到窗邊,隔一會兒便去看。

第一晚,他怕燈火太近,將紙挪遠;第二晚,怕窗縫進水,又收回行囊。後來陶衡來,見他連吃飯都要把包放在膝上,便問是不是屋裡有老鼠。

他說沒有。

陶衡看著那只包,沒有再追問,只借他一塊平整的薄板,讓紙不必一直折起來。

有了薄板,他才肯將兩張畫好好攤開。

黃漆的一端缺了一角,藍邊立在旁邊。陶衡的線條比他的直,卻也有一處不確定,特地空著沒畫。他看著那個空處,心裡竟比看見相同的部分更安穩一些。

陶衡若只是要哄他,大可以把整張都說得一模一樣。

他們又看過幾次手機背殼。

有晴日,有薄雲的午後,也有店裡剛點燈的時候。旅人記下放的位置,陶衡先站在另一側,看完再說自己見到什麼。

有一次亮了一道細線,兩人都屏住氣。

陶衡移了半步,細線便跟著移。

是窗外一件淺色衣服的反光。

旅人點點頭,將那次也記下。他拿筆時有些不甘心,差一點只寫「未見」,不想把自己方才那一下期待寫進去;最後還是把光線從哪裡來補上。

他沒有再天天跑去相府。

一來未有新的現象,二來布行的冬貨到了。他清早分貨,下午核數,忙到夜裡,才想起今天沒有看過手機。

這個發覺使他有些愧疚,像故鄉因為自己少想了一次便會更遠。

陶衡聽完,問他若家裡有人正等,會願意他每晚不睡,還是好好吃飯。

旅人沒答。

那一夜,他比平常早熄了燈。

入冬後,冷氣從門縫鑽進來。

陶衡借他一件厚外衣。旅人試穿,袖子長了一截,抬手時連指尖都快遮住。他將袖口捲起,說等天暖會洗好還來。

「現在先穿。」

陶衡把自己的舊袖套取下,套到外衣容易沾墨的地方,叫他別一晚便弄髒。

旅人站著讓他整理,忽然想起以前有人替自己拉好衣領的動作。他沒有說是誰,只往旁邊讓了一步,免得擋住陶衡取紙。

屋裡的厚衣帶著一點曬過太陽的氣味。

朝歌雪中,另一件袍子也被送進了宮。

比干呈上狐皮袍時,紂王正因雪景高興。

袍子柔暖,披在身上,君王很滿意。妲己隨他看去,視線卻停在皮毛上,再沒有移開。

她認得。

不是只認得狐狸的毛色。那些曾圍在洞中迎她、向她問宮裡日子的人,曾跟著她的話去赴宴;如今連原來的形狀也沒有,只剩整齊縫在一起的皮。

她勉強留在君王身邊,等到比干退下,便說狐皮有褻龍體。紂王聽了,將袍子脫下收入庫中。再不必看著那身皮毛,悲痛卻仍壓不住。

其後,她元形再到軒轅墳,雉雞精迎來,哭說一席酒使子孫全滅,連皮也被剝去。洞中的消息至此說明白了。

洞口的火,赴宴者,留下者,沒有一個因沒有上過鹿臺便被放過。她想到比干捧袍時的神色,也想到黃飛虎手下那些人。

悲痛是真的。

她接下來要旁人承受的禍,也是真的。

兩妖在墳中商妥報復取心的計策。

這一次,雉雞精不再推辭,由妲己安排,帶著胡喜媚的名字進入深宮。紫霄宮修行、焚香可至的說法,從妲己口中說出,成了紂王願意相信的身分。

外臣起初並不知道宮裡又多了一人。

朝中仍有別的軍報。姜文煥在東方攻野馬嶺,欲取陳塘關;黃飛虎安排魯雄領十萬人馬防守。兵數寫在文書上,調令向東走,紂王的心卻沒有留在那些路上。

妲己發起心痛。

她伏在席上,眉間緊蹙,呼吸斷續。紂王慌忙問怎麼救,胡喜媚便將早已商好的話說出來:須玲瓏心一片作藥。

君王先想起冀州。

她們卻說,往返至少一月,哪裡等得及。

等不及三字,將一個活人的性命推到眼前。比干有七竅玲瓏心——這句話被說得篤定,仿佛只要找對了人,將心取來便與取一味普通藥材無異。

紂王急著讓妲己止痛,竟沒有把那個人放回句子裡去想。

召命出了宮。

比干府上,來使不止一次。

前一道還未交代明白,後一道又催。接連六道召命逼到門前,屋裡的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朝事。

陳青說出內情時,比干沉默了片刻。

孟氏聽見要取心,先是不信,繼而問怎麼可能。她所問的不是藥理,而是那個口稱皇叔的人,怎會真向他索取這種東西。

微子德也勸。

可宮命就在門外,並不因府中人的驚愕而停下。比干正要換朝服,動作比平日慢了一點。孟氏伸手替他整了衣,手放在袖邊,遲遲沒有收回。

這時,兒子想起子牙留下的字帖。

那東西一直壓在硯下。平常看見硯台,想到的是寫字、議事、處理公文,誰也沒有把它當作每夜都要翻看的救命處。

字帖取出,比干照其中所言化符飲水。

水過喉間,並沒有一道人人看得見的光。他放下杯子,換妥朝服,向家中人交代,然後走到門邊。

孟氏跟了幾步。

比干回頭,看著她,似乎還有話。最後卻只將那道朝服袖口輕輕拉平。

門外的催促又來了。

西岐的晚市散得早。

旅人端了兩碗熱湯回巷裡,一碗放在陶衡桌邊。湯太燙,他用借來的厚袖護住碗底,剛放下便被陶衡看見,叫他快掀開,免得溼氣悶進布裡。

他手忙腳亂地將袖子抬起,兩人忙了好一會兒,才各自坐下。

旅人問,下回若還想請子牙看一看,是否得等得更久。

陶衡不知道,只說眼前那兩張畫不要因等得久便改掉。再有什麼,記清楚再去問。

旅人喝了一口湯,點頭。

屋外有人收起竹簾,扣好門閂。這邊的夜是冷了些,仍容得下人慢慢喝完一碗湯;另一座城裡,比干正循他走過無數次的路,往宮中去。

第三十九章 沒有回答的人

鹿臺上,紂王叫他進前。

比干走到殿中,聽見君王說妲己病重,須借皇叔一片玲瓏心。他望著御座,像在確認方才那句話究竟是不是從那裡傳來的。

君王等他的回答。

比干沒有跪謝這份信任。他問,人若取了心,還能活麼;又問國事至此,何以為一個婦人的病便要臣子送命。

殿中有人垂下頭。

紂王仍催。

那個「借」字並沒有留還的餘地。比干再斥,再諫,話語撞到君命上,一句句落下,沒有換來收回成命的意思。

他轉向妲己,憤怒已不再能藏在朝服之內。

門外的人聽得見聲音,聽得出裡頭的爭執,卻沒有人傳出讓他離開的命令。

後來,那場爭執忽然斷了。

比干在逼迫之下剖出自己的心,擲於地上,將衣袍掩好。

殿外只見門開。

他仍站著,臉上沒有方才怒斥的聲色,衣上也未有眾人預想的血。符水的護持留住了一段不合常理的行走,並沒有使剛才的事變成未曾發生。

有人喊亞相。

比干沒有回頭。

從殿到宮門,有很多他認得的人。

他們迎上來,問如何了,問為何不答。比干都沒有說話,只沿著來時的路向外走。

他的腳步沒有亂。

這反而使人更加不安。若他倒下,便能叫人扶;若他開口,便知道該做什麼。如今他沉默地經過,眾人伸了手,又不知該不該攔。

馬牽來,他上了馬。

北門在身後遠去。

城外的風比宮中大,吹動衣角。馬走出五七里,路邊傳來叫賣聲。

無心菜。

比干勒住馬。

婦人擔著菜,見他停下,也停了腳。菜葉仍帶著清晨的溼氣,菜擔是街上尋常可見的樣子。

他問,菜無心尚能活,人若無心如何。

婦人抬頭答,人無心便死。

話落之後,馬上那個一直不答旁人問話的人,終於不能再坐穩。

他墜了下來。

黃明與周紀趕至時,那段由符力留住的道路已經走完。他們沒有帶回活著的亞相,只能收殮,回報這個不肯讓人相信的死訊。

夏招聽說叔王被害,往宮中去。

他未候宣召便登鹿臺,直言要弒君:既然紂王無故害叔,臣子便要殺昏君。他掣下臺上的飛雲劍,向紂王劈去;紂王閃開,武士奉命來擒。

夏招不肯被拿,從鹿臺跳下,死在臺下。紂王沒有受死,宮中也沒有因此收回那碗取心羹湯。

宮中又多一條性命。

比干的棺停在北門,喪事並沒有讓鹿臺矮下去。人仍要仰頭看那座華麗的高臺,也仍能在路邊看見被架起的刑具。

聞仲北征十五年,回來時,先看見的是這些。

軍旅的塵尚在衣甲,他原以為入城以後,會逐項問清這些年朝中的事。如今棺木就在眼前,許多話不必等坐下來,已逼到胸口。

他問亞相何以至此。

答話的人說了開頭,便哽住。

聞仲抬眼看城中,自己離去時那個需要輔佐的王朝還在,可在的樣子,已不是他能只用凱旋二字交代的了。

西岐連著幾晚有雲。

旅人把桌子搬出去一次,又搬回來。到第三晚,他沒有再搬,只將兩張畫放在薄板上,重新看過邊角有沒有受潮。

手機躺在旁邊。

若屋裡太暗,它和桌面的陰影幾乎融成一塊。旅人點燈,卻又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立刻把它舉向燈火。

他累了。

承認這件事,比繼續拿著那塊黑殼轉來轉去難一些。他怕一休息,便像放棄;可眼睛發澀,手指也因白日搬貨而酸,連紙上的線都看得不再清楚。

他將手機包好,躺下時還穿著厚外衣。

屋外有人走過,腳步到隔壁停住。門閂一響,周圍便安靜下來。

那一晚,他沒有夢見那條街。

聞仲先入朝,鳴鐘擊鼓請紂王臨殿。他當面責問君王,又責列位臣子未能止住這些禍事,退朝後才到武成王府。

黃飛虎向聞仲陳說朝中之事。

話不是一兩件就能說完。后妃之禍,忠臣之死,刑罰與奢費,百姓的困苦,沿著年月一件件排下來;聞仲聽到後來,指節停在案邊,久久未動。

他責朝臣,也責自己。

北海十五年的戰事不是假的,但自己不在,不能替眼前一切找到輕巧的開脫。臣子說君王不納諫,君王仍坐在位上;要扭回去,便不能只把所有人罵一遍。

聞仲回府,閉門三日。

門內燈火亮過,門外的人等候。有人盼太師一回,朝中便能恢復舊日;也有人知道他脾氣,怕第四日上朝時又出什麼事。

十條策漸漸寫定。

每一條都要有人去做,也都會碰到不願它被做的人。

陶衡是在第四個陰夜來的。

他本來只來取一疊核好的數,看見桌子沒有搬,便把自己的小凳拖過來坐了一會兒。

兩人說明日可能有霜,說布行又要早開門。話慢慢說完,旅人忽然問,那次的畫,他會不會也常拿出來看。

陶衡說,每回來核數,若看見那張紙攤著,便會再看一眼。

「想著那是什麼?」

「也想著我哪裡可能畫錯。」

旅人笑了一下,又收住。

陶衡望著他,問以後若還要看,願不願意叫自己一起。若想獨自記,也可以;他知道那不是一件可以因別人好奇便攤給所有人看的東西。

旅人起初沒有答。

在故鄉時,手機裡有許多不願讓人隨意翻看的東西。即使現在什麼也開不了,他仍記得那種界線。別人願意幫忙,並不表示自己就必須把全部過去拿出來。

可那一眼過後,有一個人能說「我也看到了」,對他又確實重要。

他想了很久,才說,晴夜一起看。

先各自記下,再放到桌上比較。若有不想說的,他會直說,不編另一個故事。

陶衡點頭。

旅人又說,手機仍放自己這裡。

「本來就是你的。」

這話答得很快,快得旅人反而愣了一下。

陶衡將紙疊好,把桌邊一滴水抹掉,免得沾到袖口。沒有因得到邀請便伸手取手機,也沒有催他再說一件家裡的事。

旅人看著他收紙,忽然覺得今晚可以把燈留久一點。

不是為了再試一次。

只是兩個人都還沒有想睡。

第四十章 可以回來的地方

聞仲入朝,沒有先說北海的勝事。

他將十策奏上,聲音在殿中落得很清。

拆鹿臺。

廢炮烙。

填蠆盆。

去酒池肉林。

一項接一項,說的不是模糊的勸善,而是紂王曾命人造、命人用、親自享受過的東西。殿上有人聽見第一條便屏了氣,越往下,越不敢抬眼看君王。

聞仲沒有停。

第五,貶妲己,另立王后;第六,查斬費仲、尤渾;第七,開倉賑濟。

那些在君王耳邊日日說話的人,與那些遠在宮牆外等糧的人,第一次在同一張策上,被放回各自應受追問的位置。

第八,遣使往東南招安。

第九,訪求遺賢。

第十,納諫開言。

十策陳完,聞仲等旨。

紂王沒有全部駁回。

也沒有全部准下。

他肯行七件,將拆鹿臺、貶妲己、查斬費尤三件留下再議。其餘聽起來都可以做,偏偏最靠近他日常所愛、所倚之處,被那兩個字留住了。

再議。

鹿臺已經造好,妲己仍在宮中,費仲尤渾也還能開口。聞仲知道留下的不是三個空欄,卻仍須站在臣子的位置,面對坐在上頭的人。

費仲與尤渾進言。

費仲斥他持筆逼君、參后殺臣,是以下凌上。聞仲一拳將他打下丹墀;尤渾再說,當殿打臣便等於打君,又遭一掌擊下。

聞仲命武士將兩人拿出午門斬了,自己再請行刑旨。紂王不肯,說罪尚無證,先交法司勘問。他的語氣一再退讓,聞仲卻因此想到,若使君王懼臣,自己便先有欺君之罪。他下跪陳願,兩人終未當場受斬。

殿中終於安靜下來。

那不是十策已全數辦成的安靜。

聞仲退下時,眼前仍有君臣分際,也有王朝不能再受震動的憂心。他可以在朝上聲如雷霆,走出殿門後,卻不能命自己的話跳過一道道不肯動的人,直接成為天下已變好的事實。

晴夜來得比旅人預料的晚。

雲散時,巷裡大半門窗已關。陶衡原本要回去睡,走到院門又折返,指給旅人看屋簷外新露出的幾點光。

他們沒有急著拿手機。

先擺桌,先確認站的位置,再將兩人的紙分開。旅人學會用屋角量出自己能看見的範圍;陶衡也不再一上來就指星,等對方自己認過,才說哪裡不同。

手機取出來,只有黑色。

旅人轉了一次便放下。他看著紙,將今天沒再映影記上去,然後又記哪一處星位終於找準了。

陶衡問,這也記?

「總不能整張都只寫沒看見。」

陶衡笑了,拿自己的紙給他看。

他也記了那組星。

急報從東海送來。

平靈王反。

聞仲看過,與黃飛虎商議,決定自己領兵前往,黃飛虎留守朝歌。二十萬人馬又要整隊,北征回來的塵尚未完全洗去,東行的路已在眼前。

有人以為太師回來便能長留,等聽到出征,才知道這個「回來」竟如此短。

聞仲也想留下未竟之事。

可朝中之弊與地方之亂,不會因他只有一身便自行排好先後。出師前,朝中仍只有准了七件、留了三件的旨意,以及還能繼續勸諫的人。

紂王很快准了出師,命發黃旄、白鉞,出東門餞行。他盼聞仲離開,不再近前攪擾;太師要平亂,君王卻也因此得了暫時不聽直諫的清靜。

紂王賜酒餞行。

聞仲讓黃飛虎先接,將留朝直諫的責任鄭重託給他。他說,平亂若順,盼半年一年便回。

黃飛虎接過那盃酒。

杯並不重,兩人卻都沒有把它當成一盃只為道別而飲的酒。

東門外,人馬向前。

朝歌的城影漸漸落在後方,聞仲所盼的歸期,仍只是離去時說出的期望。

旅人第二天睡晚了一點。

不是誤了工,是前一晚已和布行說好,今日下午再來核數。他醒時,屋外有人曬布,光被布面篩過,落在窗內,帶了一點淡青。

他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伸手找手機。

桌上放著昨夜的記錄,旁邊是那隻粗碗。屋門的木閂他已摸得很熟,即使光暗,也知道手往哪裡伸。

這一間小屋,有很多與故鄉不同的地方。

沒有他熟悉的聲音,也沒有回到家便會隨手按開的燈。可他知道哪一處牆縫在下雨時會濕,知道鄰屋的人清早走得急,關門會輕一點,免得吵醒還睡著的人。

他已不只是借一夜床的過客。

這個念頭浮上來時,他沒有立刻把它推走。

能在這裡活下去,並沒有使那道藍色門邊失去意義。

午前,他到售曆窗前交還一疊核好的數。

陶衡正忙,抬眼見是他,把另一疊指了指,問下午能不能順手帶去布行。旅人說能,拿起來,又想起昨晚有一處時辰沒寫清,便站在窗邊補上。

一個來買曆的人探頭問,這位是不是店裡新來的。

陶衡說不是,住隔壁,幫著核數。

旅人聽見「住隔壁」,筆尖停了一下。

他在這裡也有了可以被人這樣介紹的位置。

那人沒再多問,付了錢,捲起曆走了。陶衡把手邊的紙重新排好,問他是不是漏了一筆。

「沒有。」旅人說。

他低頭補完時辰,將紙推回去。

回小屋前,他沿巷買了一點吃的。

賣餅的人認得他,問今日怎麼晚,還留沒留在布行。他說下午去,對方便從剛起的一疊裡取餅,不給他冷的。

他捧著走回來,掌心暖著,忽然想把這件小事也寫進給蒲原的信。

不是每封信都只能報自己仍在找。

也可以說車平安到了,梁芷按約讓他交班;說這裡有一扇售曆的窗,夜裡還有燈;說有人看見了他沒說過的街角,雖然現在還不知道那一眼能帶人走到哪裡。

他沒有急著寫完。

先吃了餅,洗好碗,把手機與原紙重新包妥。兩張畫另放在薄板上,邊角壓平,不與今日要送的貨數混在一起。

午後出門,他將木閂輕輕帶上。

工作就在巷口,晚間的桌子也約好了。故鄉仍遠,卻不再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一瞬曾經出現。

他走進街上的人聲裡。

身後有一間小屋,等他做完事回來。

第四十一章 城門外的春風

厚衣還回去的那天,陶衡先摸了袖口。

旅人說洗過了,沒有蹭上墨。陶衡翻過來看,卻是在找原先鬆掉的那根線。他自己忘了縫,借出去一冬,收回來時那一處竟已補妥。

「不是我縫的。」旅人說,「布行的人教,我拆了一次才縫對。」

陶衡把袖口舉向窗光,笑了一聲,沒有說好不好,只將衣服摺回箱裡。薄些的外衣已經掛在門後,窗下那盆養得不大好的草,也冒了兩片新葉。

城裡的春天來得零碎。先是水不再咬手,接著早市有人把兩扇門都卸下來,直到有一天,旅人發現自己吃完晚飯,天竟還亮著。

他原以為會先因暖和高興,後來才知道,最先讓他停下腳步的是那一小段多出來的光。

不用立刻回屋,還可以再往前走一點。

梁芷在午前來到布行,肩上沒有背貨。

她先與掌事談過價,出門時才看見旅人蹲在一卷布旁,用細繩重新量寬。她說這回不必走幾旬,城外有一處染坊,要往北邊近郊看春料,去程走兩日,住一宿再回。有一批舊樣要與新染的並看,她缺一個能耐著性子逐幅比的人。

「只看,不替你說價?」他問。

「說價我來。你若認出混在裡頭的差色,別當著人先叫。」

她說完,自己也笑。旅人想起那兩輛在雨裡顛簸的車,問這回有幾車。

「還沒買,哪來的車?帶腿去。」

工錢、食宿、來回的日子,仍要談清。他這幾日的數目已核得差不多,與布行挪出空檔,屋錢也已付到月底。那扇門不會因為他離開幾天,就立刻不再等他。

答應之前,他又問了一遍,去的是西岐近郊,不是隨軍的路。

梁芷看他一眼,說自己的本錢在布上,沒有帶他去戰場的打算。若官道封了,就往回走,貨可以晚買。

出兵的消息,早已在城裡傳開。

旅人先聽見街上的人說要討崇侯虎,過兩日才在城門附近看見整隊的人馬。他沒有隔著人群認出每一面旗,也不知道哪個騎馬的人便是自己聽過的將軍。

他記得有這場仗。

記得的卻是一句很短的話,像書頁翻過後留下的題目。如今那一句話有馬匹,有等著穿過街口的人,有一個把鞋繩重新繫緊才起身的兵。他看著,覺得自己從前記住的東西,薄得幾乎無法拿在手裡。

陶衡把他拉退半步,讓出路邊。

「你不是要看北邊的路?他們走的不是你要走的那條。」

他應了一聲。等隊伍過去,兩人才去買出門的乾糧。

較早些時候,朝歌宮裡已有人出了牢門。

聞仲東征未遠,紂王便將費仲、尤渾放回。微子進言,說太師尚在途中,這樣做,往後有事如何對他交代。紂王卻說兩人原無罪,是太師屈陷,反斥微子不該順著那份成議陷害忠良。費、尤赦出,官還原職。

那幾道被暫時按下的聲音,重新回到君王近旁。

到了三春時節,御園牡丹開得正盛。紂王午間下樓陪百官飲酒,到了夜裡還不肯散席。御書閣中,妲己與胡喜媚帶醉睡下;近三更,妲己顯了狐形,出外尋人吞食,怪風將牡丹亭的燭火吹滅。

黃飛虎遇上她時,先折下一截欄木抵擋。

狐身再撲近,他叫左右快取北海進來的金眼神鶯。紅籠打開,神鶯往下一罩,利爪抓傷狐面。狐狸叫了一聲,鑽向太湖石下。

紂王親眼見了,命左右掘開太湖石下的土,二三尺下已是成堆人骨。他想起諫官所說宮中有妖,心中駭然,卻仍不知道方才的狐狸就是妲己。

花還在開。園中那一處泥色卻翻了過來,不能再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

次日紂王見妲己面上有傷,她說昨夜賞花,讓海棠枝劃了。紂王竟把昨夜自己所見的狐、黃飛虎放鶯與鶯爪上的血毛,都講給她聽,還勸她別再往有妖的御園遊樂。他把兩件事分開相信了,沒有使她忘記黃飛虎。

她將傷藏好,也將那人的名字記了下來。

西岐相府收到的,是另一處的邊報。

崇侯虎在北地苛斂害民,姜子牙以此請文王興師。文王起初沒有立刻答應。他與崇侯虎同列諸侯,彼此並非君臣,如何擅自討伐?

子牙提起天子授予的白旄黃鉞。專征之權既在,便不只是拿來陳列的儀仗;崇侯虎所行已害一方百姓,正是可以用兵之時。

子牙又說,剪除天子身旁的讒佞,或能使紂王悔過遷善。這一層使文王心悅;他要救民,也仍想將君王勸回自己相信的明主之道。

他允了,卻怕子牙殺伐太重,要親自同行。他所憂的不僅是能不能勝,也是兵一旦入境,會有多少原不在罪中的人被捲進來。

十萬兵馬整備出發,南宮适為先行,辛甲為副。文王與子牙離開西岐,路過州縣,約束軍士,不許擾民。道路兩旁有迎候的人,也有把孩子牽近身邊才抬頭看旗的婦人。

大軍向崇城而去。

城中等著迎戰的卻不是崇侯虎本人。他仍在朝歌隨朝,留在崇城主持城防的,是兒子崇應彪。

旅人出門前一夜,攤開自己的小包,算來算去,竟比第一次離開蒲原時少帶了一些東西。

不是東西少了,是有些可以留在屋裡。

他只帶一套換洗衣物,餘下的壓在箱底,借來的薄板還在桌上。原紙與手機仍隨身帶著,外頭另包防水布;兩張映影的畫則留在乾處,用另一塊板壓好。沒有人叫他交出它們,也沒有誰答應這一趟出城,黑殼就會再映出街角。

陶衡替他捎來一小塊乾糧,說錢自己先墊了,等他回來再結,明日不必早開門找鋪主。他見旅人正試繫包袱,便往窗外指。

「若晚了,先看清路。星能幫你辨一邊,不能告訴你腳底有沒有坑。」

旅人說自己記得。

陶衡不大信,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他便也不再逞強,站到窗邊,將他曾認錯的兩顆星重新指過。真正到了林裡,未必能見到整片天,這些只能在看得到的時候用。

臨走前,陶衡問要不要替他收一下門口的布。

「下雨再收。」他說。

說完才發現,自己已能把這麼小的一件事託給別人,而不必連同整個來歷都解釋一遍。

清晨城門一開,梁芷就來了。

她看過他的鞋,又往包袱看一眼,問乾糧是不是全放在最底下。他被問中,只好當場解開重放。旁邊有人牽羊經過,一隻偏要伸頭來嗅,梁芷伸手攔住,把他剛拿出的餅護了回去。

「你看,還沒出城就要我替你守貨。」

他把餅塞好,說工錢還沒領,先別扣。

兩人沿路往北,城牆慢慢落到身後。溝邊新草還短,風從沒有屋簷擋住的地方過來,吹在臉上,有一點濕土的味道。

旅人回頭看了一次。

不是怕找不到回去的門,只是想知道,從這個方向望回去,自己住的那座城是什麼樣子。

梁芷沒有催他。等他再轉過身,她才提了提肩上的樣布,往前走。

這趟路不必走到很遠。

可他第一次發現,從已有的住處出發,與找一個地方過夜,腳下竟是不同的感覺。

第四十二章 回聲在林外

第二日午後,他們才到染坊。兩人把換洗衣物寄放在路旁歇腳棚,沿坡下到石亭,再過淺溪入院;旅人的手機與原紙仍在隨身小包裡。

染坊的水沿木槽流下來,到了院外,才重新聽得出溪聲。

旅人陪梁芷看了半日的布。初看覺得一樣的兩幅,移到簷外便不同;有一幅陰處沉得發黑,另一幅仍透著青。他想起自己曾在燈下,把一整疊數字看錯一行,於是沒有急著下判斷,先請人把布轉了個方向。

梁芷站在旁邊,等他看完才問。

「哪一幅?」

他指了。他說不清染料用了多少,只能指出自己看見的差別。染戶摸了摸布面,又將兩塊樣重新放在一起,沒有說他眼拙。

買賣談得比預期久。

近暮時落下一陣雨,木槽外的泥被打出細坑。梁芷還要留著點清最後幾幅,便叫旅人先帶乾糧與樣布去路口石亭等。那裡離院子不遠,白天來時他們才走過;兩人說好,不往回程的大路先走。

旅人答應,將樣布包好。

雨停得很快,暮色卻已壓進林裡。

他在石亭坐了一會兒,聽見遠處有驢叫,以為梁芷快來了,站起身才發現,那聲音從另一邊傳來。他沒有立刻追,先把亭下的岔路重新看了一次。

白日走過的淺水處已漲起來。溪面多了枝葉,露在外頭的踏石只剩一半。他走近兩步,又退回來。夜裡看不清石下水流,便不能因為來時走過,就照原樣踩下去。

「梁芷!」

他朝染坊那邊喊。

第一聲回來的只是自己的尾音。過了一會兒,林外有人應,聲音比他想的偏右。他正要邁腳,又停下來,將樣布擱到亭裡乾石上。

他記得陶衡的話。先辨一邊,再看腳下。

北邊坡脊較高,幾棵樹之間漏出天。旅人沿白日見過的硬土走上去,沒有把那幾顆剛露出的星當成一條可直接穿林的線。他只借它確認自己沒有把來路轉反,再循著果樹外緣往前。

雨後的葉子一碰便落水,滴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險些笑出來。

原來學會認星的人,還是會讓樹淋一身。

崇城外,鼓聲已響過幾陣。

南宮适先到陣前,叫崇侯虎出來。出城迎戰的是黃元濟。他策馬搖刀,與南宮适相鬥,未及三十合便支撐不住;欲退時,又被刀勢裹住,終究死在馬下。

敗兵回城,崇應彪聞報大怒。他所聽見的是將領被殺、城外有敵,沒有因子牙討罪之辭而自行伏罪。次日,他點齊兵馬,出城要與西岐軍決戰。

兩軍相對,文王也到了陣前。

子牙陳列崇侯虎父子的罪,說此來不該累及城中百姓;崇應彪卻指文王逃關之事,斥他不守臣分。話不能使對面的兵器收回去,陳繼貞先出,辛甲迎住,兩人交戰不下,兩邊援將相繼入陣。

混戰裡,呂公望刺死梅德,辛免殺了金成。崇應彪抵擋不住,帶殘兵退入城中,四門隨即閉緊。

外頭的人得了勝,裡頭的人卻還有鍋灶、有傷者、有不知道下一夜能不能安睡的家。

子牙回營,正要傳令攻城,文王將他止住。

「崇家父子作惡,與眾百姓無干。」

他怕城一破,火與刀不會替每戶人家分清罪與無罪。今日既以救民為由而來,就不能將那些人也一併壓在城下。

子牙沒有再發攻城之令。

帳裡的燈燃到很晚。他另寫了一封信,交給南宮适,命他往曹州見崇黑虎。信封好時,崇城仍在遠處的夜色裡,城門沒有打開。

旅人走到果林邊,又喊了一次。

這回聲音近了,確實是梁芷。

「別往水邊走!我在舊磨屋外。」

他應聲,說自己在果樹這邊。兩人一問一答,終於把先前各以為對方所在的位置說清。梁芷點好貨,請染戶的驢先馱去歇腳棚,自己也沿低路過來,卻遇見一截被雨壓倒的粗枝,連驢也不肯靠近。她只得讓馱貨的人先回染坊,自己到磨屋外喊他;兩人隔著溪岸,先前沒有看見彼此。

果林外有一條通磨屋的小徑。她叫他先別急,等自己將燈遮好再舉起來。他看見一點光從樹幹後挪出,才循著她說的路走。

泥滑的地方,鞋底沉了一下。他伸手扶樹,站穩後才跨下一步。

到了磨屋,梁芷第一眼看的不是他,是他空著的肩。

「樣布呢?」

「亭裡,乾的地方。我怕提著碰到水。」

「人也先站乾的地方。」

她把他往簷內讓了一點,低頭看他的鞋。他說沒傷,只濕了褲腳。她才鬆開手,將燈放在兩人之間。

這裡不是無人知曉的深山,染坊的人知道他們往亭子去,過久沒見回信便會來找。可既然兩人已碰到,還能清楚說話、看清路,就不必只因一時慌張,踏進本來可以避開的水裡。

梁芷說,磨屋旁有短路通歇腳棚,沿渠岸走,須護著燈,一段一段看;也可折回果林,上坡脊繞去,路長些,地勢卻高。

旅人回望自己來的方向。

「走上面吧。那一段我剛走過。」

梁芷問他能不能帶。他想了一下,沒有把星和林子說得像自己全都懂。

「到果林口我認得,再上坡。看不清就停。」

她點頭,將燈提起來。

回去的路,梁芷走在後面。

旅人起初總想回頭確認,她便叫他好好看前方,有事會喊。走到樹根高起的一處,他先說了,再跨過去;聽到後面的腳步也過了,才繼續走。

這和從前跟在別人身後不同。

不是所有路忽然都認得了,只是這一小段,他有一件能先告訴別人的事。

坡上風大,燈芯晃了幾下。梁芷把燈伸到他身側,照著前方的樹根與路面,另一手擋風,沒有催他走快。雲縫裡的星露了又藏,他只在路分兩邊時抬頭核一次,仍以腳下白日可見的坡路為準。

歇腳棚的屋簷終於出現在前方。

看守棚子的人先聽見他們,提著另一盞燈出來問。旅人說樣布還留在石亭。那人道亭子就在棚下轉過去,等雨水再退些,兩人一道取,不必此刻摸黑跑一趟。

他這才坐下,發現手指一直繃著,鬆開時掌心有幾道深印。

梁芷從包裡取出餅,掰給他半個。

「本來叫你來看布,結果先替我看路。」

「工錢怎麼算?」他問。

她看著他,過了一瞬才笑起來。

「等回城,讓你多吃一碗。」

後半夜,樣布平安取回了。

染坊的人也過來問了一次,聽說只是錯開,便鬆了口氣。梁芷與對方重新約好明日交貨的時辰,沒有因方才的狼狽把買賣都推到旅人頭上。

他將鞋放在不會燙壞的地方,裹著乾布坐在棚內,吃完剩下的餅。

手機在包袱裡,沒有亮。

可這一晚,他確實知道自己從哪裡走到了哪裡,也知道另一個人的回聲不是從天上來。明天若再經過林口,他能指給別人看,哪條路低、哪條路要多繞一段。

棚外的溪仍在流。

他聽了一會兒,沒有再把每一個聲音都當成有人等著自己追去。

第四十三章 不只一條回去的路

天亮以後,那條讓人不敢靠近的溪,看上去窄了許多。

旅人站在棚下,望見水已落到踏石以下,卻沒有覺得昨晚是自己膽小。石旁纏著一束被沖來的草,泥裡有新的溝,都是黑暗中看不到的東西。

梁芷正在與染戶點貨。他等她忙完,才問通磨屋的另一條路是不是也能走。

她讓棚主指給他看。渠岸較低,兩處轉彎緊靠水,白日護著腳下便能過,昨夜若遮好燈也有走法,只是不能憑一個方向就摸黑踏去。

上坡沒有使低路從此消失,昨夜選的也不是世上唯一正確的一條。

他把兩條都看了。回程要用哪一條,到時還得看水,看天,看同行的人能走多遠。

他們在午後啟程返城。

貨由染坊另安排送,梁芷只帶幾塊定下的樣,腳程比出來時輕。旅人一路上話比平時多,說起昨夜最先聽見的那聲驢叫,又說自己險些朝相反方向走。

「幸好你叫的是我的名字。」梁芷說,「若只喊有沒有人,驢替我應了,你怎麼辦?」

他想像了一下,笑得踩歪半步,立刻扶正。

傍晚投宿,旅人向店家要了熱水,先把兩人的鞋底泥刮掉。他沒有因自己帶過一段路,就不肯再做原先的雜事;梁芷也沒把那一夜變成往後所有重活都該交給他的理由。

第二日近城時,官道上車多人也多。他們繞開一處停著清點的大車,走到城門前,等候放行的人正挪成兩列。

有人談起崇城,說西岐軍還沒有回來。有人問打到哪裡,前一個人又說不清,只把途中聽到的將名重複了一次。

旅人沒有從這些話裡補出一場自己親見的仗。

他只是隨梁芷往前挪,進了門,看見賣餅的人已將火升起來,便忽然餓了。

南宮适到曹州時,已走過幾日道路。

崇黑虎讀了子牙的信,來回看了兩遍。他知道兄長所為。信中也說得明白:若不能拿兄到周營請罪,天下之怒或將連累整個崇氏。他寧願到祖宗面前領罪,也要留住崇家一脈;接下這封信,便不能再只做等消息的弟弟。他命兒子崇應鸞留守曹州,帶三千飛虎兵,與高定、沈岡往崇城而去。

到城下,他先以助姪之名入城。

崇應彪正愁兵敗,見叔父來援,自然款待。黑虎隔日出戰,與南宮适交鋒,兵器相接之間,兩人卻另有已議定的安排。這不是曹州兵臨時被西岐軍逼退,而是一場使城內人相信他的假戰。

他再寫信,請崇侯虎回來主持大事。

朝歌的崇侯虎接信,向紂王求援。紂王令他先回封地,援兵之事再議。他便領自己的人馬離朝,三千兵隨著,向崇城趕去。

一路上,他想的是外頭的敵,沒有料到迎他入門的人,已在城門旁埋下二十名刀斧手。

崇黑虎拔劍時,伏兵便起。

父子二人都被拿住,沈岡另拘家眷。城門不曾遭大軍撞破,城中的權柄卻在這一刻換了方向。

旅人回屋時,門前的布已收進來了。

陶衡留了一句話,說雨過一場,怕再濕,先收在售曆窗內。他去取,順便把借的乾糧錢算清,陶衡卻先讓他把夜裡怎麼走錯說明白。

「沒有走錯。」旅人說。

「你剛才說差一點。」

他只好把差一點的地方也講了。講到借星核向、仍得看腳下,陶衡沒有笑,反而拿筷子在桌上排出兩條路,問他回聲從哪邊來。

旅人把一支筷子挪正。陶衡又移一支,說林子會遮音,光憑聲音遠近,也可能覺得對方在另一處;幸好後來兩人把石亭、磨屋、果林一一說清。

說完,陶衡將筷子收回碗邊。

「所以星還算認對了。」

旅人抬眼看他。陶衡忍了一會兒,終究也笑了。

晚飯是梁芷答應的那一碗。她沒有忘,還多叫一碟菜,讓陶衡一起坐。三人說了半晚貨色和路上的事,誰也沒有叫旅人立刻把黑殼拿出來,試給每個人看。

他覺得輕鬆,直到陶衡問起從前住處附近有什麼好吃的,筷子才慢了下來。

不是不能說,是太久沒有人這樣問。

周營裡,崇侯虎父子被押到帳前。

文王看見崇黑虎,先問的不是怎樣破城,而是兄弟之間怎能如此相陷。黑虎所做正合子牙的安排,文王心裡卻仍過不去那道親族之情。

子牙進前,說賢與不賢,不能只按同宗同姓而論。侯虎父子久害百姓,今日既拿下,便該依罪而斷。

文王仍有意不忍加誅,子牙卻已下令速斬首回報。

崇侯虎與崇應彪被斬,所犯的罪沒有因一家人的哭聲而撤去;那哭聲,也沒有因判定他們有罪便不復存在。

首級送到文王眼前,他驚得以袍袖掩面,喊了一聲。子牙再命將首級懸在轅門示眾。

黑虎請問嫂嫂李氏與姪女如何處置,子牙說兄長的罪與妻女無干,讓黑虎另院供養,不可使衣食缺乏。崇城此後由黑虎治理,城內百姓仍得開門、起灶,想辦法把亂過的日子續下去。

文王受到的震動沒有隨大軍得勝而平息。返程途中,驚懼入夢,病勢漸起。他出西岐時想阻止的殺伐,與子牙如今已下的命令,不能再靠一句勝了便合在一起。

旅人那晚說的是一間很普通的小店。

店裡的桌子不大,下雨時地上總有鞋印;有些菜他從前嫌吃膩,真的離開以後,連端上來時碗邊沾著的那點湯都會想。他說到一半,發現梁芷已停了筷子,便問是不是講得太怪。

「怪的是你把吃膩了也記這麼清。」她說。

陶衡問那裡夜裡是不是很亮。他說是,比這一條巷的燈加起來還亮,卻也有壞掉一盞、很久沒人來修的地方。

他第一次沒有急著解釋那些光怎麼來。

只說有一處門邊是藍的,黃線缺了一角。他知道陶衡記得;這次說的不是那一眼是真是假,而是每天走過那裡時,自己往往在想什麼。

三人將飯吃完,梁芷要回客舍,陶衡也還有明早的曆要捲。各自離桌時,誰都沒有給他一個回去的承諾。

可那些事說出來,沒有變得更遠。

翌日,他坐在窗下寫給蒲原的信。

先前想寫的話放了很久,今日添上去,反而沒有急著把每件事都寫滿。他說已到西岐,住得下來,有活做;說曾跟梁芷出城看春料,夜裡錯開,最後兩人平安碰到,樣布也沒丟。

寫到手機映影,他停了片刻。這件事值得讓相識的人知道,卻不該讓一張轉過幾手的紙,傳成他已找到能回去的門。他只說查出過一點新線索,還不能當作歸期。

信最後,他添了一句,問大家近來怎樣。

問完又覺得太空,於是另添阿蘅的船、聞溪採藥的路,還有那處共用簿是不是仍在原來的位置。不是請他們替自己辦事,只是想知道日子在他離開以後,長成了什麼樣子。

梁芷這一趟不往蒲原,不能順手便算送到。他把信收好,等真有合適的東行人,再問是否能託;紙還在自己桌上,遠方也就還沒有讀到。

午前,他照常去布行。

有人問外頭路好不好走,他沒有只答好或不好,先問對方帶不帶車、打算什麼時候去。等對方說完,他將雨後不能夜渡的那處溪指出,連同多繞一段的坡路,一起講清楚。

掌事聽見,讓他過來看下一趟要送的樣。

他洗淨手,坐下來。

窗外的光落在布上,他又把布轉了半面。這一次,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第四十四章 冬天忽然安靜

夏天,他又走過那條坡路。

這回是白日,同行的人帶著空筐,沿路摘了兩次草籽。他在果林口停下來,指給對方看舊磨屋。樹葉長密以後,屋頂比春夜更不容易看見,若只記住遠處那個輪廓,換個季節便會認錯。

他往回看一眼,將岔路旁那塊不會長葉的岩石也記住了。

這些出門的活不多,常是一趟幾日,回來仍在布行核數、比樣。他沒有因此變成能帶人走遍天下的嚮導,只是在城北近郊多認了幾處門,多知道遇雨時可以向誰借一片屋簷。

梁芷不常在城裡。她來時會問哪一條路近來積水,旅人若沒去過,就說沒去過。起初他怕這樣答像白領了工錢,後來發現,她反而願意依他確實走過的那幾段安排。

入秋以後,他將給蒲原的信交出去。

是布行熟識的一個東行貨人,路經相近的驛路,答應先帶往能轉交的地方。旅人記下交付的日子,另留自己寫過的內容,卻沒有從那日起便說阿蘅已讀到信。

還要等。

但等信與等召見不同。他知道這次有一張紙正被人帶在身上,知道自己仍可以繼續做眼前的事。

朝歌得知崇侯虎被斬時,微子心裡有一陣矛盾的寬慰。

害民的人伏了罪,北地百姓或可喘息;可黑虎獨占崇城,姬昌得以專征,他又疑兩人終將剪商,並不因除掉侯虎便全然信任新局。

紂王聽報,先欲發兵伐西。

大夫李仁進言,侯虎於君有功、於民卻積大惡,諸侯本就怨朝廷寵信讒佞;若急為他發兵,便坐實君王重嬖倖而輕諸侯之說。東南兵事更重,這一件可緩圖。紂王聽了,沒有立刻遣一支大軍向西。宮中議論稍歇,西邊的病榻卻沒有因此安穩。

文王回國後,醫藥接連進過。

他有時精神略好,仍問國中事;有時夜裡驚醒,想起征途,侍者在旁扶住,久久才又躺下。外頭稱作得勝班師的那一程,落在他身上,並非一件已經過去的喜事。

到了仲冬,病勢重了。

布行先得到的是宮中病重的消息。

旅人手上那幅布已展開一半,聽見後,指腹壓在折痕上,停了片刻。他記得文王會死,卻記不準那些曾讀過的事究竟相隔多久。直到這句話落在有人推門進來的午後,才發現「會死」離眼前的冬天,可以這樣近。

他沒有因片段的記憶,便擅自知道病人此刻說了什麼。

有人說會好,有人說年紀太大了,又有人把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藥方講得很確切。旅人將布慢慢捲回去,等掌事交代今日還要不要送。

該送的仍要送。寒天不能叫別人空等。

出門時,他看見城中一個老人坐在背風處,兩手攏在袖裡,望著街上。老人沒有哭,也沒說話;旅人不知道他是在等家人,還是在想那一位從前被困朝歌、終於回到西岐的君侯。

他只能走慢一些,不從老人面前急急擠過去。

病榻前,文王將姜子牙、姬發等人召近。

他沒有以臨終之命令兒子立即伐紂。他把伐崇的恐懼也說了出來:雖有專征之權,他仍覺得同爵相誅而未解送天子,是自己專擅。每夜閉眼,侯虎又像立在榻前。到了此刻,他仍守著臣不伐君的念頭,囑子牙縱使君王惡貫盈,也不可聽諸侯挑動而伐君。

子牙跪著答,若負君言,便是不忠。這不是一份便於日後起兵的遺命。

國事要有人接,身後也要有可倚的人。

姬發在父親面前拜子牙為亞父,託孤之意至此分明。病人說一句,榻旁的人便往前傾些,怕漏了後半;那些說給活人做的安排,越清楚,便越使人知道眼前的人將不再親自去做。

紂王二十年仲冬,文王薨,年九十七。

姬發繼位,為父發喪,依禮安葬,尊姜子牙為尚父。西岐的政令此後從新君而出,城仍要有人治理,喪事卻不能因為已有繼位者便省去。

消息也沿關隘向東傳。

韓榮修本,差官送到朝歌文書房。姚中看見後與微子商議,仍要盡臣節,才抱本到摘星樓外候旨。西岐人近在身上的喪,到了那一邊,先成為等候君王聽聞的一份奏報。

旅人是第二日清早聽見喪訊的。

那天街上並不是全無聲音。車輪仍碾過石路,有人叫孩子讓開,也有人因買不到想要的東西與店家爭了兩句。安靜發生在別處:幾家原本會邊做事邊說笑的鋪子,說完正事,便各自低下頭。

陶衡捲曆的手慢了些。

旅人問他見過文王沒有。他說遠遠見過幾次,一次是文王自外歸來,街邊站得滿,前面的人擋住,他只看見馬和半邊車影。

「那你怎麼知道是他?」旅人問。

「大家都說是。」

陶衡說完,自己也知道這不是平日核星位那一套答法,便把未捲好的曆放下。

「不是每一件記得的事,都從看清一張臉開始。」

旅人沒有反駁。他想起自己從前也曾隨著人群等過什麼,到最後記住的,是肩膀碰著肩膀,和所有人忽然往前看的那一瞬。

他在窗邊坐下,替陶衡將鬆開的紙重新對齊。

晚上,兩人沒有出去看星。

不是不能看,只是陶衡收完工已很倦,問能不能改日。旅人說好,將桌上原本準備帶出去的薄板收回牆邊。黑殼映影仍沒有再現,已記下的那些日子,不會因為少看一晚便自行作廢。

他回屋煮熱水,倒了一碗送過去。

陶衡接時,問他會不會也想起原來家裡的老人。旅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會。有時記得一句很瑣碎的叮嚀,有時反而想不起那人說話時站在哪一邊。

他怕記錯,卻也怕自己只顧著查能證明的細節,最後將記憶裡所有不夠確定的部分都削掉。

陶衡捧著碗,沒有叫他先證明那些聲音。

「先記著。哪一處記不準,就留著不準。」

這句話並不能替任何人回家。旅人聽完,卻覺得今晚不必再對著黑殼,逼自己多想出一條街。

他站起身,說明早還要送布。

陶衡點頭,叫他把門帶上,外頭冷。

新君繼位的日子裡,旅人的活沒有忽然變多,也沒有全被取消。

布行仍需要他,近郊的人也還會送樣進來。掌事問他,年後願不願意固定接幾趟城外的短工,日子可以先排;若想留在城內,也能多接一些核數與比樣,不必兩頭都攬。

他沒有立刻答。

出門使他高興。可屋裡那張桌子、夜間的觀察、陶衡偶爾留下的一碗湯,也不是走遠之後必須證明自己不在意的東西。

掌事讓他慢慢想,年前先把這批做完。

旅人重新量過布寬,在旁邊記下數。窗縫吹來冷風,他把壓紙的石頭挪了一下,免得剛寫好的頁角掀起。

外頭已是另一個冬天。

在那些遠超過他所能左右的事之間,仍有一個關於自己明年怎麼過的問題,安安穩穩地留在桌上,等他回答。

第四十五章 新年沒有回來的人

姚中的奏報終於遞到紂王面前。

文王已死,姬發嗣位,姜子牙為尚父。紂王聽完,並不肯把西岐當成迫在眼前的大患。他輕看新立的姬發,也輕看從前在朝歌做過官的子牙,幾句話便將來人的憂慮壓下去。

一年到了盡頭,宮中仍照例準備元旦朝賀。

紂王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武成王黃飛虎的妻子賈氏入宮。她三十六歲,依例朝賀,也想與西宮的黃妃相見。那是丈夫的妹妹,姑嫂難得能在節日坐一坐,入宮前說起的原是這樣一件平常的親近事。

家中已有新年的酒菜。

她以為稍晚會回去。

西岐的清早很冷。

旅人出門買餅,幾家鋪子尚未開,開著的那家爐前反而比平時擠。他等了一會兒,輪到時多買了兩個,紙包疊在懷裡,才發現自己沒有把握陶衡是不是已在別處吃過。

他仍提著去了。

陶衡正在把一串細繩重新打結,看到餅,伸手接過一個,說剛好。旅人問他原本打算吃什麼,他指指角落,一碗冷下的粥。

兩人沒有特意把這餐說成慶賀。城中尚有喪氣,新年到了,日子不會因而把上一個冬天擦乾淨。可熱的東西拿在手裡,仍使人願意多坐一會兒。

陶衡問他原來過年是不是也在這時候。

旅人想了想,說有不同的記法,有一個年節要看另一本曆。他以前只知道何時放假、何時要回去吃飯,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得在這裡從頭解釋。

「那你回家時,通常帶什麼?」

這一問使他笑了。

「常常臨走才買。」

說完,那些匆忙擠車、怕東西壓壞、到了門外又騰不出手開門的記憶,一下子近了。他低頭咬餅,沒有立刻接著說。

陶衡也沒有催。

妲己留住賈氏,說要結作姊妹,又殷勤設宴。

賈氏推辭過,仍被一再挽留,最後被引上摘星樓。上樓原不是她自己要作的一個約會,更不是對接下來任何事的答應。妲己卻已另作安排,要讓紂王在那裡見她。

紂王起初還說,君不當見臣妻。

可當這句他本來明白的分際擋在欲念之前,他沒有守住。妲己的引誘與布置不能替他承擔全部責任;走近的人是他,藉君王之勢使人無處退的人,也是他。

賈氏認出局面,先要離開。

紂王不讓,仍以言語逼近。她將酒杯擲去,斥他身為君王,竟如此待臣下之妻。那聲拒絕在樓上很清楚,不需要後來的人替它添出欲迎還拒的意思。

紂王怒而命人拿下。

賈氏被逼得無路可退,自盡墜樓而死。

原本等她回去的那一家人,此時還不知道,宮裡的路已再沒有帶她出來。

黃妃得訊,趕到摘星樓。

她問自己的嫂嫂在哪裡,問紂王怎能將一個依例朝賀的人逼到這一步。妲己在旁,便也受她斥責;黃妃憤而動手,打向妲己,推攘之間失手擊到了紂王。

紂王暴怒,親手將她摔下樓去。

黃妃也死了。

這一回不是她自己失足,更不是她自願隨誰而去。她上樓,是為嫂嫂討一個說法;殺她的人,卻連她把話說完的餘地也沒有留下。

樓中有人不敢動,有人慌忙傳話。宮門仍有人守著,外頭也仍像過年一樣有人往來。

一名侍兒離宮奔向黃府。

她原在九間殿等候,直到下晚還不見夫人出來,才由內侍得知賈氏墜樓、黃妃被紂王摔下樓。她沒有看見樓上爭執的始末,只知道必須快些回報武成王。

旅人和陶衡吃完餅,將那碗冷粥重新溫過。

這一日沒有趕著交的活,他原想把手機拿出來再看一會兒,手伸到包邊,又放下。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不願意每個能坐下來的上午,都變成一次等不到異常的測試。

他去取那兩張畫。

陶衡將自己當日畫的那張移開一點,問他藍門之外的街怎樣走。旅人拿另一張空紙畫,先畫出自己記得的路口,畫到第二個彎卻停住,說比例大概不對。

「就畫你記得的。」

那張新畫沒有變成第三份共同目擊。紙上只有他此刻願意說的家鄉,陶衡看過,便問那個方框是不是賣吃的。他說不是,是自己每次都想繞開,偏又常走過去的一段路。

陶衡聽不懂那裡為什麼那麼吵,他便慢慢說。

從前那些嫌麻煩的日常,竟也能使一個沒有去過的人笑起來。

黃府裡,酒還在桌上。

黃飛虎與兩弟飛彪、飛豹,以及黃明、周紀、龍環、吳謙四位友人相聚。十四歲的天祿、十二歲的天爵、七歲的天祥也在。天化不在這一席間,不能因為出了大事,就使遠方的人立刻坐回家中的位置。

侍兒進門,跪下便哭。

她說夫人不知何故墜樓,黃妃又被紂王摔下樓而死。黃明從死訊推想君欺臣妻、黃妃辨冤遭害,侍兒卻不能替他證明樓上每一句話。黃飛虎起初像沒有聽懂,叫她再說;等她真的又說一遍,他站起來,眼前卻一陣發黑。

幾個孩子的反應並不一樣。

天祿先望向父親,天爵看著門,像還在等有人改口;天祥問母親在哪裡,沒有人能用一句不會再來使他立刻明白。他們不是這場爭論裡用來證明誰有多忠烈的數目,是原本等著母親回家的孩子。

黃明等人勸黃飛虎反出朝歌,四人自行上馬要走,又被他叫回,說要走也得商議去處、收拾車輛家眷。

黃飛虎卻在悲怒之中退縮。他想起七世忠良、二百餘年國恩,想起家門、爵位、臣分,把無處可去的怒轉向眼前勸他的人。他說,難道為一個女人便負國恩,又罵四人借機圖掠。自己妻妹才死,那份維護臣節的話卻先傷了家中活著的人。

黃明說,既與自己無干,便另抬一桌酒吃;幾人故意撫掌大笑,孩子的哭聲仍沒有停。黃飛虎問有什麼可笑,周紀看著他,說笑的就是兄長。

門外的新年仍沒有過完,屋裡的人卻已無法按原先安排,把今日平平常常地過下去。

西岐午後起了風。

旅人將新畫放到乾處,特意與相府那兩張分開。他記得的路、兩人共同看見的影,各有不同的來處,放在同一間屋裡,不必便混成同一件事。

臨走前,陶衡問他年後的工想好了沒有。

他說還差一點,明日去與掌事談清每趟的日子。若出城,屋子仍留著;若待在城內,也不是承認自己從此只配等消息。

陶衡把剩的一個餅包給他。

「談完再告訴我。我好知道哪幾天不用等你吃晚飯。」

旅人接過來,說好。

他出了門,並不知道朝歌那一席飯已等不到兩個人。街上有人叫他讓一讓,一輛小車從身旁過去,他退到屋簷下,護住手裡還有些溫的紙包。

第四十六章 先讓車走

周紀沒有停在黃飛虎的呵斥之前。

他換了一種說法,拿妻子受辱來羞辱眼前的人,說黃飛虎若仍戀爵位,便是用家中女人換取富貴。他要的不是讓黃飛虎好好想清楚,而是刺得他再無法忍住,立刻作出周紀所要的決定。

那些話把被害者又壓到爭論裡,彷彿賈氏與黃妃的死,還得替男人的名聲付一次代價。

黃飛虎終於被激怒。

忠於朝廷的念頭沒有在一瞬間說服自己退去,喪妻、喪妹的恨卻已將那一層舊忍耐撞破。他傳令收拾家產,點家將,帶家人離朝歌,往西岐而去。

屋裡的人開始動起來。

一千家將,四百輛車,不能說走便在轉眼之間全出城。

有人捆箱,有人套馬,有人把取了又放的東西重新放回原處。天祥仍在問母親,旁人抱起他,卻不能答她稍後會追上來。黃飛虎的兩弟飛彪、飛豹,與龍環、吳謙先護家眷和車輛往西門去,三個兒子都隨著。

車輪一輛接著一輛動。

周紀卻還不肯就此出城。他再勸黃飛虎去午門交戰,使這趟離開再沒有回頭求和的餘地。黃明與周紀留下,各自騎馬,隨騎五色神牛的黃飛虎往宮門而去。

黃飛虎此時還能記得讓車先走。

不管午門前要發生什麼,孩子與家眷不能全在馬後等著。

西岐布行裡,旅人也在談離城的日子。

他選了近郊的短工。

不是答應哪裡缺人便往哪裡去。他將自己真走過的地方一一說出,只接數日內能回來的採買、比樣與送樣;官道若封、雨水若起,就先報回或折返,不靠他一個人的膽子保證貨必須準時到。

掌事聽完,說可以,城內的活再分一些給別人。這樣他能多掙出門的工錢,卻不能指望每一筆核數也全留給自己。

旅人點頭。

選一條路,總要在日子裡讓出位置。可他沒有因此失去小屋,也不必把與陶衡的晚飯當作過時的事。他們先排了第一趟,北郊,去回各兩日,中間看貨,逢雨可延;上回那處漲水淺渡已在路上註明。

掌事讓他取一塊樣布回去熟看。

他接在手裡,先向窗光轉了半面。

天明時,三人到了午門外。周紀高聲請戰,聲言再不出來便殺進宮闕。紂王披掛上馬,黃飛虎面對君王,仍有愧色。

周紀先責他君欺臣妻,縱馬使斧上前,黃明隨即來攻。黃飛虎惱兩友未等自己分清理濁便動手,卻也只得催動神牛入戰。牛馬與兵刃在宮門前交錯,那一場仗不是三人各自想妥、同時起手的。

三十合後,紂王退回午門。

黃飛虎止住追擊。

他沒有在這裡攻下朝歌,也沒有就此取得一條無人阻擋的西行路。宮門在前,已離城的車與家人在後,他撥轉馬頭,與兩友出西門去追自己的隊伍。

趕上家眷以後,眾人向孟津渡去。

朝歌漸遠,前頭卻還有關隘。離開了那座城,不等於已到西岐;此時更沒有誰能替他將五關都提前打開。

聞仲自東海得勝回朝,等著他的並非臨走時託付的那一個朝局。

紂王仍把賈氏的死說成觸忤皇后而自愧,黃妃的死說成推攘誤傷。聞仲沒有照單全收:臣妻何故被引到君王所在的摘星樓,必有主使。他先辨是君負臣,責紂王所為,想請赦令將黃飛虎招回。黃飛虎多年在朝,與他並非毫無交情;這一次,他沒有一聽反字便立刻將前因抹去。

可徐榮又奏,黃飛虎已到午門交戰,拔兵刃向君,便是忤逆。

聞仲的立場因此轉了。

那條君臣界線,終究壓過了他方才已看見的冤。他發下檄文,令臨潼、佳夢、青龍三路總兵攔截,不使黃飛虎輕易西去。

命令離開朝歌,沿道路追向先行的車馬。

東海的勝仗已結束,另一場追逐卻在此時開始。

旅人把年後的安排告訴陶衡時,陶衡先算的不是工錢,是他有幾晚不在。

「這幾天我不搬桌。」他在曆旁指了指,「等你回來再看。你在外頭若自己見到什麼,自己記,我沒在場的不能替你算。」

旅人說知道。即使他們已約好共同觀察,也不代表陶衡要放下自己的工作,跟著每一趟出門。他這回願意帶一張普通的星圖,不帶那兩張映影原畫;原紙與手機仍隨身,樣布另外包。

陶衡替他看過乾糧放的位置,問這回會不會又塞到最底下。

「梁芷跟你說的?」

「她說你出城前,差點先餵一隻羊。」

他想辯,發現也沒什麼能辯,便把餅袋放在最上層。兩人笑完,他忽然說,等自己多認幾條路,也許能帶陶衡出去走一次。

陶衡看向還堆著的曆,說先等不忙,再看去哪裡。

不是立刻答應,也沒有把這個邀請當作不可能。

出發前,旅人留半日收拾屋子。

他把冬天畫的家鄉小街放回乾燥處,與那兩張共同看見的影並列,仍隔著一小段空。桌上沒有因此多出門,畫裡的人也不會走過來。

可家不再只是他每逢迷路便在心裡喊的一個方向。

它有他願意慢慢說給別人聽的吃食、燈光與壞掉的路面,也有自己一時記不準的地方。那些事不必先被證明成法術的原理,才准許他想念。

窗外傳來布行開門的聲音。他將手機包妥,背起行囊,伸手試了試門閂。

這一次出城,沒有梁芷在前頭催他重放乾糧,卻有先約好的同路人,在城門附近等著。

他知道何時該跟著人走,何時可以說,這一段我看過。

門口的餅攤剛升火。

旅人買一個帶路上,沒有多買一份說等晚上再吃。他這晚不回來,屋裡的碗已洗淨倒扣,陶衡也知道不必等。

掌事在巷口交給他最後一塊樣,說若水高就留在棚裡,回城再算日期。他應下,順手將樣布的一角重新包緊,免得磨到泥。

他走到城門時,天已全亮。

遠方朝歌的車馬正走在另一條艱難的路上,攔截的檄文也正在傳。那些事將來會到這座城,會改變許多人的日子,此刻卻還沒有成為他親耳聽見的消息。

眼前的同路人朝他揚手。

旅人走過去,報了名字,問清今日在哪一處歇腳。對方答完,他將自己知道的溪口近況也說了。

兩人一同出城。

他沒有把身後的屋子放棄,也沒有停止想回到更遠的家。這條春日以後慢慢學會的路,讓他能出去,能做事,然後確實地回來。

第四十七章 手要放在哪裡

第五日傍晚,旅人回到西岐。

去時走了兩日,在染坊留一日比樣,回程又走兩日。最後一段官道曬得發白,鞋底帶回的泥已乾成小片。他在布行門邊跺了兩下腳,先把包好的樣交出去,再取出日期,說哪一匹在背光處看深了,哪一匹轉到窗前又顯出差別。

掌事拿起布,換了個方向看。

這回不用梁芷替他接話。

核完貨,他拿到約好的工錢,回小屋放行囊。碗仍倒扣在原處,桌沒有挪動;陶衡聽見門聲,從隔壁探過來,第一句問餅吃了沒有。

「吃了。」

「哪天吃的?」

旅人想了想,兩人都笑起來。

黃家的車輪也在走。

過孟津,渡黃河,到了澠池,黃飛虎不肯領隊穿城。他知道守將張奎的厲害,寧可繞過城外,再往臨潼。車中有老人與孩子,馬上有人接連幾夜沒睡安穩;看見前頭道路暫時無阻,誰也不敢說已逃出去了。

行到白鶯林,後面忽然揚起塵。

聞仲的旗號在塵裡露出來。

黃飛虎回頭,連握鎗的手都沉了一下。他能與別人爭辯君臣,也能在關前搏命,對上這位多年熟識的太師,卻知道自己一家已無多少抵擋的餘地。

左邊又有張桂芳,右邊是佳夢關魔家四將,前頭張鳳的人馬也到了。

天祥坐在馬上,還只有七歲。黃飛虎看他一眼,想不出這孩子究竟犯了什麼罪,竟須跟大人一同被四路兵馬圍在林外。

清虛道德真君經過臨潼上空時,見到了下方的厄難。

他命黃巾力士以混元旛罩下,將黃家父子、兄弟連同眾人移往僻靜山中。馬背上的人只覺眼前恍惚,喊殺像隔過一層厚布,近在身旁的車鈴也遠了。

聞仲趕到,三路守將都說不曾見黃飛虎從關上過。

他不肯就此回兵,在途中駐住。真君見追軍未退,又取出神砂,朝東南灑去;軍前忽有人報,黃飛虎掉頭殺回朝歌了。

聞仲望見一夥人簇擁奔行,立刻催軍追趕,追過澠池,又過孟津。

等混元旛把黃家移回大道,他們揉著眼,仍不知道方才的兵馬去了哪裡。黃明只說吉人自有天相,黃飛虎便催眾人快走,先過臨潼再說。

他沒有看見雲上的手,也不知道後方追的是另一個影。

旅人第二日去找梁芷,說起路上遇過的一樁小事。

沒有遇賊。只是同行的人在窄處被另一隊的貨擔碰了一下,兩邊都急,說話便高了。他伸手想拉人,反把自己的手卡在兩個肩膀之間,幸而對方收住,最後也各自讓了路。

梁芷聽完,低頭看了看他的手。

「你這一路,知道哪塊石頭不能踩。人朝你走過來,你卻不知道腳要往哪裡放。」

旅人沒有辯。他記得當時腦中閃過許多看來很俐落的動作,真正伸出去的卻只有一隻笨手。

梁芷說城裡有個孟朔,替商戶護行多年,如今也在空院教人幾步。他不教仙術,不保誰能勝過拿刀的人;教完若有人因此逢事就衝上去,他還會先罵那個人。

「你先去問。別一到就說,要學三日能打十個。」

「一個也不行?」

「你先別打到自己。」

臨潼關前,張鳳不肯讓路。

他與黃滾有舊,開口便要黃飛虎念祖宗、念爵位,受縛回朝,等百官替他分說。黃飛虎將妻妹遭逢的事說出來,求這位長輩放一家老小過去,張鳳卻將刀劈下。

打到三十合,張鳳力怯敗走。黃飛虎追近,他忽從袍下發出百鍊鎚;鎚未近身,黃飛虎拔劍截斷繩索,收了鎚,也沒有追進關去。

張鳳回府,喚副將蕭銀。

二更,三千弓手,等梆子響便朝黃家營中一齊放箭。

命令說完,蕭銀領命出來,走到暗處卻停住了。他曾在黃飛虎麾下,得到提拔薦用。那時黃飛虎沒有把他當作永遠只能站在下首的人,今日要他親手把恩主一家射死,他做不到。

他換了衣束,趁夜出營。

孟朔領他進院。

他穿土褐短衣,深靛護腕磨得發白,左眉上一道淡疤,抬眼時跟著眉骨動。聽完來意,他遞給旅人一根裹布的短棍,指院裡的白線。

「站這裡。先不打。」

旅人站好,兩腳並得很整齊。

孟朔只伸手在他肩上輕推一下,他便退了半步,腳後跟撞到另一隻腳。

「手還沒用,腳已絆了。」

他要旅人把兩腳分開,別將重量全壓在腳跟,再問他若同行的人站在後面,自己這樣一退,會退到誰身上。

旅人回頭看了看空處。

他此前只想怎樣不讓棍碰到自己,還沒想過身後也有人。

蕭銀進黃家營中時,眾人仍不知二更的箭要往哪裡落。

聽完暗報,黃飛虎驚得站起來,當即請他指一條生路。蕭銀說不必等箭來,先上馬,收車,他去開關。

初更尚未過盡,關門便被打開。

車輪與馬蹄一齊趕過門洞,未作準備的軍士攔不住。張鳳聞訊上馬追來,剛出關口,伏在一旁的蕭銀持戟刺中,將他刺落馬下。張鳳死在關外。

蕭銀追上黃家,告訴眾人自己已刺死張鳳,還要回頭阻塞關口,讓後面的追兵多耽擱一些時候。

黃飛虎向他謝過,再謝。可一隊人不能永遠停在門外,他們終究往前,蕭銀也走了另一條路。

這一別,並沒有讓所有相助的人都變成同路人。

旅人練到手臂發酸,仍只做了站、讓、收回三件事。

孟朔拿布棍從高處慢慢送來,他本能地閉眼,兩手往上亂舉。棍頭停在額前,沒有真的敲下去。

「你得看見它。」

第二次,他看見了,卻追著棍頭轉,肩膀也跟著扭。孟朔又停下,要他看肩、看腳,別只盯住最前面那一點。

收練時,旅人把一小份工錢付清。孟朔沒許諾幾日成才,只說願意再來,便隔日來,痠時先告訴他。

他回去喝水,杯子端到一半,手臂自己抖了抖。

陶衡望見,問他是不是去替人搬了一座關門。

旅人把杯放下,說還沒有,今日連一條白線都沒退好。

過了一會,他問陶衡有空時可願來看一次。不必出手,只在後頭跟著走幾步;若不想,也可以直說。

陶衡沒有立刻答應,先翻看曆旁記著的活。

「我問清那天能不能早收。你可別到時把我當袋子扯。」

旅人答應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第一次覺得,要學的事比握緊還多。

第四十八章 醒來的人

離臨潼八十餘里,便到潼關。

黃飛虎聽見守將叫陳桐,半晌沒有說話。陳桐昔年在他麾下犯軍令,險些被斬,是眾將求情,才准他立功贖罪。如今關門握在此人手中,舊事也跟著立在面前。

陳桐出來,果然不肯放行。

兩人交鋒二十合,陳桐抵不住,轉身敗走。黃飛虎怒氣正盛,催牛追近,只見陳桐手中一動,一道帶煙的火龍標已打過來。

他沒能避開。

標從脅下入,五色神牛上的人身子一歪,落了下去。黃明、周紀趕上抵住陳桐,飛彪將兄長救回,卻已沒有了氣息。

周紀為報仇再追,第二標又來。他也落馬,倒在關外。

旅人的手臂痠了兩日。

起初他以為,只要睡一覺,昨日沒有做好之處便能在今日重來;等到伸手取架上的碗,才知道身體不按他心裡的日子分頁。

孟朔聽說,不讓他硬撐著再舉棍,只教他空手換重心。左腳挪時,右腳怎樣跟,肩膀往何處去,又在哪裡停。

「你若只會忍,後頭的人怎知道你還能不能走?」

旅人想起夜雨裡梁芷回他的那一聲。看不清的時候,先把自己在哪裡說出來;有同伴在後,也不該只顧低頭拚命。

他試著一面退,一面說「跟我」。第一次說得像趕人,第二次又小得只有自己聽見。

孟朔不笑他,叫他再說一次。

這一聲比揮棍還使他不好意思。

潼關外,孩子們圍著父親哭。

周紀也被放在荒草上,眾將守著兩個已無聲息的人,前路不能進,後路不敢回。這支剛闖出一道關的隊伍,忽然連下一個命令該由誰說,都要停一停。

青峰山紫陽洞裡,清虛道德真君命童兒請黃天化來。

天化到了雲榻前,聽師父說父親有難,竟先問自己的父親是誰。

幼時的家,在他記憶裡已不成完整樣子。他知道山路、洞中晨昏,知道師父的聲音;他不知道潼關草地上那位武成王,是與自己相連的那一個人。

真君將十三年前帶他上山的事說明,給他花籃與一口寶劍,命他下山救父,又囑出了潼關便回,不許隨同往西岐。

天化領命,出了洞,借土遁而去。

五更時,黃飛彪迎進一名道童。

燈下看去,那張臉竟有些像兄長。他顧不得細問,先引人到飛虎身旁。天化看見父親面色灰白,又見旁邊還躺著周紀,便命人取水。

他把花籃中的仙藥研開,灌入飛虎口中,又將藥敷在傷處。

眾人等著。

一個時辰很長。守在身旁的人連挪腳都輕,怕動一下,便錯過最細小的變化。終於,飛虎叫出一聲痛,睜開眼,看見陌生的道童坐在草上,還以為是在另一個世界相會。

天化跪下,喊他父親。

黃飛虎怔住。三歲時不見的兒子,竟以這樣的模樣站回自己面前;自己找不到的十三年,此刻都在那一聲裡。

周紀也被仙藥救醒。

營地裡的人不再只會哭死去的人,卻一時仍不知道該怎樣把眼淚收回。

陶衡來空院那日,旅人已能不絆到自己的腳。

這不足以讓陶衡放心把背交給他,卻足以讓孟朔點頭,說今日先試沒有棍的。

兩人站在一條窄線內。旅人一退,陶衡跟半步;旅人若忽然轉身,兩人便互相擋住。試了幾次,陶衡索性告訴他,自己看不見前頭那隻腳,不要只動給孟朔看。

「你說左,我才知道。你不說,我總不能猜。」

他們重來。

這次旅人開口,陶衡應了,兩人退到門邊,沒有撞上。

孟朔把門框拍了一下。

「先記這個。哪天真亂了,話要比手早到。」

天化看過叔叔與三個弟弟,終於問起母親。

他起初以為父親反出朝歌,只帶兄弟,竟將母親留給朝廷拿問。怒意來得太快,話也衝得太重;飛虎聽見,卻只是哭,將元旦樓上的事說出來。

賈氏被逼,墜樓而死。黃妃為嫂嫂爭理,又被紂王摔下。

天化方才救回父親,下一刻才知道自己已見不到母親。他撲倒在地,眾人忙救,醒來仍哭得不能自持,說不回山了,要去朝歌報仇。

這個剛能將父親從死地拉回的少年,並不能因此把所有失去都帶回來。

陳桐此時又來請戰。

飛虎面上變色,天化才止住哭,請父親出營,說有自己在。

飛虎與陳桐再戰,十五合後,陳桐敗走。飛虎記著昨日那一標,不肯追;天化在後叫他趕,有自己相護,他才催牛上前。陳桐又取火龍標。

這回天化把花籃迎上去,標便落入籃內,不再碰到飛虎。陳桐勒回坐騎,怒向道童衝來,天化執起莫耶寶劍,劍尖一道光閃過,陳桐便落在馬下,再無聲息。

黃家眾將衝開關門,出了潼關。

飛虎想留兒子一起走,天化卻記著師命,必須回山。他向父親辭別,又看幾個才相認不久的弟弟;母親已不在,眼前的人還沒看夠,道別卻已到了。

父子各自說前途保重,說將來西岐再會。

一人回山,一隊車繼續往前。

天色暗下來,空院收了棍。

旅人陪陶衡回巷裡,走得比早上慢些。陶衡不是怕痠,只是今日第一次發現,自己在旁邊站著,也會跟著對方的呼吸急起來。

「你一急,我就想快點替你出去。」

「我又怕你落在後面。」

兩人說完,才發現方才幾次碰撞,都是好意擠在同一個地方。

他們在餅攤前停下,買兩個剛起鍋的餅。陶衡先拿,旅人接第二個時,小臂還是有些酸,便換了另一隻手。

陶衡沒有笑。

「痠就說。」

旅人說,好。

晚飯後,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原紙與壞手機仍包在行囊裡,沒有亮,也沒有回答他。手上那點痠卻很清楚:今日哪一下用了力,哪一步沒有再踩到旁人,都實實在在留著。

他把明早要用的水倒好,早些睡下。

這一次,醒來要做的事已經約好了。

第四十九章 門並沒有開

穿雲關的陳梧,是陳桐的兄長。

敗軍先把弟弟死訊送來,他本欲點兵報仇,偏將賀申卻勸住,說黃家諸將勇猛,正面難勝,不如設法留住再取。

於是,黃飛虎一行走過八十餘里,到了關前,看見的竟是沒有披甲、也沒有執兵的迎接。

陳梧問候,讓座,備飯,說君負於臣,黃家受屈,自己的弟弟阻攔得不明白。黃飛虎深深謝過,黃明也讚,同是一母所生,兄弟竟如此不同。

飯後再設酒,酒後日已沉西。陳梧又請眾人宿一宵,明早再行。

飛虎心裡有疑,黃明卻勸,既有這樣的厚意,明日走也不妨。

他們留了下來。

孟朔在門內外各畫了幾道短線。

他說,同伴可以與自己一起退,也可以先退,自己暫留門旁。但留在窄處更費力,不能把一時不肯挪腳當作本事。

陶衡站在門外問,若自己不照旅人的想法走,算誰錯。

孟朔將棍往地上一點。

「先停,說清,再做。這是在練,不是誰要服誰。」

旅人聽見,原本急著挑一種較像英雄的做法,便慢下來。他看了門旁,又看院中,說自己想先學兩人一道退。

陶衡說可以,只要別忽然把他往身後拽。

這句話不是玩笑。旅人認真應下,兩人重新把叫法說了一遍。

穿雲關客府裡,車輛已推入廊下,眾人睡得深。

黃飛虎卻睡不著。

從前的王府、書堂、家中許多熟悉的聲音,越是不能回去,越在夜裡顯得分明。他坐在殿上,聽初更過,二更過,想到妻子與妹妹,又想到一家七世在商為臣,如今竟成了要在別人門下求一夜安穩的人。

三更,一陣風從階下旋進來。

燭光忽滅。

黑暗裡有人喊他,是賈氏,說眼前有大災,烈火將來,快喚叔叔們起身,好好照看那三個沒了母親的孩子。

聲音退去,燈又明了。

飛虎猛地拍案,叫醒眾人。飛彪聽完,說寧可先信,黃明便去開門;門從外面倒鎖,怎樣也推不開。

他們方才以為已被接納的地方,原來沒有給他們留出路。

龍環與吳謙劈開門,看見外面堆著柴薪。

眾人急推車,牽馬,將睡得不知發生何事的孩子抱起來。剛出了府,陳梧與諸將已持火把趕到,原想將黃家一門盡數燒死,卻遲了一步。

黃飛虎在火光外責問昨日的厚待,陳梧見事已破,便不再遮掩。

夜裡兵刃相接,飛虎與黃明等迎上去。未及多合,陳梧被飛虎一鎗刺落,關內混亂,黃家再度闖門而出。

天明時,車隊離開穿雲。

前頭再八十餘里就是界牌,黃滾鎮守的地方。黃明鬆一口氣,說那裡是自己人,不必再殺了。

旅人練習時曾有一回,退過一條線便鬆了手。

孟朔的棍還沒收。

布頭輕碰肩側,他怔住,才知道自己眼裡的「過了」,不是對方也已停下。

孟朔沒有因此加重下一下,只讓他把腳放回去,說做完以前,要等同伴也站穩。

陶衡問:「我還沒出去,你是不是已想著回去吃飯?」

旅人本想否認,肚子卻在此時響了一聲。

孟朔終於笑了,放他們喝水。

兩人坐在廊邊分一塊餅。陶衡把大的那半推過來,說先吃,別一會兒又把門外看成飯桌。

旅人接過,嘴裡有了食物,才覺得方才那一下丟臉也沒有那麼難熬。

界牌關前,黃滾列了三千兵,備下囚車。

黃飛虎到時向父親行禮,換來的卻是斥責。黃滾說七世恩榮,說祖宗,說兒子為一婦人便棄君,將整個黃家都拖入了不忠不孝之中。

賈氏與黃妃究竟受了什麼,在這一串祖宗與爵位之間,反倒像不應再提的枝節。

黃飛虎默然聽著。父親要他下騎受縛,解往朝歌,至少讓自己解子有功、得以活命;若不肯,便將父親也殺了,從此任他去西土。

飛虎幾乎就要下騎。

黃明大喊不可。他們一路生死才到此處,若只聽這幾句便回去受戮,冤也無處說。黃滾怒而舉刀,四家將便將他圍住。黃飛虎看見,面有怒色,仍惱四人在自己眼前欺侮父親;黃明卻大喊,若再不走,便白白圍了這一場。飛彪、飛豹與三個孩子催車往外,飛虎也隨隊出關。

他們走了,黃滾卻氣得跌下馬,欲拔劍自盡。

黃明抱住他。

黃明換了一套話。

他說自己等人也是被飛虎逼著走,原想到了界牌就助老將軍擒子,不料方才暗使眼色,黃滾竟沒看懂。

黃滾聽著,怒色慢慢變了。

黃明再教他追上兒子,假說願意一同去西岐,先把人哄回府飲酒,再以擊鐘為號,擒住子孫送朝歌。

這一次,黃滾聽懂了,也信了。

他追上去,喊兒子回來。黃飛豹猜又是黃明的圈套,眾人便隨回府中。酒席擺下,金鐘響了數聲,黃明卻始終不動;另一邊,龍環、吳謙已將黃滾的家私裝車,又放火燒起糧草。

火起時,黃滾才知道自己才是被哄住的人。

黃明說,再留朝歌治下,糧草被焚、子孫闖關,罪已難逃,不如同往西岐。

黃滾望著火,退路一條一條被人替他斷掉。他最後掛起帥印,待火勢撲滅,帶三千兵與家將同行,臨去仍向朝歌拜了八拜。

這隊人終於有了父親,卻沒因此得到一位心甘情願的同行者。

練習散後,孟朔准旅人把裹布棍帶回,明早交還;今晚只練握放,不自行加練打擊。陶衡還得回鋪裡補一段抄曆。

旅人問要不要幫忙,被他拒了。不是不信他會核數,是這筆活自己已接,少坐一會兒不會因此消失。

旅人便在門口停下,說明日見。

走出幾步,陶衡又喚他,將那根裹布的練習棍交還。旅人方才只顧說話,竟把它忘在牆邊。

「你看。」陶衡說,「東西要跟誰走,也得先講。」

旅人笑著接住,拇指在布結上壓了一下。棍是空院借他練的,明早還要帶回,不是人家送他的兵器。

回到小屋,他把棍平放,不靠在門閂上。

他不想哪一天自己急著出去,先被它絆住。

第五十章 退得出去

黃滾離界牌時,還在一路抱怨黃明。

他說前面八十里是汜水,韓榮守關,麾下余化精於異術。他們這一去,怕是個個被擒;若早讓自己解子回朝,至少還可留一條命。

天祥在馬上哭,他聽見,話又說不下去。

七歲的孩子不懂七代恩榮,也不懂帥印為何掛起,只知道母親不在,父親與祖父都一日比一日沉默。

到了汜水關外,眾人紮營。

次日余化出戰,黃飛虎上五色神牛,提鎗迎敵。他再一次解說前因,請借關路;余化卻說自己奉職守關,既為叛臣,便不能放。

二人交鋒,飛虎鎗勢逼得余化敗走。追近時,對方忽舉戮魂旛,數道黑氣迎面罩下。

黃飛虎連人被提起,摔向對方營前,落入軍士手中。

空院裡沒有黑氣。

孟朔把棍頭上的布重新纏緊,讓旅人摸過,才請兩人站到線內。碰中便記,連著失了準便收練;誰覺得痛或慌,都可以喊停。

陶衡抬了抬手,表示聽見。

旅人也應了。他知道今日要做什麼:先照顧眼前來棍,找空處,招呼同伴,兩人一道退到門外。

孟朔將棍抬高。

第一下,旅人架住了,卻緊接著自己退,陶衡仍站在原處。他沒喊人,還以為身後自然會跟上。

孟朔收棍。

「重排。」

旅人退回白線,先向陶衡道歉。陶衡說沒撞到,可以再來;但方才自己真的不知道他要走。

韓榮將黃飛虎押下監中,繼續等其餘人來。

隔日黃明、周紀出戰,也被戮魂旛拿去。飛彪、飛豹再去,又被擒。龍環、吳謙不願只是坐著等,終究也沒有走回營門。

四陣,七將。

飛虎初被擒,黃滾還歎,兒子不聽自己,竟使擒反臣的功勞落在韓榮手裡。他並沒有一下放下解子求生的舊念。往後每一次營外傳來馬蹄,他仍望向門口;回來的卻只是報信的人。兩邊站著的熟面孔愈來愈少,空位比言語更使他心慌。

天祿要替父叔報仇。

他年少,鎗卻使得精,與余化交手時,一鎗刺中對方左腿。余化負痛敗走,他催馬追上,戮魂旛便又舉起。

傷了對方,沒有讓那件法寶一同失去力量。

天祿也被送進監中。黃飛虎看見兒子被推進來,眼淚一下落了,明明想問他有沒有受傷,出口卻先叫了名字。

第二次,旅人沒再搶退。

棍從高處來,他架開,趁孟朔收勢的間隙叫陶衡。陶衡應了,兩人仍先停在原處,沒有把一聲答應就當作已經走過一段。

孟朔再從右邊壓來,他向左讓,留出門線方向,這才說走。

兩人一起退過第一段。

手臂裡有一股急於再做的力,他卻記得自己尚未喘順,趁對方停勢,先吐了一口氣。眼睛不必死盯棍尖,肩膀也不必提到耳旁。

高處又來,他架住,再退。

陶衡的腳步跟上來,沒有踩住他的後跟。

孟朔停了一停,肩膀輕動,棍尖卻未進。旅人差一點追著那個動作跑,腳下終究收住,等到真正從右邊逼近,才再向左讓開。

「跟我。」

陶衡應聲。

第三段過了,兩人都站到門外。

黃滾的帳裡,只剩天爵與天祥。

他看著兩個孩子,知道自己無法抵余化的法術,也再沒有多少話可用來責怪旁人。先前他總說兒子連累父親,如今一家多數都在牢裡,眼前的孩子卻只會望著他,等他想一個辦法。

他命家將把車上金珠細軟送給韓榮,想換兵士和家將一條生路。眾人跪下勸,他仍把頭盔除去,解下甲,領著二孫往關府走。

門口的軍士看見老元帥這樣來,沒有人先開口取笑。

黃滾到了府前,跪下。

他還要求一件事。

孟朔說停,旅人卻先回頭看陶衡。

陶衡已站穩,離門柱也有一小段空,兩人這才真的鬆下來。

沒有掌聲,也沒有人給他掛一個能抵十人的名號。孟朔讓他把棍放低,說記住今日退得出去,不等於以後每一處都退得出去;若門外本來就是溝,仍得先看。

旅人點頭,喘得說不出長句。

他問若留在門旁,讓陶衡先過,會差在哪裡。孟朔把位置站給他看,說身體不能跟著一直往外退,便須多承一些力,氣力要留得更足。

他看過,沒有把還沒練成的那一種也算在自己身上。

今日兩個人能一同出門,已經足夠使他高興。

午前的光落到院裡,白線被鞋底擦得斷了幾處。

旅人把借棍還回去,陶衡蹲下來,拍掉衣角的土。他方才在旁邊跟著退,現在才說,第一回旅人忽然走開時,自己也很想追,但一追,大概兩人又要撞在一起。

「你沒追,倒救了我一回。」

「這回不算我替你過。」

「不算。」

兩人走回巷口,正有一人擔著大筐轉彎。旅人先側開半步,叫陶衡等一下,讓擔子過去,再並肩走。

沒有什麼大事發生。

他也沒有伸手猛拉陶衡。

那人過了彎,筐裡的菜葉晃了一晃,街道很快又恢復原來的聲音。

旅人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他今日學的東西,不必先等誰倒下,才算派上用場。

第五十一章 沒有追到底

黃滾向韓榮求情時,只求放出七歲的天祥。

他說一家犯法,一家領罪,盼留一條黃門的根。說到後來,連自己平日最放不下的元帥身分,也隨膝蓋一同壓到地上,只等對方點一下頭。

韓榮沒有答應。

他說守關有職,放走一人便是通同反叛;除非自己也跟著往西岐,否則不能做。黃滾幾次哀求,見他始終不鬆口,終於起了怒,領二孫自投監中。

黃飛虎在牢裡看見父親與孩子,哭得說不出話。

十一個人,就這樣全落到同一處。

旅人那日沒有再去空院。

孟朔叫他歇一日,他便真的歇,把布行應做的零碎事收完,回去洗衣。手臂抬得起,只是用力擰水時仍有一點痠,他便分幾次慢慢來。

陶衡帶來一小碗湯,放下時問,他原來那邊的人,也要這樣學走路嗎。

「小時候學。」旅人說,「大了就以為不用了。」

他忽然想起母親曾在電話那頭問自己晚上回不回去吃飯。很多次他說晚點再看,並不覺得那算一件需要立刻回答的事。

現在卻連「今晚不回來」這五個字,都送不過去。

陶衡聽完,將湯往他面前移了一點,沒有說那邊的人一定知道他平安。

次日,余化領三千人馬,把十一名犯官押往朝歌。

囚車東行,回過界牌。黃滾隔著木欄,看見自己從前坐過的帥府,街上有軍民出來望,低聲嘆息。他先前以為,只要將兒子送回去,自己仍能坐在那座府裡,如今經過,連伸手碰一下門也不能。

隊伍往穿雲方向去。

乾元山金光洞裡,太乙真人已知此厄,喚哪吒下山,救黃家,送出汜水便回。

哪吒收了練習的鎗,登上風火輪,出山而去。

穿雲關附近的山崗上,哪吒等了一會兒,才看見旗幟與囚車。他想,不能平白殺上去,得先找個動手的由頭。

他先唱了幾句狂話,往咽喉路上一立,向余化索買路錢。余化說明自己押反臣回朝,他便說那更好,留下十塊金磚,才讓過。

余化哪受得住,催火眼金睛獸,挺方天戟來取。

哪吒的火尖鎗迎上去,幾番交手,余化力乏敗走,取戮魂旛如前放出黑氣。哪吒只用手一招,便將迎面而來的黑氣接住,塞進豹皮囊,還問有多少,不妨一道放來。

余化不服,再回身交戰。

哪吒抬手祭金磚,打得他俯伏鞍上,倒拖兵器而走。追出一程,哪吒忽然轉回風火輪:再追下去,囚車裡的人出了事,自己這趟便白來。

他回到隊伍前,喝散軍士,問誰是黃將軍。

黃飛虎隔著木欄應了。

回到休息那日的小屋裡,旅人把湯喝完,才接著說,自己仍想回去。

陶衡沒有以為這句話是在怪誰。只是問,若明日又有一條可問的路,他會不會立刻把手上的事都放下。

旅人想了很久。

從前他會說會,越快越好。可如今他記得有人替他等過貨、留過床,也記得自己答應幾日回城。若真有可走的路,至少要說一聲,把借的東西還回,別讓另一個人一直在門邊等。

「但我還是會去。」

陶衡點頭。

「你可以去。只是別又什麼都悶著,讓人猜。」

桌上的兩張映影原畫還在;另一張家鄉小街,是旅人憑記憶畫的。它們沒有合成一扇門,也沒有替這個答案找出日期。

旅人把紙角壓好,說如果哪天真能把消息送回去,第一句不想再解釋自己有多忙,只想先告訴家裡,他還活著。

哪吒用金磚打開囚車。

黃家眾人出來,向他拜謝。他不留著聽許多謝話,先說去取汜水,讓眾人隨後慢行。

余化已逃回關中,韓榮還在驚疑功勞怎忽然落空,哪吒便到了門外。韓榮率眾出戰,哪吒踏輪迎上;未多時,黃明、周紀、龍環、吳謙與飛彪、飛豹也趕到,六將一同攻來。

金磚擊碎韓榮護心鏡,逼他敗走。余化來救,又被乾坤圈打傷手臂,幾乎墜下坐騎,向東北逃去。

兩名守將都負傷,卻沒有死在此處。

關門終於破了。黃家眾將在關內衝殺,士卒四散;勝利的聲音落到原先守著街口的人耳裡,仍是讓人奔逃的兵刃與馬蹄。

次日,黃滾與飛虎等到來,將韓榮府中之物裝車,出了汜水。

哪吒送他們到金雞嶺,便要回乾元山。

黃飛虎與父親再謝,問幾時相會。哪吒說不久也往西岐,叫他們前途保重,轉身去了。

五關已在身後,前頭還有山,有險水,有車輪不能一氣碾過的路。

黃家整頓隊伍,繼續曉行夜住。

天化不在車旁,哪吒也不在。救過他們的人各有師命與去處,餘下的路仍須由這些活下來的人自己走。

休息過後,旅人再回空院,孟朔只讓他把站位走一遍。

他想多練幾次,孟朔看他肩膀已往上提,便叫停。旅人這次沒有把收手當作又少了一點本事,放下棍,去將水桶邊濺出的水掃開,免得下一人踩滑。

那是隨手能做的事,做完便還棍,出門。

陶衡沒跟來。他今日鋪裡忙,旅人也早知道,不會練到一半才回頭尋人。

巷口有熟人問這幾日是不是要改行做護院。他搖頭,說只是學著不亂退,不打算拿幾天練習去換一身兵甲。

那人笑了,說那就好,布還等著他看。

旅人也笑。

他回到自己的活裡,沒有覺得方才那一段學習因此變小。

第五十二章 人從遠路來

過首陽山,過桃花嶺,再過燕山,黃家的車隊走了不止一日。

有時山路窄,前車停了,後車便只能等;有時到了歇處,飯還沒熟,孩子已靠著行李睡著。五關闖過的消息不能替馬恢復力氣,也不能把七十里路縮成一座門檻。

他們到西岐山時,便先紮營。

離城還有七十里。黃飛虎稟過父親,說自己先去見姜丞相,若肯接納,再請全隊入城;若不肯,便須另想去處。

黃滾點頭。

經過那麼多關,他仍不能替兒子保證這最後一座城一定開門。

旅人在布行聽到的消息,已比最早的傳聞清楚些。

東邊來了大隊人馬,在山外暫住,城中有人往相府遞話。但誰已到、誰未到,各人說得仍不同;他聽見黃飛虎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自己知道全部後事。

他記得這個名字,也記得大概有人反出朝歌。

可他不曾跟那隊車走過五關,更不知道哪些人曾在何處死而復生、誰曾半夜開門。若有人問,他只能說自己也才在城裡聽到。

掌事讓他把門前的布架往裡收半步,免得這幾日車多人多,轉彎時掛住。

他量過兩邊空處,沒有把架子推得堵住鋪內通路。

黃飛虎披縞素,獨自進了西岐城。

街道繁盛,行人讓路。他在陌生屋簷下問相府,得知就在小金橋頭,便循路找去。到了門前,他請堂候官通報,說朝歌黃飛虎求見。

子牙看見名帖,立刻迎出。

從前在朝歌,一人是武成王,一人曾居其治下;如今位置換了,飛虎先以難臣之身下拜,子牙卻不肯讓他這樣跪著,扶起,再請入內。

飛虎將妻妹的冤與一路逃亡說出,說自己如失林飛鳥,盼借一枝棲身。子牙聽完,答應替他入奏,先請他到公館稍歇。

等待又開始了。

這一回,等待的地方有茶,有座,也有人明白說了要替他往哪裡去。

武王在顯慶殿聽子牙稟報。

他問可是朝歌那位國戚。子牙說正是,又提文王昔日曾受黃飛虎相助之恩,既肯來投,理當接見。

飛虎奉宣入殿,下拜,願效力於西岐。

武王以禮相待,問他在商官居何職。子牙答鎮國武成王,武王便說只改一字,封開國武成王。

一個字換過,朝歌多年身分也隨之變了。

席間,黃飛虎再述紂王失政。武王仍說君雖不正,臣禮宜恭,各盡其道,沒有把飛虎每一句怨都接作自己的話;但他已讓這一家有了可留之地,並命擇日為飛虎造王府。

府邸尚未起造。

眼下先有公館、有落腳處,餘下的牆與梁,仍須人一日一日建起。

次日,飛虎再上殿,稟父親、兄弟、三子與四位義弟都在城外,另有一千家將、三千人馬,未敢擅入。

武王下旨,請眾人入城,各居舊職。

山外接到消息,黃滾才命人收營。孩子們問,是不是這回到了,身旁的人終於能答,要往城裡去。

車輛再度排開。

那些從朝歌帶出來、一路拆裝又裝回的行囊,有的已磨破邊角,有的換了繩。一路失去的賈氏與黃妃不會因抵達而回來,活著的人卻須先有今晚住的地方。

山外收營後,車隊又走了兩日才進城。城中讓出一條路時,旅人與陶衡正好走到街角。

前面有人想探頭看,後面的人不知前頭為何停,腳步仍往裡擠。一個挑擔的站在轉角,想退又被自己的長擔攔住。

旅人先叫陶衡。

兩人沒有往人群最前鑽。他看清屋簷下還有空,側過身,說往這邊退,陶衡應了,兩人一道退開。挑擔的人有了轉身的地方,也跟著讓出路。

沒有誰向他們道一聲救命。

車輪過來,大家都能站得穩些,便夠了。

黃家的隊伍很長。

旅人看見束起的車蓬、馬上的孩子、衣上沾著舊塵的人。有一人經過時仍緊緊握住車邊,像尚不相信今日不用立刻再上路;也有家將抬頭看屋簷,看店鋪,開始找這座陌生城裡可認的地方。

他隔得遠,不能逐一認出哪個是天祿,哪個是天祥。

旁邊有人說,幸好得神仙相救,否則這一路如何過。另有人接話,越說越像自己也在關前。旅人聽著,沒有把每一句都記成事實。

他也曾受人相助,又在別人的故事裡被說得像什麼都知道。

眼前這些人至少有一件事看得見:他們是真的走了很遠才到這裡。

隊伍過完,街上的人慢慢散。

陶衡要回去,旅人也還有半天的活。他們在小巷分開,約晚些吃飯。說完各自走,沒有因方才同退了幾步,便忽然變成往後每一步都須一起的人。

旅人在布行收完最後幾匹布,天色已晚。

掌事說這一陣城中人多,往後外路的活如何排,還得看消息。他答應有變就先問,不急著替自己加一條沒走過的遠路。

回小屋前,他經過空院,看見孟朔正在收棍。

他把今日街角的事簡單說了。孟朔聽完,只問有沒有踩到人,旅人說沒有。

「那就記著這次。」

夜裡,陶衡帶來一碟菜,旅人把湯熱好。

飯吃到一半,外頭還有車輪聲,這座城今日多了許多要找住處的人。陶衡說明日恐怕又有人來問路,旅人便把自己記得的小金橋方向說一遍,說到岔口,兩人還爭哪邊比較好認。

爭完,湯都涼了一點。

他去添火,回來時順手摸過行囊,手機與原紙仍在,沒有因手上多學了幾步便被留到角落。他仍要找那條更遠的路,也仍要在明晨起來做眼前的事。

陶衡吃完先走,說明日早些收工再說。

旅人送到門邊,沒有替他把之後幾日都答應下來。

屋裡安靜了,他洗碗,倒扣,將門前那一小段地方留空。

遠路來的人已在城中,往後的日子未必安穩。可今夜,他知道自己放下了什麼、借的棍還到了哪裡,也知道若有人在身後,該先叫對方一聲。

他吹熄燈,躺下。

明日出門,腳還要自己走。

第五十三章 門外的旗

陶衡把一隻缺口的碗放到桌上,說這隻別再盛湯。

旅人接過來,轉了半圈。缺口在碗沿,洗碗時摸得到,端起來卻總忘記在哪邊。上回他喝得急,嘴唇碰了一下,陶衡看見便笑,說又沒有人要搶。

這一回陶衡沒笑,只從袖裡拿出另一隻碗。

「多買的。」

「你家裡缺一隻怎麼辦?」

「我說多買的。」

旅人將新碗擺到舊碗旁。兩隻大小不一,疊起來歪,倒都放得穩。他說明日做點別的,別總喝同一鍋湯;陶衡想了一會兒,說先看明日還有什麼菜。

黃家入城後,鋪子裡多了陌生口音,也多了買零碎布頭的人。旅人認得其中幾張臉,知道他們住得尚未安穩,卻叫不出名字。生意好了些,收工也遲了些。他已好幾日沒有坐下來,好好想過一頓飯要吃什麼。

陶衡臨走時約了售曆巷口。那裡往外是寬街,另一邊能繞到旅人的住處。從前兩人常在布架旁等,誰先到了,便替另一個看著將收的攤。

「你別又站在路中間。」陶衡說。

旅人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剛被孟朔誇過,便道:「我現在會找地方了。」

「那就讓我看看。」

聞仲回到朝歌,案前已堆著五關的報文。

一封說失了人,一封說失了關,一封把敗因推給前一關。黃飛虎的車隊走遠了,這些紙才陸續到齊。聞仲翻至末尾,得知人已歸周,將報文重重擱下。

他要發兵西岐。當今失政,他並非不知;然而先君託孤之恩仍壓在心上,他說,成敗尚未可知,自己須盡臣節,至死也要報先帝。

魯雄沒有立刻附和。東邊姜文煥仍攻遊魂關,竇榮守得艱難;南邊鄂順與三山關相持,鄧九公也不能抽身。朝廷要發的糧、要補的兵,並不因太師動怒便多出一倍。

他勸先遣人探明西岐虛實。

聞仲聽著,手仍壓在那疊報文上。黃飛虎曾是同朝大將,如今卻成了要探的敵情;說到後來,他不得不將這口怒氣暫且收進軍令裡。

晁田出班請行,願與弟弟晁雷領兵。

三萬人離開朝歌,過黃河,經關隘,一程一程向西。士卒鞋底沾上不同地方的土,到了營地才刮去,有人刮到一半便睡著。出發時說得響亮的話,不能代替路上的米與水。

大軍終於在西岐西門外紮下。

旅人先聽見的是停車聲。

布行門前一輛車原要出西邊去,趕車的人卻將韁繩收住,跳下來,與掌事說了幾句。掌事沒有跟著往外跑,只回身叫人先別裝最後兩匹布。

「今日不出?」旅人問。

「先等。」

外頭有人說商軍到了,有人說只來問事,還有人一口咬定明日便攻城。那幾個人說的數目不同,聲音倒一個比一個大。

旅人抱著布站了一會兒,將布放回乾處。

他並不住在城牆上,從鋪內也看不見營旗。那些名字與他記憶裡零散的封神故事碰在一起,碰出的卻不是一條清楚的路。晁姓似乎聽過,兄弟有幾人、先後怎樣,他一時全想不起來。

掌事看他發怔,問是不是家在西門外。

他搖頭。

「那先把門口空出來。車留這裡,別擋隔壁。」

兩人把布架挪進去,車夫也將車頭扳正。旅人手掌貼著粗木,聽見車輪慢慢轉過石縫。做完這一點,鋪裡仍沒有變安全的保證,但至少人能走進來,也能走出去。

晁雷在城外搦戰,南宮适出迎。

兩人交手三十合,晁雷被擒,帶入相府。他沒有跪服,反將姜尚在朝歌編籬、賣麵的往事翻出來罵,彷彿只要把對方壓回從前的窮困,自己的敗就能輕些。

姜尚命人將他推出斬首。堂上諸將也有暗笑他出身淺薄的,他看在眼裡,便說編籬賣麵不算羞辱;伊尹原是莘野匹夫,後來仍能輔商,只在遇合遲早。

他說完,斬晁雷的命令卻沒有收回。

堂下腳步剛動,黃飛虎出班攔住,願意勸他歸周。

晁雷看見飛虎,怒意裡又添了別的東西。從前在朝歌,這是他須仰頭看的人;今日兩人隔著繩索相見,一個得以開口替人求情,一個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住。

飛虎讓押人的軍士稍候,與他說紂王失政,也說西岐如何待來投之人。晁雷起先扭著頭,後來才慢慢聽進去。

他願降。

飛虎回稟,姜尚准了。繩子解開時,晁雷先揉了揉手腕,才謝不殺之恩。他提起兄長仍在營中,願回去勸說,一同歸順。

姜尚讓他去。

晁雷走出相府,西岐街上的人還在買賣。他方才以為自己再也看不見的屋簷,這時一個接一個從頭頂過去。到了營前,他已有許多話急著告訴兄長。

晁田聽到一半,臉色沉下來。

「家裡的人呢?」

晁雷停住。

父母、妻子,都還在朝歌。西岐堂前有人替他解了繩,朝歌那幾扇家門卻不會因此自己打開。

陶衡比約好的時候晚到。

旅人到了約好的售曆巷口,手裡拎著兩樣菜。從前布架所在的位置已停了車。他退到旁邊屋簷下,問店家能不能借站一會兒。店家點頭,叫他別把籃子放在門檻上。

他等得有些煩,見陶衡來,差點先問怎麼這麼久。

陶衡把袖口攤給他看,墨沾了一片。

「收紙時碰倒了。」

「都弄壞了?」

「救回一些。剩下的明日再說。」

旅人將菜籃換到另一隻手,讓陶衡走到不被車輪擦著的一邊。兩人繞過車頭,才並肩往回走。

陶衡問他在想什麼。他想說城外,話到嘴邊,卻先說了方才自己差點發的那句牢騷。

陶衡聽完,低頭看袖子。

「你問了,我也只好給你看這個。」

兩人都笑了一下。

今晚菜能不能煮得好,仍未可知。旅人掂了掂籃子,覺得有一顆買得太硬。他沒有因此回頭去換;天色正往下沉,走到家還有一段。

西門外的旗在遠處,這裡隔著屋牆與街道,看不見。

可那輛停下不走的車、陶衡沾墨的袖子、自己手中兩人份的菜,都已在這一天裡有了重量。

第五十四章 帶著家人走

晁田不肯把全家的命押在弟弟一句「那裡待人很好」上。

他問晁雷,若聞太師知道他們降了西岐,朝歌的父母妻小由誰去接。晁雷答不出,先前在相府生出的那點慶幸,便像尚未捂熱的水,從指縫裡流了。

兄長另想了一個辦法。

他說自己身為主將,不能只憑弟弟回來傳話,便帶全營低頭。要歸順也該有人來請,才不失顏面。

這番話帶回西岐,黃飛虎願去。

姜尚應允,卻覺得來意可疑,另遣辛甲、辛免守龍山口,南宮适守岐山。飛虎仍要往營裡走;接應的人並不能先替他把帳中的危險除掉。飛虎走出城門時,只見營前有人相迎,直到進了帳,四周三層圍子手驟然合攏,才知這一趟不是來受酒的。

他被拿住,兄弟二人立刻收兵東返。

車馬踏起塵土,晁田催得很急。往東的路仍是來時那條,可身旁帶著黃飛虎,回朝便似乎又能有話可說。

三十五里外,龍山口擋住了他們。

辛甲截晁田,辛免迎晁雷。晁田與辛甲戰了二十合,隊伍已亂,另一邊晁雷先走,押著飛虎的人也失了照應。

飛虎獲救,轉身便拿住晁田。

日頭移過山口,方才急著回朝的人被帶回西岐。晁雷逃進山裡,路越走越陌生,至二更仍沒有走出去,終被南宮适擒下。

天明,兄弟再站到姜尚面前。

姜尚又命推出斬首。

晁雷這次沒有罵。他急著說父母妻小皆在朝歌,不是不知受過活命之恩,實在怕這邊一降,那邊一家人先死。

姜尚轉問飛虎,是否確有此事。

飛虎答有。

姜尚問,既有父母,為何不先告明,共議搬取,卻要暗算救自己的人。晁雷垂淚,承認沒有早說。

堂上靜了一刻。姜尚解了晁田的縛,仍留他在西岐為質,將帶回家眷的計策交給晁雷,才放弟弟回朝。

晁雷拜下去,比上回慢得多。

這次離開西岐,他不再帶著三萬人的聲勢,也不能只顧自己走得快。那許多留在朝歌的姓名,成了他一路上反覆默念的事。

布行來了一位要做小衣的婦人。

她先看好的那塊布已被別人訂去,便站在櫃邊,將零碎布頭一片一片翻過。掌事正忙,旅人拿了兩塊大小合適的給她看。她比過,說顏色不同也行,孩子長得快,穿不了多久。

門旁有人正談城外的軍隊,說那些人若敗了,最好一個也別留。

婦人翻布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接話,也沒說自己從哪裡來,只問針線還有沒有。

旅人把線放到布上。兩塊布顏色確實差得遠,一塊灰,一塊偏藍。他找了相近的線,婦人卻選較結實的那卷,算清錢便走了。

那個談兵的人還在門旁。

「近來什麼人都有。」他說。

旅人望向婦人剛離開的方向。她已被街上的人遮住,只露出籃子邊一截布角。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兵眷,也無從替她編出一段身世,便只把沒選中的線放回去。

掌事回來問賣了什麼,他照實答了。

「那就記這兩塊。」掌事說。

下午仍有人來買布。好消息、壞消息,都沒有讓衣服不再破,也沒有讓孩子停止長大。

晁雷過關,渡河,經澠池,又走了多日,才回到朝歌。

他見聞仲,說前線相持不下,汜水關韓榮又不肯發糧,故而親來求援。他說得急,軍情與糧情纏在一起,讓人聽來彷彿只差這一批糧,西岐便有可破之機。

聞仲撥三千兵,另給糧草,命其速回。

晁雷領命後,先往家裡去。

家人聽見門響,以為前線出了大事。確實出了事,卻不是一句能在院中說完的。他叫人收拾,不可張揚,能帶的帶,不能帶的先放下。

老人問晁田怎麼沒回來。

他說兄長在等。

這句話是真的,卻還藏著他未敢立刻說出的後半。屋內的人一面收拾,一面再問,晁雷只能壓低聲音,催他們快些。

糧車出了朝歌,家眷也混在隊伍裡。有人回頭看自己的街口,已看了兩遍,第三次再抬頭,屋角便被別的車遮住。

三四日後,聞仲起卦,方知受了欺瞞。

他大怒時,晁雷已帶人走遠。太師案上的軍令能立刻寫下,追兵卻仍得一程一程趕,不能將已過去的幾日收回來。

那幾日,陶衡在店裡整理被墨浸過的紙。

旅人收工後過去,看見窗邊鋪了一排。他以為都能再用,陶衡拿起最外邊一張,兩面都給他看:字疊在一起,有些地方已辨不清。

「這張只能包東西。」

旅人摸摸紙角,想到自己行囊裡那張原紙。它也折過許多次,有些地方越看越熟,有些地方仍不能給他答案。他沒有把兩張放在一起比,只幫陶衡把能留下的分開。

分到一半,陶衡問他,若有一天忽然能回去,這邊的東西要怎麼辦。

旅人起先說都帶著,說完便知道不對。

小屋裡有床,有灶,有那隻新買的碗。還有掌事答應給他的下一筆活,以及眼前這個會問他晚飯吃什麼的人。它們沒有一樣能因他攥緊行囊,就全跟著進去。

「我至少要先說。」他道。

陶衡沒有接一句「那我等你」。他將紙翻過來,看另一面乾了沒有。

「別等到出了城才想起來。」

旅人答好。

那個好字說得不大,卻使他比先前更清楚,自己盼的那一天若真來了,也會有需要面對的人。他仍想回家,沒有因這份為難就不想了。

朝歌又發了令箭。

吉立薦青龍關張桂芳。聞仲准奏,調丘引接替關務,命張桂芳西征。交割、整兵、點糧,都須時日,軍隊並未隨一道命令便出現在西岐。

晁雷那一隊則已越過五關,帶著家人抵達西岐。

他再見姜尚,先叩謝保全父母妻小之恩,才將在朝歌說過的話與聞仲所發的兵糧一一稟明。家眷已到,晁田留質的條件才告履行;他終於不必只從弟弟口中想像家人是否平安。

姜尚聽完,沒有只慶賀得了人馬。他知道聞仲受此欺瞞,必會再遣兵來,便命眾將預作防禦。

家人能進城落腳,是晁氏兄弟這一程的終點,卻不是西岐免於下一戰的憑據。

張桂芳率十萬人馬,先行官風林在前。

他們走過先前的人走過的道路,卻帶著更多旗、更多馬,也要更多糧。待大軍抵達,營盤設在西岐南門外五里。

不是晁氏兄弟原來的西門營。

城裡有人尚未弄明白前一支軍隊去了哪裡,新的營旗已換到另一面。

旅人那天去找陶衡,走到巷口,聽見遠處傳來整隊的呼聲。他停了停,才發覺手裡還捏著替陶衡帶的兩張乾紙。

紙角已被汗浸軟。

他換了個地方拿,沒有再把它攥得更緊。

第五十五章 叫到名字的人

黃飛虎說張桂芳的本事時,堂上有人笑了一聲。

只要交戰,叫出敵將姓名,便能使人跌下坐騎,這話聽來太容易。多年練槍、養馬、挽弓,性命到了陣前,難道竟抵不住一句呼喚?

飛虎沒有笑。

他曾與朝歌諸將同朝,知道什麼話能當酒席上的誇口,什麼話最好在上馬前先聽。他再提醒,張桂芳有左道之術,交戰時不可通名報姓。姜尚面有憂色,幾位將領卻仍將這話當作笑談。

姬叔乾仍請出戰。

他是文王第十二子,身分不能代他握穩兵器,也不能使他甘心坐在堂上,聽人將一個尚未見過的敵手說得如此厲害。

到了陣前,迎他的卻是風林。

兩人戰了三十合,叔乾傷了風林左腳。風林回馬,他便追去,認為勝機已在前面。

風林口中念動,黑煙噴出,化作一網,裡面一顆碗口大的紅珠迎面而來。

叔乾被打落馬,風林隨即折回,一棒將他打死,再取首級回營報功。桂芳命在轅門示眾,西岐眾將已來不及救人。

城內得到的是死訊。

那個出陣前仍有力氣與人爭辯的人,沒有跟著回來。

旅人是在收攤時聽見有人死了。

傳話的人說是王家子弟,另一人立刻問是哪一個。他們把名字說了幾遍,他才聽清叔乾二字,卻無法從記憶裡找出一張臉。

門外正有人叫他。

他回頭應了,才發現對方喊的是車夫。兩人的稱呼差一個音,車夫從他身旁走過,還朝他點了點頭。

旅人把手裡的繩結鬆開,又綁一次。

城外有人死,城裡仍有人認錯聲音、買錯東西、被掌事叫去補半件沒做完的活。這些事挨在一起,使他有種不合時宜的恍惚。彷彿自己若還覺得肚子餓,便辜負了方才聽見的消息。

掌事分了半塊餅給他。

「先吃。那匹布我來收。」

他接過,咬下去才知道餅已冷硬。嚼了許久,腹中的空卻確實少了一點。

次日,姜尚出兵見陣。

張桂芳先以背君之罪責他,姜尚答以天下離心、賢臣擇主,仍勸對方回軍。兩人話中都有天下,也都有眼前已擺開的兵馬;話說到盡頭,誰也沒有下令轉身。

風林與南宮适交手,張桂芳則看見旗下的黃飛虎。

他縱馬衝去。飛虎催動五色神牛,提槍迎住,未及十五合,耳邊已響起自己的名字。

那一聲使他失了憑藉,撞下坐騎。

周紀立刻衝出截住張桂芳,黃飛彪與黃飛豹乘機搶回兄長。飛虎被扶離陣前時,尚能聽見後方兵器相碰,卻不能使自己的手腳立即恢復。

周紀追著張桂芳去,對方回頭,又叫出他的名。

張桂芳早就認得他,並不需要周紀停下自報。

周紀落馬,被擒入營。另一邊,南宮适追風林,同樣被黑煙中的紅珠打下坐騎。

兩名將領押到中軍,仍活著。

張桂芳將他們囚入陷車,待攻破西岐,再解朝歌處置。木欄在面前合上,南宮适還在罵,周紀卻先試了試身上的縛索。

他們都沒有看到城裡收兵之後的情形。

隔日,免戰牌掛了出去。

旅人離城門很遠,並未親眼見到,只聽從那邊回來的人說。有人鬆一口氣,也有人怕這是守不住的先兆;同一塊牌,在兩張嘴裡成了相反的東西。

掌事將原訂出城的活往後挪,叫旅人先留店裡幫忙。

他答應,心裡卻想起往外走的路。從蒲原到石梁,從大驛到西岐,走得那樣久才有了一間可以鎖門的小屋,如今城外一來兵,自己便又開始計較行囊能裝多少。

他沒有立刻回去收拾。

中午到陶衡那裡,陶衡正把窗下幾件容易受潮的東西移開,桌上還留著兩人看過的星位。那些點沒有因外頭來兵而挪動,紙邊被壓住的地方也仍是原來的折痕。

「你要帶走?」旅人問。

「換個地方放。窗縫漏水。」

旅人這才看見牆角昨夜留下的濕痕。

陶衡順著他的目光,忽然明白了,問他是不是以為自己要離城。

旅人沒有否認。

「真要走,我會說。」陶衡道。

那句話與前些日子旅人答應他的很像。旅人把手從行囊帶上放下,替他托起桌邊的一疊紙。兩人把桌腳挪過濕處,沒再多談一場尚未決定的離別。

傍晚前,售曆巷口比平日擠。

有車要向寬街轉,有人抱著剛買的東西往回走,一名店家將長凳拖到簷下,叫站在門口的人讓一讓。旅人原想從布架旁直接穿過,腳才抬起,車夫已揚聲提醒。

他退了回來。

車輪擦著石沿過去,沒有碰到誰。他卻看見對面的人也想走,兩邊一同往中間擠,走得慢的反被夾住。

孟朔教他看人的肩膀,這裡卻不只有一雙肩膀。

他站在原處,看車尾、看轉角後還有沒有第二輛車,又看見簷下那張凳後有一小塊空地。只要不堵住店門,人可以在那裡停一停。

店家認得他,指了指裡面。

「等人的,進來等。」

旅人道謝,先把身子讓進去。

陶衡還沒有來。他想去巷裡找,走出一步,又停住。若陶衡依約到此,看不見他,兩個人可能正好互相錯過。

他將一側衣襟理順,站到簷影與陽光交界的地方。那裡看得見來路,也讓路過的人不必繞過他。

遠處有人提高聲音,喊另一個人的名字。

他聽見了,沒有盲目朝聲音擠去。

第五十六章 鼓聲隔著一條街

乾元山上,太乙真人喚哪吒近前。

這一次下山,要去西岐輔佐姜子牙。真人說三十六路兵將伐西岐,正是他立功之時,哪吒聽完,心裡已向山外去了。

前番救黃家到金雞嶺,他曾回到這裡。如今再走,所受的是另一道師命,前面的路也比護送一家人更長。

他辭了師父,登上風火輪。

山路在身下退去,常人須一步一步走的石階,很快就看不清了。

西岐小金橋邊,哪吒收輪問路,求見姜尚。

堂上聽見有人自稱師姪,姜尚忙命請入。哪吒報明師門,拜下去,黃飛虎已出班謝他前番相救。

哪吒看見飛虎,知道那一路人終究到了。

他問眼前戰事,聽說張桂芳、風林擒了二將,又見免戰牌高懸,便請出戰。

姜尚答應,仍囑他小心呼名落馬之術。

牌摘下,風林出營。

見來者腳踏雙輪,風林問名,哪吒答了自己的名字,反問對方是否就是張桂芳。得知是先行官,他要風林叫主將出來。

這話激怒了風林,狼牙棒當頭便取。

二人戰二十回合,風林回馬,用出黑煙紅珠。哪吒舉手一指,煙散了。風林勒馬復戰,肩上卻已中了飛來的乾坤圈,左肩傷重,幾乎坐不穩,只得敗回。

哪吒仍在轅門前叫陣。

張桂芳聞報,提槍上馬。他認出了風火輪,也聽見哪吒承認打傷先行官,兩人話未說完,槍已相迎。

三四十合後,張桂芳叫哪吒下輪。

哪吒先是一驚,腳卻仍牢牢踏著。第二聲、第三聲過去,他仍在輪上,反將火尖槍逼得更緊。

精血所成之身有魂魄可攝,哪吒的蓮花化身卻不在此列。這不是他比旁人更肯咬牙,也不是知道姓名的人忽然都學會了抵擋。

張桂芳的術失效,手中的槍卻仍須接住對方。及至力疲,乾坤圈飛起,打中左臂。他在馬上晃了幾晃,勉強退回營中。

風林與他都還活著,卻都帶了傷。

陶衡從巷裡出來時,先看見旅人的半邊衣袖。

他原本要向布架那頭走,聽見旅人喚了一聲,才轉過來。兩人隔著一段通路,旅人沒有伸手叫他立刻穿過,只指了指正在轉彎的車。

車過完,陶衡才到簷下。

「原來你真的會找地方。」

旅人本想笑,望見他額上的汗,先向店家討了一碗水,再遞過去。

陶衡喝了一口,說短巷前面有人卸貨,平常回去的路暫時不好走。旅人則告訴他寬街的車是往哪邊轉、下一個轉角有一處可以停。

兩個人說的是方才各自走過的地方,誰也沒看遍整座城。

店家一邊收篾簾,一邊說願等便等,貨卸完,路自然空些;只要別將門口站滿,留到天暗前也不要緊。

陶衡向外看了看。

「等一陣也行。」

旅人知道。他並不是怕人看見自己坐下,只是一路等消息,等車走,等旁人先說清楚,等得胸口有些悶。眼前若真有能走的路,他想自己走一段。

他把這話說了。

陶衡沒有笑他多想,只問寬街會繞多遠。

旅人用手指了兩個轉角,說清自己知道的範圍。再往後便接回熟路,雖長一些,不必從卸貨的人中間鑽。

「那就繞。」陶衡說,「先讓我把水喝完。」

陶衡喝完,將碗還給店家。兩人道了謝,從簷下走出去。

第一個轉角,旅人一度走得快了,回頭才見陶衡停在推車的人後面。他沒有隔著車喊快些,而是退到旁邊可站的地方,等陶衡過來。

陶衡抬眼看他,沒責怪,也沒道謝,只說下個路口先別急。

旅人點頭。

街上有人聽見城外鼓聲便往前看,後面的人卻不知前頭為何停,仍推著走。旅人先叫陶衡,兩人向牆邊挪一步,等一個挑擔的轉過去。

扁擔末端從身前掃過,離衣襟還有一段。他這才發現自己肩膀一直繃著,便慢慢放鬆,吸了一口氣。

第二個轉角沒有車,卻有幾個人迎面而來。他看清對方已靠右,便與陶衡走另一邊,沒有把每一次接近都當作孟朔要出棍。

走到熟路時,兩人都熱了。

陶衡將袖子捲高,旅人想起他沾過的墨,問洗掉沒有。陶衡說洗掉一些,剩下的別替他數。

這次旅人笑出了聲。

城中稍後傳來哪吒退敵的消息。

人們說法不一,最先說的只有來了個腳踏雙輪的道童,後來才有人說出名字。旅人聽見哪吒二字,心裡一跳,隨即在人群中站住。

他記得這名字,也記得乾元山。

若能見到師門中人,是否能再問一問回去的路?這念頭一下把城外、崑崙、自己的年月全拉到眼前,像伸手便能抓住。

可他看見的只是傳話的人,沒有看見哪吒。

陶衡在旁等了一會兒,問他是不是想去小金橋。

旅人望向那邊。天將暗,自己既無約,也不知道人是否在相府;今日幫守軍退敵的人,更不是專程等著聽他說話。

「要問。」他說,「但先弄清楚怎樣才能見。」

陶衡點頭,沒有替他答應神仙一定肯聽,也沒有叫他忘了這件事。

他們接著往住處走。

鼓聲隔著一條街,仍聽得見。旅人把能問誰、要先問哪一句留在心裡,沒有因今晚先回小屋,便當自己已決定永遠留在這裡。

走到門前,他掏出小屋的鑰匙,讓陶衡先進。

原本想早些吃的飯,終究晚了。

第五十七章 山上有人喚他

張桂芳受傷,姜尚卻沒有因此睡得安穩。

敵營還在,求援的文書也會往朝歌去。一次退敵之後,下一次來的會是誰,他並不知道。他向武王請二三日假,欲往崑崙求教,留下哪吒、武吉守城,囑咐待自己回來再議進兵。

武王准了。

姜尚出城施土遁,凡人的道路便從腳下換了樣子。

再到崑崙,山中仍有熟悉的水聲。他離開已有十年,眼前林石彷彿未改,自己卻已做過許多當年不曾設想的事。朝歌的窮困、西岐的相位、昨夜還在想的敵營,暫時都被山門隔在身後。

他進見元始天尊。

師尊命南極仙翁取封神榜交付,囑他在岐山建臺,張榜以候有名之人。姜尚捧著榜,仍記掛城下之難,想求師尊相助。

元始沒有替他立刻平去張桂芳,只讓他回去料理人間事,自會有人相助。

姜尚拜辭,走了幾步,又被喚回。

途中有人叫,也不可應。若應了,便有三十六路兵伐西岐之患;另有一人在東海等他。

南極送他出來,也將這囑咐再說一遍。

姜尚記下,將榜收穩,向山下走。

旅人去小金橋,是另一個早晨。

昨夜那頓飯煮得倉促,一道菜有些焦,陶衡仍吃了,卻不肯替他說好。兩人飯後商量,若真想問師門中人,總該先去看看相府的情形,不能只在屋裡把答案猜來猜去。

到了橋邊,旅人看見等候的人比自己早。

有持公文的,有奉差回報的,也有不斷問何時能見人的。他站在不妨礙出入的地方,等到能開口,說自己曾走過乾元山一帶,想請教一件與回鄉有關的事。

門旁的人問是否受召、是否有人相約。

他答沒有。

「那今日不能帶你進去。」

那人還要接別人的話,沒有空聽完整段來歷。旅人退開時,心裡很不舒服;他已預備了許多說法,真正能說出口的卻只有這麼短。

他沿橋邊走了幾步,才發覺自己其實希望對方一聽乾元山,便知道他值得被另眼看待。

這念頭使他臉上有點熱。

回去的路上,他沒有把這次未見成說成神仙已拒絕。他也不打算就此作罷,只是先知道了,認得一條山路與受人邀請進門,是兩回事。

山後有人叫姜子牙。

姜尚繼續走。

那聲音又喚子牙公,又喚姜丞相,見他不應,便提起多年同門情分,說別後連頭也不肯回,未免太薄。

姜尚終究停步。

來者是申公豹,師弟,也是相識四十年的人。他問師兄從何處來、所受何命,姜尚說奉師尊之命下山封神,如今身居周相之位,要輔佐武王滅紂。

申公豹不以為然,反要他同保成湯。

姜尚起先拒絕,說天命既定,不能違師命。兩人說著說著,話頭轉到道術高下,申公豹便說有去首復接之能,首級可離身遠遊,重歸頸上之後,仍能開口言語。

姜尚被這奇術牽住了。

他想看,申公豹便以封神榜與歸屬相逼。話一步步逼到那裡,姜尚竟應承:若真能復接,便焚榜,隨他同往朝歌。

榜還在身上,方才的師命也才聽過不久。

他說出這句話時,卻已將它們都推到一場尚未看見的奇術後面。

申公豹施術,首級離身,往空中去了。

道袍下的身影仍立著,首級向高處盤旋,漸漸只剩一點黑影。姜尚仰頭呆看,沒有發覺仍在宮門外的南極仙翁已望見這一幕。

他命白鶴童子化鶴,銜首往南海。

白影過處,山風忽然空了。申公豹的身體不能自行追去,姜尚這才急起來。

南極說此術過了一時三刻便不能復接,申公豹又要他違命,日後還將惹下許多禍事,不如就此了結。

姜尚聽完,仍替師弟求情。

方才答應焚榜的話已不能當沒說過,但他也不能站在這裡,等一個相識多年的人就此喪命。他一再相求,南極終於喚回童子。

首級歸身時方向倒轉,申公豹扭正,才恢復原貌。

南極當面叱他以左道惑弄姜尚,要他退去。申公豹慚愧,不敢回言,卻在上虎離開時指著姜尚揚言,要使西岐遭逢血海之災。

姜尚沒有攔住。

山道重新靜下來,他低頭看身上所帶的榜。榜沒有燒,卻並非因自己方才守得牢。

他再向南極拜辭,這一回將腳步放慢,才往山外去。

陶衡聽旅人說完小金橋的事,只問見到沒有。

旅人答沒有,又將門旁那人真正說的話重說一遍,沒有添成譏笑,也沒有刪掉自己未受邀請的事。

陶衡正收一卷書,聽到乾元山,抬眼道:「你本來準備怎麼問?」

旅人拿出原紙,放到桌上。手機留在行囊裡,他沒有指望此刻它突然亮起,替自己證明來歷。

「我想先問,有沒有見過不是從這裡任何一條路來的人。」

陶衡想了想,說這樣問,別人或許只當他從海上來。

旅人便再改,說不是路遠,是原本所在的年月也不同。說到二〇二六,他仍覺得那幾個音在這間屋裡很薄,像一句尚未學會讀懂的外鄉話。

陶衡沒有替他找一個古名來套,只讓他把那一句說完。

說完以後,旅人將紙折回原處,沒有另抄成一疊等待遞交的文書。這不是寫得整齊便有人受理的事,但至少下次若真能見到人,他不想再讓著急替自己開頭。

窗外有人收起簾子,光少了一半。

陶衡說今日還有自己的活,要晚些才能走。旅人便先回布行,將原先答應做的半日補完。

他走出門,沿著昨日走過的寬街去。路沒有因走熟就變成回到故鄉的路,卻也不是白走的;這一回,他知道在哪裡能停下,等自己把話想清楚。

第五十八章 二更以後

東海的聲音與崑崙不同。

姜尚依師命來到海邊,浪聲一層接一層,將遠處的話吞進去,又推回岸上。巨浪分開,困在海中的遊魂現身求救,說自己名叫柏鑑,原是軒轅黃帝麾下總兵官。

當年與蚩尤交戰,柏鑑被火器擊落海中,沉困至今,已過千年。清虛道德真君前日以符命告知,今日此時會有姜尚經過,要他在此等候。

姜尚起先受驚,問清身分與沉冤,才明白千年未能出劫的遊魂,近日才得到了這道指示。

姜尚施玉虛法牒,行五雷之令,讓柏鑑脫離海困,往西岐山等候。

海水依舊拍岸,柏鑑已不必再留在其中。

後來相逢的五路神,是姜尚從前在朝歌收服的五怪。

五路神早已奉他舊命在西岐山等候,如今知道他經過,便來迎接。姜尚命他們在岐山造封神臺,由柏鑑督造,待臺成,再來開榜。

此時只有要建臺的地方、要聚來的人手與一道吩咐。

梁木尚須搬,地尚須平,榜也未張起。榜上有名者,有的早已死去,有的仍在世間奔走。建臺的吩咐傳下去了,人間的戰事卻還未完。

姜尚回西岐,武吉稟報,這段日子張桂芳未曾來挑戰。

他去見武王,對山中所受只作含蓄回覆,沒有把師門天機一件件說出。回到相府,城外營盤仍須處理,周紀與南宮适也還在敵手。

下一日,他命黃飛虎、哪吒、辛甲、辛免二更劫營。

軍令傳下去,眾將各自準備。哪吒有風火輪,旁人仍要整好甲、牽好馬;要同時出動,就不能只算最快那一個人的腳程。

夜色漸深,城內許多人並不知道將有這一場出兵。

旅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小屋裡將行囊打開,檢查紙角有沒有受潮。

手機仍黑著,背殼映出燈的一點光。他將它轉了轉,光也跟著移動,沒有出現新的畫面。他看夠了,便放回原處,不將每一點反光都留作一個徵兆。

陶衡還沒來。

兩人約了這夜再吃一回,補上前次燒焦的那道菜。旅人先把鍋離火遠些,怕又顧著別的事忘記。門旁有人經過,他都抬頭一次,後來乾脆起身,把門打開一半。

陶衡到了,手裡提著一小包東西。

「這次別放那麼多鹽。」

旅人接過,發現他帶的是一味自己前次沒買到的菜,便問怎麼還敢來。

「我想看你能不能煮好。」

他們坐下時,鍋裡的水正好滾。

二更,西岐兵馬入營。

張桂芳左臂未癒,風林的左肩也仍傷著,本在等朝歌回援。突起的喊聲衝破夜裡的營柵,先有人以為只是一處出事,待前後都亂起來,已來不及將隊伍重新聚好。

哪吒直逼營門,張桂芳倉促避走;黃飛虎迎住風林,另一路辛甲、辛免由右營轉向後方。

兩人尋到陷車,解出周紀與南宮适。

木欄打開,裡面的人先動的是被縛久了的手。周紀活動手腕,南宮适尋找兵器。兩人步行衝出,搶得利刃在手,重新加入交戰。

商營中有人奔逃,有人不知道該向哪裡跑,後來的撞上先停下的,喊令與呼救混在一處。營火照亮的地方並不比黑處更容易分辨,人一多,連空地也會忽然失去。

張桂芳與風林終究退往西岐山,保住性命,再遣人向朝歌求援。

他們留下的營地裡,有兵器,有翻倒的物件,也有沒能跟著走的人。救回二將的喜訊,並不能將這一夜所有聲音都改成凱歌。

旅人是在飯後聽見鼓聲的。

起先很遠,他以為是別處的門響,等第二陣傳來,才與陶衡一同停住。兩人走到門前,看見對面也有人探頭,卻沒有誰能說清外頭正在發生什麼。

「要過去看?」陶衡問。

旅人望著街口。

他想知道。但一條街外再有一條街,走到人多處未必看得見,反可能連回來的人都擋住。他說先留在這裡,若有明白消息,自然有人傳來。

陶衡便將門前的空碗收進去。

兩人沒有將門堵死,也沒有一直站在外頭。旅人添了一點熱水,把已涼的湯熱回來。手有事做,耳朵仍忍不住向遠處去。

他想到孟朔空院裡那條線。那裡碰中就停,退回去能重排;城外顯然不是如此。他不知道哪個人剛被救出,也不知道哪個人再走不回營門,只知道自己的湯還能重熱,便不該拿它替整場戰事下結論。

夜過了很久,陶衡才告辭。

旅人陪他走過熟路的第一個轉角,見前頭通暢,兩人才分開。陶衡讓他回去睡,說明早還得開門做事。

翌日,城裡傳開二將得救的消息。

旅人聽掌事從相府附近回來,說已有人見周紀、南宮适歸隊,這才把昨夜那團不知名的聲響,與兩個具體名字連起來。

有人歡喜,有人忙著追問斬了多少敵將。掌事說只聽清兩人回來,別的先別替他添。

店裡照常開門,前些日子停下的車還未全動,城外也沒有忽然變成可以隨意遠行的地方。

旅人把布展開,撫平一道折。他想起晁家、黃家那些抵城時要找住處的人,想起陶衡說過真要走會先告訴他,便又把下一回該問的話在心裡說了一遍。

回到二〇二六。

不是只求走出西岐,也不只是去到一座聽說很遠的山。他仍不能證明有這條路,但已不願用一個含混的「遠方」把它藏起來。

朝歌收到敗報,聞仲仍不能離開。

東、南兩路的戰事沒有因西岐這一夜停下,太師若親自西行,朝中又由誰鎮守?吉立再進言,可往三山五嶽尋道友相助。

聞仲聽罷,沉吟良久。

下一次來西岐的,不會只有前一次敗走的人。

此刻他們尚未動身,西岐的炊煙卻已又升起一天。

旅人中午回小屋取物,看見昨夜洗好的兩隻碗倒扣在桌邊,一大一小,誰也不壓著誰。他將那隻缺口碗改作盛小物,沒有丟掉,卻也不再拿它燙自己的嘴。

出門前,他把門鎖好,摸了摸行囊帶。

原紙與手機都在。陶衡的店在另一條巷裡,掌事還等著他回去。他記得這幾個方向,便先沿眼前這條路走下去。

第五十九章 三日之外

停在布行門前的車,轂上積了一層灰。

旅人原以為周紀與南宮适回城後,掌事會重新叫人裝貨。前些日子預備往近郊送的布還疊在架上,繫帶沒有拆,他每回經過,都習慣用手壓一壓最上面那匹,像這樣便能知道何時出發。

掌事看見了,叫他別再壓。

「折子都給你壓深了。」

旅人收手,問明日還來不來。

掌事正在核一張舊單,筆停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問的不是出車。

「來。外路暫不走,裡頭這些總要理。」

他將架下另一捆搬出來。那是前回退回的貨,數目與紙上有出入;有些只換了繫帶,有些連標記也被雨淋淡了。旅人原先隨車認過其中幾家,讓他留在城裡重核,倒比另找一個沒經手的人快。

話說定,他才放下心來。

若只是站著等城門開,每過一天,他都得重新猜一次自己明日是否還有工。如今至少知道天亮後要到哪裡,手裡要做什麼。工錢照做的日子算,城外那一趟還沒有取消,只是誰也說不準何時能走。

他把褪色的繫帶攤開,在窗邊辨起舊字。

聞仲離開朝歌時,將府中諸事交給吉立、余慶,囑他們好生看守。

他騎墨麒麟,雙鞭掛在身旁,拍過獸角,四足便生風雲。地上的河道、城郭相繼退去,西海波濤展在眼前,九龍島從煙水中露出山形。

洞外草木正盛,童兒來時,說四位老師正在下棋。

聞仲在洞前等了一會兒,聽見裡頭有人笑著叫他的名字。王魔、楊森、高友乾、李興霸一同出迎,邀他進洞,在蒲團上坐下。

棋還留在那裡。

島上道友不必每日拆看各關急報,問他何事遠來,語氣中還帶著相逢的歡喜。聞仲說起先王所託,說東南戰事牽住朝廷,又說張桂芳伐西岐不能取勝,姜尚倚仗道術,使軍旅受挫。

這是他從朝歌帶來的說法。他求的也不是兩邊各退一步,而是請四位道友助張桂芳,平定西岐。

四人答應了。

坐騎由童兒先送往岐山,四人則駕水遁先赴朝歌,次日入朝見紂王。殿中設宴,天子以平叛相託;四人辭出朝門,聞仲送了一程,終究仍須回太師府。

西行的是受邀的道友。

棋盤上的勝負,留待歸來再分。

張桂芳見四道人到營,與風林起身參謁,動作卻都不甚便。

王魔問起傷處,風林說了乾坤圈。丹藥敷上,疼痛很快退去,僵住的肩膀竟又能活動。他慢慢抬手,像怕稍一用力,才得回的那點輕快便會碎掉。

張桂芳也求了丹,左臂隨之痊癒。

他們從敗營退到這裡,離西岐已有七十里。援兵來了,傷也好了,主將便不肯繼續困守山間,當即傳令起兵。

這一次,商營扎在西岐東門外。

楊森另給張桂芳、風林符紙,教他們貼在馬鞍上。四位道人的坐騎不是常獸,尋常戰馬若聞其氣,筋骨便會酥軟;上陣前,自己一邊須先有所防備。

相府接到東門下寨的報告,姜尚已料到張桂芳求得援兵,叫眾將小心。

翌日張桂芳在城下點名,只要姜尚出來答話。

周軍展旗出城,姜尚在馬上仍以敗軍之將相譏。張桂芳答勝敗乃軍家常事,如今不可輕敵;話未說完,商陣後方鼓起,四樣異獸已越過旗腳。

王魔騎狴犴,楊森騎狻猊,高友乾跨花斑豹,李興霸乘猙獰。周軍戰馬驟然失蹄,前排一亂,後頭也拉不住韁。人接連跌下來,姜尚自己也撞離鞍座,落地時冠已歪了。

哪吒踏風火輪,黃飛虎乘五色神牛,仍能守住身形。別人的馬卻不因他們站得住,便立刻有力氣起身。

四道人望著陣前狼狽,大笑出聲。

姜尚扶正衣冠,再向前見禮,問山門與來意。王魔報了九龍島四人的姓名,說受聞仲之邀而來,若肯依三件事,便可解眼前之圍。

第一件,武王稱臣。

姜尚答武王原是商臣,並未廢棄臣禮。王魔接著說第二件:開庫犒賞商軍。第三件,將黃飛虎交出,送回朝歌。

這一句落下,黃飛虎握槍的手緊了。

姜尚沒有在陣前與之爭辯,答應回城準備,三日後作表,由道人帶回朝歌。兩邊各自收兵,倒地的將士重新牽馬,城門在周軍身後合起。

相府堂上,黃飛虎跪了下去。

他請姜尚將自己父子送到張桂芳營中,免使武王因黃家受累。此前一關一關走過的路,如今似乎都被這三件事折回,盡頭仍是朝歌。

姜尚趕緊扶他,說陣前答允只是權宜之計。

眾將未戰先落馬,銳氣已挫,再爭下去也無從取勝。他要的,是先回城另想辦法,並非真的將黃家交出去。

黃飛虎站起時,還望了他一眼。

姜尚將守城之事交代給武吉、哪吒,自己沐浴整衣,準備再上崑崙。三日是他對敵營說出的期限;城裡要如何守,山上能否得助,尚須他一步步去辦。

旅人那日直到收工,才聽說東門外又有新來的道人。

車夫說周軍的馬全倒了,有人立刻追問是不是連黃將軍也摔了。車夫搖頭,只說是從別人那裡聽來,自己沒出城看。

話繞了幾遍,最後又有人說,過三日便好了。

「誰說的?」掌事問。

沒人能答得明白。

旅人原本已將那三日默記在心裡,聽見這一問,才把明日要用的空簿留在桌上,沒有先收進出車的袋子。

出門時,陶衡正靠在巷口等他,手裡捏著半塊餅。

「我以為你今日早收。」

「我也以為。」

旅人說起架下那捆貨,陶衡聽到同一條繫帶被換過兩回,忍不住笑,說他原先走路找人,如今人在城裡,倒要找布的來處。

他們往回走,經過那輛停著的車。旅人抬手,拂掉車沿一小片灰,留下比掌心略寬的痕。

「明天還來?」陶衡問。

「來。得把剩下那半捆理完。」

這回他答得很快。

至於三日以後,兩人走到岔口,也沒有誰再替城外說定。

第六十章 山坡上醒來

姜尚再到玉虛宮前,仍須候童兒通報。

上一次下山,他帶走封神榜,記住師父不許回頭應人的囑咐,卻還是在途中應了申公豹。如今又站在山門外,西岐東門的旗與倒下的馬離得極遠,身上沾過的塵卻彷彿還在。

元始天尊已知四聖之事,命白鶴童子往桃園牽出坐騎。

四不相到了階前,足下祥光未散。天尊將它賜給姜尚,讓他得以應對此後所遇的異物;又命南極仙翁取來一柄木鞭。

鞭長三尺六寸五分,分二十一節,每節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名為打神鞭。姜尚跪接,仍懇求師父慈悲指點。

天尊另授中央戊己旗,說旗中有簡,臨迫之際可以查看,回程須從北海經過,還有一人等他。

南極仙翁送至麒麟崖。姜尚上了四不相,拍其角,獸身騰起紅光,鈴聲由崖邊一路遠去。

北海旁的山上,龍鬚虎一直記著申公豹的話。

那道人說,姜尚將於此時經過,吃得他一塊肉,便能延壽。龍鬚虎修煉已久,原本也非尋常生靈,聽見還能添壽,卻仍動了心。

四不相落下時,山腳捲起怪雲。他自雲裡跳出,頭頸、鱗甲與鉤爪都與常物不同,一開口便叫姜尚的名字。

姜尚聽清他要吃自己,背上出了冷汗。

他問二人無仇,何必如此;龍鬚虎不肯罷手,逼得更近。姜尚展開杏黃旗,看過藏在其中的簡帖,才將旗立在地上,說若能拔起,自己便任他處置。

龍鬚虎伸手去拔。

一隻手拔不動,換兩隻;換過手勢,頸子繃直了,旗根仍不移。他正要加力,姜尚已撒手行五雷之法,雷火交落,震得山間作響。

龍鬚虎想鬆手,才發現雙手黏在旗上。

方才還是自己要吃的人,如今持劍向前,他忙求饒,將申公豹如何教唆一事說出,連自己的姓名與來歷也一併說明。

姜尚聽見申公豹三字,目光沉了下來。

最後他許龍鬚虎拜自己為師,饒其性命。雷聲再起,黏住的手終於鬆開,龍鬚虎伏地行禮,起來時已不敢再向那面旗伸手。

問到所學之術,他舉手演示,磨盤大小的石塊隨勢飛出,打得山間塵土翻湧。

姜尚收旗,帶新收的門徒回西岐。

府中將士初見這副形貌,都吃了一驚。待姜尚說明,眾人才讓開路;武吉稟報,城外這幾日未見動靜,守城之事仍照吩咐辦著。

旅人把架下退貨理清時,已過了街上傳說的三日。

又兩日,車還停著。

掌事給他換了另一份活,要把城內幾家的布分開。舊繫帶留下,新的另放,兩者一混,還得重來。旅人坐到腿麻,站起來伸了伸腰,看見窗外挑擔的人仍從同一個轉角過。

陶衡送來一本借看的曆書,卻沒工夫坐。

「今晚別等我,我那邊得補幾頁。」

旅人本已想好要把剩下的菜熱一熱,聽他說完,就把陶衡那份另盛在碗裡,讓他帶回店後再熱。陶衡帶著菜走了,他將書包在乾布裡,放到自己原先記年月的紙旁。

日子繼續往下添,城外的事卻沒有按那個期限收束。

又過三日,東門外重新響起戰鼓。

王魔等到第八日,見犒軍的財物未至,黃家父子也未送出,怒氣已壓不住。

楊森與張桂芳都說,姜尚當日分明只是拖延。四聖再到城下,這次看見姜尚騎四不相出陣,王魔便明白他這些日子去了哪裡。

劍向前取,哪吒登輪迎上,火尖槍架住來勢。槍長劍短,王魔漸覺難支,楊森在旁取出開天珠,迎面打去哪吒。

哪吒翻落風火輪。

黃飛虎催神牛上前救下他,尚未穩住陣勢,又被第二顆開天珠打下坐騎。龍鬚虎跳出相助,高友乾已祭混元珠,中其頸項,打得他偏頭後退。

三人接連受傷,左右忙於救回,姜尚身旁一時無援。

他持劍抵擋王魔、楊森,不防李興霸又從另一邊祭起劈地珠,正中前心。痛楚驟然衝上來,他幾乎離鞍,勉強帶四不相逃開。

王魔追了上去。

山川在腳下急退,姜尚拍角使坐騎騰空,王魔也催狴犴乘雲而起。風聲貼著耳邊,前心的傷使姜尚難以轉身;追者眼看未能趕上,又祭開天珠,直中他的後心。

姜尚自騎上跌落,沿山坡滾下,停在石土之間。

四不相在旁站住。

這一次,他已經死了。

五龍山雲霄洞的文殊廣法天尊下山時,王魔正要取姜尚首級。

天尊出聲相勸,說自己奉玉虛符命在此等候,姜尚雖死,仍有回生之時。他也勸王魔回九龍島去,道門中原可自在修持,何必投身西土爭殺。

王魔聽見的卻是對方倚仗師門,輕看自己。

兩人言語愈急,劍又提起。天尊身後走出金吒,雙劍迎住王魔,山道上的石屑被來回步履踢落,滾到姜尚身旁。

文殊廣法天尊祭起遁龍樁。

三道金圈落下,分縛王魔頸、腰、足,將他直立定住。金吒進前一劍,王魔身亡,一道魂向封神臺而去,由柏鑑引入。

天尊收寶,向崑崙方向下拜,自陳開了殺戒,隨後命金吒背負姜尚上山。

藥以水研開,灌入口中。

姜尚醒來,先看見的是文殊廣法天尊。他一時不知自己為何在此,胸背仍痛,想起身也不能立即坐穩。山坡上的追逐已斷了一截,醒來的地方與最後記得的天色接不上。

又過一二時辰,金吒扶他上四不相,奉師命同去西岐。

王魔的屍身,則由文殊廣法天尊掩埋在山間。

一人得以回城,另一人沒有回島。

西岐相府外,探馬進出得比往常急。

旅人替掌事送完城內一包布,回程經過附近,看見有人在道旁讓馬。前頭傳來的話只有丞相尚未回來,武王已命人分頭尋找。

他不由停住。

那個曾在案前聽他說二〇二六、伸手察看黑殼的人,忽然不再只是「等忙完便可能見到」的人。旅人以前也知道姜尚會受傷,可真聽見城裡正在找他,才發現自己心裡一直替他留著一個穩穩當當的位置。

後面的車夫喚了一聲,他連忙挪開,沿牆走回熟路。

到傍晚,相府附近又傳來姜尚已歸的消息。

堂上的武王親自迎出,姜尚說若無金吒師徒相救,決不能生還;金吒見過武王,與哪吒相聚,姜尚則入府調傷。

這些話沒有一字不漏地傳到旅人耳中。

他只聽清人回來了,身上有傷,便將原想再往相府問的事留到後來。夜裡看曆書,眼睛落在同一行很久,也沒有真的讀進去。

陶衡補完頁,路過來還前幾日裝菜帶走的那隻碗。

旅人起身接碗,這才發現自己忘了添燈。屋裡暗下來,紙上的字早已看不清;他把書合起,讓陶衡坐,先去舀水。

城外仍有三位道人,府裡有新到的師姪,也有等著癒合的傷。

這一晚,旅人沒有再數三日。

第六十一章 消息還在路上

王魔未歸,九龍島另外三人等到天晚,仍未見帳前有人來報。

楊森起初以為他追遠了,後來袖中一算,臉色驟變。五龍山三字說出來,高友乾與李興霸都站了起來,方才還留著的空位,忽然便不能再當作有人稍後會坐。

四人同從海島出發,入朝、赴宴、來援張桂芳,誰也沒想到第一場得勝追逐,先折的是追去的道兄。

三人一夜未安,次日再到城下,只要姜尚出來。

姜尚傷勢未癒,金吒請命護持,與哪吒一同隨他出城。王魔之死使陣前再無前番商議三件事的餘地,三騎齊出,劍與槍轉眼交在一處。

姜尚想起師賜的打神鞭,舉手祭出。

鞭落高友乾頂上,他當場身亡。楊森怒向姜尚,哪吒的乾坤圈已飛起;他正要收寶,金吒又祭遁龍樁,將其縛住,隨即揮劍斬殺。

張桂芳、風林見兩道人倒下,縱馬衝來,李興霸持鐧接戰。就在混戰之中,西岐城門又出一員小將,銀甲白馬,長槍斜進,將風林挑下馬。

來的是黃飛虎第四子黃天祥。

風林死了,張桂芳收不住這一陣,只得與李興霸退回營中。兩人商議告急,書信連夜發出,催求朝歌再援。

信上寫的是那一日的敗況。

送信的人離營時,張桂芳還活著。

下一日,周軍先出城搦戰。

張桂芳在馬上喝罵姜尚,黃天祥迎住他的槍,三十合未分勝負。姜尚下令擂鼓,兩旁眾將齊出,將張桂芳圍在中央。

李興霸另受金吒、哪吒夾攻,見姜尚又欲祭鞭,拍猙獰騰起風雲,脫圍而走。

張桂芳仍在槍影之中。

清晨的日色漸高,人馬輪番進退,他卻始終沒有找到可以闖出去的缺口。晁田兄弟在外勸降,說下馬便可免死;他聽見舊同僚的聲音,罵得更厲害,稱他們背主貪生。

直到午間,他知道再難出去,向朝歌方向呼了一聲,隨後自盡,跌落馬下。

周將慢慢收住坐騎,圍圈中空出一塊地。

商兵有人降了,有人往關內逃。方才還在聽同一道號令的人,就此分成不同去向;有些走得掉,有些留在戰地,等別人替他收拾未竟之事。

城門迎回得勝的軍隊,張桂芳求援的信,卻仍朝相反方向趕路。

李興霸在山間停下坐騎,靠著松石歇息。

九龍島已不好回。四人同來,只剩自己,若回去見島上童兒,第一句該從何說起?他想了許久,決意先往朝歌找聞仲,再議復仇。

山道上卻來了一名道童。

兩人通過姓名,道童說自己是九宮山白鶴洞普賢真人門徒木吒,奉師命往西岐見姜尚,臨行時便受囑,若遇李興霸,要將他拿往西岐。

李興霸聽得怒起,提鐧便打。

木吒執劍架住,來回數合,將背上吳鉤祭出。李興霸沒能再走到朝歌,身死於山中;木吒掩埋其屍,借土遁往西岐去。

堂上金吒見他,向姜尚說是自己的兄弟。三兄弟如今都到了西岐,師門不同,來此所奉的命卻已匯在一起。

姜尚留他相助。

九龍島的四個空位,則不會因西岐多了援者而有人補回。

城中得知張桂芳敗亡,是在軍隊回來以後。

布行裡有人說這下總該能走了,掌事也露出一點笑,將壓在最下頭的出貨單翻到上面。旅人看見那個動作,幾乎已想好出城要先去哪一家。

但車夫到門外問過,回來仍說等安排。

他們便先將能送的城內貨送完。

往後天氣一日熱似一日,旅人做事時把水壺放在伸手能及的地方,原來總在肩上搭著的外衣,午間也掛回屋裡。曆書上換了一頁,陶衡說近來嫌熱的人,比問日子的人多。

某晚,旅人回去煮食,找了半天,只找到幾根受潮的細柴。

他蹲在灶邊,吹得眼睛發澀,火仍只冒煙。想到明早又得趕到布行,才有些懊惱:白天能把別人每一匹布分明白,自己的屋裡究竟還有多少東西,竟一直沒仔細看。

次日收工,他沒急著生火,先將灶邊的東西搬開。

乾柴留在高處,受潮的攤到通風處;鍋刷過,盛小物的缺口碗挪到桌角。罐裡剩多少糧,用手一舀便見底,他卻直到此刻才肯停下來看清。

陶衡來時,門前曬著一小排柴。

「你今日開柴鋪?」

旅人說若開得成,第一個賣給他。陶衡拾起一根,掂了掂,又放回去,說這樣的貨,至少等乾了再來討價。

兩人笑完,旅人才問店後那口灶近來是否還用。

陶衡說用,只是忙起來也常忘記添柴,飯冷了便再熱;若剛好走不開,就吃得更晚。

「我昨日也是。」旅人說。

他們尚未約定往後怎麼辦,只先將眼前的柴翻了一面。陶衡走前順手替他把一根滾到路邊的撿回,放在不礙門的位置。

那頓飯仍由旅人自己煮。

火終於燒起來,他添水時記起二〇二六住處的廚房:手指轉動開關,便有一圈火。以前也有嫌做飯麻煩的日子,卻從沒想過,少幾根乾柴,天黑後的許多打算就都得改。

吃完,他將手機拿出來,擱在未沾水的桌邊。背殼仍映著這裡的燈,沒有讓他看見那間廚房。

他記起的,終究只是自己記得的。

朝歌太師府收到韓榮從汜水關轉來的告急,聞仲拆信,讀見三位道友與風林身亡,拍案而起。

來報尚未趕上西岐後來的那場圍戰,也沒有李興霸山中遇木吒的消息。聞仲所知的張桂芳,仍在等救援。

他聚將議事,魯雄出班請行。

老將鬚髮已白,說起用兵,卻不願只論年歲。他批評張桂芳恃強、風林躁進,說將者須察天時地利、知人和,不可只憑胸中秘術。

聞仲聽了,准他率軍,又點費仲、尤渾為參軍。

二人面色立變,推說自己任文職、不諳軍務。聞仲不許推卸,取印命他們領受;辭謝的話還未想完,出征的差使已落在身上。

魯雄點五萬兵,擇日辭朝。

七月酷暑,鐵甲貼著單衣,人馬汗流。五關不是一句軍令便能越過的地方,隊伍一日一日向西,飲水、行路、宿營,再在天亮時整隊。

到了西岐山附近,探馬終於帶來新的敗訊。

張桂芳已死。

魯雄勒住馬,聽完半晌,才命人往茂林深處扎營,另寫文書報回太師。眼前要打的仗,已不是出朝歌時以為要去救的那一場。

旅人在城裡看見的是另一個炎熱的午後。

掌事將剛翻到上面的出貨單又放回架邊,叫人先給車上的布蓋好,免得日頭曬壞。沒有人再笑著保證,這一回過後便不必等了。

旅人把蓋布拉平,回身拿起水壺。

明日仍有城內的活,灶旁多了幾根乾柴,原紙與手機都在小屋裡。他知道這些,卻不知道遠處山林已扎下另一座營,也不知道那營中的人,才剛追上前一封信落下的日子。

第六十二章 七月的冰

辛甲上山傳令時,南宮适先問了一遍,是不是聽錯了。

他與武吉奉命帶五千人到岐山阻住商軍,才過一宿,暑氣已叫士卒難熬。眼前沒多少樹蔭,水也不便取,如今又要拔營,往更高的山頂去。

辛甲說是丞相的命令。

兩人只得領兵上山。帳要重新搭,水須從下頭運,炊煙升不起時,飢渴與汗一起黏在身上。山下商軍藏在茂林裡,望見周兵折騰,還笑他們不消三日便要自己困死。

次日姜尚帶三千人到,兩軍合為八千。

他並非只為救援而來。此前柏鑑已報封神臺造成,榜也張掛妥當,如今正要祭臺。山間那座等待魂魄的臺,已有了形;營中士卒此刻所求的,卻只是能喝到水、稍坐一會兒。

姜尚命武吉另在營後築一座三尺高的土臺。

這是他施術的地方,不是柏鑑所造的封神臺。武吉領命去辦,辛免也從西岐催車而來,車上裝的竟是棉襖與斗笠。

一人領一件襖、一頂笠,士卒拿在手裡,都有些發怔。有人熱得才解開領口,低頭看看厚襖,忍不住說,這要穿起來,豈不是死得更快。

姜尚沒有叫他們立刻穿。

到晚間,土臺築成,他登臺披髮持劍,行步布罡,符水發出,山林間的風忽然變了。

魯雄初見風起,還覺得是好事。

連日悶熱終於散去,人馬也能喘口氣。費仲、尤渾在旁稱說天子洪福,正有涼風助軍;話剛說完,帳布又重重鼓了一下,吹進來的已不只涼意。

風越過樹林,捲起塵土,旗繩拍打木杆。三日過去,寒氣一日深似一日,士卒仍穿著出朝歌時的單衣,鐵甲摸上去愈來愈冷。

再過一兩個時辰,雪落下來。

起初有人伸手接,以為看錯了。雪片化在掌中,留下水痕;後來一片接一片,掌中的水還來不及擦,肩上、甲縫、帳角便都積白。

七月的山,竟下起大雪。

魯雄年高,披著能找到的衣物,仍冷得發抖。費仲、尤渾也沒了方才的話,軍中各處催要避寒之物,哪裡臨時找得出五萬人的厚衣。

山頂周兵此時已穿上棉襖,戴好斗笠。早先嘲笑的物件,如今裹住頭肩,人人都往裡縮,才知道車為何必須在風雪之前送到。

武吉來報,山頂雪深二尺,山下風旋聚積,已有四五尺。

姜尚再上土臺,行法散雲。

日頭露了出來。

雪先從枝葉邊緣滴水,再沿山石化開,細流匯成急流,往低處奔去。

魯營還未因見日而暖回來,山水已湧入營地,聚在山凹。士卒提起物件,想往高處挪,地上卻一片泥濘,濕衣貼著腿,走得愈發慢。

姜尚望見融水下山,再發符印。

雲遮日,寒風重新灌入谷間,方才流動的水開始結冰。薄處裂開又凍住,低地一層一層凝結,營柵、旌旗與未能撤開的人都陷在其中。

這場冰並不是從天上整塊砸下來。

它先是令人歡喜的風,再是出乎時令的雪,接著化成看似可以解寒的水,最後才封住了退路。

南宮适、武吉奉命帶二十名刀斧手下山,進入已失去抵抗的商營。魯雄、費仲、尤渾都還活著,被押上山,站到姜尚面前。

姜尚勸魯雄認清時勢,說四方知紂稔惡、棄紂歸周,若不順天心,只會自取殺身之禍。

魯雄不跪,斥姜尚曾為商臣,如今背主。他說自己受君祿,當赴君難,既然被擒,只有一死,何必再勸。

姜尚命將三人暫押後營。

隨後他回土臺散雲,日光又照下來,岐山腳下的冰逐漸解開。有人終於能抽出手腳,有人被同袍拖離積水,也有人再沒有起身。

五萬人馬,凍死三二千。

其餘逃回五關。隊伍已散,走得動的人只顧向前,身後有失落的兵甲與未能帶回的屍身。

運寒衣的車出城那日,西岐街上仍然炎熱。旅人在布行門前擦汗。

布行門前遮日的簾子垂下半幅,他與車夫挪出一小片空地,把兩桶水放在陰處。外頭又有軍馬出入,往近郊那一趟仍未輪到他們。

有人看見運厚衣的車,覺得稀奇,猜是送去山間備著。旅人也望了一眼,只看見車尾的斗笠疊得很高,沒有追出去。

幾日後,南宮适回城請武王赴岐山。

武王還以為山上炎熱,問起將士勞苦,隨文武出城後,走不到二十里,才見溝渠浮冰。冰塊彼此碰撞,在水中轉身,與頭上的日光全不相稱。

他問南宮适,這才知道山中那場凍軍之事。

君臣又走了遠路,到岐山與姜尚相會。武王問相父請自己來有何事,姜尚答請他親祭岐山。山川受祭本是常禮,武王便應了,尚不知道今日所祭是封神臺。

香案設妥,他拈香時,武吉將三名俘虜押了上來。

姜尚下令處決。

報斬的聲音很快傳回,武王驚問,祭山為何殺人。姜尚指稱費仲、尤渾,說此二人是商朝奸臣;武王答奸臣當斬。

魯雄卻也是三人之一。

他的名字沒有在那一句回答裡被說明,處決也不是武王事先得知、逐一許下的。臺前的禮仍繼續,三人的魂已由柏鑑引入。

軍隊回城後,旅人聽說這一仗勝了。

傳話的人說得最響的是七月結冰,像方才親手從山下拾起一塊,還拿手比給旁人看。旅人問他去過沒有,他才說是聽歸來的人講。

話又轉到費仲、尤渾身上。兩個名字在朝歌時便聽過,如今隨著西岐的勝訊傳回街巷,旁人各有一段舊怨要說。

旅人沒有從這些零碎話裡拼出臺前全貌。

晚上陶衡來,他說自己想不到七月也會結冰。陶衡把衣袖捲下來,問他那邊的天候是否也會這樣。

「有不合時候的冷熱。」旅人說,「但我沒見過這種。」

他原想再用自己懂的一點氣候說明,話到一半,想起背殼上曾出現的那一瞬,便停了停。這裡有他見過卻尚不明白的事,也有只是聽人說的;兩者都還不夠,讓他坐在一間小屋裡替山上的人作解釋。

陶衡也沒催他說完,只將帶來的一塊乾布遞過去,讓他包好桌角易受潮的紙。

窗外仍熱,水壺裡的水卻已涼了。

旅人把壺提起,給兩人各倒一碗。遠處山下的水早已流走,留下的東西還等著人去收。

第六十三章 一灶兩餐

佳夢關交割府庫那日,魔家四兄弟都不覺得自己會離開很久。

聞仲再受西岐敗報,仍被東南戰事牽住,依吉立之薦,命他們出征,另派胡陞、胡雷接守關隘。魔禮青看完令文,笑太師何必為姜尚、黃飛虎如此費心,弟兄幾個既去,破城當不在話下。

十萬人馬點齊,錢糧交明,大隊便由佳夢關向西。

曉行夜宿,過州府、越山嶺,行軍用了多日。等哨馬來報,前頭已是西岐北門,魔禮青才下令扎營。

這一回來的四人,與九龍島已死的四位道人,並不是同一批。

他們各有兵器,也各有足以令黃飛虎變色的異寶。

相府堂上,黃飛虎將四將的本領一一道來。

魔禮青有青雲劍,符印按地、水、火、風,黑風中藏戈矛,烈火伴煙而行;魔禮紅的混元傘鑲嵌珍寶,撐轉之間能令日月無光。魔禮海背琵琶,四弦同按四象,撥動便起風火;魔禮壽豹皮囊中養著花狐貂,平時形小,放出卻可大如白象,飛而食人。

姜尚問他何以知道得這樣詳。

黃飛虎說,四人昔日曾在自己麾下征東海,所以今日才不得不將實情說明。

堂中沉默了一陣。

次日敵營請戰,姜尚猶豫,李家三兄弟卻不肯因此只守不出。他們說若不接戰,怎能隨勢應變,姜尚遂點將開城。

南宮适迎魔禮青,辛甲敵魔禮紅,哪吒戰魔禮海,武吉擋魔禮壽。從早晨戰過午時,旗影與塵土翻卷,兵器相擊之聲未曾斷過。

哪吒架開對方的槍,祭起乾坤圈。

混元傘隨即撐開,圈竟被收了進去。金吒急祭遁龍樁,仍落在傘中;姜尚再用打神鞭,卻不能傷這四將,連鞭一併被傘收去。

三件寶物接連不見,周軍尚未換過陣勢,魔禮青已晃動青雲劍。

黑風捲起,萬刃交落,煙與火遮住前路。琵琶聲在其中響起,花狐貂現身空中,張口撲向亂軍。

姜尚乘四不相騰空,金吒、木吒土遁,哪吒登輪退去,龍鬚虎借水逃生。普通將士沒有那些離開的方法,人馬擠在煙裡,有人尋不到隊旗,有人被前方倒下的身影絆住,再也站不起來。

回城點將,傷者已占大半。

周兵死一萬有餘,將領亡九員,其中有文王六子、三名副將。姜尚坐在堂上聽報,方才還整齊出城的姓名與人數,如今再也點不齊了。

旅人先看見的是被抬回城的人。

布行那日提早收了半邊門,把門前的車往內挪,讓出轉身的地方。有人向他討水,他提壺過去,對方接了便走,連要送給誰也沒來得及說。

過了一會兒,那人把空壺還回來。

旅人去添水時,手碰到壺口一點濕熱,不知道是自己方才灑的,還是別處沾來的。他洗了一遍,又添滿,放到旁人伸手便能取的位置。

這天沒有人問近郊那批貨何時出發。

翌日魔軍攻城,四門都響起動靜。旅人留在城內,聽見遠處呼喊,一陣停下,又有另一陣接上。到了夜裡,店後還有人低聲說話,誰也沒睡得踏實。

攻了三日,城未破。

姜尚率未傷的將士上城,與金吒、木吒、哪吒、龍鬚虎、黃飛虎等日夜守禦。魔家四將見強攻反損兵卒,才鳴金收兵,改將西岐緊緊困住。

城裡的人起初只覺得喊殺聲少了。

過了些日子才知道,安靜也可能是另一種等候。

布行的車不再每日試問出城安排。

掌事將輪子墊住,騰出車上的位置放空筐。旅人仍有城內核貨的工,只是有時做半日,有時替人將存下的布重新攤曬;外來貨少了,手上每一件東西便放得比從前更久。

陶衡店裡也換了光景。

趕路的人少,常來的是附近住戶。有的要補一個記日子的缺頁,有的只是坐一會兒,問問他聽見什麼。陶衡若一直接話,到收店時才想起灶還冷著。

旅人遇見他端著早已涼的飯,便想起自己前夜又把柴用盡了。

兩人在店後坐下,半晌,陶衡將碗挪遠一點。

「總不能每次都等忙完,才來想吃什麼。」

旅人說,若能先備一鍋,兩個人回來不必各起一次火,或許省事些。但他自己的住處仍要顧,也不是日日都能準時收工。

「不用天天。」陶衡說。

他們先談定,隔日一起吃一餐,各拿自己那份糧,輪流備食。灶用店後這一口,來得早的先動手,另一個洗鍋收拾;若當天走不開,得早些留下話。

其餘日子各自照常。誰想回自己屋裡安靜吃,也不必為一頓飯編理由。

旅人伸手摸摸灶邊的磚,還涼。

「那今天算誰?」

陶衡把鍋推到他面前。

「你先提的。」

旅人試過才知道,這口灶與自己屋裡的不一樣。

添柴太靠外,煙往臉上來;鍋底坐得偏,水便先從一邊翻。他蹲下挪正,陶衡在旁遞過一截短柴,說以前自己也總把長的硬塞進去,火沒燒好,先把衣角燻了一圈。

火穩了,水慢慢滾起來。

旅人從小屋帶來那隻口沿平整的粗碗,放在陶衡的碗旁。他原來那隻缺口碗還留在小屋盛小物,這一隻不必每次喝熱湯都先找哪一邊能碰嘴。

兩人的糧分別倒進鍋裡,陶衡添了洗好的菜。

「鹽少些。」他說。

「這回我記得。」

飯煮好時,兩人都有些熱,索性把小凳搬到通風處。店門前有人走過,向陶衡打招呼,問今日怎麼這樣早吃;陶衡說再不吃,這人又要把鍋燒乾。

旅人沒辯,端碗喝了一口。

沒有焦味。

吃完收灶時,陶衡問起前幾日的攻城。兩人各在不同巷裡,只聽見喊聲,連對方是否回屋都不知道。旅人說,若夜裡又有變故,自己先看熟路能不能走;能走便到店後,陶衡就在這裡等,免得兩個人往相反方向找去。陶衡答應了。

後來也不是每一餐都這樣順。

有時菜多,有時只有簡單一鍋;有時旅人早到,陶衡還在前頭應人,隔著門叫他先吃。有一次兩人都以為對方會帶柴,到了灶邊才一起發愣,最後各回原處拿一點,白走兩趟。

他們把這件事記住,下次便先問清楚。

秋意漸深,門前陰影挪了位置。旅人來去仍走城內熟路,過城門方向時,看見的總是守卒與不能通過的路口。手機和原紙留在自己屋裡,他回去照舊翻看、記日子,沒有因有人等飯,便不再想二〇二六。

只是有時收工抬頭,想到今晚灶上有人先留了火,腳步會快一些。

城外的四將也在數日子。

十萬人一日一日耗費錢糧,兩個月過去,西岐仍立在眼前。他們想起離佳夢關時說過的話,帳中漸漸不再有初來的笑聲。

第六十四章 海在城上

城外兩個月未能破敵,魔家四將決定不再等下去。

他們議定初更各祭異寶,要將西岐一舉毀去,早日還朝。青雲劍、混元傘、琵琶與花狐貂,都已在帳中備好,軍士並不知道這夜將見到什麼,只照令退開。

城內相府,姜尚正與黃飛虎議事。

一陣猛風忽起,寶纛旗杆折為兩段。斷木落地,眾人都停了話,姜尚更是變了臉色,立即焚香起卦。

卦象顯出危機,他沐浴更衣,向崑崙下拜,披髮持劍,借北海之水罩住西岐。

遠在玉虛宮,元始天尊也知城中有難,將琉璃瓶中靜水向西岐一潑,浮在海水之上,相助護持。

這一夜來到城上的水,有人為它開路,也有人以法力維繫。

城裡多數人都看不到那兩處施術的地方。

旅人正在小屋收拾桌面,先聽見門外的聲音。

像遠處有重物滾動,連著不斷,與往日城門的鼓聲不同。他抬頭看窗,外頭的天色似乎也變了,屋梁間映進一點浮動的暗光,燈火卻仍好好立在桌上。

他走到門邊,對面住戶也探出頭。

沒有人說得清楚。

旅人先將原紙和幾頁記錄分別包好,把手機收進乾袋,挪離放水壺的桌角。這些做完,外頭又響了一陣,他站著,心裡忽然湧起許多很快的念頭:是否該去城門、該不該找相府、自己能帶走多少東西。

隨即想起陶衡。

前些日子兩人說過,夜裡若還能走熟路,就到店後相候,不必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地亂找。旅人從門邊看過,巷道沒有湧水,也沒有奔逃的人群,鄰家正在收門前的物件。

他把小屋鎖妥,沿熟悉的巷子去店裡。

陶衡已在後門等,見他來,先將人讓進去,才問帶了什麼。

「我自己的東西。」

旅人將行囊放在乾處,坐下才發現帶子抓得太緊,手指有些麻。陶衡遞了水,兩人一時都沒喝,只聽外頭的聲響一層一層壓下來。

門縫裡有異樣的光,卻沒有水漫入。

初更以後,魔家四將各展本領。

黑風與火、傘影與弦聲交在一處,花狐貂被祭起,四下冷霧陰雲,響聲如山崩。商營士卒遠望,都以為面前的城已經不可能再留下來。

海水卻罩著西岐。

那些原可傷人毀物的異術,一夜都未能將城中屋宇壓垮。姜尚與眾將無人安枕,守著這重以法術維繫的水,直到三更將盡,四將才收寶回營。

他們只等天亮看城毀,隨後便可班師。

店後的燈添過一次油,旅人仍睡不著。

陶衡靠著牆,眼閉了一會兒,又睜開。兩人都沒有故意說些輕鬆的話,鍋裡剩的飯也冷了;過很久,陶衡伸手把蓋子掩好,免得落灰,這一點平常的動作反倒讓旅人喘過一口氣。

「你也聽不出是什麼?」他問。

陶衡搖頭。

旅人望著放行囊的角落。他想起海,卻不知道自己只是把聲音與記憶湊在一起,還是真的猜中了。眼前能看見的,是陶衡、灶、兩張凳子,門與牆都還在原處。

後來聲音漸弱。

天色將明,他們才先後站起,動了動僵住的腿。陶衡開門,巷口那家的簾子仍掛著,石路、門階與昨日收在簷下的空筐,都沒有被沖走。

旅人回小屋,先摸到自己昨晚扣上的鎖。開鎖推門,行囊便放回桌旁。

屋裡也好好的。

姜尚將海水退回北海,西岐重新顯在晨光之中。

商營軍校來報,城上連草都未傷,魔家四將不信,齊出轅門查看,才見城垣一角未壞。昨夜費盡心力的異寶,沒能換來以為必得的結果。

四人無計,只得繼續圍困。

城內稍後傳開丞相以海水護城的說法,旅人才知道夜裡的聲響有了這樣一個來由。至於海從哪裡借、崑崙有誰相助,他在店後那一夜都不曾看見。

他與陶衡將冷飯重新熱過,吃完各自做事。

城保住了,城門外的軍隊卻仍沒有走。

又過了兩個月。

再說起那夜,附近人已能一口叫它護城的事;當時一整夜不敢睡的驚惶,講著講著,也變成早已知道必會無事的口氣。

旅人每次聽見,都想起陶衡半夜替鍋加蓋的手。

他們那時並不知道。

日子比故事慢得多。布行仍開門,卻不再日日有足額的工;陶衡能收到的零活也少了。拿回屋裡的食物一點一點變少,兩人同煮的一鍋,水添得比從前多,菜卻沒再隨手就能買到。

有一天輪旅人備食,掌事偏在收工前翻出一批急須核完的布。

他以為很快,先答應做完再走。等真的收手,天已暗透;到陶衡店後,灶灰冷著,鍋也沒坐上去。

灶邊壓著一張短箋,說陶衡去旁巷送補好的頁,若他先到,便先煮。

旅人站著,忽然有些委屈。

一路急走時,他竟盼著陶衡會替他把這餐備好,可今日明明輪的是自己。他伸手摸過冷鍋,沒有先坐下等人,去前頭問明送頁的地方,走過去接陶衡回來。

陶衡見他晚到,也有些不快。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來。只是我算錯要做多久。」

兩人在巷裡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把這頓遲飯說成誰的不是。回到小灶前,旅人先洗糧,陶衡添水。火起後,他們才談下一次怎麼辦。

若布行要延工,旅人不能等到天黑才想起約定;若陶衡要出門送頁,也把回來的時候說得大致明白。能提早備的先備,實在做不成一鍋,便各自吃,不必為了原來談好的樣子硬撐。

這晚飯很淡。

陶衡喝到碗底,說不是鹽的問題,糧本就只剩這樣多,別再往裡加水,當作還有下一碗。

旅人放下水瓢。

灶火照著他的手。他們已學會把飯煮熟,也學會有話早些說;可門外的長困並不因兩人學會這些,就肯少一天。

第六十五章 還能煮一鍋

三濟倉的糧只夠十日。

總督糧儲官將這句話稟入相府時,姜尚手裡還拿著城防的報單。守城將士輪換、敵營動靜、各門防備,原都有能逐件吩咐的辦法,偏偏這一次,他看著堂下的人,久久未答。

黃飛虎提議向城中富戶借糧,待退兵後加利償還,或可救眼前之急。

姜尚沒有採納。

若此時出榜借糧,民心驚動,軍中也知糧將盡,城裡可能先亂起來。他說尚有十日,再設法處置;提議便留在堂上,沒有成為街巷間張貼的告示。

日子卻沒有因此停住。

又七八日過去,姜尚算著餘糧,只剩兩日可支。

旅人不知道三濟倉還能供幾日。

他知道的是,自己昨晚舀糧時,木勺已碰到罐底;今日去平常買食物的地方,店家只搖頭,叫他明日再來看。

那一句明日,他聽過幾回了。

布行的工仍有,拿到手的錢卻不能立刻變成飯。掌事把能做的活分著排,叫人不必整日守在店裡,旅人便提早回屋,將乾糧分成兩份,不再一口氣吃完。

他坐在門邊,看見平常愛跑動的孩子被家人喚回去,街上比往常靜。那些人各有各的糧罐,他看不見,也不能從幾扇關著的門猜出整城還剩多少。

到約飯的日子,陶衡先來了一趟。

兩人把各自能拿出的東西擺在桌上,分量都少。他們沒有照原先的習慣先往鍋裡添滿水,倒先商量,這一餐吃多少,還要留多少。

「我今日不怎麼餓。」旅人說。

陶衡看了他一眼。

「你坐下來的時候,先看了那個罐。」

旅人無話可接,最後自己也笑了一下,卻笑得很短。

陶衡把他那份推回面前,說少便少,別又替對方假裝吃過。兩人慢慢吃完,誰也沒有說味道比前回好。

收碗時,旅人很想知道明日會不會不同。

門外沒有能回答他的人。

來到相府門前的,是一紅一青兩名道童。

他們請門官通報,要見姜師叔。姜尚命請入,二人下拜,自陳奉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之命,前來送糧。

一個叫韓毒龍,一個叫薛惡虎。

姜尚問糧在何處,二人說隨身帶來,先取簡帖奉上。看過師門所示,他心中稍定,命取糧時,道童從囊裡拿出的,卻只是一個碗口大的斗。

斗中有一斗米。

眾將看著,沒有人笑。城外十萬兵還在,城裡只有兩日糧,這樣一點米擺在堂上,已不是可以隨意取笑的東西。

姜尚命韓毒龍親送三濟倉。

人去了,不久又回來稟報已送妥。未到兩個時辰,管倉官急奔入府,說米已盈倉,連氣樓上都淌出來。

姜尚立刻起身,堂中緊繃多日的臉,也終於有了變化。

這一次送來的糧,真能供人吃。

西岐不必在那兩日之後空著倉繼續守城,卻仍未能收回被混元傘奪走的寶物,也還沒找到擊退四將的方法。姜尚依舊命各門固守,不許因糧足便輕出。

旅人先聽見糧到了,還不敢立刻當真。

又過幾日,坊口真的有人來傳分送的安排。官倉撥出的救濟糧,由差人運到各坊,住在這一帶的人依次去領;門前卸下實實在在的袋子,口一解開,旁人便往前望。

他與陶衡各自去取自己的份。

等候時,旅人低頭看空袋,手指沿布邊摸了一遍。袋底以前縫過,線還牢,只是邊緣有一點磨薄。他將那處折向裡面,免得裝下去才漏。

輪到他,差人舀糧入袋,糧粒落下,發出細細的聲音。

他提起來,手裡有了重量。

回去路上,陶衡說,今晚到店後煮。

旅人點頭,走了幾步,又將袋子抱穩。他沒有因路上聽說只送一斗便滿了倉,就覺得這份糧變輕了;相反地,直到背帶真正壓在肩上,前些日子一再落空的明日,才像有一小部分到了手裡。

回到小灶,兩人各留出以後的糧,只把今晚要吃的倒進鍋裡。陶衡到前頭收店,旅人守著火;水將滾時,他移開幾根柴。

陶衡回來,見他仍蹲在灶邊,問在看什麼。

「怕又焦。」

「你已經有一陣子沒燒焦了。」

旅人抬頭,這才笑得出來。

飯盛好,兩人坐在原來的位置。碗裡不是比過去更好的東西,卻終於有了能吃完一餐的分量。他吃到一半放慢,聽見對面陶衡也停了停,兩人都沒有急著說話。

外頭還有兵。

門裡的飯卻熟了。

生活稍稍有了餘地,旅人又去相府門前問了一次。

他沒有把才聽見的援糧法術當作自己也能使用的機會,只說曾蒙丞相察看那件異物,若往後有可以再問的時候,想帶原物與先前留下的畫來。

門官記下,說若有回覆,會照他留下的住處傳話。

旅人謝過,回去做工。

他等過太多次,這回也沒有因為名字被記下,就整日停在門外。輪他備食的日子,仍先算好何時能回;陶衡有事,便早些說,兩人把失約過的那一晚留在後來的安排裡。

夜裡,旅人將第一次目擊後畫的紙取出。

那條黃漆的缺口仍在,旁邊是藍門的一小段。他用指頭停在紙外,沒有補上自己此刻又想起的細節。

原先看見多少,就讓它留下多少。

燈照著桌面,手機背殼一片黑。他把紙收回去,明日還有自己的事要做,也還有一個尚未等到的答覆。

第六十六章 離手之後

援糧以後,城裡又過了一段長日。

倉中有米,兵士能守,魔家四將的寶物卻仍在,誰也沒有因一餐吃飽便敢說明日城門就會開。旅人繼續做城內的工,來往的路愈走愈熟,有時聽見巷口某家的門聲,還沒抬頭便知道是誰出來。

相府的回覆是在一個午後送到的。

傳話的人說,丞相允在辦事後見他一面,帶先前那件器物去。旅人問清時辰,等人走了,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記起自己手上那匹布尚未收好。

他去告訴陶衡,問他願不願同行。

陶衡說要先把店裡的事排開,隔日再答他。旅人沒有立刻替兩人算好路,回屋先將自己那張舊畫找出來,放在要帶的物件旁。

第二天,陶衡說可以。

他也帶上自己當時另畫的那張。

相府裡的聲音與上回不盡相同。

有人抱著文書進出,有人等候回話,旅人在安排的地方坐下,看見門外落葉被腳步帶進一片,半晌又被風吹到另一邊。

等輪到他,姜尚已辦完前頭的事,卻仍顯疲倦。

旅人行過禮,取出手機,說後來再沒見過那截黃漆與藍門。自己與陶衡試過在不同日子看,也記了沒看見的時候,舊畫仍是那兩張,沒有添改。

姜尚看過,問這次想問什麼。

旅人原以為自己會先說能否回去,真坐到這裡,卻先望向掌中的東西。

「上次它在我手裡。」他說,「若不由我拿著,還會有那個影嗎?」

這問題在他心裡放了很久。每回翻看黑殼,總忍不住想,也許是手的位置,也許是自己那時想得太切;可陶衡也看見了,他又不能只當成一場自己的恍惚。

姜尚沒有替他先定來由,只說可以再試察。

旅人便將手機平放在乾燥的矮木案上,背面朝上,雙手收回膝前。原紙與別的記錄仍收在身旁,沒有鋪到器物下面。

陶衡坐在另一邊。

姜尚拂指,手停在案上方。

起初仍只見黑殼映著一點窗光。旅人盯得眼睛發酸,正想眨眼,那片黑色忽然失了屋裡的反光,露出一條不齊的黃邊。

旁邊是藍。

缺口的位置,與他記得的巷口相近。沒有誰從門後走出,沒有聲音,也沒有能辨明年月的字;只是那一小截,短得還來不及去找更多。

旅人的手動了一下,卻仍停在膝前。

影已散了。

他望向陶衡,見對方也正看他,嘴微微張著。

「又有。」陶衡說。

旅人慢慢點頭。

手機一直放在案上,沒有亮起螢幕,也沒發出開機聲。此刻看去,它仍是那件陪他走過許多路、怎麼也不能正常啟動的物件。

但方才他的手沒有碰它。

旅人一時很想將這一刻說得更大些。

既然不在掌中也能看見,是否便能說那裡真的還在,或有一條路附在這件東西上?念頭一個接一個,像只要再往前推一句,就能將二〇二六拉近一些。

姜尚讓他先說自己確實見到的。

旅人停了一會兒,答影又出現了,自己沒有托著它。

姜尚說,這可以記下。至於影究竟從何而來,仍不能就此判定;他還在此處,自己也仍施了術,許多條件並未分開。更不能以一段舊景,證明那扇門此刻的模樣。

旅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聽得明白,心裡卻仍有一小處亮著。先前只有一次,後來無論等多久都再沒看見,如今它至少又來過一次,並非只能留在兩張越看越熟的紙上。

他沒有再問能否立刻從那裡走過去。

姜尚讓他將原物收好,往後若再遇能察器物來歷之人,仍須說清兩次的不同,別將未曾見到的也一併說成有。

旅人謝過,自己把手機拿回來,重量沒有變。

離開相府,天還沒全暗。

兩人沿牆邊走了一段,陶衡才問,剛才怎麼沒有伸手。

旅人說怕伸了,便再分不清究竟發生什麼。

「我也差點站起來。」陶衡說。

旅人轉頭看他,發現他正握著自己帶來的舊畫,紙角被拇指壓住,卻沒有揉皺。那一瞬也不是只有旅人一個人想要留長些。

回到店後,他們先各自記下所見,再將新記與舊畫分開收妥。

旅人在自己的記錄上加了一句:手機置於木案,雙手未碰。

寫完,他看了很久。

陶衡沒有催他,先去生火。等水快滾了,旅人才收紙起身,接過對方遞來的瓢。這一天他想回去的地方仍然很遠,卻已多了一件不必靠反覆回想才能說出的事。

再過些時日,西岐來了一名道人。

扇雲冠、水合服,腰繫絲絛,足登麻鞋。進相府後,他向姜尚下拜,自稱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門下,姓楊名戩,奉師命前來聽用。

楊戩見過諸門人與武王,問起城外屯兵。姜尚將魔家四將的本領與寶物告知,他便請摘免戰牌,說若不交手,又怎能應變。

城外四將已有半年未曾會戰,聞報牌摘,當即出營。

楊戩騎白馬持槍出城,哪吒在後壓陣。四將步戰圍住他,槍鐧交接之中,又有一騎從外路衝來。

來者馬成龍,是楚州解糧官。糧隊要進西岐,偏被戰場阻住,他使雙刀,見前頭戰急,便投入陣中相助。

魔禮壽怒起,祭花狐貂。

貂現白象般身形,張口撲下,馬成龍遇害,沒能將自己送糧的路走到城門裡。

楊戩也被吞入。

哪吒見狀,以為他已死,忙回城稟報。姜尚聽完,心中沉重,原以為新援能破眼前困局,沒想到才出城便失一人。

然而楊戩仍活著。

九轉元功護住其身,他留在花狐貂腹中,聽見外頭四將收兵、置酒、說話。從白日到二更,帳中酒意漸濃,魔禮壽提議將貂放入西岐,吃姜尚、吞武王,好早日還朝。

那獸只知依主人所命,並不知道腹中有人正聽著。

楊戩等到了他們下一步打算。

第六十七章 長日有下一天

花狐貂被祭向西岐時,楊戩在它腹中動了手。

那獸驟然失力,叫了一聲,從空中跌下。楊戩殺貂脫身,現回本相,趕到相府門前,已是三更。

守門軍士聽他報名,立即擊鼓通傳。

姜尚還與哪吒議論四將之事,忽聞楊戩回來,大為驚異,命哪吒出去看個分明。哪吒到了門前,望見白日才被吞的人好端端站著,第一句便問他既死,怎麼還能回來。

楊戩說各門所授玄妙不同,請先開門,有要事須報。

到了堂上,他將元功保身、腹中聽見四將計議,以及方才已殺花狐貂的經過說明。姜尚這才知道,白日傳回的死訊並不是真死後復生;自己先前在山坡受丹藥救回,與楊戩這回的情形不同。

四將仍以為那獸能入城得手。

楊戩還要回去。

他當堂一晃,變成花狐貂,在地上跳動,哪吒看得又驚又喜。

姜尚叫住正要離去的他,囑若有機會,將四將的寶物取回,才好破其倚仗。

楊戩飛出城,落到商營帳上。魔禮壽見所養的貂回來,伸手接住,看了看,並未發覺眼前已換了別人。

夜將四鼓,四兄弟酒酣入睡。

楊戩從豹皮囊跳出,望見帳上掛著的寶物,伸手去取,卻將掛處弄塌。東西接連落下,他只拿到混元傘,其餘跌地作響,驚醒了魔禮紅。

魔禮紅睜著醉眼起身,以為只是掛鉤壞了,將落地的寶物重新掛好,沒有細查,又回去睡。

楊戩已帶傘離營。

姜尚接過混元傘,李家三兄弟都上前來看。先前收走三件法寶、遮斷日光的傘,如今終於不在魔禮紅手中,但別的寶物仍留在敵營,不能因此當作四將已束手就擒。

姜尚從傘中取出先前被收的打神鞭、乾坤圈與遁龍樁,各還原主。楊戩交傘後,復變貂回去,仍藏入豹皮囊。

次早四兄弟取寶,魔禮紅才發現傘不見了。

營中守得這樣嚴,巡夜將校都說未見奸細,他越問越急,卻想不到自己昨夜曾親眼看過落地之物,更想不到兄弟囊中的貂,正是來取傘的人。

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命金霞童子喚黃天化來。

天化到了師前,聽見又要下山,立刻抬起頭。前番救父出險後,他曾回山修持,如今西岐久困,師命要他再去,與父親一同輔佐周主。

真君帶他往桃園,授兩柄鎚,又將玉麒麟與火龍標給他,囑不可忘本,須尊道德。

天化應下,辭師出洞,跨上玉麒麟,拍角騰雲,向西岐而去。

到相府,他下拜稱師叔,自報姓名與師命。黃飛虎正在堂上,聽見兒子聲音,已上前說明是自己在青峰山學藝的長子。

姜尚欣喜,留他聽用。

父子回王府,才有工夫好好看對方。

黃飛虎見兒子仍是一身道童裝束,想起前番危難相逢,這回終於能在自己屋裡留他吃飯。天化在山上食齋,回府卻與父親飲酒吃葷,又換上王服金甲,束髮戴冠,原來的山中氣息便被將門裝束遮去大半。

他不是只為回來住幾日。

次日上殿,姜尚見他變服,問為何下山便改了道門裝束,連自己身居相位,也不敢忘崑崙恩德。

天化答,奉命來退四將,所以作將家打扮,並非有意忘本。

姜尚仍命他繫回絲絛。

天化照辦。金甲之外添上那一條,沒有使兩柄鎚變輕,也沒有將眼前戰事退回山中。他聽過姜尚囑咐須防四將左道,便請出戰,騎玉麒麟、提雙鎚,往城外轅門而去。

魔家四將仍在那裡。

這一場,尚未分出勝敗。

旅人聽見城門方向又有動靜,抬頭時,掌事正將一捆布推到他面前。

「這捆明日再理,今日先收吧。」

他點頭,把手上的記號做完,將未完的那一半與已核過的分開。城裡有人說又來了援者,有人急著問何時能破圍,傳來的幾個名字他聽得熟悉,卻沒有因此知道帳中、山洞與相府夜裡所有事。

他能提早收工,便先去告訴陶衡。

陶衡還有客人在,朝他指指後頭,意思是灶已收好。旅人放下行囊,摸過柴,乾的,鍋也在原處;這一回不必到處找,便能開始備食。

火燃起,他坐在矮凳上等水熱。

行囊裡兩次目擊的記錄分開包著。後一次寫在新紙上,木案、離手、短暫重現,都記得清楚;第一次的黃漆缺口仍保持原樣,沒有因後來又見過便添得更完整。

他曾以為,只要再見一次,心裡的焦急就會少許多。

如今真的又見到了,想回去的念頭卻仍會在最平常的時候湧上來。比如等水滾,比如聽見門前有人喊另一個人的名字,比如想到二〇二六的家裡,此刻是否也有人正要吃飯。

那幅影沒有回答這些。

旅人把包好的紙放回乾處,起身將鍋邊的泡沫撇去。

陶衡送走客人,到後頭洗手。

「今天輪我收拾?」

旅人說是。陶衡看了一眼鍋,說那他就安心等吃,不往裡多添鹽了。

兩人坐下,外面天還有一點亮。

陶衡問他後來是否想到別的線索,旅人搖頭,說若再有能問的人,還要去問。不只問這東西怎麼會映影,也要弄清楚自己離開的地方,與眼前隔的究竟是路,還是別的什麼。

陶衡聽了一會兒,說下次去時,若需要自己說那兩回看到的,便來找他。

旅人答好。

他們沒再把話說成何時一定能走、誰一定會留。飯吃到一半,門外有人叫陶衡,他放下碗出去,旅人替他把剩下那份蓋好,仍坐在原處慢慢吃。

灶裡的火已收小,餘熱還在。

陶衡再進來時,碗還溫著。他坐下繼續吃,旅人把自己的碗放到一邊,替他留出伸手的地方。

門外天色漸暗,城門尚未開。

明天他們仍各有要做的事。

第六十八章 門縫裡的消息

魔禮紅還在想那柄不見的傘。

豹皮囊掛在原處,青雲劍與琵琶也仍在,偏是珍珠傘再找不回。他問過守營的人,問不出何時有人進來;此刻聽報轅門外有人請戰,心裡那一點煩躁便隨著披甲的聲音,一同帶到了陣前。

來的是黃天化。

玉麒麟停在兩軍之間,天化報出父親與自己的名字,雙鎚分在身側。魔禮青提鎗來迎,步騎相交,鎚頭打開鎗尖,又被鎗桿壓回;未及二十合,一道白光已從魔禮青手邊升起。

白玉金剛鐲繞過前方,打在天化後心。

他倒撞下騎時,手裡一柄鎚先落了地。魔禮青正要上前,哪吒已踏著風火輪趕到,火尖鎗攔住取首的兵器,把天化與追兵隔開。

魔禮青再祭玉鐲。

這一次,乾坤圈迎了上去。金玉在半空相擊,清脆的一聲過後,玉光碎開,墜入陣前塵土。魔禮紅見兄長失寶,也提戟來攻;哪吒邊戰邊退,趁魔禮海尚未撥動琵琶,帶天化回了城。

抬到相府門前的人已沒有氣息。

黃飛虎俯身叫他,叫過一次,又叫一次。昨日還在眼前換衣、飲食的人,如今任父親將手放到胸口,也沒有再答。他才來西岐,府裡甚至還沒來得及替他安排妥當睡處。

姜尚站在旁邊,沒有用一句年少英勇勸父親止哭。

來求見的道童說,奉紫陽洞道德真君之命,要背師兄回山。

白雲童子把天化帶回洞前,進內稟報。真君走出來,看見弟子閉目不語,命取水化丹,撬開牙關,將藥灌下。洞外靜了一陣,還不滿一個時辰,天化的眼睛才重新睜開。

他認出師父,卻不明白自己如何到了這裡。

真君責他下山吃葷,變服忘本,說若非看姜尚的情面,決不救他。天化伏身聽著,方知陣前那一下並非昏厥;若非師父救回,他在西岐未睡成的那一夜,此後也不會再有。

臨行,真君另取一物交他,命再會魔家四將。

天化收妥錦囊,借土遁返西岐。父親見他進府,先向前走了兩步,才聽清他正在說師父如何救治。那雙手仍有溫度。飛虎握住一會兒,才慢慢放開。

次日,天化又出了城。

魔禮青與他交手三五合,見他回騎便追。天化回頭看準,掛下雙鎚,從錦囊取出新得的攢心釘。七寸五分長的寶物在掌中放光,一發出去,便穿過魔禮青前心。

魔禮紅趕來,中了收回再發的一釘。魔禮海怒問他用的何物,話未能說完,也倒在塵土裡。

魔禮壽伸手往豹皮囊中抓。

囊內的花狐貂早已不是原來那一隻。楊戩等著他的手探進來,一口咬下;魔禮壽的手被咬斷,痛得失了準頭,天化的釘隨即又至,正中胸前。

四將都不再起身。

天化取首時,豹皮囊內忽有風起,貂形變作一人。他不認得,握鎚問名;楊戩才說出自己如何奉姜師叔之命留在囊中,做這一場的內應。

哪吒也到了。三人收住兵器,回城稟報。

姜尚聽過經過,命把四將首級號在城上。逃散的商軍往關中退,沿路將敗訊報到韓榮那裡;朝歌尚隔著許多日程,不會因西岐此刻收兵,就立刻知道城前發生了什麼。

旅人最先聽見的,是店門外有人說,北邊的營動了。

掌事沒有立刻讓人把布搬出去。他叫說話的人再問一句,究竟是換營、退兵,還是哪一處車路已能走。那人出去,隔了很久才回來,說得仍不完整,卻多了一件確定的事:城上已傳四將敗亡,敗兵正在退。

布行裡安靜了片刻。

有人把原先打算再省著用的繩放下,兩手鬆開,在腿上拍了拍;也有人先去看門,彷彿從那條縫裡就能看見遠處的官道。旅人仍站在貨架旁,指頭壓住清單上的一行。

他記得那些名字。

然而記得名字,沒有讓他知道今日門吏准不准車出去,也沒有替他把冬夏間停下來的貨,重新送到該到的人手中。他把那行核完,才向掌事問近郊的工是不是能接著做。

「先等門上定下來。」掌事說,「若只准近處,就只做近處。」

過了數日,才有人拿回較清楚的回話。

東門外一處交收院,暫放著幾家遠處織戶先前運來的布。院子不在去程兩日的北郊染坊那條路上,走的是另一段近支路。熟識商戶可報明去處,上午出、午後早些回,不能沿官道再往遠處去。

掌事把本次能取的清單攤開。

窄幅素麻兩匹,寬幅青布兩匹。灰色斜紋只看過樣,價尚未議妥,不列在這次貨裡。清單上原有的一道折痕,正好壓在青布的數目中間,旅人先把紙撫平,重新看了一遍。

「外頭要有人對樣,裡頭也要有人接。」掌事說,「你這次想做哪頭?」

近郊短工仍是原來約定的工作。先前因城門不通,他回到同一掌事手下核貨,並沒有因此與外路的人斷掉往來;如今能走的範圍卻很小,不能把這半日當作往後每趟路都已排好。

旅人說,這一回他出去。

掌事點頭,叫他翌晨先領尺,同行的搬運人會在門邊等。他將清單抄下,確認灰布那一欄留空,才把紙摺起來。

下工後,他去了陶衡店裡。

陶衡正把一頁寫錯的曆數刮去,聽見腳步,沒有抬頭便說鍋在後頭。旅人說明天有一趟近路,上午去,午後回,但不想把回來時辰說得太滿。

「那就晚些再起灶。」陶衡把刮刀放下,「我先吃一點,不空著肚子等你。」

旅人答好。若門上臨時不放,就回來告訴他;若路上耽擱,先顧返城,再說晚飯,不為趕一餐走岔路。

陶衡聽完,往他的鞋看了一眼。

「鞋底也看看。不要只把紙看得清楚。」

他笑了一下,坐到門旁,把腳抬起來。

鞋邊積著乾泥,底還好。他用木片剔掉一道縫裡的石子,放下腳時,外面又有車輪經過。那聲音沒有比以前特別,只是停了太久,重新聽到,竟使人願意多坐一會兒。

第六十九章 短路也要問清

聞仲先收到的是東南的好消息。

游魂關竇榮屢勝東伯侯,三山關鄧九公有女鄧嬋玉相助,南伯侯也已退兵。他才露出喜色,汜水關的文書便遞了進來。

魔家四將俱亡,首級號於西岐城上。

聞仲把文書放到案上,掌心又壓了一下,紙邊折進去。他當中一目睜開,白光照過殿前;滿腔怒氣卻不能使那四人再答一聲,也不能將西岐城上的首級取回。

東南稍定,他決意親征。

次日面君,紂王准其代為征討,授黃旄白鉞。聞仲另擇吉日起兵,受君餞別時,仍囑他詳察政事,勿使君臣隔絕,說自己多不過半載便會奏凱。

那是他飲別酒時的打算。

墨麒麟久未出戰,待他上騎,忽然一躍,將他跌下。百官驚呼,左右搶上扶起;王變進言說出師落騎不祥,不如另遣將領。聞仲整好衣冠,只說此騎久未演試,筋骨不舒,不足以改出征之計。

砲聲起後,三十萬人馬離了朝歌。

他們渡黃河,到澠池縣。張奎迎入帳中,答往西岐的道路,說青龍關一途近二百里。聞仲便傳令取近路。可是出了關,路漸狹險,一二騎才能並過,前面稍停,後隊就不能走;軍糧、器械與漫長的隊伍,都得在山徑裡一段段挪。

聞仲到這時才後悔,不如仍走五關。

少了二百里,沒有替三十萬人少掉所需的時辰。

旅人領尺時,掌事先問他去哪裡。

他答東門外交收院。

「哪一處?」

他把門吏傳回的近路再說一次:出門先看舊告示柱,沿有排水石槽的官路邊走,到支路才轉,兩扇木門相接的那處院子。不是北邊兩日外的染坊,也不接著往更遠的村鎮去。

掌事這才把尺交他。

尺邊有幾道被手磨亮的地方。他先與店裡常用那把並看刻度,量過清單旁留著的樣布,再把兩匹、兩匹的數目念一遍。哪捆看著不對,就在院裡問;沒問清的不要勉強湊成一車。

同行搬運人帶的是一輛小車,車上只鋪了墊布。

到東門時,前面已有人停著。有人問能不能順路多走一段,守門人搖頭,叫他回去改報去處;那人嘆口氣,牽車退出隊伍,沒有誰因他說家就在遠處,就改了當日的界線。

輪到旅人,他把布行與交收院說清楚。

門吏記下同行幾人,再說午後要早回,若路上見遠處有異動,不許只顧自己的貨。他問了一句,支路口的石槽在哪一側。門吏從門內往外指,他便站到同樣方向看過,記住告示柱與槽的相對位置。

出了門,再回頭,城牆忽然像一件有厚度的東西。

這些月裡他多半從巷內聽見城門,從別人的話猜外頭。如今人在門外,能看見牆根被車輪磨過的地,也看得見守門人站在陰影裡,仍盯著每一個出去的方向。

小車往前走了幾步,搬運人回頭等他。

他收起目光,跟了上去。

黃花山前,聞仲先令大軍停下,自己催墨麒麟上山察看。

山間忽有鑼聲,林下人馬正在演長蛇陣。領頭一將藍面紅髮,騎黑馬,使開山斧;聞仲看他進退,心裡已動了收用之念。小卒發現山上有人窺看,報將上來,那人便策馬逼到面前。

聞仲不先報身分,只說想在此結庵修煉。

對方怒斥妖道,揮斧便砍。聞仲以金鞭相迎,打了些時,佯往東退,引他追來,鞭尖一指,金牆平地而起,把人困在裡面。

聞仲仍回山坡坐下。

又來了兩將,一個使鎗,一個使雙鐧,問兄長被攝去了哪裡。他說先前那人已被一鞭打死,激得二人急攻,自己卻又轉騎誘走,以水遁困一人、木遁困另一人。

金牆裡的人沒有死,水與林中兩人也沒有死。山上傳回去的話,卻已變成三位千歲都被妖道害了。

辛環正在山後收糧,聞報便提鎚鑽飛來。

兩片肉翅在空中一夾,他已到聞仲頂上。聞仲與他交手,見飛行迅捷,知道五遁拘他不得,便指山石,命黃巾力士將石移起,壓住他的腰。

辛環掙不得,見金鞭逼到額前,才急聲求饒。

聞仲報出自己是朝歌太師,要往西岐,問他肯不肯從征。辛環到這時才知遇見的是誰,願隨麾下;聞仲揭石放他,等他慢慢站起來,又問山中兵糧。

山眾一萬有餘,糧草也多。

辛環說完,仍跪下替三個兄弟求命,說眾人雖不同姓,情同手足。聞仲聽見,才解了三處遁法。

鄧忠揉眼看時,金牆不見了;張節身邊不再是大水,陶榮也走出了那片忽現的林。他們各自回馬上山,看見辛環站在紅袍道人身旁,還以為兄弟遭挾,齊叫拿住妖道。

辛環趕在他們再動兵器以前,迎了上去。

支路比官路窄,卻沒有藏在林子裡。

旅人先看見石槽裡的一線水,才看見往院子去的輪痕。他問同行人這是不是說好的那一轉,得到答覆後,沒有急著向前,而是站回岔口,朝來處看了一眼。

告示柱在遠些的地方,柱側剝掉一塊漆,陰影落在另一面。

回去時看見的,不會是剛才那一幅樣子。

他把這件事記在腦裡,沒有拿出手機,也沒有把曾經映過的黃漆缺口,與眼前陌生柱子硬湊成同一處。那個缺口屬於另一次看見的街角;這根柱子今天就在手能碰到的地方,旁邊是西岐的路。

小車停在兩扇相接的木門前。

院中有幾捆布,還有人在把一段鬆繩重新束好。管貨的人抬頭問哪家來的,旅人報了布行,遞上這次的清單。

對方把紙接過去,邊看邊往牆邊指。

他沒有照著那一指就開始搬,先把量尺解了下來。

第七十章 回程看另一邊

院裡的布並沒有照清單排好。

窄幅素麻挨著牆,一眼看去有三匹;青布另在木架下,最外一捆被灰布壓住半邊。管貨人指完便要去應另一頭的招呼,旅人叫住他,問牆邊三匹是否都是這家布行的。

「兩匹。」那人回頭,「有木籤的是隔壁那戶。」

旅人走近,才看見第三匹繩下壓著一片短木籤。字寫在朝牆的一面,若整捆搬上車,未必會翻過來看。他請管貨人把那匹稍移開,空出地方,自己再逐一查看餘下兩匹。

素麻平紋,幅窄,兩端各打雙結,與帶來的樣相合。他解開外緣一小段,量過布幅,請同行人扶著收回,沒有讓布拖在院土上。

青布的邊上留著三段短紗。

他先看織邊,又比寬幅,數了兩匹。灰色那捆也有自己的單結,斜紋在日光裡比棚下明顯;管貨人說前次還在談價,問這次要不要一併帶。他把清單展開,指給對方看,說這回只領上面四匹,灰布待掌事另談。

搬運人已將墊布抖平,等他指明哪幾匹。

他指過兩匹素麻,再指兩匹青布,邊搬邊在清單旁作記。車上排妥後,院裡還留著有木籤的素麻與灰布;不再是方才一堆模糊相近的東西。

管貨人核過數,忽然問他是不是從東邊來、現住城裡的那一個。

旅人應了一聲,心裡先緊了。

對方從衣內取出一包紙,說昨日接回貨時,有人託他問這家布行;聽說信要找的人在此做工,若今日碰上就交他,碰不上便隨車送進城去。

外面寫著蒲原,又寫著許舟的名字。

旅人沒有立刻拆。他先問這包信從哪裡來。

「交我的人,是前一站歇腳時拿到的。更前頭我不曉得。」管貨人說,「路堵過,他們停了些日子。你認得寫信的人便好,省得再往裡頭問。」

他認得。

很久以前,許舟把紙推過桌面,叫他把要走的地方說明白;那時紙旁有一塊壓角的小木頭,渡屋窗外有人上岸。他以為自己已記得很淡,此刻看見那個名字,連木頭邊上的磨痕都忽然想起來。

院裡還有人等著交貨。他道過謝,把信平放進貼身包內,不與量尺和貨單揉在一起,才去扶車。

辛環攔住三人,說這位是聞太師。

鄧忠的斧停在半途。等辛環將經過說完,四人一同上前請罪;聞仲並不追究那幾聲妖道,反而笑他們有本領,願收在軍中,帶去征伐西岐。

山上設宴,四將逐一報名。

鄧忠、辛環、張節、陶榮,先前各守一方山場,如今都應了從征。但山中上萬人,未必人人願意跟去。聞仲令他們將願行者編起,不願的給些財物,放其歸家。

收束後,隨軍的有七千餘人。

糧草也隨隊帶走,山上牛皮帳焚去。四將辭了住慣的地方,下山歸入大軍;前頭不是一次劫取過路人的買賣,而是太師口中要奏凱的西征。

行至一處高嶺,聞仲問山名。

答話的人說,絕龍嶺。

聞仲望見石碣上的三字,勒住墨麒麟,半晌不語。鄧忠問起,他才說,自己在碧遊宮隨金靈聖母學藝五十年,下山前問歸著,師父告誡他一生逢不得「絕」字。

四將卻笑一字怎能定終身禍福,又說以太師才德,自有吉人天相。聞仲也笑了,終究沒有在此停軍。

過了嶺,道路漸開,大隊繼續向西。一路行程與休整之後,西岐的城廓終於出現在前方;聞仲命於南門外紮營,帳列層層,把新帶來的糧械安置下去。

那時的南門營壘,旅人尚未見到。

他從交收院回來的午後,東門前仍准這批車依次進城。回程走到支路口時,他先看見槽尾積著的碎葉,沿水聲找回石槽,再望向告示柱。柱上剝漆在另一邊,來時被遮住的木裂,此刻倒很清楚。

搬運人問是不是這裡。

他答是,卻又朝官路兩頭看過,確認城牆在該在的方向,才幫著轉車。沒有多走一趟遠路,也沒有因為手裡多了一封信,就把回城時辰忘掉。

門吏照早上的記錄點人,問可曾離開報明的近路。

旅人說沒有。小車輪子越過門檻,聲音空了一下,隨即回到城內密密的腳步裡。他讓出通道,等後車也進來,再與同行人往布行走。

掌事核清單時,他將第三匹素麻與灰布的事都說了。

兩匹素麻,兩匹青布,店中接手的人又數一遍。他把清單交下,將尺上的浮土擦去,還到領尺的地方。掌事拿起來看一眼,放回舊尺旁邊,才說今日的事妥了。

旅人的肩這才鬆下來。

陶衡店裡仍有客人。他到門邊,陶衡看見他,先往他的腳看,再問吃過沒有。他說途中吃了些乾食,晚上輪到自己的那份還來得及做。

「我也沒餓著。」陶衡說著,往桌下空碗示意。

兩人待店裡收妥才起灶。旅人洗菜時說起院中那匹轉向牆面的木籤,陶衡笑說,若真多搬回來,掌事的第一句恐怕是問他是不是忽然長了第三隻手。

他跟著笑,水從菜葉間滴下。

飯好後,他才說許舟回信了。

陶衡停了筷子,問是不是以前提過的蒲原熟人。他點頭。那包紙仍在衣內,隔著布能碰到折邊;他想吃過飯、洗淨手,再慢慢拆,不在灶火前邊忙邊讀。

陶衡只說,那等會兒早些回去。

他們把這一餐吃完。旅人收碗時,陶衡替他把椅子往後拉開,讓他不用側著身子過。

又過了數日,南門外新軍抵達的消息傳入城中。

近路的安排隨之停了。布行裡,那四匹已交妥的布仍在原處;尺已歸還,同行人也早回了家。旅人不必猜自己此刻若還在門外該怎麼辦,只在掌事問起下一趟時,搖頭說門上已不准了。

他的信在屋內,沒有留在關上的城門另一邊。

第七十一章 紙到手的時候

姜尚從城上望下去,先看的不是旗上的聞字,而是旗與旗之間的人。

商營列得整齊,行伍不相混,出入皆有節制。他在朝歌時不曾與聞仲相見,如今隔著城下空地看這座營,已知來者不同於先前諸將。

鄧忠奉書進城,定三日後交戰。

那三日裡,城上城下各有忙碌。待戰鼓真正響起,鄧忠對上黃飛虎,張節迎南宮适,陶榮與武吉相交,辛環則在天化上方展開肉翅,鎚鑽輪番打下。

聞仲催麒麟直取姜尚。

雙鞭分出雌雄,他先祭雄鞭,正中姜尚肩臂,將人打下騎來。聞仲催騎要取性命,哪吒踏輪出槍,逼他回鞭招架;辛甲趁隙將丞相救出。

哪吒擋過一擊,卻未避開隨後落下的鞭。金吒、木吒、韓毒龍先後上前,也都受了傷;楊戩迎住聞仲時,那鞭落在頭頂,只有火星濺開,人卻仍站得穩。

聞仲心中一驚。

陶榮已從軍前取出聚風幡。風起處,塵土捲向周陣,馬匹側身,人呼不應,原先彼此看得見的旗忽然被遮住。姜尚令收兵,傷者被護著退入城門,直到門扇合攏,城內的人才聽見自己身邊沉重的喘息。

旅人拆信的那晚,屋內沒有這場戰事的聲音。

那還是他取貨回來、近路尚未再停的時候。他把桌上的貨單碎紙收開,洗手後等掌心乾了,才沿外紙原先折起的地方慢慢展開。

許舟寫得不長。

他說秋天託人帶來的那封信已到,聽說旅人在西岐找到了屋子與工,便放心些。渡屋窗邊的共用簿仍有人寫,近來有一頁被雨水濺濕,曬過後有點皺,字還看得清。他給那一角壓了塊木頭,免得翻頁時總捲起來。

旅人讀到這裡,指尖停了一下。

他想起的那塊木頭,竟仍有用處。也許不是同一塊,許舟沒有特地說;但他幾乎能想見有人坐在窗邊,把皺起的紙撫回去,再接著寫下一行。

往下讀,許舟說阿蘅與聞溪那邊,自己尚沒有近訊。他們不在蒲原,不能代答兩人眼下如何。若遇到能往東邊帶話的人,會再轉問;山裡的信也得等有人順路。

信末問他西岐入冬時屋裡冷不冷,工若太累,吃飯別省。

沒有提二〇二六年,也沒有一個忽然認得他原來世界的人,在信裡等他。

旅人把紙放低,坐了一會兒。外頭有人提桶走過,木提把碰到桶沿;隔牆傳來一聲咳嗽,然後是門栓落下的聲音。

他原以為久候的回信到手,自己會立刻知道下一句該問什麼。讀完才發現,許舟只是把自己那邊的一小段日子,送到了這張桌上。

他又讀了一次,這回沒有急著往自己要找的答案那裡看。

後來南門收緊,布行照舊有貨要核。每晚回屋,信都在同一處;城外傳來初戰不利的消息時,他把窗縫塞妥,再坐下將信展開。窗邊那本被雨濺皺的簿,仍與此刻的西岐相隔一段真正的路。

姜尚養過一二日傷,到第三日,兩軍再出。

這次打神鞭先迎上聞仲祭來的雌鞭,將它擊為兩段。斷鞭還未墜盡,打神鞭又落下,擊得聞仲跌離麒麟。吉立、余慶趕上護師,聞仲借土遁退去,周軍趁勢追擊。

商營收回敗兵,帳內比初戰之後安靜。

聞仲看著斷去的雌鞭,想不通姜尚所用何寶,竟能如此傷他;另一柄雄鞭尚在,卻補不回陣前那一下。

午後,姜尚已分派劫營人馬。

黃家諸將走左,南宮适、辛甲、辛免等走右。中路分作幾層,哪吒與天化先進,金吒、木吒、韓毒龍、薛惡虎隨後,武吉、龍鬚虎護著姜尚再進;楊戩另去燒糧,黃滾留守城中。

諸將領令退下,等候初更。

聞仲帳內忽見異兆,取錢卜過,知道周兵今夜會來。他傳鄧忠、張節守左,辛環、陶榮防右,吉立、余慶護糧,自守中軍,命各處不得懈怠。

夜還未黑透,兩邊已都在等同一個時辰。

旅人另取了一張紙。

第一次落筆,他寫下阿蘅的名字,又添了一句「我是從哪裡來的」,便停下來。這個問題,她未必比自己知道更多;她當時伸出繩子,是因為岸邊有人需要拉上來,並不是早已明白河裡發生了什麼。

他記得泥水,記得醒來時握著的手機,也記得她後來替他找回鞋。更早一點的地方,卻只剩一段接不起來的空白。

於是他把那句大得無從答起的問話劃掉,在下面重寫。

那天妳原先站在哪裡?先看見的是什麼?有沒有親眼看見我走到水邊?

最後一句寫完,他又補上,若沒看見,就請照實說沒有,不必替他猜。

墨還濕著。他將筆擱下,沒有把那張紙壓到許舟的來信上,也沒有從箱內翻出舊畫來替問句添答案。

屋外傳來催人早些收門的聲音。

他走去把門拴好,回來時,新紙還在桌上,最後一點墨光正慢慢暗下去。

第七十二章 火光在城外

初更,號砲從夜裡響起。

聞仲早有防備,營門前的人並未睡下;然而等候與真正接住四面而來的兵馬,仍是兩回事。左邊喊殺才起,右邊已有人報急,中軍的燈火被奔走人影割得忽明忽暗。

哪吒、天化先至,隨後又有金吒等人衝入。聞仲催騎迎敵,聽見糧後起火,回頭望時,火已沿積貯燒開。

楊戩放的是三昧真火。

吉立、余慶守著糧草,卻不能像撲滅尋常灶火那樣把它壓下去。人急著搬,火又逼到近前;糧袋散落,腳步踩過之處,有人連退路也看不清。

打神鞭在亂軍上方再起。

聞仲又中一擊,不能戀戰,只得隨殘兵退出。鄧忠、張節、陶榮相繼收攏人馬,吉立與余慶也跟上;辛環展翅護在後方,以鎚鑽抵住追來的兵器。

他們離開的營中,火還亮著。

城裡先聽見的是砲,接著才有人從門邊說外頭起火。

陶衡那晚收店早,旅人仍替掌事把白日未核完的數目對完才離開。兩人碰面時,天色已暗,他們沒有搬凳到外面看,也沒有將今晚的聲響當成街上的熱鬧。

鍋裡留的湯重熱過,菜有些軟。

陶衡盛給他,問那封回信讀了沒有。他說讀了,許舟收到秋天那封,渡屋還有人用共用簿;阿蘅與聞溪都還沒有近信。

陶衡聽完,說能知道信到了也好。

旅人答是,又說自己想問阿蘅當初找到他的事,已另起一張紙。陶衡抬頭看他,沒有問是不是又看見了手機裡的東西。

「她救你那一天?」

「嗯。她看見的那一段。」

外面第二陣聲響打斷了話。碗沿在旅人手裡輕輕碰到桌面,他將碗放穩,等那聲過去,才接著吃。

陶衡起身檢查門栓,回來把灶旁剩下的柴挪遠些。兩人各做一點手邊能做的事,沒有誰說一句今夜一定無事。

飯後,旅人收拾了自己輪值該收的鍋碗。臨走時陶衡把燈提到門內,照他跨過門檻;巷子不長,他走到轉角回頭,燈還在,等他揮手,才慢慢退回去。

終南山玉柱洞內,雲中子喚雷震子到跟前。

他命弟子下山助周,先往西岐見兄長武王,再從姜尚行事;途中若見有翼之人,便是商營敵將。雷震子領命,展開雙翅離山,風雷托著身子,向西岐而來。

辛環正護著敗兵退走,忽見空中又來一人。

那人面如青靛,手持金棍,雙翅張開,比自己更顯異樣。兩人在空中相遇,鎚鑽迎金棍,兵器交擊,地面上的敗軍仰頭看了一眼,又被後方催促著向前。

雷震子占住上風,辛環見不能勝,轉身逃去。

他沒有追趕。師命仍在,西岐也已在前,便收棍向城中落去。

到相府求見時,姜尚還不認得他,問過師承與來意,才知是雲中子門下。雷震子稟明奉命下山,又往見武王。兄弟相認,武王卻怕他的異相驚著太姬,不敢留他進內庭,請姜尚代設宴食。姜尚說雷震子持齋,便讓他住在相府,聽候分派。

旅人回屋後,將草稿接著寫完。

先是請許舟代轉的幾句,再是給阿蘅的問話。他寫到鞋的時候,想了想,又刪去一句含混的「妳找到我的地方」,改成請她說明自己當時站的位置與往哪邊看。

他醒來時看見的,和她最早看見的,未必是同一刻。

紙上留著被刪掉的墨線,他沒有嫌亂而整張丟掉,另將問妥的幾句抄清。信裡也寫了自己仍在西岐,有事做,有地方住,請她不必因收信就立刻放下手邊的船工。

寫完,他把信折好,外面另包一層紙。

要先到蒲原,再由有人能往東行時轉向陳塘關。這樣長的路,今晚沒有誰能替他走;即使城外火熄,門上也不會因此立刻准普通人通行。

他把封好的信放進自己存紙的地方,將外紙的翹角壓平。

手機仍收在旁邊,螢幕沒有亮。舊紙與幾次分開寫下的記錄各在原位;他沒有為了讓這封信像是已有答案,就在其中任何一張補上一條自己未曾見過的線。

窗外漸靜,遠處偶爾還有動靜。

他吹燈躺下,手臂壓在被沿,聽到隔壁也終於熄了燈。直到這時,肩背才慢慢感到白日搬物的酸。

聞仲退到離西岐七十里的岐山一帶,重新收點人馬。

折去二萬餘人,糧械亦損。六名隨將還在,帳裡卻再無初到南門時的氣勢。聞仲想著自己奉王命而來,如今兵敗失糧,愈想愈不能平。

吉立進言,說西岐有道人相助,師父在仙家相識者甚多,不如另請能人來。

聞仲聽後,沉默片刻,才起身安排留營之事。

鄧忠、辛環等守軍,他自己乘墨麒麟往東海去。帳前的人望他升起,等身影不見,又回頭處置營裡尚未安定的兵馬。

第七十三章 路先留在紙上

金鰲島洞門無人應聲。

聞仲連喚幾次,沿石徑再往前找,仍只聽見海風。他原為求助而來,此刻找不到主人,一時也不知該往哪座山去。後來遇見菡芝仙,才知幾位道友受申公豹相邀,正在白鹿島。

菡芝仙自己煉物未成,不能同往,替他指明方向。

聞仲到白鹿島,見九位道友相聚,將西岐之事說過,眾人都肯相助。金光聖母尚在白雲島,要等她回來,才能一同將十陣擺全。

九人先借水遁而去。

聞仲留等金光聖母,待她回來,說明原委,再一同乘雲趕往軍營。等營中諸將迎入,九位先行的道友已在;燈下相見,這才十人齊聚。

聞仲設席款待,談起姜尚,一掃先前無人可求的煩悶。當夜大軍拔營,將那七十里移回西岐近處。黑暗中,營具收起又張開,兵卒跟著旗向前走;神仙能先到,糧械仍得有人一路搬去。

旅人去問過一次信能不能託出。

掌事正與回貨人說話,聽完他的去處,搖頭說如今連近路也沒有重新准,別說一路往蒲原。若後來有人能走,他可以再來問;此刻不能只因對方願意收紙,就當作明日一定出發。

旅人沒有將信留在店裡。

他把包好的信放回衣內,轉去看前些日子收進來的布。兩匹青布已量去一些,留邊的三段短紗仍辨得出;素麻換了位置,有人正在取下一段,替客人裁衣用。

掌事核妥的布已陸續裁給客人。有木籤的第三匹仍在原院,灰布尚未議價,都沒有隨他帶進城。

借尺掛在手能拿到的地方。另個人取下去用,走時也說晚些還。

旅人幫他將一頭布拉平,量好才放手。

西岐有人報商軍又至時,姜尚算來,聞仲敗退已半月。

他登城望見新營,不知太師又請到何人。聞仲那邊,袁天君提出先比陣法,說不必使兩邊兵將徒傷性命;這話說在帳內,聽來甚好,陣中究竟如何,仍待入內的人去承受。

次日,十位天君分頭設陣。

不過一二個時辰,城外已換了模樣。旗幟之間各有門戶,遠望似可逐一數清,內裡的氣息卻各不相同。聞仲命人請姜尚出來看,約以陣法較量。

姜尚率哪吒、黃天化、雷震子、楊戩前往。

楊戩先向對方問明,說既請看陣,就不可暗伏傷人。天君應下,四人護著姜尚依次走過。

天絕、地烈、風吼、寒冰。

再往前是金光、化血、烈焰、落魂,末後紅水、紅砂。

名字一一聽過,姜尚臉上沒有露出不安。他在陣前說自己已知其中道理,若論破陣,也不是難事;只說對方陣法尚未完全,待他們備妥,以書知會,再來破陣。

天君聽他如此說,未在此時強逼交手。

一行人回到相府,門內坐定,姜尚才向眾人承認,這些陣名有的連聽也不曾聽過,哪裡真有破法。

城外十座陣仍在。

方才走進去看了一遍,並未替他們拆掉其中任何一座。

那天陶衡要留晚些。

新到的曆紙有幾張需補抄,他已把晚飯的事早些說過。旅人回屋先將米淘好,等水落下,再去收自己的衣;灶旁空出的地方,足夠把今晚要用的碗放下。

他沒有拿信出來反覆拆。

該問的已寫在裡頭。若阿蘅只答那天先看見河邊有個人,沒有見過他怎麼走來,那仍是一個她能親自說的回答。往後怎麼接著找,要到收到時才知道,不能在此刻先替她補完。

陶衡進門,先說自己抄錯一個字,多耽擱了片刻。

旅人把留著的菜端過去,說鍋裡還熱。兩人坐下,陶衡問他今天去店裡,信的事有沒有消息。

「還走不了。」

陶衡點頭,筷子在碗邊停了一下,又問原來的回信是不是已收好。

他說收好了,許舟的信與這封待寄的分開放。說完,他提起渡屋那頁被雨濺皺的紙;陶衡笑說紙濕過最會捲,他店裡也有,壓一夜未必肯平。

旅人忽然想起許舟信末問的冷不冷,便把自己的窗縫說了一遍。陶衡答應翌日拿店裡剩的一小段糊紙給他,叫他先量,別裁得太窄。

他說好,起身再盛了一點湯。

飯後,兩人將鍋碗收妥,陶衡帶走該帶的東西。旅人送到門口,看他走過燈照得到的一段路,才回來把窗沿量下。

桌上多了一小行尺寸。

封好的信仍在原處,外紙平整,裡頭是幾句已經想清楚、還要等人帶去的話。他將尺寸紙放到另一邊,明早出門時便不會忘記拿。

第七十四章 窗紙乾以前

陶衡帶來的紙比量好的尺寸寬一些。

他說邊上那行抄壞了,原要裁去;旅人接過來,發現錯字正在要糊進窗框的地方,倒省得另剪。兩人將翹起的舊邊壓好,紙面尚濕,陶衡先回店裡去了,臨走叮囑別急著推窗。

旅人把剩下的一小段收起。

風吹來,紙微微鼓動,窗沿沒有再漏進那道直直的冷氣。他站著試了一會兒,將量尺寸的紙折好,出門去布行。

掌事今日沒叫他點布,先指了指牆邊幾只空木箱。

「有人要把這些取走。你若有空,替她說說城裡的路。」

門外一名女子正蹲著看車輪。她左袖補過一塊靛布,手背抵著輪緣,聽見喊聲才起身,自報姓季,單名一個棠。同行的高汀將頸邊布巾解下,擦了擦額角,又繫回去。

兩人替一支小商隊趕車,在城裡等了些日子。原先放在布行的箱子空了,自己的行具卻散在幾處;如今租下候行的院,想先搬到一起,真能走時便不必滿街找東西。

旅人問往哪邊去。

季棠答,出得去便往東,路況許可,下一程會往蒲原方向。

他本來扶著門,手慢慢放下。

「蒲原的渡屋,你知道嗎?」

「去問過路。臨水那一處?」

他點頭,接著問許舟。季棠想了一下,說記路人的名字自己記得不牢;若到了,可以去找。他這才提起有一封信,原想託給那裡的人,再往陳塘關轉。

季棠沒有伸手接。

「車還沒准走。你先收著,等有日子,再問我。」

高汀在旁說,他們已向門上報過,這回只搬城裡這一段,日子還要再約。旅人望向車後,幾只箱子疊得不高,仍比自己獨行時佔路。他知道布行附近的轉角,卻沒推過這樣的車,便說要先走去看一遍。

季棠說好,指給他兩個去處:沿牆的小路近,井旁的路多繞一截。她方才只看了入口,後頭能不能轉,還不知道。

城外,聞仲也在問路。

他問的路藏在十座陣裡,每一座都有主人,主人都說進去的人再難出來。

秦完說天絕陣得先天清氣,以天地人三首旛合為一氣;雷聲一起,入陣者便無處藏身。趙江的地烈陣藏雷火,上下交攻。董全說風吼之中有風、有火,萬千兵刃隨之而出,縱能移山倒海,也難避開。

袁角將寒冰陣說成一座會合起來的刀山。

聞仲聽到此處,目光停在他臉上。那些陣門由遠處看來,各不過一處可以走進去的缺口;如今聽主人逐一說過,缺口後頭便有了各自不同的死法。

金光聖母說,她立二十一根高桿,各懸寶鏡,鏡外有套。入陣後只須揭套發雷,鏡光轉動,便能照住來人。孫良的化血陣不須這許多鏡,只要黑砂沾身,便成血水。白天君所煉是三火:空中、石中,與三昧真火合為一氣,由三首紅旛引出。

姚斌說到落魂,帳中略靜了一會兒。

他陣內有一首白紙旛,符印在上,展動時傷的是魂魄。王天君接著說紅水,八卦臺上三個葫蘆,傾出便汪洋無際,一點沾身也難逃。末後張天君說紅沙,三斗砂按三才而布,入內不辨天地人,風雷動處,砂便似利刃。

聞仲聽完,覺得破西岐已在眼前。

他想起先前折去的兵馬,也想起自己連日求援的狼狽。如今道友俱在,各有成法,似乎只差將姜尚請入其中。

姚斌卻提出另一個辦法。

不必等兩軍再戰,也不必一座座比過去。他能使姜尚在二十一日內自行命絕;軍中失了主帥,西岐自會亂。

聞仲問得仔細。

若能不張弓持矢,不再使軍士死傷,他願意等這二十一日。姚斌俯近說明行法,太師越聽越喜,向眾人稱謝。其餘道友將這一回的功勞讓給他,仍各守本陣。

落魂陣裡起了一座土臺。

臺上草人寫著姜尚的名字,頭頂三盞燈,足下七盞燈。姚斌披髮執劍,步罡發符,一日三拜。

幾日後,姜尚在相府議事,開始坐臥不安。

旅人先走了沿牆那一條。

入口並不窄,轉進去才見牆腳連著兩段收緊的路。他側身讓一人抱木料過去,等人走遠,再回頭看車若推來,自己能站在哪裡。

若只顧往前走,身後的人到了轉角,便看不見他的手勢。

他退回入口,又往井旁去。

這邊多一段路,井外卻留著空地,有挑水的人,也有推車的在此等對面讓開。旅人沒有站上井沿,只在離井稍遠的地上停下,先看見通往後巷的路。他沿路走去,過後門窄口,才到候行院。

院裡有人收拾空架。

他問清季棠租的地方,管事指給他看,又聽他說車上還缺綁繩,取出一條舊繩借他,叫卸好便還到門旁的木鉤上。

他將繩帶回布行,路上再走過那處交叉口。

有車正在過,他停著等了一會兒。先前獨行時,自己常能在人縫間走掉;真帶上兩個人與車,這一會兒便不能省。

回店後,季棠拿起他帶來的繩,試了試結實不結實。

「你看過了?」

他把兩條路分開說,高汀聽到連著兩個窄轉,先問中間能不能停。旅人搖頭,說要歇得在進去以前。

季棠便請他再說井旁那一條。

第七十五章 門前的回話

姜尚睡得越來越久。

起初,眾人以為他為破陣苦思,身體疲倦;後來議事時也恍惚,話到面前像隔著一層水,竟不肯細問。楊戩看著他,覺得這與從前不同,疑有人暗算,卻還不知道暗算從何處來。

哪吒與諸門人商議,請他出來理事。

武吉候在臥室外,見老師勉強起身,便說城外大敵未退,將士日日憂心。姜尚到了殿上,仍像未醒;正遇一陣風,哪吒藉此問凶吉,想看師叔推算如何。

姜尚掐指,說今日原該刮風,沒有別事。

眾人不敢當面逼他,散去時,楊戩又望了一眼。

落魂陣的燈一盞盞暗下去。

姚斌仍一日三拜,二魂六魄已拘在陣中,僅存的一魂一魄也終於被拜出了泥丸宮。姜尚死在相府,倒臥榻上,武王趕來,諸將門人環立,哭聲傳過房門。武王說相父為國勤勞,尚未享過安康,聲音哽住,再說不下去。

楊戩上前摸到胸口,忽然抬頭。

心口還熱。

他請武王先別急,仍把人留在臥榻,自己站在旁邊,沒有因那一點暖就露出安心的神色。

旅人到相府門前,聽到的是近日不會客。

他本想問日後是否還能就原鄉之事請教姜尚,到了門前,卻沒有把問題遞進去。傳話的人神色匆忙,說此刻實在不便。

那人說完,又被裡頭叫了進去。

旅人讓到牆邊。

有人從他身旁走過,低聲說丞相病得重,也有人說已經不行了。另一個立即反駁,說自己方才聽的又不是如此。話在門外換過幾次,說話的人都急,卻沒有一個是從臥榻前出來告訴他的。

他想起上回木案上的手機。

老人曾讓他慢一點說,等他自己把手收回膝前,再施術察看。那時的疲倦已很明顯,只是他心裡裝著自己的事,離開後反覆記的,仍是黃邊與藍色。

他在門前多站了一會兒。

後來那人再出來,他只請有機會時代問安,便離開了。手機沒有帶出門,自己也不是知道病情便能伸手救人的人。

回布行,高汀正在拆一個打死的繩結。

旅人蹲下幫他鬆開,指頭伸進繩縫,慢慢抽出被壓住的一頭。高汀問有沒有聽到准行的日子,旅人說仍無確訊,又說相府近日不見客,話到此處便停了。

高汀沒有替他猜裡頭的事。

繩一鬆,兩人各抓一端,免得箱子滑下。

姜尚尚存的魂魄離了府,飄到封神臺前。

柏鑑迎出,看清來者,知道此刻不能留他,輕輕將他推出臺外。魂魄如絮,又隨風往崑崙去;那條路並沒有腳步,卻仍向著他心中不忘的所在。

南極仙翁正在山下採芝,遠遠看見,趕上來仔細辨認,驚呼子牙將絕。

他將魂魄收進葫蘆,塞好口,急往玉虛宮。未入內,身後有人叫住;回看是赤精子,還問他願不願同遊海島。

仙翁無心說笑,赤精子這才說明,自己先到了封神臺,聽柏鑑說魂往崑崙,正為此追來。

他接過葫蘆,說願去救子牙。

一到西岐,楊戩迎住,立即稟入。武王以師禮相待,聽他說魂魄還體便無事,忙問要用什麼藥;赤精子說不必用藥,只等三更。

房裡的人從悲哭轉為等候。

到三更,赤精子出城,望見十陣黑氣迷空。他足下現兩朵白蓮,踏在其上,往落魂陣去。姚斌仍在壇前行法,草人上下只剩微弱燈火,令牌一響,葫蘆裡的魂魄便一迸。

葫蘆口已塞住,沒有飛出。

姚斌連拜不成,心中焦躁,抬頭前,赤精子已將白蓮往下一沉,伸手搶那草人。

黑砂迎面灑來。

他急退,足下兩朵白蓮落入陣中,幾乎連自己也陷住。再回相府,楊戩看他面色便先迎上去,問可曾取回。

赤精子連說厲害。

武王聽見未成,又哭起來。赤精子請他勿動子牙,仍好生照看,自己還要往別處去問。他原說三更便可回生,三更過了,榻上的人仍沒有睜眼。

葫蘆還在他手中。

幾日裡,搬車的事也往後挪了一次。

季棠要等另一處的行具取齊,高汀手頭的工尚未交清。旅人將原先排開的半日告訴掌事,重新商量,沒有把三人的未定都塞進一個「明天」。

有天傍晚,陶衡問他近來是不是睡得不好。

旅人說去過相府,話說得零碎。陶衡聽完,把剛洗好的碗翻扣在一旁,問他還想再去嗎。

「等有消息吧。」他說。

停了一會兒,又說自己不是只想問器物。他也想知道那位聽自己說過故鄉的人是否還在。

陶衡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起身收桌。

旅人替他把門打開,院裡的風比前些日子暖,糊好的窗紙已乾了。

第七十六章 借來的金橋

赤精子回崑崙,先找南極仙翁。

兩朵白蓮失在陣裡,子牙仍未救醒,他把前事說明,請仙翁向元始問個辦法。元始聽後,命他往八景宮參謁老子。

他再去玄都,到了洞外,不敢擅入。

玄都大法師出來,問明緣故,替他通報。赤精子行禮時仍帶著先前的急,老子卻說到此劫、子牙之愆,也說自己的寶物將有一番遭逢。

太極圖交到赤精子手中。

老子吩咐用法,命他速去。他帶圖回西岐,武王與眾將迎來,問是否能救。赤精子仍叫眾人等三更,這一回房裡沒有人先鬆下來,只將眼光留在他身上。

第二次到落魂陣,赤精子先展開太極圖。

圖化金橋,五色毫光護住他,照入陣中黑氣。他借那光往下一墜,這回手指抓牢了草人,轉身便走。

姚斌看見,又是一斗黑砂潑來。

赤精子驚呼,左手一鬆,太極圖落入陣內。他已帶著草人離開,回頭再取不得,只能看那件借來的至寶被姚斌所得。

落下遁光時,他的臉還是白的。

草人放下,赤精子將其中拘住的二魂六魄收入葫蘆,連同先前護住的一魂一魄,終於得以帶回原身。府前眾人等著,楊戩先問師叔,赤精子答事已成,接著便說太極圖失了。

兩件事一同進了相府。

赤精子分開姜尚頭髮,把葫蘆口合向泥丸宮,敲了幾下。過不多久,榻上的人睜眼,先說睡得好,見武王、道兄與門人都在,才驚起身來。

武王說,是這位老師費心相救。

赤精子將失魂、追尋、兩次入陣與借圖的事告訴他。姜尚聽到自己這些日子做了什麼,又聽到太極圖留在敵陣,臉上的睡意散得乾淨。

他問,那件至寶如今怎辦。

赤精子讓他先調養,平復後再議破陣。

外頭天漸亮,府中有人將守夜的燈收下。人醒了,燈便可以熄;城外那座陣卻仍在,圖也沒有隨子牙醒來,一併回到主人手裡。

相府能再傳出回話時,旅人先聽清的是人已能起身。

他問還需不需要靜養,對方說需,近日仍忙,若有事可留話,不能就此入內。

旅人道謝。

走回去的路上,他才發現自己步子比來時快。街上已有人說丞相的魂被請了回來,說著說著,連是哪位道人去何處找的也有了名字。他停過一瞬,最後沒有把那些話抄進自己的記錄。

到了小屋,他只在另紙寫下一個問題。

若魂回到原來留著的身體,和他連衣物、器物一同來到這裡,是不是同一回事?

寫完,他沒有再添猜測,將紙收好。隔日經過相府門前,他把問紙交給傳話的人,請方便時代為遞問,不求當下見面。

季棠的搬車日子也定下了。

三人在布行碰面,旅人把井旁那條路重說一遍。高汀蹲著拿一小片木屑,在地上比出車轉彎時佔的位置,問旅人若先轉進後巷,如何讓後面看見。

旅人抬手試了一次,自己先笑了。

站在這裡誰都看得見,真到牆後,手舉再高也沒用。

後來約好,旅人先看前路,能過才回身招呼;季棠不因前面走了便立即推車,高汀留意後方,過完一段再跟上。要停就說停,別靠猜誰皺了一下眉。

季棠推了一下車,把一只突出來的木箱放正。

她說井旁多繞些,自己不介意,只要中間真有地方能歇。

姜尚調養數日,方能再議事。

黃龍真人到府,自說為十絕陣而來,又說諸道友將至,相府凡俗事繁,不便安頓,請在西門外搭蘆篷蓆殿,讓眾人有歇息議事之處。

姜尚命南宮适、武吉起造,楊戩在府門迎候。

待蘆篷造妥,姜尚與諸門人出城,黃飛虎留下掌府事。篷中鋪氈、結綵,遠來的人陸續到齊:廣成子、懼留孫、太乙真人、靈寶大法師,文殊與普賢、慈航與玉鼎,道行天尊與清虛道德真君;連同先在的赤精子、黃龍真人,十二位上仙各有其座。

姜尚迎入,心中想的仍是十座陣。

廣成子先問何時破陣,說眾人聽他指教。姜尚忙起身,承認自己道行淺薄,請眾道兄代為解此危難。

眾人又相推讓。

外頭忽有鹿鳴,異香隨風而來,篷中人一同抬頭。

搬車前一晚,旅人去售曆店找陶衡。

店裡還有兩張要補抄,他站在門旁等完,才說明日中午可能回得稍遲,原答應備的飯能不能與他換一回,晚餐由自己做。

陶衡答應,又問是哪一處井。

旅人說清,陶衡便提起旁邊賣熱餅的人,說曾在那裡等過一場雨,屋簷短,三個人站著便擠。他聽著,才想起那一處除了能停車,也是有人每天經過、停留的地方。

他沒有叫陶衡同去。

陶衡也有店裡的工,只讓他別把午飯一直拖到晚上。旅人說知道,回屋把要帶的水與繩放在門邊。

封好的信仍留在乾處。

明日只是將車搬到候行院,還沒有誰要離城。

第七十七章 等到人齊

燃燈道人跨鹿而來。

眾仙認出靈鷲山元覺洞的道友,一同下篷迎接。坐定後,他問此番由誰主持破陣,姜尚答專候指教,便將眾人先前相讓的難處放到他面前。

燃燈說,此來願代子牙執掌符印,也為眾友解厄,了卻自己的念頭。

符印交出,篷中人像各有了可依的次序。燃燈接在手裡,心中卻歎,這一劫必將損友,並沒有因眾人請他主持,便只看見一場順利的勝局。

商營那邊,秦完說十陣已備,聞仲遂修戰書,命鄧忠送來。

姜尚批回三日後會戰。

聞仲設席款待十天君,飲至深夜,出帳望見西岐蘆篷上有慶雲瑞彩,金燈、瓔珞隱現。眾天君知道崑崙道友已到,酒意之間多了警醒,各歸本陣留心。

三日的約期尚未滿,兩邊已都在準備。

旅人到布行時,季棠正將最後一只空箱放上車。

高汀把繩從箱底繞過,旅人接住另一端。借來的繩沒有多餘一大截,他們打好結,留一頭能拆,季棠才試著推了推。

巷口有車從左邊過來,後面跟著抱木料的人。旅人叫季棠等在寬處,高汀守著車後;等人過完,三人才推過交叉口,轉向井旁。這條路雖遠些,輪下卻平,車上的箱子晃得不大。

車到井旁,高汀還在後頭。

旅人一時已要開口叫季棠再推,看見高汀正讓一個挑水的人過,便把話收回,先喊他的名字。高汀應了一聲,等水擔放穩,走過來拍了拍車側,說好了。

這才再往前。

到井後那段寬地,季棠把車放下,揉了揉手。

旅人原以為院門已近,還能一口氣推過去;再看後門那處窄口,想起若到裡面才要歇,三個人便都得退。他走回車旁,招呼高汀一同停下,將帶的水遞過去。

季棠喝了一口,把水交回,自己重新試了試握車的位置。

高汀說輪子無事,只是連推幾段,手會僵。三人換手,歇到不再喘,才接著走。

後門窄口有人往外搬物。

旅人停在外側等,看那人肩上的長件先轉過來,再讓身體跟著走。他過去以後,旅人走入,發現自己若停在這裡喊季棠,正好把車要轉的地方擋住。

他再走到院門裡,轉身。

這次看得清楚。

季棠在前,高汀守著後頭的轉角;車進窄口時,沒有人硬從旁邊擠過。旅人等高汀收過來,又向季棠示意,讓最後一截車輪越過門口。

他先站在院內,車也到了。

高汀尚在門外。

管事問可要放到架下,旅人說等一下,向外叫了一聲。高汀進來,肩上搭著方才取下的布巾,見他們都望自己,笑問是不是少了一隻輪。

「少一個人。」季棠說。

他笑得更大聲,走來一起解繩。

三人將空箱與行具卸入約好的位置,最後一只落穩,旅人才把借繩收起。管事正要往後走,他追上去,當面交還;繩重新掛到門旁木鉤,沒有留在他的包裡。

院裡有水,他們借碗喝了。

季棠說,等日後路好走,旅人若也往東,可以找一段同走。旅人答今日還得回布行,屋子也在城裡,將來真要走,會先來問清楚。

說完,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上留著繩壓過的一道淺紅。

高汀已在說晚些想吃什麼,季棠嫌他一路惦記吃的,自己卻也問院外哪家還有熱食。旅人指了井旁賣餅的去處,想起陶衡說過那短屋簷,又添一句,下雨時別三個人一齊站進去。

三日期滿,兩軍出陣。

聞仲在墨麒麟上,左右分立鄧、辛、張、陶四將,十位陣主各守方向。西岐篷下,哪吒與黃天化先出,楊戩與雷震子隨後,韓毒龍、薛惡虎,金吒、木吒依次列開。

十二位上仙步行成班。

赤精子擊鐘,廣成子擊磬,燃燈坐於鹿上。陣門內也有鐘聲答來,旛動之間,秦完催黃斑鹿而出。

燃燈看過左右,尚未遣人。

天絕陣前,先有風聲自空中降下。

旅人回屋,比午飯時辰晚了一些。

陶衡已將飯留好,見他進門,先問人與車都到了沒有。他說到了,三人自己卸了箱,繩也還了,說到高汀最後才進院,忍不住笑。

陶衡聽完,將溫著的菜端過來。

旅人坐下吃飯,吃完收拾妥當,便去接下午的工。晚些輪到自己備飯,回來先洗菜,再把鍋架好。

窗紙在晚風裡輕輕一動。

信仍在屋內,季棠只把車搬進候行院,尚未答應哪一天能走。

第七十八章 先入陣的人

從空中來的是鄧華。

他持方天畫戟,自稱奉師命下山破天絕陣。燃燈看見他,知道他難逃此厄,卻沒有攔他。尚未回話,秦完已在陣前叫人。

鄧華向前。

兩人交手未久,秦完敗入陣內,他隨後追去。板臺上三首旛轉動,雷聲一起,鄧華失了方向,倒在地上;秦完下臺,取其首級,提到陣門外,再問誰來。

才說過話的人,已不能再答。

燃燈歎惜,命文殊廣法天尊前去,叮囑小心。文殊與秦完相見,問他何必擺陣傷生,又說自己此來必開殺戒,以了前因。秦完反笑,說是來者自己取厄。劍鐧交接,秦完又退回陣中,文殊追到門前,望著寒霧悲風,一度停住。

身後金鐘響了。

文殊足下現白蓮,踏入陣內,口吐金蓮,指間白光捲起,金燈與慶雲護住周身。秦完照先前搖旛,搖了數十次,眼前的人仍在光裡。

遁龍樁自空中落下。

三圈將秦完縛直,文殊向崑崙行禮,舉劍斬首,帶出天絕陣。聞仲見了,怒催麒麟,要為道友報仇;黃龍真人乘鶴攔住,說既約鬥法,尚有九陣,先分陣中勝負。

聞仲被攔在陣外。

另一座陣門的鐘聲已響。

趙江催鹿出地烈陣,問誰敢來會。

燃燈命韓毒龍前去。趙江見是道行天尊門下的小徒,直說他道行未足,何苦送命;韓毒龍既奉命而來,仍執劍向前。

數合後,趙江入陣。

韓毒龍追到板臺下,五方旛動,怪雲翻起,雷火上下交攻。他沒能退回陣門,魂已往封神臺去。

趙江復出,叫對面遣有道行的人,不要使根行淺者枉送性命。

這回燃燈命懼留孫。

懼留孫追到陣前,也曾遲疑,聽鐘催才進。趙江如前動旛,他開天門現慶雲護身,取出綑仙繩,命黃巾力士將人拿往蘆篷。

趙江被摔下時,七竅中火冒出,仍活著。

地烈陣破,聞仲又要上前,玉鼎真人攔他,說十陣才破二,還有八陣未明。聞仲進營後,望著餘下道友,說反傷了兩人,心中難忍;董全說事到此處,已不容收拾,風吼陣尚可建功。

西岐蘆篷上,燃燈命將趙江吊起。

那條繩沒有因地烈陣已破便解開,人在篷下隨風略轉,低頭仍能看見活人來往。

季棠來布行找旅人,是幾日後的事。

她說隊裡已得准行,指定明早到東門驗放,車輛、人數都報過了,不能臨時多帶人。她只來問他的信是否還要託,若要,今晚可帶到院裡交。

旅人先問准的那條路能到哪裡。

季棠把這一程與往後的打算分開說:先依許可走出近處,再按實際通路向東。往蒲原仍有許多日路程,遇阻便得等。她願找許舟,陳塘關那一段卻不會自己順路便走完。

他想了一會兒,說要託。

回屋取信時,他把許舟寄來的那封留在原處,只拿新寫給阿蘅的。外紙已收得平整,自己仍將轉交的去處看過一遍,才放進衣內。

候行院裡,季棠在整理防雨行袋。

高汀正把要帶的碗用布包起,見他來,先笑問明日是不是也有一段巷路要替他們看。旅人說送到門內就回,高汀點頭,把碗放到不會被壓的位置。

旅人將信遞給季棠。

她接住,重說一次:到蒲原先找渡屋的許舟,請他有合適東行人時,再轉陳塘關阿蘅。

「不用替我催她答。」旅人說,「能親眼記得多少,就說多少。」

季棠聽完,說這話要不要也另寫。

他想起信裡已寫過,搖頭笑了一下,說裡頭有。她便將封好的信收進袋裡,沒有拆開。

他手上空了,指尖卻還保持方才捏住紙角的樣子。

翌日東門內,車隊比旅人想的安靜。

人還沒齊,前車便不能走。門吏逐一查過,讓等候的車收靠一邊,另有來辦事的人從旁穿行。城外仍非可任意去的地方,旅人站在准許停留的位置,沒有跟到檢查桌外。

季棠回頭看見他,抬了一下手。

他走近能說話的地方,問信收穩沒有。她拍拍行袋,說在;高汀從車後探頭,問他是不是還沒吃早飯。

旅人原帶了兩個餅,聽他這樣問,便將其中一個遞過去。

高汀接了,季棠叫他先收好,前頭已放行,別又用手抓餅去推車。

車輪向前。

季棠再回頭一次,旅人抬手,她便轉回去看路。高汀跟在車側,與車一同過門,身影漸被前後的人遮住。

旅人站了一會兒,等隊尾也出了視線,才轉身。

他知道的只是信已隨這一隊離城。蒲原還遠,阿蘅更遠,從城門往後,仍有許多段路要走。

回去路上,他把剩下的餅吃了。

到布行時,掌事問人走了沒有,他答走了,將外衣放好,坐回自己原來做工的位置。

第七十九章 河上的木筏

風吼陣不能立刻去破。

燃燈說陣中之風異於尋常,風起便有萬刃,須先借得定風珠。靈寶大法師想起九鼎鐵叉山八寶雲光洞的度厄真人,願寫信相借。

姜尚派散宜生、晁田前往。

兩人星夜上路,行了不只一日,渡黃河,再過數日才到山下。上山的路比平地難走,臨洞下馬,散宜生請童子通報,將信帶入。

度厄真人讀畢,肯借。

珠交到手時,他特別叮囑路上小心,莫有失誤。散宜生謝過,同晁田下山,急於回覆,趕路不肯多歇;沿黃河又走兩日,竟找不到渡船。

去時尚有船的地方,這回只剩岸。

問過行人,才知近日兩個力大的人趕走渡者,留下自己的木筏,勒索過河錢。兩人往前找去,見筏用兩條繩牽引,一邊上客,另一邊便將筏拉過,果然省力而迅速。

晁田走近,認出了方弼、方相。

兄弟也認得他,先渡二人過河,上岸敘舊。說到為西岐借珠,方弼問,晁田原是紂臣,怎與西岐大夫同行;晁田說紂王失政,自己已歸武王,又說聞仲擺十絕陣,取珠正為破風吼。

方弼聽進去了。

他與方相自反朝歌後流落至今,忽然想到,若拿珠回去獻商,也許能贖罪復職。他向散宜生借看,散宜生見是晁田舊識,又承他渡河,便將珠遞出。

方弼看過,包起往腰間一塞。

他說,這便作過渡錢。

兄弟轉身向南而去,晁田畏他們神力,不敢硬攔。散宜生望著空手,想到千里跋涉與山中那句叮囑,忽然向河邊衝去。

晁田抱住他。

他說兩人在此死了,丞相連珠被奪的消息也不知道,破陣更要耽擱;先活著回報,才能另作打算。散宜生被攔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肯隨他上馬。

河仍在身後流。

走不及十五里,他們遇見催糧的黃飛虎。

散宜生下馬,哭著說明前事。飛虎問被奪多久,聽說尚近,便讓二人略候,自己催五色神牛追去。

那坐騎行得快,不久便望見方氏兄弟。

飛虎喝住,兩人回頭認出舊主,忙在道旁拜下。方弼還說珠是渡資,飛虎只命拿來;方相雙手奉還,站在一旁,沒有再作阻攔。

飛虎問他們這些年在哪裡。

聽罷盤河度日,便說自己已棄商歸周,勸兩人同來,說歸順武王也不失封侯之位,莫負一身本領。方弼、方相願隨,於是被他帶回糧隊前。

散宜生見兄弟又來,先嚇了一跳。

飛虎把珠交還,命他與晁田先回,自己帶二方後至。兩人捧著失而復得之物,再上歸路,直到西岐蘆篷前,才將一路經過稟明。

姜尚責他輕易失物,說今日若換作國璽,是否也任人搶去,命帶罪暫退。

散宜生退出,珠留在案上。

姜尚捧珠交燃燈,眾仙說,明日可破風吼。

方氏兄弟還在後頭,隨著飛虎的糧隊來。

旅人收到相府的回話,已是送行後另一個午後。

來人說丞相看過所問,叫帶幾句話:他原身一直留在府中,歸來的是離身之魂;旅人所述,則是連身、衣物與器物一同來到此處,不能當成同一件事。只憑那次魂歸,也找不出旅人原鄉所在。

話不長。

旅人請對方再說一遍,怕自己因等得久,會把短短幾句聽成想聽的樣子。那人照說,沒有另添自己的解釋。

他道謝,說煩請代為問安。

人走後,他仍坐在原處。

聽說魂被喚回來時,他心中曾閃過一條很快的路:既然能將失去的人找回,是否也能把自己送回原先所在。如今他才肯將兩件事擺開,眼前的身體、穿來時的衣物,與另一張榻上一直等著魂歸的人,不是同一種處境。

可那人仍活著。

想到這裡,他也確實高興,沒有因自己的問題沒得到所盼答案,便將那份高興一併拿掉。

他把回話按原意記在另紙,沒去塗舊畫。

黃邊、藍門仍留在兩次各自的記錄裡;手機收在原處,此日沒有新的影。阿蘅那邊若後來能說起九灣河,會是另一個當時站在岸上的人的記憶。

晚飯時,他把相府回話告訴陶衡。

陶衡聽完,先問丞相身體可好些,他說傳話的人只說已能辦事,自己沒有入內。陶衡點頭,替他把菜碗挪近一些。

旅人吃了一口,又說想起季棠的車,不知此時到哪裡了。

「你往蒲原那一回,走了多久?」陶衡問。

他慢慢算,算到中途歇腳的地方,便想起一夜屋外下雨,自己將鞋挪了幾次,還是被滴濕一邊。那時每天都盼下一站,回想起來,最清楚的卻是這樣的小事。

陶衡笑說,他上回下雨把衣角捲進門裡,也是隔日才乾。

旅人也笑了。

飯後,他將自己的碗洗過,倒扣到原來的位置。桌上的回話另紙收好,許舟那封仍在原來的紙包裡。

第八十章 風停的地方

黃飛虎帶方弼、方相到時,兩邊又已列陣。

他向姜尚說明,這是從前鎮殿的方氏兄弟,催糧途中收來歸周。姜尚聽了歡喜。燃燈見那兩個大漢,問過身分,歎天數已定,萬物難逃,便叫方弼去破風吼陣。姜尚隨即向方弼下令。

命令傳下,方弼答願往。

他還沒有得封官爵,已持戟向前。董全看他高大、四目有光,心中也驚;交手只一合,便退入陣內。方弼聽身後鼓催,拖戟追去,尚以為是對方怯了。

板臺上的黑旛搖起。

風裡萬刃交下,方弼所恃的力氣無處可用,身體倒在陣內。他的魂往封神臺去了,方相卻仍站在外頭,手中兵器尚未交出去。

董全命將屍身拖出,對闡教眾人高聲質問。

既稱有道,為何遣一個不懂陣法的凡人來送命?若真要比,便由知道其中厲害的人進來。

他的聲音傳到篷前。

燃燈將定風珠交給慈航道人,命其破陣。

慈航與董全相見,各自說起下山的緣故。

慈航提到碧遊宮外曾示的警語,問他何苦染此西土;董全反問,闡教一向輕視截教,既如此,又何須只叫他們退。說到後來,兩劍仍得相還,董全退入陣中,慈航追至門首,聽鐘催而入。

黑風如前捲起。

定風珠在頂上,風不能近,隨風而至的刀刃也失了來勢。慈航祭清淨琉璃瓶,命力士將瓶口朝下,一道黑氣將董全吸入。

出陣時,瓶口轉上。

聞仲等著,慈航說風吼陣已破,命將瓶傾下。道服、絲絛、麻鞋落出,人身卻已化去。

聞仲怒催麒麟,黃龍真人又攔住他。正爭間,寒冰陣的袁角叫太師暫退,由自己來會。

燃燈命薛惡虎向前。

袁角見是道童,要他回去,讓師父來;薛惡虎奉命在身,不肯退。幾合後追入陣門,黑旛動處,上下冰山如刀齒合攏,他便沒有再出來。

道行天尊站在外頭,歎兩名門徒俱絕於陣中。

一個死在地烈,一個死在寒冰。

普賢真人繼而入陣。

袁角催動黑旛,冰山迎面壓下,普賢指上白光升起慶雲,八角各有金燈,瓔珞垂珠護住頂上。冰遇金燈,消化而去。

時間在陣中過得慢。

袁角看冰一次次落,眼前道人仍在;將近一個時辰,知道此術已失效,正要抽身,吳鉤劍已飛來,將他斬在臺下。

普賢收光出陣。

聞仲還要報仇,金光聖母已催五點斑豹駒而出,提飛金劍問下一個誰來。風停了,冰也不再合,別處的陣門卻已開了。

旅人再經井旁,遇見一輛車停著不動。

推車的人在與前頭商量,後巷有人搬長木,一時過不去。他看了看,沒有替陌生人下命令,只站到能被聽見的地方,告訴他們井外有一塊寬地,若還要等,可先將車挪開,讓挑水的人過。

對方看過,說好。

旅人搭了一下手,車挪穩便鬆開,自己往候行院去。管事見他,說季棠那一處已空出一些;隊伍出去後,另有人借了地方暫放行具。

木鉤上的繩換了位置。

那日三人卸下、留在候行院的空箱仍在,這回靠牆疊好,旁邊留出可走的路。管事問那天從哪邊來,他便指井旁,不把自己只走看過的沿牆窄段也說成推車走妥了。

管事聽到高汀留後看轉角,點頭說這便對,若只盯著車頭,車尾最容易惹事。

旅人笑了,說自己那日也差點催快。

他們站著談了一會兒,又有人進院問地方,管事便去招呼。旅人沒有等季棠出來,自己沿來路離開;她和高汀已在城外,空出的位置也有別人接著用。

這天回布行,掌事請他向新來的人說一下那條井旁路。

旅人取了小紙,先畫交叉口,再畫井外能停的地方。畫到後門窄口,筆停了一下,把原先畫得過寬的一筆收窄。

對方問,能不能一口氣推到院裡。

「看你前頭推了多久。」他說,「手累了,先在這裡停,進了窄口再停,旁人也過不去。」

他指的是自己確實停過的地方。

紙交出去時,心中有一點說不清的踏實。那些線不是為了找回故鄉畫的,卻也同樣需要他記清一個轉角、一段寬處與同行者站過的位置。

晚上陶衡來,問今日做了什麼,他說教人看一小段路。

陶衡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現在也會叫人慢些了。」

旅人想起自己初到城裡時,總恨不得每條街都走快,笑著將桌邊的水壺往裡挪了挪。

第八十一章 破鏡之後

金光聖母叫陣時,蕭臻自空中來。

他自稱奉師命下山,轉身便向前應戰。聖母問明來者,兩人交手不久,她撥駒回陣,蕭臻跟進去,抬頭看見高桿上懸著的物件。

二十一面鏡,鏡外各有套。

金光聖母上臺拽繩,鏡面露出,發雷振動。光轉下來,蕭臻被照住,叫了一聲,身形便失在其中。

她再出陣,宣告蕭臻已絕。

燃燈命廣成子前去。

廣成子與聖母戰過數合,隨其入內;鏡光再發,他忙以八卦仙衣連頭裹住,任金光射下,不能侵入紫壽衣中。

聖母接連催鏡。

過了一個時辰,光仍不能透,雷也不能動其身。廣成子在衣底暗祭番天印,鏡桿間響成一片,十九面寶鏡碎落。

聖母手裡只剩兩面。

她握住,急欲再照,第二下番天印已到,擊中頂門。鏡隨人落,她的魂先往封神臺去了。

廣成子收衣出陣。

聞仲怒呼其名,要為聖母報仇,化血陣的孫良已催黃斑鹿而出,說由自己擒人相報。前一座陣裡的鏡片尚未收,另一座陣的門又有人要進。

喬坤到得匆忙。

他報五夷山白雲洞散人的名號,說聞十絕陣而來,願助子牙。孫良叫人,他便執劍應聲,質問對方既出家,何必擺惡陣;孫良叫他速退,兩人話不相讓,劍便相交。

追入化血陣後,喬坤被黑砂打中。

袍服一沾,血便落在臺下。他也沒有再回到方才報名的地方。

孫良復出,問燃燈何以又使無名下士枉喪。燃燈命太乙真人前去,太乙歌罷,與孫良交手,聽後方金鐘催響,方踏青蓮入陣。

慶雲升在頂上。

黑砂一把把灑來,到了雲上,自消無蹤。孫良換作一斗潑下,仍傷不得人,知道不妙,抽身欲逃。

九龍神火罩已罩下。

太乙雙掌一拍,九條火龍盤住罩身,火中孫良化為灰燼。道人收寶出陣,聞仲在轅門外看見,又被黃龍攔住。

黃龍說六陣已破,餘下明日再會,既約鬥法,不能一再衝亂。

聞仲進營,鬢髮俱立,請餘四位陣主入帳。

他說自己受國恩,報國本是該當,卻使道友至此受害,於心何忍;請四人回海島,由他與姜尚決一死戰。

說到後來,淚已落下。

四人勸他寬心,說各有主張,仍回自己的陣去,沒有照他所請離開。聞仲望著帳門,六座陣破了,五位陣主已亡,趙江還吊在敵方蘆篷上。

他看著帳中的空位,直到外頭有人來喚,才應了一聲。

旅人畫的那張小紙,隔日被送回來一次。

看路的人問,他畫的兩條短線到底是門,還是車停的地方。他自己低頭看,才發現畫的時候太清楚腦中是哪一處,落到紙上卻只剩兩個誰都能猜錯的記號。

他將圖攤開,另加了能辨的屋角。

沒有把原來擦得乾乾淨淨,旁邊留著修過的痕。對方看懂,收回去,說下一回若他也在,最好同走到入口再指一次。

旅人答應有空便去,但要先把店裡的工排開。

對方走後,他再看那兩條短線,想起自己在蒲原也曾問過路。那時急著往前,多聽一個屋角、一段坡,便少走一截錯路。

午後,他把桌上攤亂的紙收妥。

私人的舊畫另包,沒有與這張供人看路的小紙放在一起。許舟的回信讀過幾次,折處柔了,他換個方向放平,便去做晚些要交的事。

陶衡那天買了兩樣便宜菜,進門時先說,其中一樣大約煮得不好。

旅人問怎麼還沒煮就知道。

陶衡說以前煮過,便不該瞞他。

兩人站在灶前商量了一會兒,少加一點水,先試一小口,果然比陶衡說的好些。旅人將鍋邊溢出的湯擦掉,陶衡在旁笑,說也許從前只是自己煮壞。

吃到一半,外頭有人急走,門聲接連響了幾下。

兩人都停住,聽清只是近處有人喊搬東西,才繼續吃。城裡這些日子,耳朵像總替身體先站在門旁;飯熱著,人坐著,有時仍會被一陣腳步拉起來。

旅人說,明晚自己早些回來。

陶衡答好,替他把空碗接過去,又提醒那張畫給旁人看的路紙別放到灶邊。旅人回頭見紙已收在架上,便指給他看,兩人都笑了。

第八十二章 羅浮洞的客

聞仲獨坐帳中,想起峨嵋山羅浮洞的趙公明。

此前求來的十位道友,六陣已破;剩下四人不肯退,自己又無計可施。他喚吉立、余慶守好營,掛鞭上麒麟,借風雲往山中去。

羅浮洞外,藤蘿垂著,童子出來,看見來者三隻眼,問是哪裡的老爺。

聞仲報名。

趙公明出迎,笑說是什麼風將享人間富貴的道兄吹到清淡洞府,牽手入內。坐定後,聞仲先長歎一聲,公明便收了笑,問他何事。

征西屢敗、邀十友相助、六陣被破,聞仲一一說來。

他口中的西岐,是叛逆聚集之地,姜尚善謀,助者又多;自己到此,已是無門可投,只望道兄肯往。趙公明聽罷,反問為何不早來,隨即應允,讓聞仲先回,自己後至。

聞仲帶著這句話離山。

公明召陳九公、姚少司隨行,又命童子守洞,打點好便借土遁往西岐。途中落在一座山上,正看景致,山腳忽有狂風,黑虎捲塵而來。

他望見,反而喜歡。

此去還缺坐騎,正可用它。公明向前,以二指伏虎,絲絛套住頸項,跨上虎背,拍其頭,再畫一道符印。虎四足起風雲,公明騎著往商營去,二徒隨行。

轅門的軍士先喊虎來了。

陳九公告訴他們勿慌,請報趙老爺已至。聞仲迎出,公明下虎,兩人入中軍,餘四陣主來相見。

旅人到候行院,為的是替看圖的人指一次路。

約好的人已在井旁等他,帶著自己的小車,車上東西與季棠那天不同。他先問車輪寬多少,推的人有幾個,沒有拿自己上回走成便保證這回也一樣。

走到入口,他指那個交叉口,說要先看清對面再動。

對方聽著,又問後頭那道門是不是從此看得到。旅人說看不到,得越過後巷才見,所以要約好誰站哪裡,別前面一轉彎,後頭便只剩猜。

說清後,他們自己商量起來。

旅人站在旁邊,看其中一人把車往寬處挪,另一人先走去看。他沒有一路替他們做完,只等到對方說知道了,便按約回店裡。

到轉角前,他又望了一次東門方向。

季棠與高汀不在那裡,許舟也不在。他能記起兩人離城時的樣子,之後的路卻得由他們自己走;若將來有消息回來,會另有人、另一天,把新的一段帶到他面前。

他摸了摸衣內原先放信的位置,放下手。

趙公明在帳中聽四天君說罷,抬頭望向西岐蘆篷。

高處吊著一人。

他問是誰,白天君答,是地烈陣主趙江。

公明臉色變了。

道友仍活著,被如此吊在對面,在他看來,已不止陣法勝負。他說三教原有相通之處,怎可將趙江這般凌辱;若如此,自己也要拿對方一人來吊著,看他們作何感受。

聞仲沒有攔。

公明出帳,跨黑虎,手提鞭。太師與四陣主跟出轅門,看他往姜尚那邊去。

虎足帶起風。

趙江仍在蘆篷下,眼前晃過旛影,還不知道商營新到的道友,已因看見他而出戰。

夜裡,旅人把窗推開一點。

糊過的邊仍貼著,他用指腹輕按,見沒有翹起,便鬆手。街上有兩個人一前一後搬長物,前頭的叫慢些,後頭答聽到了,聲音拐進巷裡,逐漸遠去。

陶衡正在桌旁收碗,問他明日還要替人指路嗎。

「明日不用。」

「那就別天一亮又往外跑。」陶衡說,「前些日子你說的那家餅,倒可以帶我去。」

旅人想了一會兒,才記起是井旁那家,笑說他不是去過。

「我去的是躲雨。」

兩人把碗放好,約妥明日各自的工以前,先去買一回。旅人說屋簷真的短,陶衡便叫他看看天,別又等到下雨才想起。

他走到門邊,往上望。

遠處的事沒有因此安靜,城外也還有大軍。他今晚看得到的,只是巷上這一小塊夜空,與身後屋裡的一盞燈。

回來收門時,陶衡正將自己的東西拿好。旅人送他到院口,兩人又說了明早碰面的時候,才各自回去。

桌上許舟的信收著,手機也收著。

新寫給阿蘅的那封已不在此處。他把明日要帶的錢放到桌角,想起井旁的餅,睡前又往門外看了一眼天。

第八十三章 井旁的早食

趙公明的黑虎停在陣前。

哪吒上篷報信,燃燈認出來者,讓姜子牙見機行事。子牙乘四不相下去,左右隨著哪吒、雷震子、黃天化、楊戩與金、木二吒,杏黃旗在風中展開。

公明先報洞府,隨即指向蘆篷高處。

六陣之仇尚未說盡,趙江又被吊在那裡。他此來,要與姜尚見個高低。話一落,黑虎已撲前,子牙舉劍迎住;兩獸相交,兵刃才走過幾合,公明將鞭祭到空中。

神光一閃。

子牙未能避開,後心中鞭,跌落鞍下。金吒搶去救人,哪吒挺火尖槍攔住公明,旋即也被打下風火輪。黃天化催玉麒麟上前,雙鎚抵住鞭勢,雷震子從上方壓下黃金棍;楊戩搖槍加入,三路合攏,將黑虎困在中央。

公明顧得了迎面的鎚,還要提防頭頂的棍。

哮天犬就在此時撲來。

犬牙咬傷他的頸項,袍服也被扯裂。公明撥虎退走,回營後取出葫蘆中的仙藥,塗在傷處,很快便復原了。

被抬回相府的子牙,卻已沒了氣息。

武王帶著文武官員到榻前,看見相父面色如紙,閉目不語,連歎息都壓得很低。方才還能統軍的人,如今躺著,名位與功業一時全不能叫他答話。

廣成子來了。

他讓人取一盞水,撚開一粒丹,將藥灌入子牙口中。眾人守候約一個時辰,榻上的人才忽然叫痛,睜開雙眼。子牙認出眼前兩人,正想起身,廣成子伸手制止,囑他留在城內調養,自己還要去蘆篷照看。

翌晨,旅人出門時,先確認衣內的錢。

昨晚說得容易,到了井旁,才發現他不曉得餅有多大,也不曉得陶衡吃幾個。若買少,像是只請人聞香;若買太多,後面幾天便得從自己的飯裡扣。

陶衡已站在攤前。

「你怎麼比我早?」

「你若比我早,可能就把冷的買好了。」

攤上鐵盤正熱,餅邊冒著細泡。攤主用短鏟翻面,問他們要幾個。旅人先看陶衡;陶衡反過來看他,兩人都等著對方開口,攤主便又翻了下一個。

「各一個,」旅人說,「先吃。不夠再買。」

陶衡點頭,沒拆穿他摸錢的動作。

餅用薄紙托著。他急著接,指尖被燙了一下,換到另一隻手,陶衡已把自己的紙角摺成兩層。

「井水在旁邊,別把餅也泡了。」

他笑了一聲,吹著餅邊,與陶衡挪到不擋取水人的地方。

有人挑著空桶來,有人提走半桶水,桶沿濺出的水將地上塵色壓深。攤主沒有停手,前面排著的人卻都在談相府。昨晚傳來的消息有兩種,一種說丞相已死,一種說仙長救回了;有人把自己聽過的次序倒著說,旁人便更加不肯散。

旅人手裡的餅才咬一口,聽到「死」字,便抬頭。

「後來呢?」他問。

挑桶的人說,自己也是聽來,未曾到府裡看過。

那人走了,後頭又有一個人接著講,說傷在背上,也有人說在胸前。旅人聽到這裡,將原想追問的話收住。陶衡望了望天色。

「我要回去抄曆了。」

「我也得去店裡。」

他們把剩下的餅吃完。旅人本想再買一個,看見陶衡已在擦手,便問是否夠了;得到一個確實的點頭,才付清兩人的錢。

這頓早食沒有拖成一個上午。

到了分路處,陶衡說餅比上次好。旅人問,上次不是躲雨?

「躲雨又不妨礙吃。」

店裡比平日早開門。

旅人進去,先搬下擋在門後的空筐,再依吩咐點今天要交出的貨。他沒有往相府跑,也沒有把井旁聽來的話寫成已知。到午前,有一名辦事的人經過,向店裡交代城內丞相仍在調養,貨照原單送,不必等別的口信。

店主問清交貨去處,旅人便跟著重新點數。

相府裡那粒丹、榻邊守過多久、城外誰出手,他都沒有看見。他只知道早上的兩種傳聞,終於有一種不必再拿來猜。

有人說,仙人既能使死者活過來,世上還有什麼辦不到。

旅人正在提貨,聽見這句,手停了半息。

前些日子在府門邊問過的話,他還記得。子牙的身體一直留在此處,魂魄回來;自己的衣物與身體卻一同到了陌生地方。如今又有還生之事,也不能替那個差別消掉一筆。

他將筐擺穩,請對方先讓開門口。

同伴將另一頭抬起,兩人趁天亮往收貨的院子去。

第八十四章 看不清的光

趙公明再次到蘆篷前,這回要燃燈答話。

他將兩教的根源說在前頭,問同出一師的門人,何以把趙江吊起,任人看輕。燃燈則提起共議封神榜之時,說名姓未明,誰也不能自認在劫外;公明既知師命,又何必下山爭此一場。

兩人所說的,沒能使高處那條繩索鬆開。

黃龍真人跨鶴而出,直指公明也在榜上。公明舉鞭,真人拔劍相迎,不多時,一道縛龍索便飛起,將真人拿了去。

赤精子隨即上前。

公明迎戰三五合,取出二十四顆定海珠,往空中祭去。五色毫光張開,近前的人看不明其中是什麼,只覺重擊忽至,赤精子便跌了下去。

廣成子趕來抵住,還未及一合,又被擊倒。

道行天尊、玉鼎真人、靈寶大法師接連受傷,五位上仙敗回篷中。公明帶著俘虜回商營,聞仲迎上,四陣主也都來賀。他將黃龍真人吊在旛桿上,又用符印壓住泥丸宮,封住元神,才肯入帳飲酒。

篷中的人坐著,沒有誰先說話。

燃燈問起傷人的法寶,得到的仍是閃光與重擊,沒有人能說清形貌。抬頭望出去,黃龍真人還懸在對營;玉鼎真人看了片刻,說到晚上再處置。

日間交貨比預想慢。

有一處門口被臨時停下的車佔著,送貨人只好等車挪開;店裡缺的人手又不能都留在那裡。旅人原想獨自看住貨,讓同伴先回去,問過收貨的人,才知道還得搬到裡院,光站在門前等並不算交完。

他沒有答應一個自己做不完的數目。

兩人留下,先把能搬的搬進去,餘下的等車走後再接。回店時已過原定時刻,旅人把耽擱在何處說清,沒有拿城外打仗作一個能包住所有事的理由。

店主先核了數,才問他明日是否還能同去。

他答能,但今日晚飯得先吃了。

「誰不讓你吃?」

這話使他鬆開了肩。他方才一路趕回來,竟把交代遲到與能否吃飯混在一起,以為都得先受一句責備。

晚些時候,陶衡從街上經過,隔著門問他早上的餅還算不算一頓。他指著正在吃的飯,說早上的早已沒了。

陶衡說,那便確實只請了一頓。

旅人想起今晨自己那副怕錢不夠的樣子,笑著搖頭。

陶衡沒進來久坐。手上還有未抄完的曆頁,兩人說了幾句便分開。旅人吃完,將碗還回,等店裡的事收妥才回住處。

屋裡窗紙映著尚未全黑的天。

他把今天剩下的錢攤在桌上,分出明日飯錢,剩的另收。先前他總怕一坐下算這些,便像已打定主意要在西岐過一輩子;可不算,下一頓並不會因此自己出現。

他又把舊紙拿出來。

其中一處記著來到這裡之初的事,有些寫得太滿,有些只剩幾個詞。他找了一張另用的紙,逐項抄下仍能確定的情況:自己到此時,身體在,衣物在,那件不能聯絡原來世界的東西也在。至於出發處究竟出了什麼事,他並未親眼看見全程,不能因想念便添上一個結論。

寫到末尾,筆停了。

還要列什麼,才有用?

他沒把「何時能回去」填在確定的那一欄。那是想問的事,得另外留著。將來若真有一次可以問人的機會,他希望自己先能把發生過什麼講清楚,而非只反覆說想回家。

手機仍未開。

他收好紙與手機,許舟的回信另放回原處。給阿蘅的新信已不在他手裡,那個空缺今晚仍然空著,沒有因自己寫了幾行便變成回音。

一更時分,楊戩奉玉鼎真人之命,化作飛蟻進商營。

他飛到黃龍真人耳邊,低聲問如何使陽神脫出。真人讓他揭去頂上符印。楊戩照辦,封鎖一解,真人便得脫身,回到蘆篷向玉鼎真人道謝。

商營的酒還未散。

鄧忠入帳,報旛桿上的道人不見了。趙公明掐指一算,知道是楊戩所為,反而笑了,說今日能去,明日又怎能逃。

直到二更,席才散盡。

西岐屋中,旅人已睡下。桌上的新紙留著幾處空白。

第八十五章 松下未完的一局

次日,趙公明跨虎來到篷下,還要見燃燈。

燃燈讓眾道友留在篷中,獨自乘鹿出去。公明先問楊戩,燃燈將救人的功勞歸於武王與姜尚;公明聽來,只覺又是一番壓人的話,提鞭便打。

交手未久,定海珠升起。

燃燈用慧眼望去,仍只見五色毫光。他撥鹿避開,沒有回篷,轉往西南而去。公明驅虎追趕,一路追到山坡,松下兩人正對著棋局,一個穿青,一個穿紅,聞見鹿蹄,便回首問燃燈何事。

燃燈說了趙公明伐西岐的緣由。

兩人讓他站在一旁,自己去問後至的公明。黑虎轉眼趕到,公明聽見歌聲,停下來問兩人的來歷,得到的名字是五夷山散人蕭升、曹寶。

他們方才還在下棋。

如今說起燃燈受逼,卻與公明辯起天道真假。公明舉鞭,二人持劍迎住,幾合過後,縛龍索飛向松下。

蕭升從豹皮囊取出一枚有翅的金錢。

金錢升空,縛龍索隨它落地,曹寶趕緊收起。公明大怒,再祭定海珠;蕭升仍發金錢,珠光也跟著墜下。曹寶又將珠收了。

公明失去二寶,將鞭祭起。

蕭升第三次使出落寶金錢,這回卻未能攔住。鞭是兵器,沒有隨金錢落下,正中他的頂門。松下的棋局還在,蕭升已死,魂往封神臺去了。

曹寶要為道兄報仇,燃燈也在高處祭出乾坤尺,暗助一擊。公明受了這一下,幾乎跌下虎背,只得向南退走。

燃燈下鹿,到曹寶面前致謝,先問起亡者與他的洞府姓名,再問方才收下的二物。

曹寶拿出定海珠。

燃燈看見,神色忽然變了。他說自己所尋的奇珍就在眼前,昔日照耀玄都,此後不知落於何處,如今竟在這裡重見。曹寶聽說此物能助燃燈修道,便願相贈;燃燈辭了一次,終於收下,與曹寶同回西岐。

篷中五位傷者至此才知道,昨日看不清的光,原來出自這二十四顆珠。

旅人照昨日應下的時刻,與同伴再次送貨。

那輛擋門的車已不在,收貨的人卻換了。對方認不得他們,先說今日沒有約這一單;同伴急著爭辯,旅人把單子遞上,請他照上面的數目問裡頭。

裡頭的人出來,事情便清了。

回程同伴說,若每回都要這樣問,還得多走幾年才熟。

旅人想了一下,說剛才那人也是第一次見他們。

對方望他,忽然笑了,腳下便沒那麼急。

他們回店後交了單,旅人從衣內取出昨日的新紙,再讀一次。人、衣物和手機並列在紙上,他看久了,竟覺得像是已有一個共同的來由。他在旁添了一句:來由還不知道。

寫完,他摺起來,暫留在自己手裡。

下午沒有往府門跑。

先前那次回覆並不欠他一個能立刻使用的法子。若再問,他要知道自己究竟多出了哪個問題,而不是只換一位人,把同一句話重新說過。

趙公明回到商營,聞仲迎上來問。

公明長歎,將追趕燃燈、途中失寶說了。他最難忍的,是多年倚仗的奇珍,落入兩個自己不曾放在眼中的散人手裡。他留下陳九公、姚少司,跨虎借風雲往三仙島去。

三位娘娘迎兄長入洞。

公明將前事說罷,要借金蛟剪或混元金斗,拿回自己的二寶。雲霄聽完,搖頭不允。共議封神榜之時,師尊早已告誡截教門人閉洞自守;她請兄長回峨嵋山,待封神事定,自己再往靈鷲山討珠。

公明只聽出,連親妹子也不肯幫他。

他帶怒離洞,在海面上行不多遠,菡芝仙追來問故。聽過一遍,她便陪公明折返,入洞勸三位娘娘出力,還說自己的八卦爐中也有一物,將來要去相助聞仲。

碧霄在旁贊同。

雲霄沉吟許久,終於取出金蛟剪,卻仍叮囑:先請燃燈還珠,若不還,再以此物警告,切勿造次。公明應下,收了剪,離島回營;菡芝仙送他出去,說待爐中奇珍煉成,自己不久也到。

聞仲見公明帶寶回來,又設酒,由四陣主陪飲。

翌日陣前,公明向燃燈索珠,說歸還便可罷休。燃燈卻稱此珠已有其主,是自己證道的寶物,不能給他。

虎與鹿再次相交。

幾合之後,金蛟剪升空。三仙島洞中那句切勿造次,已離說話的人很遠;篷中眾仙望著陣前,誰也還不能知道,這次落下來的究竟會留下什麼。

第八十六章 借來的五日

金蛟剪落下時,燃燈已借木遁走了。

留在原地的梅花鹿沒能逃開,被交纏的二蛟剪作兩段。趙公明收寶回營,燃燈回到蘆篷,向眾人說起這一剪,篷中頓時安靜下來。

他們還在商議,哪吒又來報,有一道人求見。

來者自稱西崑崙散人陸壓。篷中的人彼此望了一眼,誰也不認得他。他卻直言為趙公明而來,說金蛟剪也不能使此人免厄,坐下後便不多談。

翌日,公明再到篷前,陸壓獨自出去。

魚尾冠、大紅袍,矮身長鬚的道人,與先前交手的眾仙都不同。公明問名,陸壓報過,說此來要絕公明;黑虎便帶著怒氣撲上去,鞭與劍交接,才走三五合,金蛟剪又在空中張開。

陸壓看了一眼,化長虹去了。

公明收剪,抬頭仍見眾仙端坐篷上,恨意更深。陸壓回去,卻只說已有處置。他方才出陣,為的是看清趙公明的形容,並非要當場分出勝負。

他揭開花籃,取出一幅書,交給姜子牙。

岐山立營,營內築臺,紮一個草人,身上寫趙公明三字,頭足各點一盞燈。每日三次,步罡、書符、結印、拜禮;待二十一日午時,他再來相助。

子牙接書,遣三千人馬暗往岐山,讓南宮适、武吉先行安置,自己隨後到營。臺築好,草人也紮好了,寫上的名字,屬於一個尚在商營飲食行走的人。

旅人找陶衡,是在這天收工之後。

他等對方把最後一頁抄完,才拿出自己的新紙。陶衡接過,沒往下翻,先問能看多少。

「這一張都能看。」

紙上沒有新的神異之事,多的是他怕說錯的幾句。陶衡讀得慢,看完後問,他現在要找懂術法的人,還是要找有人走過的路。

旅人說,若真有前人也從不知名的地方來過,或許留下過一些話。

「你有聽見誰提到這樣的人?」

「沒有。」

這個回答讓兩人都停了片刻。

他原來只想再問一遍相府,說到這裡,才察覺自己另想找些不必等仙人允見的東西。哪怕是舊記、行路人的書信,也想知道裡頭所說的異鄉與還家,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一種。

陶衡想起城裡一個收舊紙的攤。先前有人拿過幾冊旅途抄記給他辨字,他只看過其中幾頁,不能保證有旅人要找的事。

「明日我不一定有空,」陶衡說,「現在去還來得及,攤在城裡。」

旅人跟著他走了幾條街。

舊紙被壓在木板下,風一來,邊角便細細抖動。攤主認得陶衡,聽說要找行記,搬出一疊冊頁。旅人伸手時,被提醒別提那根已鬆的線,便改用兩掌托住。

其中一冊,頁邊有一句還鄉。

他看見那兩個字,手掌就緊了一下。

陶衡讓他先看前面。紙色深,墨又淡,幾個字難辨;旅人忍不住想把句尾接成一句自己盼望的話,攤主已來問,是買,還是只看。

他問能不能借。

攤主不肯讓冊子白走,陶衡也沒有替他開口作保。旅人便取出錢,問若留下押錢,五日內還來,除去議定的借看錢,其餘是否可取回。兩人來回說清,攤主才應。

旅人點了一遍剩下的錢。

買冊子超出他如今能付的數目,借五日卻還夠明日的飯。他將錢留好,請攤主在紙上記了,自己收著那張小紙,才把冊頁裹起。

離攤後,陶衡問他要不要先吃飯。

他說想回去看。

陶衡看他一眼。

「一邊走,一邊看,五日還沒到,可能先少一頁。」

旅人這才把已掀開的布角按回去。兩人找了能坐下的地方,各買自己的晚飯;冊子放在他膝上,包得比飯還穩。

岐山營內,兩盞燈點著。

子牙披髮仗劍,按書中之法拜下。人名寫在草身上,遠方商營裡的趙公明,還不知道這座臺已為自己築起。

城裡的旅人吃過飯,與陶衡分路,帶著借來的冊子回屋。他另找一塊乾布墊在桌上,才將冊頁打開;自己的紙、舊信與手機,都收在旁邊,沒有混進這冊別人的字裡。

第八十七章 烈焰外的人

祭拜過了三五日,趙公明便開始坐立不安。

他從帳前走到帳後,心中如有火燒,聞仲看著,也無心議論軍情。白禮前來,說不如讓公明留營,自己用烈焰陣去會闡教門人。

聞仲要攔,他卻說十陣既無一成功,難道還能坐視下去。

鐘響,白禮乘鹿來到篷下。

燃燈領眾道人出來,左右無人先應,陸壓便問此陣何名,笑著提劍上前。白禮與他交手幾合,回身往陣中去;陸壓隨後追入,白禮已上臺,展開三面紅旛。

空中火、地下火、三昧火,一同裹住陸壓。他本為火內之珍、離地之精,這三種火並不能壞他。

火燒了兩個時辰,裡頭仍有歌聲傳出。白禮凝神望去,看見道人精神不減,手托一個葫蘆,葫蘆中毫光升起,上方有一物,眉目俱全。

兩道白光反照下來,釘住他的泥丸宮。

白禮還想動,神思已昏。陸壓在火中一躬,請寶貝轉身,白光上的物事便轉了一圈。首級落下,烈焰陣破,白禮之魂往封神臺去。

陸壓收起葫蘆,才走出來,姚斌已跨鹿持鐧趕至。

落魂陣的主人,先前攝走姜子牙魂魄,陣中還留著未取回的太極圖。如今見烈焰陣破,他不肯再等,直向篷前邀戰。

燃燈讓子牙喚方相前去。

將令傳到,方相提方天畫戟應聲而出。他身長力大,逼得姚斌難以抵架;道人往陣中退,他聽見鼓聲,便跟著追入。

黑砂從臺上落下。

方相不知道其中奧妙,未能避開,片刻便亡。方弼先逝,方相到這時也只剩一道魂,往封神臺去了。

姚斌再出陣,指著燃燈問,為何讓一個凡人枉受殺戮,玉虛門下有道者,誰不能親自來會。

赤精子奉命上前。

他說起前兩次入陣救子牙的魂,又責姚斌今日殺了方相;姚斌拿落在自己手中的太極圖相譏,兩人交手數合,道人又往陣內走。

這是赤精子第三次進落魂陣。

他先現慶雲,再以八卦紫壽仙衣護身。黑砂潑下,未能侵犯;姚斌正要下臺,陰陽鏡已照到面前。他跌落臺下,赤精子向東崑崙行禮,自承開了殺戒,隨即取了他的首級。

太極圖終於取回,送還玄都洞。

借書後第三日,旅人把那一句拿給陶衡看。

此前兩夜,他一直在讀,困了便將冊子合起,白日仍照常去布行。那一段夾在幾頁往來記述之中,前後有走船、停宿,也有辨不清的地名;他最急著看的,卻只是還鄉那句。

陶衡看過,指著上一行。

「這個字,你抄在哪裡?」

旅人攤開自己的抄紙。那裡留了一小塊空白,他原想等問明再補,後面卻先接成了整句。

陶衡將冊頁迎向門邊的光,辨過兩次,說像是夢字。

旅人不答。

陶衡又讀前後。這人停宿一夜,夢裡見家,醒來仍在客舍;下頁那個磨掉了半邊的字,並不是回家以後的事,而是再度上路。

旅人伸手將冊子轉回來。

墨跡確實在那裡。只因自己沒有辨出,便空著,空著空著,就容得下另一個意思。

「再看看,」他說。

陶衡便又看了一遍,沒有急著勸。

讀完,兩人坐了一會兒。外頭有人來問抄頁能否取走,陶衡起身去答。旅人獨自看著借書時留下的小紙,算起押錢與借看錢,忽然很想把它揉了。

押錢還能取回一部分,借看錢已付,他也留了這幾日吃飯的錢。他生氣的卻不是這些。

他已偷偷想過,要是這裡真記著一條不用先得仙人相助的路,下一步該請幾日假,先往哪裡問。他沒有對任何人說,眼前卻像連那幾日也一併被拿走了。

陶衡回來時,他把小紙放平。

「這一頁還能接著看嗎?」

「能。」

「你先忙。我自己讀。」

他翻到下一頁。上路的人沒有一夜還家,卻仍寫了後來在什麼地方補水,在哪一處因雨多留一天。他一行一行辨,沒有再跳過那個夢字。

聞仲得報,烈焰、落魂兩陣又破,白、姚兩位道友都已亡。

他請張、王二天君入帳,說自己受國恩,奉命征討,本該承擔;諸友卻是因自己而來,接連遭厄,使他如何心安。

二人一時也無話可回。

後營裡,趙公明已不再來回走動,只是昏睡。聞仲望著他,心中越發沉重;那些在帳中說過的成功,沒能使下一個清醒的早晨如期來到。

第八十八章 還書的午後

到約定的第五日,旅人把冊子送回舊紙攤。

線仍是鬆的,頁沒有少。他將裹布打開,請攤主一併看過,又拿出那張小紙。攤主核了,依約還錢,問他可有讀到想找的。

旅人說有一段,先前讀錯了。

「那還買不買?」

他搖頭。

攤主便將冊子收回板下,沒有因他只借過便添一句話。旅人站著,還想問其他幾冊,手卻先碰到了剛取回的錢。

五日內,他已知道自己能付多少。若再借,還得另算,不能因這一本沒有便一冊接著一冊。

他問下回來,是否仍能在攤上先看幾頁。

攤主說可以,但別在路中站到妨礙人。

旅人答了,將小紙收好,離開時腳步很慢。

城裡沒有因此變窄。布行、井旁、陶衡所在的店,都還能走到;只是這幾日,他一直像在等哪一頁掀開,街盡頭便會忽然接上自己熟悉的地方。

現在他走到街盡頭,仍是西岐。

回到住處,桌上少了一冊書,反而騰出了空間。他把抄下的段落拿出來,在那個空白處補上夢字,再記一行前後的事。那個行路人後來怎麼走,冊中仍有幾頁缺了,他沒有替人補出到家的結尾。

自己的家又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忽然使他提筆。

他寫下原來世界的一些小事:夜裡仍有亮著的店,買吃食不必先等爐火生好;路上人車多,走得急的人也會被紅燈留下。他想起自己從前常嫌等待,寫到這裡,卻連那一段等燈的時候也想念。

寫完,他沒有把這張交給誰。

他連要從西岐朝哪一方走,才能走近原來的世界,都還不曉得。只是若再有人問他想回哪裡,除了二〇二六這個數目,他也想留得住幾件自己確實過過的日常。

桌角還放著陶衡早先借他看的曆書。傍晚去見陶衡時,他將書帶去歸還;冊頁闔好,自己記年月的那張紙留在屋裡。

日子接著往前。

岐山臺上,姜子牙仍每日三拜;商營的趙公明,已有六七日昏沉嗜睡。到了祭拜半月,聞仲入帳推他,問為何酣睡,公明睜眼,反說自己並未睡。

張、王二天君看出不對,勸聞仲起卦。

香案排好,聞仲拈香求卦,才知陸壓以釘頭七箭書,要在岐山射殺公明。王天君說應去搶書,聞仲卻知既設此法,必有準備,只能暗取,不能明攻。

他進後營,將實情告訴公明。

公明驚坐起來,問自己為聞兄下山,聞兄如今將如何救他。聞仲滿心亂麻,張天君便提議,今夜讓陳九公、姚少司借土遁前去。

聞仲應下。

這段日子,旅人照常上工,也到井旁買過幾次早食。

陶衡有時能同去,有時得先抄頁,兩人沒有再約定每次都同去。有一次旅人提早到了,替自己買好,等了片刻不見人,便先往店裡走;午後見面,陶衡說早晨有人來改抄數目,旅人只問忙完了沒有。

「忙完了。你吃了?」

「吃了。」

陶衡笑,說這回總算沒把冷餅留給他。

旅人也笑。他本來還想說自己等過,說到嘴邊,覺得對方沒有欠他一個早晨,便改問那個字後來是誰辨的。

陶衡說有些是問過掌事,有些自己還能認,若旅人仍想看舊紙,下回可以先把難字留著,別急著抄成順口的句子。

他答應了。

許舟的舊信仍在屋裡。給阿蘅的新信,尚沒有消息回到他面前;半月不是一封信必然走完的時限,路況、轉手與對方能否回話,都不在他桌上。

這些天,他少了兩次想一口氣往東門跑的衝動,卻沒有少一次想家。

夜裡躺下,街聲漸低,他偶爾會把那冊行記中的人想起:醒來仍在客舍,於是起身,再走一天。那個夢沒有替人指路,記述卻讓他第一次在別人的遠行裡,認出自己也有過的失望。

第八十九章 二更的箭書

陸壓心血來潮,掐指一算,便知聞仲已遣二徒前往岐山。

他讓燃燈速派能士報信。楊戩、哪吒領命,哪吒登風火輪先行,楊戩騎馬在後,快慢自有分別。

二更,陳九公、姚少司已借土遁來到臺前。

子牙正披髮仗劍,步罡念咒,向草人拜下。二人趁這一刻坐遁而落,抓起箭書,隨即去遠。子牙聽見聲響,抬頭時案上已空,不知出了何事。

哪吒至營,說了陸壓的警告,子牙才知道那一聲響的來歷,急命他追還。

楊戩尚未到岐山,先看見一陣異風。

他猜是搶書的人回來了,下馬,抓起一把土草向空中灑去,施術後退坐一旁。陳九公、姚少司正滿心歡喜,忽見老營在前,鄧忠還在外頭巡營,便落下土遁,入帳覆命。

聞仲坐在中軍。

他問書搶來沒有,兩人答已得手,便將書獻上。太師看過,收進袖內,讓他們到後營回師父。

二人轉身,雷聲忽然在腦後響起。

帳、營、巡兵都不見了。

他們站在空地上,眼前是一匹白馬與一支長槍,方才收書的聞仲,也是楊戩用術法變出來的。

陳、姚拔出四口劍,交戰未久,風火輪又從空中落下。哪吒挺槍加入,姚少司先被刺死,陳九公也中了楊戩脅下一槍。二徒之魂都去了封神臺,箭書卻已在楊戩手中。

天明時,他們把書送回岐山。

子牙聽過經過,獎了兩人,收回書,往後行法更加提防。那夜兩人曾從臺上真搶走它,只是到了最後,救命之物沒有回到公明的師徒手裡。

翌日巳時,聞仲仍在等。

他派辛環去探消息,得到的卻是二徒已死在途中。聞仲拍案,知道書必未能取回,慟哭難止。張、王二天君進來,聽完,也不知如何安慰,便同他往後營去。

公明還在榻上。

聞仲叫他,公明睜眼,先問搶書。聽到陳九公、姚少司都死了,他猛然坐起,終於想起雲霄那番勸阻。

他自覺難逃此厄,將死後之事交代給聞仲:用自己的袍服裹住金蛟剪,再以絲絛繫好。三位妹妹若來看屍骸,便將這一包交給她們,見袍服,也如見親兄。

說到後來,他喚起雲霄,悔不聽妹子之言,哽咽得再不能把話說清。

聞仲在榻邊,仍沒有一個可行的救法。

公明尚活著,交代卻已越過了自己能親手做完的那一天。

旅人這天收工早些,回屋把一處放紙的地方清開。

他把借書時留下的小紙收在錢袋旁,將抄記放好,再從許舟的信包下面抽出新紙。

他把寫故鄉日常的那張又讀一次。

有一行寫得太像報給陌生人聽,讀來反而不像自己。他刪了,再寫:夜裡餓了,曾嫌出門買東西麻煩。

這句讓他笑了一下。

也讓他停了很久。

如今他連那個麻煩都想回去過,卻無法把當時嫌煩的自己叫到眼前,問他何不多看兩眼。紙寫到這裡,他沒有再逼自己替每件舊事找一個可用的線索,將筆放下,先出了門。

陶衡還在店裡,他便在門外等對方交清抄頁。兩人走回去,談的是明日哪一處要早開門,哪一個攤今天收得早;走到分路處,旅人邀他改日再吃一頓。

「又是各一個?」

「看那天夠不夠。」

陶衡點頭,說要先等彼此有空。

這次旅人沒有把日子說滿。兩人在岔路分開,各自往住處走,城裡仍有幾盞晚燈。

王變看過公明,憤然出營,將紅水陣排開。

燃燈領眾道人下篷,讓曹寶前去。曹寶應命提劍,王變認得他,問本來不涉此事的散人,何以也來受這場殺戮。

曹寶答以天意,指截教扶假滅真,仍不肯退。

王變仗劍,交手幾合便回陣,曹寶追入。臺上,一只葫蘆擲碎,紅水平地湧來,粘上他的身體,便使形體消盡。落在水中的只剩道服與絲絛,曹寶之魂也去了封神臺。

松下那兩位散人,到此都已不在。

王變重新出陣,指燃燈無辜斷送閑人,問玉虛門下諸多高明,誰敢來會。燃燈讓道德真君前去;紅水還未平,陣前的下一人已接了命。

第九十章 午時以前

道德真君進入紅水陣,王變又將葫蘆擲下。

紅水滿地,真君抖袖,落下一瓣蓮花,雙足踏上去,便如乘一葉小舟。水從下方翻騰,他不移步;王變再擲一葫蘆,真君頂上現出慶雲,上下都沒能沾住他的身體。

一個時辰過去,王變知道陣法不能奏效,正要抽身。

五火七禽扇已到了真君手中。

一扇搧出,王變化作紅灰,魂往封神臺去。道德真君出陣,燃燈領眾人回篷,張紹則往商營報信:紅水陣也破了。

聞仲聽完,望向後營。

趙公明還躺著,能否救回,也沒有因這一陣的勝負多出半點把握。

到了岐山祭拜第二十日,七篇書已拜完。子牙知道明日便是陸壓所說的時刻,心中歡喜;商營榻前,聞仲聽見的卻是公明說,他們只能再相會今日,明日午時,自己就要死了。

張紹也來了。

三人相看流淚。曾經能移山倒海的人,此時與病榻上的凡人並無二致,身旁守著的兩人,也拿不出一個能阻止明日來到的辦法。

這天傍晚,旅人在布行灶房外站了一會兒。

裡頭正收拾炊具,他原只來還碗,聞到熱油與飯的氣味,忽然想起自己從前吃過的一盤炒飯。不是什麼特別的菜,忙時買來,吃完便將盒子丟了;有時還嫌飯不夠熱,蛋太少。

如今這裡也有飯,有蛋,也有火。

他問掌事,若先買好要用的東西,收工後能否借灶與鍋,做一頓自己的飯。掌事沒有立即答應,先問要用多久,做完誰洗,明日店裡的飯會不會因此遲了。

旅人一一答過,說不佔正炊的時候。

掌事才應,讓他到時先與灶房的人說,不可自己進去亂拿。

他出了店,正遇陶衡。

「後日晚上,你忙嗎?」

陶衡想了一下,說今日已交過一批,若不另改數目,後日應能照時收工。

旅人便問,可願來吃自己做的飯。

「井旁的餅,終於不是各一個了?」

「不是餅。」

陶衡等他說下去。他說,是把飯與蛋炒在一起,有些東西這裡也找得到,自己想試一次。

「從前吃過的?」

旅人點頭。

陶衡沒有問那個地方多遠,也沒問吃完是否能想出回去的法子,只說到時來,若臨時有事,會先告訴他。

旅人回屋,取出錢,只算了要買的份量,便收起來。那張記故鄉的紙沒有新添一行;他想先把飯做出來,看看自己究竟還記得多少。

第二十一日巳時,陸壓到了岐山。

他向子牙賀喜,從花籃取出一張桑枝小弓、三支桃枝箭。子牙接過,兩人等著陰陽官報午時。

午時初刻,子牙淨手,拈弓搭箭。

第一箭射草人左目,商營的公明便叫了一聲,閉起左眼。聞仲抱住他,淚已止不住。第二箭射右目,第三箭射心,岐山臺上三箭放完,榻上的公明也沒了氣息。

聞仲放聲大哭,將人盛殮於棺槨,停在後營。

鄧、辛、張、陶四將都在,望著那口棺,想起周營竟有這樣的術法,軍中一時驚亂。子牙與陸壓回到蘆篷,眾仙則稱謝稱羨,說若非陸壓,怎能使公明絕命。

兩營隔著陣前的空地,午時都已過去了。

第九十一章 紅沙裡的百日

九陣已破,張紹將最後的紅沙陣催動,鐘聲接連傳到蘆篷。

燃燈說,這是大惡陣,須得一位福人入內,方能免於大損。子牙問是誰,得到的名字卻是武王。

當今天子承先王仁德,不善武事,子牙實不明白,怎能讓他去破陣。燃燈讓武吉速請,又說自己已有處置。

武王來到篷前,見過眾道人,聽明要用自己,便說諸位道長為西土禍亂而來,如今用得上他,他不敢不去。

燃燈請他解帶寬袍,在前後胸口各施符印,待袍穿好,又將一道符印塞入蟠龍冠中。哪吒、雷震子受命護送,三人下篷,來到張紹面前。

哪吒報出武王身分。

張紹乘鹿持雙劍,形貌凶惡,武王在馬上已驚得難以坐穩。哪吒接戰,才走幾合,張紹便回身往陣內退;哪吒、雷震子護著武王,跟了進去。

張紹上臺,抓起一片紅沙,打向武王前胸。

人與馬一同跌進坑中。

哪吒升起風火輪,又被三片紅沙打下。雷震子要展翅,也未能及時離開,跟著翻落。三人陷在陣裡,篷外只見一股黑氣上衝,誰也沒有走出來。

子牙急問,燃燈卻說百日方能解厄。

方才讓武王入陣時,還沒有說出這個數目。

子牙頓足,問仁德之君如何受得百日之苦,若中途出了差錯又該怎辦。燃燈答以天命與洪福,讓他不必忙,自會有處置。

子牙進城,將事報入宮中。

太姬、太姙令眾兄弟到相府詢問,他仍說只有百日災難,可保無虞。宮裡的人聽到了這句保證,武王卻還在紅沙之下;張紹每日將沙打下,前後符印護住他的身體,並沒有使那日復一日的苦消失。

商營也得了報。

聞仲口中稱喜,心中卻仍念著趙公明,沒有因困住周主就歡快起來。

旅人收工後去買明日要用的蛋。

攤前比他想的擠,有人提著籃子站了許久,仍在問一批糧要多少錢。後頭催了一聲,前面的人反而更急,說武王出城後還沒回來,趁眼前買得到,多留一些總好。

旅人聽見,原本只數著幾個蛋的手也停了。

有人回話,說事情並非那樣,又說宮裡已問過;問到是誰親耳聽見,聲音便低了。攤主讓要買的人先買,不買便讓開,別把攤前都占住。

旅人挪到旁邊,等前面一個人結清。

他也想多留些吃食。屋裡能放多少,放了誰看,錢用了以後還得過多少日,卻不是旁邊一句話便能替他答好。他買下原要的數目,沒有為了使自己不怕,將袋子塞滿。

回程時,他看見相府附近來往的人比平日多。

他沒有跟著進去,只帶東西回店,問掌事明日是否仍照原先開門。掌事說照常,已約的貨也要照交;城外的私單,不要因有人催便自行答應。

他點頭,將買來的東西收妥。

武王究竟在什麼地方、何時能回,他並不知道;街上的話,也沒有告訴他陣中三人怎樣受困。明日的晚飯仍已約好,若陶衡那邊臨時有事,他們會另說,這會兒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先取消。

出門前,他又看了一眼灶房。

鍋還在原處,火也仍有人管。他拿好自己的空碗,回去等明日。

第九十二章 袍服與金蛟剪

申公豹跨虎到了三仙島。

雲霄請他入洞,問從何處來,他說為兄長之事,隨即將趙公明被釘頭七箭書射死的消息說出。瓊霄、碧霄聽完,頓足痛哭。

申公豹仍在說。

他提起金蛟剪未能成功,提起臨終悔不聽雲霄之言,也提起留下的道服與絲絛。說到後來,公明一生修持被他連成一樁切骨之仇,非去討回不可。

雲霄卻說,師尊早有不許下山之戒,兄長不聽,終究難逃。

瓊霄聽不下去。

她責姐姐無情,說即便榜上有名,也要去看兄長骸骨。瓊霄乘鴻鵠,碧霄乘花翎鳥,兩人出了洞。雲霄留在原處,想起妹妹若用混元金斗亂拿玉虛門人,又要生出多少事,終於吩咐女童守洞,自己跨青鸞追去。

她叫住兩位妹妹,說同行可以,須見機而作,不可造次。

菡芝仙從後趕來。

再後面是彩雲仙子,說申公豹也約了她往西岐,正好一同走。五位女仙駕遁光至商營,旗門官入帳通報,聞仲出迎,請入中軍。

雲霄先問兄長的骸骨在哪裡。

聞仲從失定海珠說起,說金蛟剪傷鹿,陸壓化虹,再說起岐山咒術與搶書失敗。說到公明悔不聽妹子勸告,聲音已斷,起身取來袍服包著的金蛟剪,放到案上。

三姊妹展開袍服。

借出去時,是兄長親自接走,如今卻由另一人的手遞回。剪仍在,服仍在,穿過它的人卻只能去後營看。

雲霄先說既死,何必再看,兩位妹妹卻不肯止步。

棺槨揭開,公明眼中與心口的血跡都在。瓊霄幾乎氣倒,碧霄要拿住射殺兄長的人,也射三箭。雲霄說術出陸壓,兄長也有命數,先拿陸壓,才是此來所要。

張紹從紅沙陣回營,與五人相見。

聞仲設席,三姊妹案前仍放著袍服與金蛟剪。次日她們要去陣前問話,兄長再不能走出來勸或催她們。

約定用餐那天,旅人在午間把蛋與蔥放到灶房的人面前。

他說今晚收工後要借鍋,先前已問過掌事;對方確認了,指給他可用的地方,又說飯得自己備,別把留給店裡人的那份算進去。

他答知道。

只買兩個人的飯,便做兩個人的份。鍋大得比他想的多,空著時很輕,真裝了飯,不曉得自己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翻;他先試握鍋柄,便將它放回,沒有拿空鍋在灶邊抖著作樣。

陶衡過來看他,把衣袖往旁邊拉了一下。

「今晚炒的是飯,別先把袖子炒了。」

旅人笑,說要借一條布。

「借來擦手?」

「隔熱。」

陶衡摸了一下鍋柄,說那便現在問好,免得晚些又忘。

旅人照做。灶房的人給他一塊可用的布,讓用後放回這裡;他把布摺好,擱在指定位置,不帶回屋。

走出去,陶衡問這道飯應是什麼樣子。

旅人說飯粒要鬆,蛋不能炒得全碎成看不見,蔥先切細。說著又停下來,自己也不敢保證第一次便能做得與記憶相同。

陶衡說,只要能吃便先吃,想改,下次再改。

「你已經答應下次了?」

「我沒答應。先看今晚。」

旅人笑出聲,帶著自己的碗回屋。

鍋與隔熱布都問妥了,晚飯若炒得太黏,到時再說。他回去接下午的工。

第九十三章 一碗不一樣的飯

五位女仙出營,聞仲掠陣,鄧、辛、張、陶四將護在前後。

雲霄來到篷下,點名要陸壓答話。陸壓提劍出來,瓊霄便問,為何射死趙公明。陸壓說三位若肯聽,他自會說,若不肯,也任她們所為。

雲霄讓他說。

他從順逆說到天命,指公明扶持敗壞綱紀、殺戮百姓之君,仗術欺人,是逆天取亡;自己則奉天而來,又勸三人勿久留這片兵山火海,以免失了長生。

雲霄沉吟,良久不答。

瓊霄已舉劍,說射死兄長,反又用利口強辯。陸壓迎住,幾合未過,碧霄祭起混元金斗。他想走,一聲響後,人已被拿去,摔在商營。

碧霄親自綁縛,又以符印鎮住泥丸宮,將陸壓縛在旛桿上。

五百名軍士奉命放箭。

箭雨射到陸壓身上,箭頭與箭桿卻接連化灰,軍士與聞仲都看得驚異。碧霄又祭金蛟剪,陸壓見了,叫一聲要去,竟化長虹脫出,回到蘆篷。

燃燈問怎能回來,他說對方不知自己的根腳,箭不能傷,金蛟剪一放,便已離開。

說罷,陸壓告別,暫離此地。

公明的骸骨仍在商營,金蛟剪也仍在三姊妹手中,想用三箭討回的那一條命,卻沒有留在旛桿上。

這天收工後,旅人帶飯進灶房。

飯是另買的,兩份攤開,先讓熱氣散些。他依灶房的人所指取鍋,布裹在手上,自己添油,下蛋;火比想的急,才轉身拿飯,蛋邊已經變色。

他趕緊推散,將飯倒入。

陶衡站在不礙手的地方,看他用鏟翻了幾次。幾團飯仍黏著,鍋柄也重了,旅人索性不再抖鍋,一手穩住,一手慢慢將飯團推開。

蔥下得晚了些。

香氣起來時,他才記起還未調味,便先挪開鍋,取一點鹽。陶衡在旁問,要不要替他端碗;他點頭,先說碗放哪裡,才把飯盛出。

兩碗不甚一樣。一碗裡大塊的蛋多,一碗的飯多,他看了,將幾塊蛋撥到另一碗。

陶衡坐下,夾起一口。

旅人也吃了一口,眉頭先動了。

「不像。」

「不像什麼?」

他說本來記得的飯粒更鬆,蛋也不是這樣,蔥與油的氣味都不同。陶衡又吃一口,問是不是不能吃。

「能吃。」

「那先吃。我又沒吃過你原來那一碗。」

這句讓他抬頭。

陶衡並沒有替故鄉的味道下評語,只坐在這裡,吃眼前這頓由他做的飯。旅人也再吃一口,這回注意到鹽不多,蛋的邊有些焦,飯雖黏,並不難嚥。

他把鍋裡剩的刮下來,自己先接了一半,再問陶衡還要不要。

對方把碗推來。

吃完,陶衡替他端回兩只碗,旅人洗鍋,將借布洗清,依吩咐晾在灶房可放的地方。掌事過來,見鍋已放回,便讓他們先走,這裡還有人收拾。

兩人走出去,夜風將衣上熱氣吹散。

「下次飯可以少濕些,」陶衡說。

旅人看他。

「這回是你先說下次。」

陶衡笑,沒有否認。

他們走到分路處,各自回去。旅人想起陶衡吃過一碗自己的飯,明日見面,還能說它哪裡炒壞了。

他摸到袖口殘留的一點蔥味,進屋時,沒有立刻將它抖掉。

次日,五位女仙又到陣前,這回要見姜子牙。

雲霄責他受陸壓指使,仍親手射死兄長。子牙答,公明不遵師命,來西岐自惹此事,天數不能逃。瓊霄聽罷,說殺兄之仇不能再用天數遮掩,催鴻鵠直取子牙。

黃天化催玉麒麟上來,兩柄銀鎚加入,楊戩走馬搖槍截住;碧霄、雲霄也各展異鳥,陣前一時兵刃相交。

彩雲仙子從葫蘆取出戳目珠,握在手中。

她望著黃天化,準備把他打下麒麟。

第九十四章 黑風散後

戳目珠飛向黃天化。

他沒有防備,雙目受傷,翻下玉麒麟,金吒急忙將人救回。子牙祭起打神鞭,擊中雲霄,使她跌下青鸞;碧霄上前相救,又被哮天犬咬住肩頭,袍服連著皮肉扯開。

菡芝仙打開風袋。

黑風捲過陣前,子牙睜眼要辨方向,彩雲仙子的戳目珠便又打傷他的雙眼。瓊霄持劍追來,楊戩前後護住,才使子牙得以退回蘆篷。

燃燈下來察看,取丹療治。

子牙與黃天化的眼目很快復原,天化仍懷著恨,想報這一珠之仇。對面商營裡,雲霄服了藥,碧霄也在治肩傷;先前還說見機行事、不可造次,如今三姊妹卻說,即使師伯來了,也顧不得了。

雲霄請聞仲選六百名大漢。

吉立奉命去選,人到後營,五位女仙以白土畫圖,標起止、定門戶,將九宮八卦與連環進退排開。士卒照圖行走,前後要相應,轉過一曲,下一隊就得接得上。

陣圖不是畫好便能成。

六百人還要練,何處進,何處退,哪一面旗動時該轉身,都得走熟。三姊妹留下看他們演習。往後半月,這六百人都要照圖操練。

紅沙陣中的三人,仍未出來。

炒飯後的翌晨,陶衡看見旅人,先問手臂酸不酸。

旅人舉了一下手,說昨日只炒兩碗,倒洗鍋洗得比炒還久。陶衡笑,說若下次多炒一碗,大概就得先吃完再輪流洗。

他們沒把下次定在當晚。

旅人回布行,今日要交的貨較多,先把自己那一份做完。收工前,掌事與一名回貨人談東邊的路,他只聽見蒲原兩字,便停在門後,等兩人把正事說完才問。

回貨人說,自己這趟並未走到蒲原。

旅人問可曾遇見季棠那一隊。對方搖頭,又說近處雖有人能來回,遠路的人卻不是每回都到同一處交貨,問一個沒見過的,問不出整條路。

他謝過,讓對方走。

掌事望了他一眼,問是不是仍在等那封往東的信。

「是。」

掌事說,過幾日還有一批人來,若有熟人消息,會叫他;今日不必為一句地名追到門上,原先那些人的去向也未必有人登記得清。

旅人點頭,收回自己已伸向外頭的腳。

他原以為,若有人提起蒲原,至少就能再近一點。實際問過,才發現站在同一座城裡的人,也各自只走過一段路。

晚飯時,他沒有把這一問說成壞消息。

陶衡問起,他便照實說沒遇見,又說掌事答應後頭若有人帶話會叫他。陶衡聽完,把空碗遞來,問今日還要不要替自己的手臂省一點事。

旅人接過。

「今天我沒炒。」

「所以還能洗。」

他笑著去洗碗,水聲蓋過門外一陣車輪聲。那車往哪裡去,他沒有為了怕錯過每一次可能,便再追出去問。

第九十五章 到渡屋的信

半月裡,商營六百人把陣路走熟了。

雲霄到中軍,說九曲黃河陣已成,請聞仲看自己會玉虛門人。她說陣中能消仙神、損仙氣,使神仙成凡,凡人入內則不能生還;九曲無直,並不是只要尋到門便走得出去。

聞仲聽完,大喜出兵。

五位女仙到篷前,雲霄請子牙看陣,說若能破,自己等人盡歸西岐,若不能,必為兄長報仇。楊戩先問看陣時可會暗用奇寶,三姊妹答不會,又提起哮天犬傷人的事,要他先去看,再賭勝負。

子牙與眾弟子前去看過。

門上小牌寫著九曲黃河陣,旗有五色,士卒只有五六百,內中陰風黑霧卻使人難辨日月。他們回來,雲霄問是否識陣,子牙指著牌上名字,答寫得分明,何必再問。

碧霄又向楊戩提起哮天犬。

楊戩催馬挺槍,瓊霄持劍相迎,幾合未過,雲霄祭起混元金斗。金光閃過,楊戩已被吸入,摔往黃河陣中。

金吒上前,祭起遁龍樁,寶物卻先落入金斗,人也跟著被拿去。

木吒急來救兄長,放出吳鉤劍,仍被收走。瓊霄再祭金斗,將木吒摔入陣內。三人接連不見,雲霄又催青鸞直取子牙;金斗升起,子牙急展杏黃旗。

金花擋在空中,金斗翻轉,落不下來。

子牙趁隙退回蘆篷,燃燈才說出寶物的名字,又告訴眾道友,這一次是他們自己要逢的劫。

就在那半月裡的一個午後,掌事叫旅人到門前。

一名剛進城的回貨人,把裹在布中的小包交到他面前,先問是否認得蒲原渡屋的許舟。旅人答認得,對方便說,這是許舟託的,原要交到布行,若人已不在,才再請掌事尋。

他接過,問對方怎麼遇上的。

回貨人說自己在蒲原停過,與渡屋的人說起這趟往西,許舟才拿紙來。這是出發前親手交的,途中沒有再見過他。

旅人謝了,想再問季棠,對方卻說自己不認得那個名字。

他沒有讓人把不曾見過的也答出來。

貨還未交清,小包便先收進衣內。等手頭的事完了,他洗淨手,坐下打開。許舟寫得比上回更短,先說季棠與高汀確曾到渡屋,帶來一包要往陳塘關轉的信,外面寫著阿蘅。

那包信,他已收了。

旅人的眼停在這一句。

再往下,許舟說,眼下還沒有合適的人能帶到那邊,不能答已送達。若後來有人能往東行,他會照信外所寫的去處託出。季棠與高汀離開渡屋後往何處,他沒有一路跟去,也不代他們報平安。

紙末多了一件小事。

高汀在渡屋外等車,季棠來交信時,正有人過渡;他們只短坐了一會兒,沒有留宿。許舟原想問西岐近況,話到一半又被叫去,看見兩人再要上路,便沒有攔著多問。

旅人把紙讀完,又看最前面那一句。

託季棠帶的那封信,真的到了蒲原。

他將短紙翻過來,背面沒有別的字,便又讀了一遍。

他起身到掌事面前,說是許舟的回話,謝過替他叫人。

掌事問,可有他要的消息。

「有一段了,」他說,「還沒到最後。」

回屋後,他將新短紙放在許舟舊信旁,兩封各自摺好。季棠在候行院裡接走的那包信,原來已有人在渡屋接住。他想起阿蘅,手又停在新信上。

第九十六章 十二道天門

聞仲問,陣裡拿到的三人要如何處置。

雲霄說,待會過燃燈,自有道理。中軍設席,張紹仍以紅沙困著武王三人,黃河陣又得了三名弟子,聞仲終於飲得暢快些。

翌日,五位女仙再到篷前,點名要燃燈。

燃燈領眾道人下篷,雲霄責玉虛門人污衊自己教下,請他來看陣,定出是非。燃燈卻又說起共議封神榜,說公明本該有此一劫,循環造化,自不能免。

瓊霄說陣已設了,還談什麼道德,仗劍便來。

赤精子迎上。

金斗祭起,一道金光將他拿住,摔入陣中,泥丸宮隨即閉塞。廣成子上前,與雲霄交手,碧霄又使金斗,將他也拿去。

後來同出的眾仙,沒有一人能在金光落下時保住自己。

文殊、普賢、慈航、道德真君,太乙、靈寶、懼留孫與黃龍,連同玉鼎、道行,都陷入九曲之內。十二位上仙頂上三花削去,天門閉了,千載功行成空,身體已與凡人相同。

他們尚未死,卻也不能再像入陣以前那樣起身施術。

雲霄又祭金斗,要拿燃燈。

燃燈見勢不利,借土遁化清風而去,子牙仍留在蘆篷。三姊妹收兵回營,聞仲設席賀功;酒散後,雲霄獨坐,想起陣裡那些人。

她既不甘放人,也不能就此將玉虛門人盡數傷了。席已撤下,她仍坐著。

旅人把許舟新短紙帶給陶衡看。

陶衡先讀到信已收,抬眼問,是否就是託季棠那封。旅人點頭,說是給阿蘅問九灣河當初的事,已知道到了渡屋;許舟寫這張短紙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東行人。

陶衡將紙往下讀,看完後還給他。

「你以前說的那兩個人,至少真到過了。」

旅人答,是許舟親自見的。

兩人站在門邊,這一回,沒有誰急著替短紙添一句再往後的消息。旅人問陶衡,自己若寫幾句給許舟,該說什麼才好。

陶衡看他,反問想讓對方知道什麼。

旅人原想說,請再幫忙留意東行人,話到嘴邊,卻先想起那封舊信問自己冬天冷不冷。

「窗已糊好,」他說,「還做了一次飯。」

「那就說。」

「飯炒壞了些,也說?」

陶衡笑。

「你不是說能吃?」

他也笑了。

旅人將短紙收回。

回屋後,他只寫了幾句。

窗紙已乾,工仍在,兩人吃完一鍋飯,雖炒得黏,總算都吃完了。寫到這裡,他看了一遍,刪掉「兩人」,補上陶衡的名字,又說是城裡抄曆的熟人,免得許舟不認得。

紙尚在桌上,沒有封,也沒有交人。

他想等明日再讀一次,若仍是自己要說的話,再去問有沒有能帶的。

第九十七章 子夜的慶雲

燃燈回到篷上,與子牙說,自己須往玉虛宮一趟,請他留守,料眾道友不至損身。

他駕土遁到崑崙麒麟崖,落在宮前,見白鶴童兒正看守九龍沉香輦,便問師尊要往哪裡。童兒答,老爺已往西岐,讓他速回焚香迎接。

燃燈趕回,子牙淨身秉香,迎在道旁。

仙樂自半空傳下,元始天尊落輦,南極仙翁持扇隨後。兩人請師尊上篷,下拜求救,天尊只說天數已定,何必再言,便坐下。

子時,慶雲從天尊頂上展開。

五色毫光之中,金燈萬盞,光點如簷水不斷。雲霄在陣中看見,知道師伯已至,對兩位妹妹說,自己當初不肯下山,如今把許多玉虛門人困住,放不得,傷不得,師伯來了,更不知該如何相見。

瓊霄說,元始不是自己的師尊,不過看師父面上才尊他。

碧霄也說,若以禮相待,可以尊,若只自尊,如今既為敵國,又何必怕。雲霄望著陣外,沒有因妹妹說得斬截,便也放下心。

翌晨,元始天尊來到陣前。

三姊妹出迎,雲霄欠身告罪,天尊責她們不守清規,讓三人先入,自己隨後便進。沉香輦離地,祥雲托住,到了陣裡,他看見十二弟子橫躺閉目,歎千載功夫如此消盡。

他看過,要回身出陣。

彩雲仙子卻在臺上取出戳目珠,從背後打來。

珠還未到天尊身前,已化作飛灰。雲霄見了,神色頓變;天尊出陣回篷,告訴燃燈,眾弟子三花削去,天門閉塞,已成凡夫。

燃燈問既已入陣,為何不破,不將眾人提援。

元始說,自己掌教,仍有師長,要先問過道兄。

老子就在此時到來。

他乘牛降下,玄都大法師隨行,元始出迎,二人上篷坐定。老子問看過陣沒有,又說何必等自己;篷內兩位天尊不再言語,陣中三姊妹卻看見空中又現出玲瓏塔。

雲霄搖頭,說不好。

兩位妹妹仍說,若再入陣,便放金蛟剪、祭混元金斗,不必害怕。

旅人翌晨將昨夜的紙再讀一遍。

他想寄給許舟,也想在末尾請代問阿蘅。那一句寫到一半,便停下來:問話已在許舟手裡,再添一遍,並不會使東行的路自己通開。

他留下謝過代收的幾句,暫將紙收妥。

到布行時,先前帶短紙的回貨人已交完貨,何時再往東,也沒有替他定好。旅人問掌事,若有合適的人,能否再叫自己,掌事說可先留意,卻不能應哪一天。

他答好,沒有把紙交給一個尚未確定要去哪裡的人。

他將未寄的紙另摺起來,沒有夾進許舟的兩封信中。掌事若再叫他,他便能直接帶去。

午後,陶衡來問他後頭還想不想借那冊行記。

旅人說暫時不借,攤上的紙可以再看,卻不想因有了蒲原消息,便急著把那個夢改成別的意思。

陶衡點頭,說自己明日有一批抄頁要忙,晚些才能走。

他說知道了,沒有再約一個要對方趕著來的飯。

兩人分開時,陶衡指了一下他的袖口,問上回洗過沒有。

旅人拉起來,自己也笑。

「洗過了。味道沒那麼久。」

陶衡說,那便好,別只記得洗鍋。

又到清晨,老子要元始一同破陣,好早些離開紅塵。

玄都大法師來到陣前傳召,三姊妹出陣,站著不拜。老子責她們忤慢,碧霄答自己只拜截教主,不認玄都。玄都喝她們入陣,三人便轉身回去。

板角青牛先入,沉香輦隨後。

白鶴童兒也跟了進去。陣裡十二仙仍未起身,混元金斗與金蛟剪尚在三霄手中;這一次,再也不是進來看過便離開。

第九十八章 醒來的人

金蛟剪從臺上飛起時,老子仍坐在牛背上。

兩條蛟龍首尾相交,向他落下;他將袖口往上一迎,剪便收入袖中,再無聲息。碧霄又祭混元金斗,老子丟起風火蒲團,喚黃巾力士將斗帶往玉虛宮。

三姊妹失了法寶,齊下臺仗劍衝來。

乾坤圖展開,雲霄被裹住,黃巾力士奉命將她壓在麒麟崖下。瓊霄來到元始天尊前,白鶴童兒祭起三寶玉如意,打中她頂上,一道魂往封神臺去了。

碧霄見姊姊遭厄,喊道,千年道德一旦被傷,枉修功行。

她放出的飛劍被玉如意打落。元始取出一盒,揭蓋拋起,將碧霄連人帶鳥收進去;盒中不久便沒了動靜,魂魄也往封神臺去。

八卦臺上,菡芝仙與彩雲仙子仍站著。

老子中指一指,地下一聲雷鳴。

十二仙驚醒,楊戩、金吒、木吒也一同躍起,拜伏在地。眾人隨兩位教主回到篷上,元始說,三花已削,五氣已消,這劫終究難逃;往後姜尚尚有四九之驚,仍須諸弟子相助。

他再賜縱地金光法,使眾人可日行數千里,又問鎮洞之寶在哪裡。

弟子們答,都裝在混元金斗內。

天尊命取來還給他們,留下南極仙翁破紅沙,便與老子返駕。拜送的人都已站起,失去的道果卻沒有因這一跪便回到身上。

陶衡忙抄頁的那天,旅人午間也沒有空出長時候。

布行將一批零布按長短分開,兩卷邊上都沾過水,掌事叫他展開看看有沒有相黏。布攤在桌上,他從一頭慢慢揭,到中段才發現不只濕邊:有人把兩塊不同料子捲在一起,裡頭一條比外面短。

他先叫掌事來看,沒有照最外面那段算完便綁回去。

等兩邊重新分好,午食已涼。他站著吃了幾口,才想起屋裡那張要給許舟的紙,還未封。

晚些時候,他去看陶衡的抄頁。

桌上原本摞著的紙已分成幾疊,陶衡卻還有一張攤在面前,拿指節壓著角。旅人剛在門邊站定,陶衡便說,今日別等,還要核一遍數目。

「我沒有約飯。」旅人說,「是來問,你要不要我帶點什麼回去。」

陶衡想了想,要兩個餅,錢從桌旁取給他。

旅人帶回來時,陶衡先把紙挪遠,才接過包。兩人沒再說幾句,他也沒往桌上的字湊,回去前只問,錢是不是要找。

陶衡翻了翻餅包。他將找錢放到桌旁,請陶衡看看數目,這才回去。

街上有人說大陣破了,也有人問,王怎麼還沒有回宮。旅人聽見時,正往住處走。他知道兩句不是同一件事,卻說不出城外哪一處已經能過。

回屋後,他把紙上寫給許舟的幾句重新看過。

有一句說自己近日總算安定了些,他看了半晌,在後面補上「仍住原處,還在布行做事」。那比安定兩字容易讓對方明白。寫完,他拿出包信用的紙,先試了大小,留著明日問掌事。

菡芝仙與彩雲仙子退回老營,聞太師得知黃河陣破,忙具表遣官往朝歌求援,又發火牌,調三山關鄧九公前來。

紅沙陣還立在另一邊。

武王、哪吒與雷震子沒有隨十二仙走出黃河陣。子牙往那裡望去時,距離燃燈所說的百日,仍有日子未過。

第九十九章 寄出的生活

破陣的消息傳了幾天,城門仍要查人與貨。

旅人到布行時,看見門旁又堆了準備出城的包。他問掌事這回往哪裡,掌事說先往東,幾處交貨,中途有人到蒲原;去不去渡屋,還要問那人。

他把未封的信拿出來,沒先塞進貨包。

午後,掌事叫來一名替貨主記交貨數目的人。那人聽完,說會在蒲原停一晚,也認得渡屋所在,但不認得許舟。

旅人便說起屋裡常有人過渡,許舟在那邊幫忙,先前的兩封紙都是從那裡來的。他說得太急,把季棠與高汀的名字也一併說了,對方聽到第三個人便皺眉。

「你是要我找誰?」

旅人停住,重新說了一次,只留許舟一個名字,又在包紙外寫明蒲原渡屋與收信人。對方將字看過,答應若見著本人便交,若人不在,先問渡屋的人,不隨便丟在桌上。

他問帶信要付多少,對方說順路,不另收,到了再看能不能交。

信封好後,他仍拿著沒有鬆手。掌事在旁說,貨今日只先裝,明早才出城,放這人手裡比留在貨架穩。

旅人這才將紙包遞過去。那人收進自己盛交貨紙的布袋,旅人看清後,謝了兩次。

翌晨,他照常來做事,見那人正隨貨出門,便走到門旁送了幾步。

出了布行的路口,那人回頭朝他抬一下手,沒有停車。旅人站到車輪聲轉入另一條街,才回身。城門查驗仍在更遠處,他沒有跟過去,也沒有看見這封信怎樣離開西岐。

午間陶衡問起,他說已交出去,那人打算到蒲原渡屋找許舟。

陶衡問,寫了什麼。

他本想答沒什麼,嘴邊又停了一下。

「窗紙、這裡的事,還有上回那碗飯。」

陶衡說,飯太黏也寫了?

他說寫了,是自己炒的,總不能全推給米。

陶衡笑了一聲,說許舟看不見,又不必寫得像交貨單。

這句讓他想起自己原本刪掉的幾句。他終究沒有告訴許舟,夜裡偶爾會想家想到睡不著;不是不能寫,只是這張短紙寫著寫著,變成報告自己仍吃得下飯、做得了事。

信已在別人手上。他沒再追出去添。

往後的日子裡,城裡的旅人換過幾回零工。有時布行整天要人,有時午後便無事,他去別處問,替一戶搬過裝衣物的箱,又在紙攤幫了半日,並非每回都有做過便能再去的工作。

天色漸涼時,陶衡見他仍穿原來那件外衣,問是不是沒有別的。

他說有,薄得差不多。

陶衡帶他去看舊衣,挑了一件袖口不太齊的。他試穿,腋下沒有繃住,卻一時不慣衣襟比自己原來的長。價錢問了兩次,最後付了錢,把外衣包回屋裡。

那天他將舊衣與新買的並排放在床邊。隔日出門,風從領邊灌進來,他將衣襟攏好。早食鋪的熱氣漫出來,他想起給許舟的信裡,沒有寫這件新衣;如果還能收到下一封,便可以再告訴他。

南極仙翁留在篷上,等待破紅沙之期。

到了第九十九日,子牙來見燃燈,說明日正該入陣。聞仲盼望的朝歌援軍與三山關人馬,仍未到來。

第一百章 百日之後

南極仙翁與白鶴童兒來到紅沙陣前時,眾仙已排班等候。

張紹跨鹿提劍出來,說仙翁素來為善,並非破陣之人,何必到這紅沙中送去神仙體。仙翁答,今日正該自己破陣,張紹也不能久留陽世。

兩人未鬥幾合,張紹退回陣內,白鶴童兒隨後,仙翁也進去。

臺上抓起的紅沙向下撒來,五火七翎扇一搧便沒了影。張紹又提一斗潑下,仙翁連搧數次,沙不能近身。張紹欲逃,白鶴童兒祭起三寶玉如意,打中他的後心,再趕上一劍,斷了他的性命。

紅沙陣破,三個穴中仍有人。

仙翁發雷,哪吒、雷震子驚醒,躍起來見是南極仙翁,知道有人來救。哪吒忙扶武王,手上卻扶起一具沒有回應的身軀。坐下逍遙馬也在百日之中死了。

子牙催騎入陣,見王已死,哭出聲來。

燃燈說,先前入陣時三道符印護住前後心體,王該受此災,仍有處治。他命雷震子將武王背到篷下,以水沐浴,又取丹研化,灌入王口中。

篷下的人等了兩個時辰。

武王睜開眼,看見子牙與眾門人立在身旁,說今日又見相父。子牙這才命聽用官護送王回宮。

旅人得知王回來時,正在挑一包剩下的線頭。

傳話的人只說王回宮了,沒見過陣內,也說不清那百日究竟怎麼過。門前幾個人問了又問,說話漸漸大聲,掌事走出來叫大家先讓貨進去,別堵在門邊。

旅人幫著挪開一只籃,把包放回桌上。

他曾問過人的魂與身,如今也想知道那百日裡王是否曾看見什麼。念頭起了,卻沒找到可以問的人。替王辦事的人不在布行;陶衡聽來的,也只是城中這一句。

晚間,他將新買的外衣拿出來,補上穿過才看見的一處小破口。袖邊磨薄了,針腳不能太密,他縫完兩下,才將線慢慢拉緊。

陶衡在門外叫他時,他把針插好才出去。

對方手上有半張留白的舊紙,說今日抄頁剩下,原想帶來讓他記花用。他接過,問可還要算在紙錢裡,陶衡說這半張不用。

他將紙收進屋內,先記新衣的價,又記近日幾次工錢。寫到最後,想在一旁記王怎樣回宮,提筆又停住,只留下「王回宮」三字。

旁邊還有空,他想不出可再添的,便將筆擱下。

燃燈將印劍交還子牙,遣眾道者歸山,只留下廣成子、赤精子與慈航。

廣成子奉命往桃花嶺,不許聞仲入佳夢關;赤精子守燕山,不許他進五關。雲中子此時來到篷前,說奉敕煉通天神火柱,已要往絕龍嶺等候聞太師。燃燈也往那裡助他,篷上只留慈航與子牙。

子牙調眾將,命明日開隊決戰。

聞太師仍未等到救兵,與菡芝仙、彩雲仙子商議,忽聞周營砲響,便率眾出營。

子牙在陣前說,他征戰三年有餘,如今還要再擺十絕陣麼,隨即下令斬了仍吊著的趙江。

武吉奉令,俘虜在兩軍面前死去。

聞仲大叫,提鞭衝來。黃天化雙鎚架住,楊戩與菡芝仙交戰,哪吒迎住彩雲,兩邊諸將一同殺入。

黑風起時,慈航取定風珠,將風定住。子牙打神鞭落下,菡芝仙死在陣前;彩雲回頭看,先被哪吒刺倒,追補一槍,也失了性命。

黃飛虎槍下,張節又倒了。

聞太師掩鞭退回老營。鄧忠、辛環、陶榮隨他回去,昔日四將中,這回少了張節一人。

第一百零一章 燈火以外

午飯過後,銀安殿聚將鼓響。

子牙將柬帖與令箭分給黃天化、哪吒、雷震子,另命黃飛虎領五千人衝左哨,南宮适領五千人衝右哨。金吒、木吒、龍鬚虎直取轅門,四賢八俊在後接應;另有三千人馬散開呼喊,勸成湯軍卒投周。

楊戩先去燒糧,截戰後再往絕龍嶺助雷震子。

聞仲獨坐帳中,神目看見西岐殺氣直衝中軍,已知子牙乘勝要來劫營。他命鄧忠、陶榮守左,辛環守右,吉立、余慶帶長箭手護住後營糧草,自己等在中軍。

天晚,一鼓將近,周兵暗抵轅門。

燈籠左右為號,信砲一響,四面吶喊。

子牙衝開七層圍子,帶金吒、木吒與龍鬚虎殺入大營。聞仲跨麒麟來迎,劍鞭相交,龍鬚虎的石頭從旁飛來,成湯軍卒紛紛受傷,站不住隊。

左營黃家父子困住鄧忠與陶榮,右營諸將接戰辛環。燈火照亮槍尖,離開火光的地方,逃奔的人仍分不清哪面旗在動。

聞仲見打神鞭來,神目辨出,躲時仍中了左肩。四面周兵圍上,陶榮也在左營死於槍下。鄧忠退走,辛環抬眼見後營起火,知道糧草已被楊戩燒了。

火焰照著營外的呼聲。

有人喊西岐天命維新,有人喊跟著成湯只能自取滅亡。聞仲還想收住軍隊,半數人馬卻已散去;有的歸降,有的邊戰邊走,後面仍有周兵追殺。

那晚,布行提早關了門。

旅人原以為陶衡已先回去,出來才在街口看見對方。兩人都不知道南邊殺聲從哪一層營中傳來,只知道這時不宜繞遠。

陶衡問他,可還有留在布行的東西。

他摸了摸身上,說沒有,便一起往住處走。走到分路時,一旁有個孩子拉著人問聲音是不是打到城裡了,那人只顧叫他走快,沒有答。

旅人看了兩眼,陶衡已在前頭停住,回頭叫他。

他跟上,沒向孩子許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的平安。

到旅人屋前,陶衡說今晚將水留些在手邊。旅人答好,推門後又回頭,問對方是不是也留了。

「有。你先進去。」

門關上後,他把半張記花用的紙收起來,搬水到近處。外面有人跑過,也有人隔門問是哪裡失火;問完仍沒人能給一個確定的去處。

他坐在床沿,沒有解衣。

耳邊一聲接一聲,讓他想起原來那個世界裡,夜間被消息驚醒,先拿手機找字的習慣。手機就在包裡,他伸手碰到包口,終究只把它往床內挪,沒有亮起來。

他又聽了一會兒門外的腳步聲。

翌晨,旅人先到對方門前。

陶衡已在屋裡,見他來,問昨夜睡了沒有。他說後半夜才睡,陶衡也差不多。兩人一同出去,早食鋪仍開著,火上的水沸了,端碗的人手卻比平日慢。

他們各要了一份。這一回旅人沒有先談王,也沒問勝敗,只把自己昨晚留了多少水、門外聽見什麼,慢慢說給對方聽。

聞仲敗退一夜,走了七十餘里,到岐山腳下。辛環飛在空中護他,鄧忠催住後隊;子牙鳴金收兵,勝軍回城。

殘軍收住,還有三萬餘人。聞太師問往哪裡去,得知可走佳夢關,便催隊前行。

桃花嶺上,一首黃旛攔在路前,廣成子站在旛下。

他說,特意在此等候,不許聞仲過嶺,往別處去即可。聞仲怒他欺敗軍太甚,提鞭交戰;番天印祭起,他知道厲害,只得轉麒麟退回。

鄧忠提議改往燕山,進五關。

人馬曉行夜住,走到燕山大路,抬頭又見一首黃旛。赤精子立在旛下,說奉燃燈命,不許他往這裡走,原從哪裡來,仍往哪裡去。

聞仲說,同是道門,何必相欺,敗了也可拚死一戰。

金鞭與寶劍相交,未及五七合,赤精子已取出陰陽鏡。

第一百零二章 不能獨行

陰陽鏡取出,聞仲便催麒麟退出圈外,向燕山下退去。

赤精子沒有追。

辛環勸太師,兩條路都不讓過,不如回黃花山,從青龍關走。聞仲沉吟良久,說自己並非不能遁回朝歌,再整大兵,卻不能丟下這些人馬獨自走。

軍隊只得轉向青龍關大路。

未及半日,咽喉處又有一軍駐著。營未安穩,號砲已響,哪吒腳踏風火輪,持槍而來。

聞仲怒他欺藐大臣,提鞭接戰。鄧忠、辛環、吉立、余慶一同上前,五將圍住哪吒,卻沒能將他留在圈中。

火尖槍先刺倒吉立,乾坤圈再中鄧忠肩甲。鄧忠落馬,哪吒追補一槍,兩道魂往封神臺去。

聞仲奪路退走,後面半數人馬被截住。哪吒喊,願降者免死,軍卒紛紛請降;他領軍回西岐報功,太師一路走到晚間,點過殘兵,再不能比前日的三萬餘人。

辛環在旁勸他保重,說回朝再整人馬,勝負本是常事。

次日巳時,黃天化又在前路等候。

雙鎚與金鞭戰了二三十合,辛環、余慶來助,天化退開。余慶追去,被火龍標打下馬,死在路旁。辛環飛起,鎚鑽從上壓下,天化再退,發出攢心釘,正中肉翅。

辛環從空中落下,還未死。聞仲帶著傷將與殘軍,向東南敗走。

城裡開始有人問,往東的車能不能再多走幾處。

旅人聽見時,也去問掌事。掌事將交貨紙攤在桌上,說兵往哪裡去了,自己不知道;近處有貨要送,不代表往陳塘關的路都能接起來。

他說想先問蒲原。

掌事問,剛不是才託了一封?

「信是信。我在想,如果人要走,要先準備什麼。」

掌事抬眼看他,問要何時動身。

旅人答,沒有定,也沒有跟哪一隊說好。掌事便說,先別辭這裡,真有往那邊去的人,再問住處、交貨日子與途中停哪裡。光問路有多遠,答不上人要吃幾頓飯。

他將這幾項記在另外一小片紙上。半張記花用的紙還在屋裡,這片是掌事從廢紙角撕給他的,上頭原有一道算完的數字,背面空著。

晚些,陶衡見他看著紙,問是不是又有消息。

他說沒有,只是想起許舟住的渡屋,想再回去一趟。

陶衡看過背面的幾行,將紙還給他。

「你要回去找她?」

「想先回到那一邊。是不是能見著她,還要問。」

陶衡點一下頭,沒有替他把下一程接到原來的家。

旅人原想再說,自己也不一定要走,話到了嘴邊,便沒說。他確實想去,怕陶衡再問何時,才低頭把紙摺起來。

第一百零三章 山上的酒

黃天化沒有追,聞仲領軍徐徐走到高山前。

夕色落下,殘軍造飯,辛環拖著傷整理眾人。太師坐在一旁,吟到當初只以為能旋師回去,如今才知敗卒疲憊;眼前如夢,為國的丹心卻沒有改。

二更將近,山頂忽然響砲。

聞仲出帳,見子牙與武王坐在馬上飲酒,左右諸將指著山下,說敗兵就在那裡。太師上麒麟衝去,一聲雷響,山上人影全無。

他用神目看,也找不到。

山下又喊,休走了聞太師。等他殺下來,卻一軍一卒俱無;山頂再響砲,子牙與武王又拍手笑他數年英雄盡喪,還有什麼面目回朝歌。

聞仲厲聲罵,復催麒麟向上。

雷震子從半山凹飛起,金棍落下。聞仲急忙閃過,坐騎卻中後胯,墨麒麟倒在棍下,太師跌落,借土遁逃走。

辛環飛來迎戰,哮天犬從旁咬住他的腿,雷震子一棍打中頂門。先前受傷仍跟著軍隊的人,就此死了。

聞仲落下土遁,獨坐到天明。

他想到三十萬人馬西征,如今將、徒、坐騎俱失,只餘數千敗卒;又想到君王失政,民怨日生,自己空有忠心,也挽不回。待天亮,他仍起身收住人,繼續前行。

沒有糧,士卒個個有饑色。前面村舍升著炊煙,太師命人去借一頓飯。

旅人那晚將故鄉圖拿了出來。

舊紙邊有摺痕,信箱與高橋都還在,橋下走車的空處,是他早先費了許多話才讓人明白的。幾個近音卻不相同的地方,也仍劃著不合。

他鋪在桌上,沒有先取黃邊與藍門的記錄來壓住。

陶衡翌日來時,看見圖,便問是不是要帶去問路。

旅人說這張不是問蒲原的路,是自己昨天想起來,好久沒有單看原來住的地方。

陶衡在桌前坐下,指著橋下那一截,問這裡真能兩層都行車。

他答能,便用手沿線比過,講上面怎麼過、下頭怎麼走。說到自己常走的那一段,他忽然不肯定,是先過信箱還是先從旁邊轉進去。

手指停在紙上。

他以前可以不想就走,現在只坐著想,竟把兩個方向混了。

陶衡沒有替他選,問能不能把圖轉一轉。

他將紙轉向自己,再沿從家裡出來的路比一次。這回才想起來,信箱在轉過去之後,回家時才是先看到它。

他笑得很短,說原來是把去與回混在一起。

陶衡也笑,說自己若坐著想兩條巷,未必每回都想得對。

旅人沒有重畫整張,只在自己容易弄錯的轉角添一小筆,又寫上「出門」兩字。陶衡問這算不算有了新線索,他搖頭,說路還沒有,至少知道自己在畫什麼。

桌旁另有一片問蒲原的紙。他先收好問路紙,又將兩次映影的記錄放回原來的夾層,故鄉圖仍攤在桌上。

他望了一會兒新添的轉角,慢慢說起那裡的車聲。陶衡把椅子挪近些,聽他說完。

第一百零四章 借來的一頓飯

村中老人聽說是聞太師的殘軍,忙請他進莊。

聞仲緩步走來,老人下拜迎入,收拾飯食,先給太師,再讓士卒吃。那一夜,殘軍在村中歇宿,沒有新的號砲把眾人從灶火旁趕起來。

翌晨,聞仲辭行,問老人姓名,說日後好來謝他。

老人答,姓李,名吉。

聞仲命左右記下,帶人離開。走向青龍關的大路上,他們失了方向,聽到林中伐木聲,便叫人去問。

樵人放下斧,說西南十五里,過白鶴墩就是青龍關大路。

士卒謝過,回報太師,殘軍照他指的走。樵人卻是楊戩所變,指向的不是軍隊想去的關口。

走了二十餘里,眼前已是絕龍嶺。

聞仲疑山勢險峻,抬頭見雲中子立在前面。道者說奉燃燈命在此等候,到了絕地,何不歸降。聞仲笑他將自己當稚子,說同懂五行道術,何必如此相戲,隨即向嶺中走。

雷發,八根通天神火柱從平地長起,按八卦圍住他。

柱再震開,每根現出四十九條火龍,烈焰四起。聞仲掐避火訣站在火中,仍說這道術不過如此;他不肯久留,向上升起遁光。

頂上卻早有燃燈的紫金缽盂蓋住。

冠撞落,青絲披散,他跌回柱中。雲中子在外發雷,火勢再起,太師沒能從這一次包圍裡走出去。

魂魄離身,百靈旛來引。

他那點真靈仍借風往朝歌,最後要見的,依然是自己不能捨下的君王。

午後,布行有一名做過東路短程的人來領工錢。

掌事指給旅人看,說上回問起蒲原,可以問他,但別耽擱太久。旅人便將那一小片紙拿出來,問他近來是否到過渡屋。

那人說沒有,只走附近交貨,往蒲原是以前的事。

旅人原想把許舟的名字說出來,聽到這裡,便先收住,改問以前途中怎麼找地方住。對方說,有幾處跟貨主熟,隊裡有事先去問;不是每個帶包的人都能在那裡停,更不能只按前一次的日數算。

他指著紙上寫的吃飯,說餅可帶些,但一路總要添水,車停哪裡,得跟管車的人問,不是大家都在同一處歇。

旅人問若自己不替貨主做事,能不能跟著。

那人想了想,說不能替別人應,先找定人再說。有些隊要幫忙的,有些不願多一個吃飯的人,自己的短程也不往蒲原。

旅人謝過,在紙上記下要另找肯帶人的車隊。

掌事問可問明白了,他說問到一些,沒有可出發的車。

「那你後日還來?」

他答會來。掌事便將後日一批活留給他,讓他到時早些。

回屋時,旅人將這片紙放在舊地名旁,另外記了「後日早到」。字寫在邊上,問路時不會和交貨日期混在一起。

第一百零五章 醒後的話

鹿臺上,紂王正與妲己飲酒,忽然伏在几上睡去。

聞仲立在夢中,說西征無功,已死於西土,仍請君王勤修仁政、求賢輔國,莫再荒淫誤政,也不要將祖宗社稷、人言與天命都看得無足輕重。

他說還想再訴,卻恐不能進封神臺,便辭去。

柏鑑引其魂入臺,紂王也從夢中驚醒。

王將所見說給妲己。妲己說,夢由心作,陛下常憂聞太師西征,才有這樣的兆頭;太師豈是容易失機之人。

紂王聽了,放下心來,仍留在鹿臺。

西岐眾門人各來報功,雲中子收了神火柱,與燃燈回山。

過了幾日,旅人聽見有人說聞太師死了。

有人說在山裡,有人只知道退兵後再沒回來。說話的地方離兩軍都遠,旅人只聽到這些,連聞太師臨終時在何處都說不準。

那天他回屋,看見桌旁還留著問路的紙,才想起出發未必只是尋到一條能行的路。

他去找陶衡,說若真有合適的隊,自己想再往東。

陶衡問,去多久。

「我現在答不上來。」

話說出口,他才發覺兩人之前雖然一起看過圖、看過映影,自己仍少有這樣說,要離開眼下共同走的街。

陶衡隔了一會兒,問信若在他走後回到布行,怎麼辦。

旅人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上回掌事叫他到門前,回貨人拿著包裹等在那裡。若自己已走,對方仍會找到布行。

他說到時要先留去處,若還沒有能收信的地方,就不能只說自己往東。

陶衡又問,是不是連今晚都不打算留了。

他忙說不是,前幾日答應掌事的那批活已做完,這幾天仍去做事,沒有定隊伍。陶衡這才笑,說那便先吃,別站在外頭把去與回都說完。

兩人去街邊食鋪時,天已暗,鋪裡剩下的是後頭一鍋。旅人坐下,說故鄉圖上那個轉角,今日又想了一遍,應該沒有畫錯。

陶衡問,回去時有誰會在那裡等他。

他望著碗裡的熱氣,答,不知道。

太久沒有得到原來那邊的消息,他不能替任何人說還在原處。他想再回去,是因為記得那裡,也因為這一句不知道,沒有一天能讓他從心裡拿掉。

陶衡沒催他講名字。他也沒有把碗推開,只慢慢吃完,最後說,若真要走,會先當面告訴陶衡,不留一句含糊的「出去一下」。

陶衡答好。

申公豹得知聞仲死在絕龍嶺,往五嶽三山尋仙,要替太師報仇。

到夾龍山飛龍洞,他見一人身量甚矮,在崖上跳耍,便下虎相問。對方答,是懼留孫弟子土行孫,已學藝百年。

申公豹說他難成仙道,不如求人間富貴,願修書薦往鄧九公處。土行孫心動,說自己能地行千里,扭身鑽入土中,又從地下現出。

道人大喜,再教他帶師父的綑仙繩下山。

土行孫盜了兩根綑仙繩與五壺丹藥,逕往三山關去。

第一百零六章 又一封詔

逃回的軍士進了汜水關,將聞太師死在絕龍嶺的事報給韓榮。

表文送到朝歌,微子入偏殿奏告,紂王才知道鹿臺那場夢不是空來。他著實傷感,問眾官,還有誰能拿姜尚來替太師報仇。

金勝薦三山關鄧九公,說此人屢破南伯侯鄂順,若要西征,非他不能成功。

詔命與白旄、黃鉞一同發下,王貞星夜往三山關去。

沿途蘆花已碎,紅葉在風中翻動。使命官行過府州縣司,不止一日,到了驛內歇息,翌晨才到帥府。鄧九公焚香接旨,讀到擒首惡、解獻朝歌,朝廷仍說這次征伐是誅逆救民。

孔宣來接三山關,鄧九公交代完畢,點將祭旗。

起兵前,有人持申公豹的書來求見。

土行孫在簷前行禮,鄧九公看完薦書,又看來人,因身量矮小便不願重用;可若不留,又恐申道友見怪。他沉吟後,命為五軍督糧使,讓其料理後軍糧草。

太鸞為正印先行,鄧秀為副印先行,趙昇、孫焰紅為救應使。鄧九公也帶女兒嬋玉隨軍,離三山關,向西進發。

旅人在屋裡分起了錢。

記花用的半張紙上,幾次工錢與新衣的價都在。他先把近日要付的吃住留開,剩下的另包,數到一半,卻發現若把能省的都省掉,明日也還是要吃。

他將幾枚放回去。

陶衡來時,他正將兩小包分開,便說一包想留作行路的花用。陶衡問路上要多少,他說還不知道,先留著,問到人再算。

「你那件衣還帶?」

「帶。薄的也帶。」

陶衡看床旁那件舊外衣,說都帶便要有地方裝。他將行囊拿出來,先把衣放進去,再取出來摺小;故鄉圖與兩次映影的記錄仍留內層,衣不能塞得他連紙都要擠著取。

手機的包也占了一塊。

他試背,走到門前又回來,肩帶壓在新衣領上,與上回薄衣的感覺不同。陶衡替他把捲起的一截領子攤平,沒替他拿走任何東西。

他放下行囊,重新將衣摺了一回,把常用的放在上面。再背時,取錢與取紙都方便了些。

這些準備不是一天便能做完。布行有事,他仍去做;沒活時去別處問,拿到工錢才再分一回。包在內層的行路錢漸漸多些,他沒有因此定出一個出城日子。

城中一段時日裡不再聽見夜戰聲,他也比先前睡得安穩。只是飯後走到街口,有時仍會停下,想往東的隊伍若明日來問,自己還有哪些事未說清。

第一百零七章 東門外的新營

一名常替布行接貨的人,聽掌事說旅人問過蒲原,便在交貨後留了一會兒。

他說自己也想再往東,原先接過幾處同行的活;若後來成行,隊裡或許要有人跟著看貨。旅人問會不會在渡屋停,那人答,得看貨主要交到哪裡,不能先繞去尋人。

兩人在桌旁談了半晌。

旅人說自己可以搬貨、看卷數,也會記些字,但不會趕車。那人問遇雨如何看布,他將近來做過的事說給對方聽,沒把揭濕卷說成一路風雨都能料理。

掌事在旁補了一句,這人做過些日子,手腳還算穩。

對方答,等貨主說定,再來找他談。旅人問能不能先留一個去處,那人說仍會在布行接貨,若改去別處,會告訴掌事。

旅人記下他仍會來布行接貨,等他再來。

幾日後,街上開始傳有新軍往西岐來。

掌事叫大家將預備往東的貨先留下,等消息清楚。那名接貨人再來時,也說貨主不肯在這時送出去,自己的同行活尚未定,先停著。

旅人把行囊裡試裝的衣服取出,掛回原處。

他摸了摸行路錢的紙包,又收回原處。晚飯仍到常去的鋪子買。

晚間陶衡問,是否沒談成。

他說,還沒談到成不成,貨先停了。

陶衡坐了一會兒,才問他是不是很想現在走。他點頭,沒有再把這件事藏在「只是問問」裡。

鄧九公行軍約一個月,來到西岐東門外安營。

號砲與吶喊傳入城中,子牙得報,問九公是怎樣的人。黃飛虎答,是將才。子牙笑,說將才好破,左道難破。

翌日太鸞見頭陣,南宮适出城迎戰。

兩將先爭臣節與逆叛。太鸞說自己奉敕討賊,南宮适則提聞仲與先前敗亡的諸將,勸他早回。刀與刀接了三十合,南宮适小看對手,太鸞賣個破綻,一刀削去護肩甲半邊。

南宮适閃過,敗回城,性命仍在。

太鸞回營報功,鄧九公說雖未斬首,也挫了周將銳氣。子牙在城內囑南宮适,為將須見機,能進才進,退也要守得住。

第一百零八章 五光石

鄧九公次日列隊來請子牙答話。

紅、青、白、皂各旗隨號砲出城,前後左右井井有條,中央杏黃旗引著中軍,子牙坐在四不相上。鄧九公看著軍容,也歎果然是勁敵。

開口後,他仍責子牙不守人臣之禮,招亡納叛;子牙答,天下人心已歸周,不如回兵,各守邊境。

九公怒,揮刀來取。黃飛虎催五色神牛架住,兩將戰在城下;哪吒上前助戰,鄧秀、太鸞、趙昇、孫焰紅也各有周將來迎。

乾坤圈暗飛,正中鄧九公左臂。

九公幾乎墜馬,周軍趁勢衝來。另一邊趙昇張口噴火,太顛猝不及防,頭臉燒傷。兩軍混戰後收兵,一人回相府調養,一人回營,臂上疼痛晝夜難安。

鄧嬋玉翌晨來問父安,說要替父親報仇。

她到城下請戰,子牙聽是女將,沉吟不決,說用兵忌道人、陀頭與婦女,恐有異術,將士不防便會受傷。哪吒請去,得令出城。

陣前,他卻責嬋玉深閨弱質,出來拋頭露面,叫她另換有名上將。

嬋玉怒他正是傷父之人,雙刀迎上。未戰數合,她撥馬退走,哪吒以為果然不耐大戰,追了上去。

五光石從回首的掌中打出,正中他的臉。

哪吒敗回相府,子牙問過,囑追趕須小心,黃天化卻取笑他連一塊石頭也避不開。

翌日,換天化出陣。

嬋玉再撥馬走,回頭問他敢不敢追。天化想到若不追,哪吒定笑自己,便催玉麒麟趕去。石光又來,他急待閃,已打在臉上,比哪吒傷得更重。

哪吒聽說,將昨日的取笑還了回去。

兩人爭到子牙喝止,各自負愧退入後寨。鄧嬋玉回營報了兩日勝,父親仍痛,沒有因女兒贏了就能抬起左臂。

布行裡有人說,這回城外來了女將。

一人笑說,還有多久便該回去料理家事,另一人又說,周將已有受傷的。旅人正把布包搬到桌上,聽著這幾句,忽然想起季棠進候行院時,那些要處置的車、貨與人都沒因她是女子就少一件。

他放下包,問已受傷的是誰。

說話的人答不上來,只聽得有人敗了,又說女將能厲害到哪裡去。掌事叫大家先把貨點清,話便在半路斷了。

旅人沒有見過鄧嬋玉,也沒有聽到陣前哪吒怎樣罵她。回屋後,與陶衡說起的只是布行那句笑話。

陶衡問他,想起季棠,是不是要再問車隊。

他說也想,但今日只是覺得那人連誰受傷都不知道,卻已替女將說好了回去做什麼。

陶衡低頭笑了一下,說別人的去處總是很好定。

兩人走到分路,旅人問陶衡明日有沒有抄頁,對方說有,後天才鬆些。他答知道了,自己也還要去布行;這次沒有因問過往東的隊,便將城裡的活都放下。

第一百零九章 頸上的石光

鄧九公臂傷未好,鄧嬋玉又到城下請戰。

楊戩對龍鬚虎說,此女以石打人,師兄可往,自己掠陣。子牙許了,兩人一同出城。

嬋玉初見龍鬚虎,驚問來的是什麼。龍鬚虎怒,通名是子牙門徒,說奉師命來擒她,隨即發石。

磨盤大的石頭飛來,兩手齊放,塵土四起。

嬋玉怕馬中石,撥回坐騎退走。龍鬚虎追,見她回手石光,將頭往下一躲,長頸彎過去,恰被五光石打中頸窩。

他扭頸再跑,又中一石,獨足站不住,跌在地上。

嬋玉勒馬回轉,要取他的首級。楊戩仍在陣旁,龍鬚虎尚未從地上起來。

那日旅人照常做完活,拿到工錢,先回屋,才去尋陶衡。

陶衡忙抄頁,屋裡有客,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對方瞥見,抬手指了旁邊,他便坐到外頭等。

客人走後,陶衡出來,問是否又有信到。

他說沒有,自己這些日子總說要走,今日拿到工錢,才想來問對方,若去的日子很久,是否有要自己先還的東西。

陶衡一時沒答,看了他一會兒,問這是要把人情也算完?

旅人忙搖頭。

他原想說只是怕漏了,又覺得這樣答仍像在核數,便把話收住。

陶衡說,半張紙本來就給他,餅錢也找過了,旁的東西若有借,到時再還;人要到哪裡,卻不必照交貨單講。

他坐了一會兒,才說自己其實想問,走了以後還能不能往這裡寄信。

陶衡答,可以,先照這裡寫。若後來換地方,自會想法告訴他;眼下屋子還在,人也還在,何必先把那時候全說死。

旅人答好,取出問路那片紙,翻到留白的一角,讓陶衡將收信的去處寫清。他認得路,卻怕別人帶著紙來時,只認得街名,不知道該問哪一道門。

字寫好,陶衡將筆擱下,問這樣是不是可以吃飯了。

旅人笑了,說可以。

兩人走出去時,他將新寫的字向內摺好。陶衡叫他看路,他才發覺自己一直低著頭,險些踢到門邊的空籃。

第一百一十章 換了先行印

鄧嬋玉回馬向龍鬚虎而去,楊戩立刻催馬,喝她莫傷師兄。

槍與刀接了幾合,嬋玉再退,五光石連中楊戩兩次。臉上火星迸起,他卻越追越近,騰挪變化沒有因此受阻。

哮天犬從空中落下,咬傷嬋玉的頸。

她負痛退營,幾乎墜馬。楊戩救起龍鬚虎,回見子牙;師兄頸上仍傷,子牙看著,也沒有因對手敗了便歡喜。

鄧營裡,主帥與女兒都在呻吟。

土行孫來等令,問過太鸞,才進帳問安,說自己有藥。葫蘆中的丹取出,用水研開,以鳥翎搽在九公臂上,立時止痛。

嬋玉也被扶出來敷藥。頸上的疼止住,鄧九公大喜,至晚設酒,與眾將款待土行孫。

席間,土行孫笑說,若早用自己出征,西岐早已平服。九公想到申公豹所薦,料來確有道術,翌晨便將正印先行改給他。

太鸞奉主帥令,交出印。

土行孫掛印,領軍至城下,坐名叫哪吒。

哪吒出城,先往營中看,一時沒看見這個身量甚矮的對手。土行孫拖著賓鐵棍叫他,他低頭才見,笑著用槍下挑。

兩人打了一回,哪吒立在風火輪上,難展手腳。土行孫叫他下輪,哪吒照做,腿上先中一棍,轉身又中兩棍,才要取乾坤圈,綑仙繩已祭起。

他被平空拿去,縛在轅門下。

鄧九公本想斬首,轉念奉詔征西,若將生俘解往朝歌,便能由天子裁決,於是命拘後營,記土行孫首功。

那天布行裡少了幾個人。

有的未來,有的中午便要回去;掌事將能等的活推到後頭,問旅人下午還在不在。他說在,又問今日要做到多晚。

掌事說天暗前收,不留人夜裡走遠。

他答好,心裡才鬆些。上午聽說有周將被擒,說話的人又各有說法,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出城打仗要到何時。

旅人不認得報話的軍士,沒有攔著問能否去看俘虜。他先將自己下午留在何處說給陶衡聽,再回去做活。

天還亮時,布行收了門。

路上有人說城門都不管用了,有人反問,不管用你倒走出去看看。旅人從兩人旁邊過,沒有往東門去試;到了住處,先將那片寫有陶衡收信去處的紙放進行囊內層。

第一百一十一章 城內的繩

黃天化翌日請戰,也被綑仙繩拿去,拘入鄧營後寨。

哪吒見他來,先前互相取笑的話都停了。天化怒喊,又遭這般陷身,哪吒卻勸他寧耐,若命該生,急也無用。

鄧九公連慶兩功,飲到二更,土行孫恃道術誇口,說若早重用,子牙武王都已擒住。三更眾將散去,他還留著飲。

九公酒後說,若早破西岐,便以女兒招他為婿。

土行孫大喜,一夜不眠。嬋玉沒有在這一句裡答應什麼,父親卻已把她的婚事放進酒席上的功勞。

次日,他領軍叫子牙出來。

眾將因其形貌發笑,子牙也問有何本事敢來擒自己。鐵棍與劍戰未幾合,繩光已至,子牙從四不相上被綑落。

鄧兵來拿,周將齊出,先將人搶進城。

繩仍緊纏身上,解不開,用刀割更陷入肉中。子牙叫不要再割。武王親來問安,見相父如此,垂淚說征伐連年,民受苦、軍遭殺,竟無寧日。

楊戩仔細看繩,想到懼留孫的法寶,尚未說定,白鶴童兒已來。

童兒奉元始法牒送符印,點在繩頭,手一指,繩便落下。子牙謝師恩,楊戩這才說,確是綑仙繩。

子牙不信懼留孫會反來害自己。繩已解,法器怎麼到了對營,卻還沒有答案。

旅人買晚食時,剩下的餅比昨日少。

他問是不是明日也不做了,攤主說仍做,只是有人一早多買,現在不能替明日留。他付錢取餅,原想再買些放屋裡,摸到錢時,又停下來。

放久也要壞,買了仍得吃。

回屋後,他記下這頓花用,將找回的錢收進吃住的那包。

陶衡來問明日在哪裡,他說仍去布行,陶衡也說自己那批抄頁做完了,後頭未定。旅人便分一個餅,讓他坐下吃。

對方說自己已買過,他才把手收回,問那能不能一起坐一會兒。

陶衡坐了下來。

桌上沒有新信,也沒有新地志,只有半張花用紙,他方才寫的一個數字還濕著。兩人說起近日街上的話,旅人說自己有時會以為,知道對方使什麼本事,就能知道哪裡安全。

陶衡問,今日知道了什麼。

他說其實沒有,只聽見有人又被擒,也有人回來了,自己仍分不清哪些是同一件事。

陶衡說,先把親眼看見的留下,其他也可以聽,不必急著都寫進去。

他把筆放遠,撕下一小塊餅。陶衡說今日回來時,巷口那盞燈還亮著。他想起自己也從那裡走過,便問是哪一家添的油。陶衡說沒看見,明日可以問問。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面與五面鏡

楊戩翌日出戰,特意留心綑仙繩。

光華來時,他也被拿了。鄧兵抬向轅門,一聲響,手上忽然沉重,落下的卻成了一塊石頭。

土行孫正看,楊戩已持槍又到。

哮天犬祭起,土行孫扭身鑽入土中,轉眼不見。楊戩沒有得勝的喜色,回相府便說,此人能地行,若暗入城,如何遮攔。

他又說,兩次看清,確是綑仙繩,想往夾龍山飛龍洞問個明白。子牙叫先防眼前入城,還不能讓他離開。

鄧營裡,土行孫已在想今夜殺武王、子牙,早成婚事。

九公問怎能入城,他答,師父傳地行千里,進城何難。軍帳再設酒,送他夜間出手。

相府忽來怪風,吹折寶纛旛。

子牙焚香卜出夜刺,忙請武王到府,又命門前懸三面鏡,殿上懸五面,眾將今晚不散,弓上弦、刀出鞘,嚴加看守。

王來後,子牙只說訓練六韜,請王筵宴,沒有將行刺的事告訴他。武王歡喜,願兵戈能歇,兩人同享安康。

初更,土行孫在鄧營眾人面前遁入地下。

他來到相府,見將士侍立,找不到下手的空處,只得等候。

楊戩這時上殿,與子牙低聲說過幾句。武王被安置到密室,四將護駕,子牙仍自坐殿中,以元神護身。

旅人夜裡醒來,先看門縫。

外頭一時有響,一時又靜。他坐起來,碰倒床邊空碗,碗在地上轉了一圈,聲音倒比門外的更清楚。

他下床拾起,放回桌上,才發覺自己仍穿著外衣。

沒有哪個人來告訴他今晚要防什麼。白日聽來的話在腦中繞,他忽然想起二〇二六年的夜裡,聽見樓下聲響,有時也先猜出了許多事,真正到窗邊看,才知道只是有人推車。

這裡沒有那扇窗,也沒有樓下的車聲。

他將桌旁水移近,坐回床沿。過了一會兒,有鄰人隔門問可還醒著,他答醒著。

對方說方才有人跑過,後頭已靜了,若再聽見,也別急著開門。旅人道謝,又問是不是都已回屋,鄰人說自己家裡都在,別家不知道。

他答知道了。

隔門說完,兩邊都沒再出來。那一夜他睡得斷續,碗放在桌上,水在手邊;夢裡有一小段從故鄉高橋下經過的路,醒來卻只記得在走,沒有看見一個等著他的人。

天亮時,他起身去倒水,把碗一併洗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沒有落地的俘虜

土行孫等不到空隙,便想先往宮裡殺王。

沒走多遠,他聽見笙簧,眼前竟見武王與宮妃飲宴。不久王撤席安寢,土行孫在下面候到室內靜下,才鑽出來提刀上前。

他以為已一刀殺了武王,轉向仍在床上的宮妃,又起邪念,拿生死逼她答應相從。

女子佯作順從,他放下戒心靠近,卻被雙手反束,呼吸也緊了。她忽然喝出聲,叫左右拿住他。

金鼓與吶喊同起,土行孫這才看清,眼前是楊戩。

真正的武王仍在相府密室,由四將保護。他剛才所見的宮中夜宴與寢處,都在楊戩設下的幻局中。

楊戩挾住俘虜,不讓他沿地,送到子牙面前。土行孫已失衣冠,只閉著眼,不敢抬頭。

子牙問為何這樣拿人,楊戩說他善地行,一沾土便走。子牙命推出去斬,行刑箭也批出。

出府後,楊戩換手要用刀,土行孫趁隙向下一掙,沿土逃了。

楊戩沒能再搶住,回報子牙。子牙默然,相府這一夜仍吵嚷未定。

土行孫回內營悄悄換衣,來聽令時,卻只對鄧九公說,子牙防守太嚴,等至天明,未能下手。

九公不知道那段被擒與逃命,便罷了。

天亮後,旅人到陶衡住處,敲過門才站開。

陶衡出來,說昨夜也醒了幾回,問他可有怎樣。他說沒事,只碰倒一只碗,鄰人還隔門來問。

對方笑,說碗沒破便好。

他本想立刻問府裡出了什麼,抬頭見陶衡也只是剛起來,便先問今日去哪裡吃。兩人一起走到早食鋪,坐下才聽見旁邊有人說相府昨夜抓了刺客,又有人說逃了。

問是誰,說話的人只答得出一個矮身量。

旅人望向陶衡,對方也搖頭。這些話還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的屋子是否曾有人經過,更不能把昨夜門外的腳步都算到那個人身上。

飯後,他們到布行門前,掌事還未到,旅人便陪陶衡走了一段。

他說昨夜夢見回家的路,只走了一小截。

陶衡問,有沒有看到藍門。

他答沒有,也沒看手機,是睡著後的夢。陶衡點頭,他又說,自己醒時很想把那一小截留住,坐著想了一會兒,反倒想不清了。

陶衡說,想不起來便先不畫,原來那張還在。

他答還在,又說昨夜走那一小截時,覺得離原來的街很近,醒來反倒更想家。

陶衡沒要他再證明,走到路口才說,自己先去做事,晚些若回來得早,再往布行看看。

旅人答好,轉身回去等掌事。

楊戩再上殿,請往仙山洞府探問土行孫來歷,查綑仙繩的下落。

子牙這次答應,囑他別遲誤,若那人又來行刺,城裡仍須有人防備。楊戩領令,離西岐,往夾龍山去。

哪吒與黃天化仍被拘在鄧營後寨。

第一百一十四章 誤落的山

楊戩借土遁往夾龍山,遁光卻在風霧中落下。

眼前古木喬松,並不是要尋的飛龍洞。他過了橋,看見碧瓦雕簷,朱戶上懸著「青鸞斗闕」,便站在松陰下看了片刻。

門開,一位道姑在旗旛羽扇間走來。

楊戩不好出面,想等她過去,她已察覺林中有人,命身旁女童去看。楊戩向來者報玉鼎真人門下,又說奉子牙命探土行孫機密,不意誤入此山,請代為告罪。

道姑聽說,召他相見。

她告訴楊戩,土行孫是懼留孫門人,請其師下山,事便可定,又讓他回西岐代問子牙好。楊戩問尊名,她說自己是昊天上帝之女、瑤池金母所生,因蟠桃會奉酒失儀,被謫鳳凰山,名為龍吉公主。

楊戩辭去,再駕土遁。

未及盞茶,又落在低澤旁。

風霧中水頭旋起,怪物持叉上岸來取他。楊戩以槍架過,發五雷訣,怪物退向山腳,鑽進石穴,他也隨後而入。

三昧火眼照開黑暗,穴內是盡頭路。

怪物已不在,只有一口三尖兩刃刀,刀上繫著包袱。楊戩帶出,展開裡面的淡黃袍,試穿正好,才要走,後面兩名童兒追來,喊他盜袍。

他怒而通名,二童卻拜倒,說是五夷山金毛童子。楊戩收為門下,叫他們先往西岐見子牙,將自己的槍與所得刀袍一併交付,作為憑信。

兩童借水遁先去,楊戩繼續往夾龍山。

旅人那天沒有跟任何人出城。

布行的活少些,他將原本備著出貨的布卷移回內側,做完便去紙攤。攤主只要他幫半日,搬妥後付了錢,他也沒有再說自己近來或許要往東。

回屋後,他將花用紙最後一角用上,才發覺原先隔得很開的數字已要擠在一起。翌日得買些紙,不能總靠別人剩下的半張。

陶衡晚些來,見他把紙翻來翻去,說背面還能寫。

他答知道,可這張想先留著,免得前面的價錢混了。陶衡問又要替以後留多少,他笑,說不是那麼遠,只是明日去買一張。

陶衡說,那便一起去,自己也要問一批紙的價。

他答好,約在布行做完活後。陶衡說會來門前等他,兩人還能趕在收攤前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師父看住的土

金毛童子先到了相府,帶槍、刀與袍,說明楊戩中途收徒,仍往夾龍山去。子牙喜他又得門人,留二童在府聽用。

楊戩到飛龍洞,向懼留孫下拜,問可曾少了綑仙繩。

懼留孫慌忙站起,問他如何知道。楊戩說土行孫隨鄧九公征西,靠這法寶擒人,自己看破,特來相請。

道人怒弟子私下山、偷法寶,叫楊戩先回,自己隨後就來。

楊戩回西岐,將誤入青鸞斗闕、得刀袍與收徒的事都告訴子牙。懼留孫囑童兒看洞,駕縱地金光法抵府,與子牙商議擒徒。

翌日,子牙獨乘四不相到鄧營外,像在探看軍情。

土行孫聽報,大喜,出轅門叫他不要走。棍與劍未過三合,子牙轉騎便走,土行孫隨後追,祭起綑仙繩,卻只見飛出,不見落下。

懼留孫藏在空中,接去了法寶。

土行孫追不到一里,伸手再取,已沒有繩。他才驚,停下來,子牙卻回頭邀他再戰。怒意一起,他又拖棍跟上。

轉過城垣,師父已站在眼前。

他立即往下一鑽,懼留孫手指處,土硬如鐵,竟鑽不進去。道人抓住弟子,用綑仙繩縛妥,拎入西岐。

楊戩見道人將人放到地上,忙說莫讓他再走。懼留孫答,有自己在,不妨。

土行孫這次伏在地上,沒有一扭身便不見。

旅人翌日與陶衡去買紙。

原想只買一張,攤主拿出兩種,一種薄些,一種厚些。他各摸了摸,問價,最後買了兩張薄的,沒照陶衡要抄頁的規矩一併挑。

他要記花用,也想留一張給別的話,不須每張都拿來交人。

回去時陶衡問,要不要替他裁。他說先不,等真要寫再折,怕裁好後,又像那半張一樣每處都急著填滿。

陶衡說,紙白著也不欠誰字。

他將兩張夾好,回屋後只用一張,從舊半紙接著記。舊紙上的衣價、工錢與那句王回宮仍留著,沒有倒抄成彷彿一直寫在同一頁。

另一張收起來時,他摸到內層的故鄉圖。

那個寫了出門的小轉角還在。他原想再添些從橋下走回家的路,拿出筆,坐了半晌,卻將另一張紙拉回桌上,記下問阿蘅的三句話。

他在下面添了「許舟已代收」,又翻出許舟的短紙,照著寫下還未找到東行人的那一句。字寫到這裡,便停住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先到渡屋的答話

這封回話到西岐前,曾先停在蒲原渡屋。

阿蘅收到問她的紙時,想起那隻留在泥裡的鞋。她在九灣河邊做事,並沒有一直等著這個人再回來;問話從遠處轉到手中,倒讓她將那日下午重新想了一遍。

她那時正與木車旁的人料理尾板,水勢已不對。後來看見軟泥裡坐著一人,手中握黑色的物件,便叫他別再留在那裡。

更早呢?

她沒有看見他走到水邊,也沒看見他從哪一頭被水送來。

阿蘅將這幾句寫下,說自己當時有別的事在做,沒有始終看著那塊泥地。不能因為沒看見,便替他說一定沒有人從那裡走過。

她也記得自己挑鞋給他,卻不記得鞋在水下究竟卡了多久。

紙寫完,待有合適的人往蒲原,才託轉給許舟。許舟收到後,將阿蘅這張另裹,自己在外紙說明來處,留待能往西的人帶。

布行又叫旅人到門前時,他原以為要他去搬什麼。

上回帶許舟短紙的回貨人站在門旁,袖上沾著塵。這次從蒲原來,已不是送上次那批貨,入城前包與貨都被查過,等人核妥才放進來。

旅人認出他,對方便取出小包,說許舟讓帶的。

「這回有兩張。裡面的我沒拆。」

旅人接過,先問許舟可好。

那人說交紙時人還在渡屋忙,至於自己離開後如何,便不能答。旅人又問是不是已收到西岐後來那封生活信,對方說沒替他問,許舟也沒託這一句。

小包握在手裡,他沒有再用第三個問題留住要交貨的人。

回屋拆開,外紙是許舟的字。

許舟說給阿蘅的信已轉到那邊,她的答話也已回到渡屋,如今與這張一起託西行的人帶。內紙由阿蘅寫,自己沒有將她的話另添成路的說法。

旅人將裡面的一張慢慢展開。

先讀到的是,她沒看見他走來。

他坐直,像這句話能將很久以前那段空白掀起一角。再讀,卻看見阿蘅說,自己沒有一直望著那裡,初見時,他已坐在泥中。

手指停在紙邊。

他不知自己方才想讀到什麼,是有人說看見他突然出現,還是有人說能指出他走來的路。阿蘅兩樣都沒有說。

她記得鞋,記得那塊黑物,也記得伸繩去拉他。那些話與他醒後能想起的部分接在一起,仍接不到醒來之前。

他將紙放低,再讀了一次。

這次沒有只留第一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回話沒有補上的地方

土行孫伏在殿前,懼留孫問誰唆使他下山。

他說高山上遇到申公豹,聽人間富貴可得,一時起貪念,才偷繩與丹藥。子牙在旁,要斬了這個壞教的人,懼留孫卻說,日後仍有可用之處,能助西岐。

子牙提起夜刺,說若武王與自己有失,傳他地行的師父也有干係。

懼留孫這才再怒問弟子。

土行孫把擒哪吒、天化與子牙的功說了,又說鄧元帥許女招婿,催自己早成,才仗地行入城。先前自己盼婚的焦急,在師父面前變成受人催逼的不得已。

懼留孫默算後歎,說徒兒與嬋玉有繫足之緣,若得人說合,女兒來了,父親也不久可成周臣。

子牙問,敵國如何能全此事。道人答,天數已定,只須選能言之士往鄧營。

議了半晌,子牙定散宜生前去,又命放開土行孫。

繩解了,人在西岐留下。

鄧九公等不到他回來,探馬報說已被拿進城,正愁西岐更難攻取。散宜生便在這時來議親。

兩營談婚事的人,還沒有聽到嬋玉自己的答話。哪吒與黃天化也仍在後營,不因殿上解了一人的繩,就跟著自由了。

旅人帶著新到的兩張紙去找陶衡。

他先說阿蘅回話了。陶衡讓他坐,等他將外紙與內紙分開,才問,可看明白。

「她沒有看見我走過去。」

說完,他自己又補:「但她也沒一直看著。」

陶衡點頭,等他往下說。

他將挑鞋與黑色物件那幾句讀給對方聽,再把紙放在桌上。阿蘅當時看見的只有醒後那段,他卻曾在第一句裡想出一個完整的出現。

陶衡問,這樣還要不要往東。

旅人說要,只是若見了阿蘅,不能再把同一句問得更響,以為她就會想起自己從未看見的事。

他想回那處河岸,看看自己能辨出多少,也想告訴她,鞋穿回來以後,人確實走了很遠。可在這張紙上,還不能替自己定下下一站。

兩人將新內紙收回外紙裡,摺好後,旅人握在自己手中。

許舟寄來的外紙沒有提及那封生活信。他仍想知道對方讀過沒有,眼下卻問不到。

他回屋時,將新包放在兩份較早的許舟來信旁,沒有拆散夾入映影記錄。

他坐下,在記了去信的那張新紙上添「阿蘅答話到手」,又寫,她初見時自己已坐在泥裡。

最後添的是,她沒有一直看著。

那一行寫完,他起身去洗手。紙留在桌上晾著,飯前他又看了一次阿蘅的回話,這回最先看的是鞋被挑上岸的幾句。他甚至記得鞋裡那股溫水倒在泥上的樣子,坐了一會兒,才將信收回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誰替她答應

鄧九公先不肯見散宜生。

兩軍正在交戰,西岐忽然遣人來,他怕是說降。太鸞卻勸,不妨放進來,看清來意,再借機行事。

散宜生進中軍,開口便將土行孫稱作元帥門婿。

九公面上發熱,說自己只這一女,怎會輕易許人。散宜生沒有退,從懼留孫門下說到行刺被擒,又試問,是否酒後賞功,曾有一句安慰。

這一句碰著了實處。

九公承認,當時說的是取了西岐,便許嬋玉招婿;如今人被擒了,西岐未取,哪裡能拿那句話作準。

散宜生說,傳出去的人不會一一分辨酒後條件,只會說元帥失信。連女兒將來如何被人議論,他也逐句講給九公聽。

嬋玉不在帳中。她的名字已被兩個男人說了許多遍,從父親的愛女,說成天下人口中的話柄,再說成非全不可的親事。

太鸞附耳獻計後,九公才換了神色,說當與小女商量,再遣人回覆。

散宜生回城。子牙聽完,笑說九公的計瞞不過自己。

鄧營裡,太鸞正在把那個「再商量」改成明日帶去的說法:小姐已允,只因兩國相敵,須姜丞相親來納聘,才足取信。帳外埋伏刀斧手,酒席上擊杯為號;擒住子牙,西岐便可破。

九公命太鸞親去。

次日,太鸞進相府,定了後日良辰,請子牙與散宜生送土行孫入贅。子牙應允,還設席款待來使。太鸞歸營報成,九公便選三百持刃軍士伏於帳外,趙昇、孫焰紅分守兩側,太鸞與鄧秀在轅門應接,嬋玉領兵作救應。

帳中談的吉日,兩邊都拿來算另一方何時送命。

旅人從布行回來,將阿蘅的答話重新裹好。

他想寫一封謝信。筆拿起來,頭一句卻又成了問她可否想起更早的事。他看了片刻,沒有往下添。

阿蘅明明已說,那時沒有一直看著。

他把那幾個字劃去,另起一行,謝她當日伸繩,也謝她替這封遠來的問話費心。他說,自己如今仍在西岐做事,那雙從泥裡挑出的鞋,確實穿著走過了很長一段路。

他添了布行與借屋的事,沒有說已定東行,也沒讓她等一個尚無日期的人。

剩下的紙不多。他將草稿停在這裡,留待重讀,未封,也未託人。

外面有人說西岐要替敵營辦親事,他聽見「小姐已答應」,順口問,是誰聽她說的。

來人只知道營裡有人進城,答不上。

旅人沒有再追問。他回到桌旁,將自己的謝話讀了一遍,又補了「我還記得那根繩」。

第一百一十九章 禮盒裡的砲聲

約定的日子到了。

鄧九公告訴嬋玉,今日入贅原是誘敵,讓她束好掩心甲,準備搶將救應。她領的是軍令,答應的也是出兵。

子牙那邊早有安排。五十名壯卒扮抬禮腳夫,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等充作隨從,暗藏兵刃;楊戩變化隨身,雷震子與南宮适各領一軍攻左右,金吒、木吒、龍鬚虎統大隊接應。

土行孫另受一道令:號砲響,便進後營搶鄧小姐。

午時,散宜生先到轅門。九公迎出來,遠望子牙乘騎而至,隨行不過五六十人,未見甲冑,心中更喜。

懼留孫與土行孫同來行禮,眾人互相稱謝。營內結彩設筵,酒杯尚未拿作信號,子牙已向隨從丟了眼色。

禮抬上來,九公接過禮單。

辛甲點了信香。火引入盒中,砲聲炸開,抬禮的人忽然取出兵刃,一擁而前。

九公來不及整軍,先往後走。太鸞與鄧秀跟著退,三百伏兵奔出來,卻被已動手的周將沖亂。趙昇、孫焰紅聞聲從兩側殺來,又遇辛甲、辛免等截住;雷震子、南宮适的兵從外面壓入,大隊接著掩殺,鄧軍反被困在中間。

嬋玉正欲救應,被土行孫纏住。

父親與諸將已敗,她虛晃一刀向南退。土行孫怕她發石,祭起綑仙繩,將她縛落馬下,再拿進西岐。

子牙追了五十餘里才收軍。九公到岐山下聚攏殘兵,點人時,才知女兒沒了。

彩筵留在亂營裡。那些為了賀喜而鋪下的東西,沒能護住任何一個在馬蹄下倒下的軍卒。

城門附近忙起來時,布行掌事先叫旅人把門邊的布搬開,留出人能過的地方。

有人催他快,有人問能否取一段包裹傷手的布。掌事挑了邊角破損的一卷,另記去處,讓他裁。旅人把乾淨的一側翻出來,剪成窄條,交到等候的人手上。

他只看到其中一隻手。指縫有血,另一人扶著手腕;兩人沒有留姓名,拿了布便走。

忙完,他才聽見打贏的消息。又有人說元帥的女兒已被帶回,夜裡便要成親。

他低頭看剪下的碎邊,沒有問是哪個人宣布的。

掌事把餘布收好,告訴他,明天照常來。東邊那批貨尚未重新定下出門,不能因城中一聲報捷,就把客人、腳力與落腳處都算作備齊。

旅人說知道,又問若只是送到近處集貨,能否先試一次。

掌事看他一眼,說可以替他問,但不能答應。

那晚他洗手,指甲旁留了一點布灰。他用水搓去,想起拿布的人,卻不知道那人後來走進哪一道門。

第一百二十章 她要先見父親

子牙回府報功後,便與懼留孫定下當日成親。

侍兒挾持嬋玉往後房,諸將留在前面吃賀喜酒。她還未替自己的婚事說一句願意,席已開了。

土行孫上前,她罵他賣主求榮。他便說療疾之恩,說她父親親口許婚,又說師父算出天緣。嬋玉答,父親應允散宜生,是為誘子牙入營,如今中計被擒,怎能算自己許了親。

土行孫不肯停,拿三軍都已知道成親來逼她,說她再辯,外面也不會信。

嬋玉要先見父親。她一次次擋開他,請他等到明日,卻沒有得到等待。土行孫以放開的話騙她,仍將她的拒絕置之不理,強迫了這場婚事。

前殿的賀酒沒有因此停下。

翌日,二人被當作夫婦進殿。嬋玉先問的仍是父親:昨日敗到何處,如何才能保全骨肉。

子牙說她如今是周臣,父親卻尚與周為敵,自己正要發兵擒剿;若肯親往勸降,便不必再動弓箭。

她領了軍校,出城往岐山去。

九公帳中,鄧秀、太鸞、趙昇、孫焰紅都在,正商議告急與探聽小姐下落。嬋玉帶著西周旗號到了轅門,眾人一時不知該不該開。

父親令她進來。

她跪下,先說不敢講。九公讓她站起,問有何冤屈。她這才說,父親失言許婚,又以婚事作誘敵之計,自己被拿進西岐,遭強逼為婚。

九公半晌無言。

聞太師等人先後死了,鄧軍已敗;回朝恐受失師之罪,女兒又在敵城,先前的假親事更會成為疑處。九公仍說羞於向子牙屈膝。嬋玉便提出,自己先回城,請子牙出迎。

九公終於答應。

她走出帳時,父親還站在原處,沒有叫住她。

旅人沒有聽見這一番父女對話。

他聽見的是街上又在說親事成了,鄧元帥或許也會來。有人笑說,女兒嫁到這裡,父親還能往哪裡去。

他沒有跟著笑。

後來見陶衡,他問,若人人都說成了,可是當事人一句話也沒傳出來,該怎麼記。

陶衡將手邊的紙翻過來,說若你沒聽到,就先記誰告訴你的。

「我問的不是寫法。」

陶衡看了他一會兒,說:「那便先別替她說喜歡。」

旅人坐著,想起自己還未送出的謝信。陶衡低頭收紙,外面又有人高聲道喜;他想再問,卻不知道該向誰問。

兩人離開桌邊時,街上還有賀喜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城外還有下一程

嬋玉先回相府報父親願降,子牙便排兵出城相迎。

一里多外,鄧九公帶著軍卒來了。二人在馬上相見,子牙攜他的手,說既已同殿為臣,不必再分彼此;又提嬋玉嫁給門下師侄,更是一家。

九公隨他進城。鄧營後寨的哪吒與黃天化也解了監押,隨歸降的人馬回到西岐。相府重開筵席,次日朝見武王,前幾日還立在兩邊的人,如今都列入西周。

汜水關收到的消息卻換了一副面目。

韓榮奏報鄧九公投降,將女私配敵國。張謙看本,趕到摘星樓奏進;紂王讀到一半便怒,轉臨九間殿,要拿逆臣家屬,再議擒九公。

飛廉出班,說敗將怕罪才投西土,須用與國同休戚的骨肉親臣,才不致另生二心。他保的是冀州侯蘇護。

紂王允了,命發黃旄、白鉞,差使齎詔往冀州。

布行掌事替旅人問的,是先前那個接貨人。

長程貨仍未復行,但城外近處有一批布要移到集貨處,隔日清早送,當日回。兩人缺一個能照看卷數、搬卸時不把標記弄混的幫手。

掌事問旅人願不願做。

「工錢怎麼算?吃的呢?」

他問完,自己先有些窘,像將原來心裡盼的東行縮成了幾個零碎問題。掌事卻取出紙,叫他坐下聽:這回按一日算,午食另給,當晚回城,不替以後的車定約。

布行當日的活會另排,回來仍照原先做事。這一趟是掌事應下能借出的人手,並非旅人悄悄離職。

他再問了同行的人在哪裡會合、誰點貨、回程若耽誤要往哪裡找,才答應。

那晚他去告訴陶衡,明早要出城送貨。

陶衡原先抬起頭,聽見當日回,才把手邊的筆放穩。

「不是已能往九灣河?」

「還不是。只先到集貨處。」

陶衡說好,明晚若能回,便過來說一聲;若忙,不必為此誤了交貨。

旅人回屋,取出背包,將詢路紙留在內層。行路錢仍分開存著,這趟午食已有安排,不必全帶。新外衣摸過補好的地方,掛到門邊;手機留在原來的位置。

他將寫給阿蘅的草稿再看一次,折好放在她的來信旁。

睡前,他在記花用的紙上添下明日工錢的約定,沒有先寫收到了。

然後才在另一張紙上記清會合的時候。

門外有人經過,他吹熄燈,想著明早得比平日早些起身。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走到集貨處

旅人清早到布行時,接貨人已在點布。

他將外衣束好,背包放在腳邊,依掌事交代的標記,一卷卷核過。原本準備得最久的是自己要帶什麼,如今真有人催他上手,先要知道的反而是車上少不得哪一卷。

城門前仍須核貨。接貨人報去處,指明當日回,旅人站在車旁,沒有將自己的九灣河問話加進去。守門人放行後,他隨車走出去,回望了一次。

車輪陷進一道淺轍,前面的人喊他過去搭手,他便轉身推車。

近處的集貨棚比他想的低,布只能從側門送入。接貨人先與收貨的人核單,再叫他搬;他記得車尾兩卷的繫帶相同,卸到一半,便請對方先看標記,別與棚內舊貨並作一排。

那人蹲下來翻過布頭,重新分好地方。

午食在棚旁吃。旅人先問今日交的貨會往哪裡走,回答仍是等另幾處的貨湊齊,再看路上能不能行。對方也不肯替下一個接手的人定日子。

他沒有因此停筷。

午後,車上剩下空出的繫帶與一張交收單,兩名同行的人俱在,才啟程回城。旅人腿痠,跟不上時說了一聲;車在能讓路的地方停了一會兒,等他將鞋裡小石倒掉。

他想起以前穿過城市,趕時間便盯著導航上還剩幾分鐘。前面的人又推起車,他繫好鞋帶,跟了上去。

朝歌的使者到冀州,先在館驛安下,翌日才報入侯府。

蘇護焚香接旨,讀完征西之詔,送走使者,卻在後廳與楊氏、全忠商量歸周。

他怨妲己在朝歌違背家訓,令諸侯連自己也恨;如今奉命征伐,正好帶家眷同往行營,投武王,洗去一身冤。他所想的女兒,仍是從冀州送出去的那一人,並不知道朝歌宮中早換了什麼。

妻兒贊同,十萬人馬便整備起行。趙丙、陳光與冀州將孫子羽在前,鄭倫為五軍救應使,軍旗離了冀州。這名孫將與當年五岡鎮陣亡的崇侯虎部將同名,並非同一人。

這支被蘇護當作歸路的軍隊,並非人人知道主將的打算。

車入西岐時,日色還未盡。

旅人將交收單交回布行,聽接貨人與掌事將卷數核清,才領到這一日的工錢。午食照約給了,貨也沒有短,他把錢收好,說若再有這樣的近程,可以找他。

掌事答,先歇,明日仍來。

他出了門,沒有直接回屋,轉去陶衡那邊。門開著,對方抬頭見他,先問回來了?

「回來了。」

旅人站著說完,才發覺自己很想坐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兩邊的軍令

陶衡替旅人挪了一張凳。

他坐下,說棚子低,布從側門進;說標記有兩卷相似,幸好先分開。陶衡問,有沒有問出東行的事。

「問了。後面的貨還未齊,人家也不替下一站答應。」

「那今日可有少拿你的錢?」

旅人搖頭。陶衡便說,這一趟做完了。

他原本只想報個平安,被這一句叫住,才將交單、午食與工錢完整說了一遍。

回屋後,他在花用紙上記實收,將工錢分入行路錢。外衣掛起,鞋先放在門邊,背包內的詢路紙仍由自己收著。

次日,他照常到布行。

蘇護的軍隊行了不止一日,終於到西岐城下扎營。

子牙正收諸侯請伐紂的奏本,聞蘇護來,問黃飛虎此人如何。飛虎說他剛直,雖為國戚,早與紂王有隙,往年屢有書信談歸周;今日來,必是投周。

營中三日未請戰,飛虎便奉令出城問話。

出來的卻是趙丙。

趙丙指他叛國,連刺兩戟,不肯替他請主將。飛虎催五色神牛交鋒,二十回合將人生擒,送入相府。趙丙立而不跪,說奉旨征討,敗了只求一死;子牙暫將他囚下,沒有下斬令。

蘇護聽報,低首不語。鄭倫請明日擒飛虎,解回朝歌。

翌日,鄭倫騎火眼金睛獸,持降魔杵到城前。飛虎仍讓他回去請蘇侯,鄭倫仍拿叛臣來罵,不肯將兩人見面的事放在刀兵之前。

三十回合後,鄭倫擺杵,三千烏鴉兵排成長蛇之勢,鼻竅中兩道白光伴聲噴出。

飛虎墜下坐騎。待睜眼,衣甲已被剝去,繩索上了身。

他被推到蘇護帳前,求死報國。蘇護卻只說監候,留待解朝歌,將他送進後營。

同一個想歸周的蘇侯,沒有在將士面前說出先放人。他的打算與帳上的軍令,如今已有兩個方向。

新軍到城外的消息傳開,近程集貨也先停了一次。

接貨人進布行時,旅人沒有追著問何時一定再走。對方正在核可留在城內的貨,他等人空下來,才問前次那個集貨處,可有人識得蒲原的往來腳力。

接貨人說有貨往那邊轉,但自己不能憑一卷布的去處,就替他認定帶貨的人願收一封私信。

「我想去見人,不只是託信。」

「那更得問本人。」

對方答得直,卻記下他要問什麼,說下回遇著可替他傳話。沒有收謝信,也未收行路錢。

旅人回屋後把這一句記在詢路紙背面。桌上,謝阿蘅的草稿還與來信放在一起。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光照不到的身體

黃天化聽父親被擒,翌日便請令出陣。

鄭倫見他束著道家絲絛,未及十合便先動術。白光與聲響一到,天化翻下玉麒麟,醒來時也已被烏鴉兵綁了。

蘇護將他押進後營,父子在那裡相見,俱不服妖術,仍說當思報國。

又過一日,鄭倫請戰,土行孫願往探虛實,嬋玉領令掠陣。

鄭倫先只見騎馬的女將,低頭才看到土行孫。他取笑矮小身形,土行孫便滾近獸蹄攻打;鄭倫居高持杵,不好往下打,戰得焦躁,又將鼻中白光噴出。

土行孫倒下,醒後看見身上也有繩。嬋玉趕來交鋒,數合後撥馬退,回手發五光石,擊傷鄭倫面目。

鄭倫沒有追她,將土行孫押回中軍。

蘇護要斬這個小將,土行孫先說讓自己回去傳信;眾人只笑。推到轅門時,他一扭身,連繩帶人遁去,軍士再找,已不見影。

次日,鄭倫敷過丹藥,又指名要女將出戰。子牙不許嬋玉再去,說其中必有深意,哪吒便領令登輪。

烏鴉兵的鉤索又列好,鄭倫連哼三次,哪吒卻沒有墜輪。

蓮花化身沒有他這道術所要震散的魂魄。鄭倫所恃的秘法,不能照樣拿住這一人。

杵與槍再戰三十回合,哪吒祭乾坤圈擊中鄭倫背上。鄭倫重傷,幾乎跌騎,敗回行營;他還活著,卻站立不穩。

旅人後來聽到的,只是街上有人說,鼻子裡有白光,能把將軍叫下馬。

說話的人用鼻音學了一聲,旁邊的人笑起來。他想起先前向相府問過的魂與身,又想起自己醒在九灣河,先摸到的泥,和那支沒有亮起的手機。

但他沒看過這一場。

問消息從哪裡來,對方答是聽軍中人說的,再問當時哪個將軍,幾個人已各說一個名字。旅人沒有拿這番話去補阿蘅的回信。

當晚,他與陶衡提到白光,說自己聽見時,曾想是不是又能問到魂魄的事。

陶衡問,現在可有人能說。

「沒有。我連講的人有沒有在場都不知道。」

他說出來,倒不再急著翻紙。

陶衡留他喝完這碗熱湯。走時,旅人把碗洗過放回架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後糧門開過一夜

蘇護乘鄭倫重傷,勸他歸周。

天下兵禍不息,聞太師等相繼身亡,他從天命說到人心,再說到君主失德,盼這個與自己情同手足的偏將別再強求。

鄭倫不從。他說國戚更當同存亡,自己若早間死,蘇護便早間降;午後死,午後降,活著一日便忠心不改。

蘇護留不住他的話,夜裡卻先放了另一對父子。

一鼓,蘇全忠往後營解開黃飛虎、黃天化的束縛,請到帳前。蘇護拜下請罪,說奉詔而來實為投周,怎奈鄭倫執拗,只得遲延。

飛虎答謝生路,也勸他早行,不必被一將牽住。酒至三更,蘇護讓父子從後糧門出營,回城將心事告訴子牙。

城上聽見飛虎叫門,不敢夜開,先報相府;得子牙命令,才放人進來。

兩人真的回了西岐。

蘇護與全忠則在帳中商議,修書請子牙劫營,趁鄭倫傷重將他活捉,讓父子得以歸降。蘇護仍要保他性命,全忠答,不傷他性命便了。

計議定在明日,翌日來的卻是三眼紅袍的道人。

蘇護叫「令來」,沒有說請。道人在門外不快,想到申公豹所託,才忍氣進營,報自己是九龍島聲名山呂岳,前來助破西岐。

鄭倫正在叫痛。蘇護讓人扶出來,原想借重傷嚇這個來客,呂岳卻一眼辨出乾坤圈,取丹藥研水敷傷,當場救癒。

鄭倫拜他為師。

蘇護原準備趁傷成事,如今傷好了,帳中又添一個要助商的人。

呂岳靜坐三日,待四徒來。又過數日,周信、李奇、朱天麟、楊文輝到了,說製備攻伐之物,故而來遲。鄭倫與四位師兄重新見禮,設酒至二鼓。

次日,蘇護見四人又到帳中,心中更惱。呂岳問誰往西岐,一名弟子領命,步行出了營。

這些日子,旅人仍在布行做事。

接貨人替他問的話沒有立刻帶回來,城外那趟也沒再定期。每日到布行,掌事仍按原先的活找他。

有一日掌事讓他替新來的人指布架,他指完,帶人走到門邊,說城外交貨的卷數要另核,自己上回回來時就是在這裡結的。

話說得很平常,對方點頭,依他的指處做。

回屋,他取出謝信草稿,添了送貨回城這件事,說有人問過他回來了沒有。

信尚在自己手中。他讀完,將它放回來信旁,窗外的街聲漸低,遠處營鼓卻又響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每日換一個來的人

走出蘇營的道人是周信。

金吒奉令出城,問了名姓。周信說闡教仗崑崙之術欺截教,提劍交鋒,未及數合便走。金吒追去,卻見他取出一磬,轉身連敲三四下。

頭疼忽然上來。

金吒回府時,面色已變,將追趕的事告訴子牙,晝夜叫痛。身上沒有一處尋常的刀劍傷,子牙也看不出所以。

翌日來的是李奇。木吒以為正是昨日之人,開口便罵;李奇報出周信是自己道兄,又報師承,兩人才動劍。

五七回合,李奇退走,木吒追不到一箭之地,他取旛連搖。木吒一個寒噤停下,李奇竟不再理他,逕回營去。

木吒卻漸漸燒得解開袍服,走回相府,跌倒在地。子牙命人扶進後房,掠陣官只說看見搖旛,不能答那一下怎會將人逼成這樣。

鄭倫見兩日勝了,未擒一將,問呂岳有何用。呂岳笑說,法物展動,自會絕命,何必再用刀劍。

第三日,朱天麟出營。雷震子展翅居高,以黃金棍壓下,逼得道人退走;昏迷劍一指,他卻駕不住翅,從空中落下。勉強跳回城,到了子牙面前,已不能將話說全。

第四日,楊文輝來。龍鬚虎以石攻他,追去時中了散㾮鞭,忽然將石頭一路打回相府,連銀安殿也亂了。

眾將用鉤連槍拿倒、綁住他,他睜眼向天,不再作聲。

頭疼磬、發躁旛、昏迷劍、散㾮鞭,四件瘟部法物各困一人。子牙守著四個活著受苦的門人,仍沒有救法。

再報有三眼道人求見時,來的人終於不再是弟子。

布行裡有人說,相府接連有人病倒。

旅人正在把卷布移回架上,手停了一下,又放穩。他不知道那些人的病狀,也不能從一個「病」字,認出自己熟悉的什麼病名。

在他原來生活的二〇二六年,生病可以掛號,可以打電話問人,最少還能在螢幕上找到一個地方。如今手機仍黑著,城中也不是想出門便能出。

他下工去見陶衡,見對方還在抄寫,才問今日可好。

陶衡看他帶著的神色,反問是不是又聽了什麼。

旅人說了相府的傳聞,也說自己並不清楚。陶衡沒有因此放下手中的事,只問明日還要到布行?

「要。」

「那我這份也還沒抄完。」

旅人坐了片刻,桌角的光緩緩移開。他把人仍坐在眼前這件事看得太久,陶衡抬頭時,他才笑了一下,說自己先回去,不妨礙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得勝的那一夜

子牙出城,見呂岳騎金眼駝,三目圓睜。

他說周室行仁,封神榜是三教聖人所定,自己奉玉虛符命,不是一人私意;呂岳卻只記闡教辱截教,要在今日分高下。

言語終究換成刀劍。

楊戩助子牙,哪吒登輪,黃天化也從旗門下催玉麒麟加入。鄭倫這才親眼看見,先前擒下的黃氏父子果真被蘇護放走,怒得要再拿來立即打死。

他來纏天化,哪吒便接過,讓黃公子去助攻呂岳。鄭倫怕那一回乾坤圈,交戰時仍分心防備。

土行孫也滾入圈中,嬋玉在旗門下看。

呂岳現三頭六臂,形天印、瘟疫鐘、形瘟旛、止瘟劍與雙手劍俱出。子牙心怯,楊戩退到圈外,喚金毛童子,取金丸發中呂岳肩臂。黃天化遠跳坐騎,回手火龍鏢,又傷他腿。

打神鞭接著落下。

呂岳墜駝,借土遁逃去。鄭倫見師失機,也一慌,被哪吒刺中肩背,敗入轅門。子牙鳴金,沒有追。

蘇護父子在營門看兩人受傷,心中暗喜。可呂岳回中軍,先服自己的丹,再救鄭倫,並沒有死在那一鞭下。

他笑著要姜尚承受一城生靈的禍。

一更,四徒各拿一葫蘆瘟丹,遁進西岐四方;呂岳居中同施。丹灑入井泉河道,到了三更才回營。

城中沒有看到這場夜行的人,仍把水取上來,準備次晨的飯。

旅人晚飯吃得很快。

街上說今天終於勝了,他沒有看見戰場,卻也想有一件能讓人少怕一晚的事。他把碗放下,摸摸行路錢所在的地方,沒有取出來數。

回屋時,他看見謝阿蘅的草稿還在,便展開,用掌心壓過摺痕。

他想再添一句說西岐今日無事,筆到紙上又停住。他將筆尖移到下一行,只寫,這邊仍有人與自己說話。

寫完,他將紙折回去。

夜深後,他醒來喝水,窗外很靜。他以為是難得睡得好的夜,喝完重新躺下,還想著明日進布行前,要去問問陶衡那份抄寫可做完。

沒有人告訴他井裡添過什麼。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敲門的人也病了

旅人起來時,先以為自己睡過了時候。

門外沒有平日的車聲。他坐起,額角沉重,腳落地便一陣冷,披上外衣又覺熱。昨晚放好的鞋就在眼前,穿上卻費了兩次力。

他想去布行說一聲,走到街上,看見隔壁的門也沒開,才想到或許不只自己。

有人在屋裡叫,聲音低得分不清話。攤前空著,取水的人沒來,他在路旁靠了一會兒,改往陶衡的住處。

門虛掩著。

他敲了幾次,陶衡才在裡面答。聲音不對,旅人推門,見人靠在床沿,額上汗還未乾。

「你也……」

後面的話沒說完。陶衡看他站不穩,抬手要他先坐,自己卻起不來。

旅人到桌邊抓住椅背,原想找人來,念出布行兩字,才發現自己連那裡是否有人醒著都不知道。他慢慢坐下,對陶衡說,先別站,我去喊。

喊聲只到門前。

他再往外走了兩步,膝忽然軟下,只得折回,背靠桌腳。陶衡叫他的聲音,他聽見了,卻像隔著很遠的河水。

水在桌上。兩人一時都拿不到。

他很久以前以為最怕的是醒在一個誰也不識自己的地方。如今有人認得他,還在幾步外應他,自己卻不能把這幾步走完。

一兩日內,西岐街道寂靜,炊煙不再升。

武王與宮眷、子牙與門人、將士與平民,都陷在瘟丹所發的疫裡。城內只有蓮花身哪吒與元功變化的楊戩不受其害。

哪吒入內看武王,楊戩照顧相府,還要不時上城。兩人既看著病榻,也看著外面一支尚能動兵的軍隊。

呂岳說不用弓箭,六七日便能使一城人死絕。鄭倫卻要立即攻城,領蘇護命,調兵出營。

楊戩取土與草撒向空中,變出彪形大漢,在城頭往來。鄭倫望見人馬比先前還盛,不敢進,慢慢退回。

那些城上的人能遮過一時,不能走下來替每個病人倒水。

屋裡,旅人不再知道門開了多久。

他想起自己那邊有人生病時,總有人說到了回個訊息。曾經那些很平常的話,如今只剩聲音,沒有螢幕能讓他把一句「我在這裡」送出去。

桌腳還硬硬抵在背後,陶衡仍在近處,呼吸很重。

旅人想再叫他,喉裡卻只發出很短的一聲。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三粒丹的去處

城上的幻兵只能救眼下。

哪吒聽到鶴唳,抬頭看見黃龍真人落下。道人先問楊戩的師父到了沒有,再往相府與內廷看子牙、武王,回城時,玉鼎真人才借縱地金光而至。

玉鼎命楊戩往火雲洞,求三聖丹藥。

楊戩土遁到洞外,不敢擅入,等童子出來通報,先將三聖誤稱老爺。童子告訴他,那是天地人三皇帝主,不知便不怪。

洞中伏羲居中,神農在旁,另一位身著帝服。楊戩拜下,把西岐整郡病倒、武王與子牙命在旦夕的事說明,求救無辜生靈。

伏羲請神農轉濟周功。神農取三粒丹,分定去處:一粒救宮中,一粒救相府門人,另一粒化水,以楊枝灑遍西城。

楊戩拜謝要走,神農又叫住,往紫芝崖尋得一草,讓他帶往人間,傳下柴胡之名。

楊戩回城將囑咐一一告訴師父。玉鼎依次施救,將最後一粒丹化開,灑向城中。

旅人後來最先記得的是窗邊一條光。

他仍靠在桌腳,肩膀痠得厲害,卻能將手掌移開了。陶衡在床邊動了一下,兩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他試著叫,這次聲音比先前清楚。

「我在。」陶衡答。

旅人閉了一下眼,胸口那股急著要站起來的力,才慢慢鬆開。他扶桌邊挪到椅上,夠到病倒前未拿到的那碗水。飲了一口,才發覺嘴唇乾裂;其間過了幾夜,他已說不出來。

門外有很慢的腳步。有人喊可好些,隔了一會兒,另一家答還活著。

兩人都聽見了。

陶衡問他自己屋裡可有人知道。旅人搖頭,又說布行那邊也沒去。

晚些時候,他扶著桌走到門口,望見街上仍有人坐在門邊。沒有人跑,沒有人高聲談買賣,每一聲答話卻都能被聽到。

旅人沒有急著離開。他把凳挪近門邊,回頭問陶衡,要不要也到這裡坐一會兒。

第一百三十章 還站不起的城

陶衡扶著床沿起來時,旅人沒有催。

凳已擺好,走過來仍費了些時候。兩人坐在門邊,門對面的婦人慢慢掃去地上積塵,掃兩下便停一會兒。

街上有人說相府得了救命的丹,整城才沒有死絕。旅人聽著,還想多問一句,門對面的婦人卻又停下掃帚,扶住門框。他看了一會兒,見她坐穩了,才轉回頭。

要回自己屋時,他將外衣穿好,告訴陶衡先去看看紙與背包,若走得動,再去布行報一聲。

「別只顧著報。」陶衡說。

旅人點頭,握了握門邊,再慢慢往外走。

屋內的信還在,行路錢還在,故鄉圖也沒變。手機仍黑著,他這次沒有先摸它,坐下把謝信展開,才發現病前寫的那句「這邊仍有人與自己說話」尚在最後。

他另添,這幾日病了,如今又能坐起。筆走得很慢,有一個字沒寫好,他不想重抄整張,便在旁補正。

他等墨乾了,才將信折好。

呂岳在營中等了七八日,以為西岐人民已絕。又過數日,蘇護暗自出營察看,見城上旗幟仍立,哪吒、楊戩精神不減,心中大悅,回去便拿這親眼所見質問來客。

呂岳不信,出營看過,掐指算到火雲洞丹藥,便另下屠城之令。

他要趁城中人身弱,四門各進三千兵。

蘇護雖知道他不能如願,仍調一萬二千人。周信往東,李奇往西,朱天麟往南,楊文輝與呂岳往北,鄭倫在城外準備進城。

哪吒見兵又來,問黃龍真人,城內只四人可護,如何守得。

黃龍分了四門:楊戩在東,哪吒在西,玉鼎在南,自己在北,開門誘人進來,另有處治。

守城的人到了門前,城內病後的人卻仍未能握槍。

旅人到布行,見掌事坐著,手邊沒有新開的卷布。

對方看到他,先問這些日子在哪裡。旅人答在陶衡那邊,兩人都病了,今日才走回自己屋。他又問其餘人,掌事說眼前回來的才知道,尚沒見著的不能替他們答。

他坐了一會兒,沒拿工錢,也沒勉強去搬架上的布。掌事讓他先回去歇,自己也仍喘著,今日做不成平日那批活。

街上忽然有人快走,催門邊的人進屋,說城外又有軍隊動了。

旅人站起,慢慢往回走,沒有去城門找託信的人。

到陶衡門前時,他敲了兩下。這次沒有忘了等。

第一百三十一章 門內的兵聲

陶衡開門時,旅人還扶著門邊。

他說掌事也病過,今日不能搬布。陶衡讓他進來,兩人剛坐定,外面的聲音忽然密了,不再只是零星有人催回屋。

有兵聲。

旅人往門口看,陶衡叫住他。他沒有再走到街上,只將門帶攏,留下裡面能聽見的動靜。自己方才走過的那段路,這時已不知道還能不能過。

兩人坐了很久。偶爾有馬蹄像近在門外,等他屏息,又只聽到遠處鑼鼓。旅人想問是哪一道門,轉頭見陶衡也正側耳聽,便沒有出聲。

周信三千人進東門,楊戩才擺三尖刀迎上。

他怕敵兵湧入傷百姓,數合便放哮天犬,咬住周信頸側,再一刀斬殺。敵軍向外潰逃,周信的魂往封神臺去了。

西門李奇也未能久戰,乾坤圈先擊倒他,哪吒再一槍取命,接著登輪逐兵。南門朱天麟被玉鼎攔住,戰到後來,由斬仙劍誅殺。

北門卻不是同樣的勝局。

黃龍抵不住三頭六臂的呂岳,退往城中,楊文輝喊著要拿住真人。哪吒聞聲來援,楊戩也走馬到,玉鼎收了南門戰事,三人轉合呂岳。

銀安殿裡,子牙才病癒,身尚未妥。雷震子飛起探看,回來說呂岳已進城;金吒、木吒與其餘幾名門人聞言,恨先前病苦,子牙攔也攔不住,便衝出相府。

遁龍樁落下,呂岳拍駝要飛遁;吳鉤劍卻從另一邊來,傷斷他一臂。他負痛逃走,楊文輝隨師敗退,兩人尚活。

黃龍與玉鼎向子牙辭別,說拜將吉辰再來。鄭倫在城外收到敗報,低首返營,蘇護暗喜,卻沒有向他說什麼。

聲音漸遠後,旅人也沒有立刻開門。

直到街上有人喊退了,又聽見相鄰的人答,陶衡才起身推開一線。他們看見的只是街口兩個慢慢走回來的人,還有倒在路旁的竹籃。

旅人問可知道人怎樣了。

那人搖頭,說自己也剛回來。

他坐回原處,才發覺一直握著的手疼。掌心沒有新傷,指節卻白了很久。陶衡將桌邊的碗往他那裡推,這一次,旅人伸手拿得到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山前又逢一人

呂岳與楊文輝逃到山前,倚松靠石歇下。

他想尋道友,報今日之恨,身後便傳來道情。來人戴盔穿道服,手持降魔杵,說自己是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門下韋護,奉命去助子牙,正要拿呂岳作進見之功。

楊文輝怒起動劍。

三五回合,韋護祭杵,這個逃出北門的弟子倒在山前,魂也去了封神臺。呂岳再戰五七合,見杵又起,知道不能破,便土遁化黃光走了。

韋護收寶至相府,拜見子牙,只說途中殺了一名不知姓名的道人,走了呂岳。他認得呂岳,卻沒有問到那個弟子的名字。

呂岳回九龍島煉瘟㾮傘。四名門人盡失,他自己的後事卻還未止在今日。

蘇護仍被鄭倫的忠商之意牽住,屢次與西岐相敵,暗自發愁,沒有趁這一敗便率軍進城納降。

旅人過了幾日,才重新在布行做完一段活。

不是整車的布。他先核一排記號,做完便坐,掌事也沒有叫他逞強。病前一口氣能搬起的東西,現在仍在原處,他要歇的時候,便將手從布架上放下來。

掌事付了這段活的工錢。他收下,回屋補記花用。

接貨人也回來了。見他還能站在門旁,便問先前要見蒲原腳力的事,是否仍算。

「算。」

那人說有個叫梁應的,平日往來渡口與蒲原,近日在城中等貨。他已代問過,對方願見旅人;只是能不能同行,要當面講,不是今日由他把人收進車裡。

旅人問在哪裡見。

接貨人指了城內貨棧,說自己下回去會叫他,但若身體仍不成,先別硬跟。

旅人答了,轉身將布頭摺回原處。

他把貨棧的名字記在詢路紙背面,又添了梁應二字。

第一百三十三章 留在山中的誓

太華山雲霄洞裡,赤精子仍在保養被削去三花五氣後的天元。

白鶴童子帶玉虛札來,告知子牙金臺拜將,請他往西岐。送走童子,赤精子看向身旁殷洪,命他先下山助子牙東進五關。

道人先說出憂處:徒弟終究是紂王親子。

殷洪提起母親在西宮冤死,說妲己之仇刻刻在心,父不慈,自己不會因此保父。他如今若能助周拿住妲己,便能報母恨。

赤精子這才取出三寶。

紫綬仙衣能護刀劍,日後若過佳夢關,可防火靈聖母金霞冠的遮身金光;陰陽鏡半紅半白,紅面是生路,白面是死路;水火鋒隨身護體。

殷洪收寶辭山,師父又叫回來。

赤精子知道一句答應不能替他看住路上的念頭,要他立誓,不得保紂伐周。殷洪便說,若有他意,四肢俱成飛灰。

誓出口,他借土遁而去。

到了二龍山黃峰嶺,綠林將攔住他。先是龐弘持雙鐧,再有劉甫持槍助戰,殷洪試白面陰陽鏡,兩人被奪去性命,落下馬來;苟章再來,也被照倒。畢環跪求,聽他自報殷洪,才知攔住的是殿下。

殷洪以紅面照回三人,三人醒來還要罵戰,被畢環止住,一同拜下。

他收龐弘、劉甫、苟章、畢環與三千山兵,讓他們改作官軍,打西岐號色。四將燒寨,隨他離山,當時要去的仍是助周之路。

接貨人帶旅人去貨棧時,梁應正在檢一張舊貨單。

人比他想的瘦,袖口磨白,先問他要帶什麼貨。旅人說自己不是貨主,要去蒲原找許舟,再問往九灣河的路。

梁應抬頭,說自己的車不能一口氣送他到九灣河。到蒲原也有接貨的次序,不是知道地名便可以明日出門。

「我能點布,輕些的也能搬。病才好,重的還搬不動。」

接貨人在旁,替他說了前次近程交貨的事。梁應聽完,問願不願先在貨棧核兩日,看看交接時記不記得清。

兩日另算工錢,不收上車錢,也不在今日定遠行。

旅人先說須回布行問掌事能否排開,明日再答。他說完,心裡一瞬間怕這個人就此不等了,梁應卻將貨單翻回去,說好,自己這幾日仍在。

回程,旅人沒有用跑的。

接貨人在前面等他。他扶了一下牆,才跟上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換過的旗號

殷洪領三千人行了不止一日,中途遇一道人跨虎來。

軍士驚喊,道人說家虎不傷人,求見殿下。殷洪以師禮迎進,聽他自報申公豹,便又稱師叔,將奉命助周的事告訴他。

申公豹不先問姜后如何死,也不問赤精子如何救他,只問紂王是什麼人。

是父親。

他便拿子伐父、祖宗社稷、後日誰為繼嗣,一層層壓下來。殷洪起先還答,父王無道,孝子也不能改罪;後來想到宗廟被別人所有,卻低頭沉默。

他提起師前的誓。

申公豹笑那不過牙疼咒,說血肉哪能成飛灰,勸他改心伐周,日後成大業。他所說的後日,恰好容得下殷洪剛才害怕失去的一切。

殷洪終於把師命擱到一旁。

申公豹讓他到西岐與蘇護合兵,他仍恨妲己,不願見仇人之父。道人便說先相見,成了天下,再報母仇不遲。

這樣連那個留下來的恨,也被挪到成事之後。

道人跨虎去,軍旗換了成湯字號。

龐弘到了蘇營,奉令請蘇侯見殿下。蘇護疑惑,說兩位殿下當年被風刮去,哪裡又來二殿下;鄭倫卻勸正可因當初之異,見今日神仙提拔之理。

蘇護與鄭倫去見,殷洪自報嫡派次子,述當年遭綁、為高人救走,如今下山助商。合兵定了,蘇護只得將近日戰事一一說給他聽。

他要歸周的心,仍在這頂商軍中帳裡。

掌事答應排開旅人的兩日,讓他去貨棧試做,回來再照原先的活安排。

旅人沒有因此將布行欠做的事丟下。當日能核的一排做完,搬不動的告訴旁人,才回梁應處答應。

梁應將工錢與午食說清,兩日均在城內,若後來能同行,另定貨、路與人手。旅人重述了一遍,對方點頭,指給他次晨先到哪一張桌。

那晚,他去告訴陶衡。

陶衡聽完,沒有問既然有車為什麼還不走,只說這次也當日回?旅人說兩日都在城內,晚間仍回自己屋。

「我想去九灣河,還是想的。」

陶衡說知道。

他原本準備了許多句解釋,這時只說,到時真要離城,會親自來說。陶衡答好,將桌上的燈挪近些,接著抄未完的那一行。

第一百三十五章 那張桌前的人

次晨,旅人到了梁應指的桌前。

先分哪些是等著入棧的,哪些已有人收,不能只見同一個記號便併在一起。梁應拿兩張單給他,說先核這些,核完叫自己,不懂的別先替別人填。

他坐下做了一段,肩還痠,便站起慢慢伸直。梁應沒有說他偷懶,只將下一卷移近些,免得他一直跨過門邊去看。

午食照約給了。午後另一人接單,旅人把尚未交完的兩處指清,等對方點頭,才離桌。

當日的活核妥,梁應付了第一日工錢,約他明日仍來。

梁應送他到門口時,說明日若仍能做完,再談自己的下一段行程。

旅人答好。

回屋,他把今日實收記在自己的花用紙上,分好行路錢。謝阿蘅的信尚未封,紙上還留著一角空白。

他想留些地方,等真正知道出城之後要往哪裡走。

蘇營裡,殷洪改了王服,翌日領將請戰。

子牙聞外有殷殿下,問商家少嗣如何又來。黃飛虎說,當初兩兄弟被風刮去,自己認得,出陣一看便知。

他帶天化、天祿、天爵、天祥,父子五人出城。

對面龐、劉、苟、畢立在殿下兩旁,鄭倫護衛;殷洪金冠紅袍,紫綬仙衣襯在裡面,手持方天戟,三寶都隨身。

十餘年不見,他沒有立即認出眼前的飛虎,反問何人叛亂,要他下騎受縛。又說崑崙門人也無用,惹怒自己,西岐寸草不留。

飛虎報開國武成王之名。

殷洪聽了,竟疑這地方也有另一個黃飛虎。他縱馬動戟,飛虎催牛架槍,兩軍之間再起戰聲,勝負尚未定。

城內的人很快又說殿下來了。

旅人不知道山中的誓,也不知道中途換旗的時候。他只聽見有人說,是當年被救走的殷洪,如今站在商軍那邊。

兩個人為這句話爭起來,一個說王子理當助父,一個問父王當初要殺他,又該怎樣算。爭到最後,街上沒有人替殿下答。

旅人繞過他們,往自己明日要去的貨棧望了一眼。

那裡的門已半掩。他還記得桌的位置,也記得未交的事是由誰接了手。

街上爭論的聲音還跟在後面。他走回屋,想起梁應說明早仍來,卻不知道城外的兵會不會又攔住貨。

他回屋時,把鞋放到能在清早看見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解開的繩結

第二日,旅人仍坐在那張桌前。

早上有兩件貨的記號不合。他已將筆放下,等梁應來看;來人卻催著要走,說昨日就是這樣寫,何必又查。

旅人把昨日已收與今日待收的兩處指給他看,沒有替任何一邊改字。梁應到了,先問實物放在哪裡,領兩人去核,回來才叫他記下另交的數。

這一回等得久,他反而沒像從前那樣一直望門口,直到梁應回來,才重新拿起筆。

午食之後,他又歇了一小段。午後交單時,接手的人指出一處看不清的字,他當面補明,連筆也放回桌上。梁應清了第二日工錢,問他明早是否仍回布鋪。

「原先是這樣說的。」

梁應點頭,讓他別急著把那邊的活丟了。自己的車要回蒲原,得先出城,到渡口換一段貨;何日能走,還要看軍前的路肯不肯放行。

旅人沒有追問明日是否就能上車。他問的是,這次若同行,自己能做哪一段,哪一段得另付錢。

梁應將門邊一卷席推回屋裡,說等收完今日的貨,再坐下談。

前一日城外那場交戰,黃飛虎與殷洪鬥了二十餘合,殷洪漸漸抵不住。

兩旁四將各迎黃氏子弟。龐弘雙鐧對天祿槍,劉甫揮刀敵天爵;苟章撞上年僅十四的天祥,畢環則與天化的雙鎚相持。

殷洪退了一段,取陰陽鏡在手。白面一照,飛虎倒下,鄭倫趕來將人拿住。天化見父親落難,捨了對手來救,也被鏡光照倒,縛入營中。

天祥一槍傷了苟章左腿。其餘三子退回西岐,報父兄被擒,話未說完,已泣不成聲。

營中,殷洪翻轉鏡面,紅光落向被縛的父子。飛虎與天化悠悠醒來,手腳卻仍不能動。

飛虎望清眼前人的冠服,問殿下可還記得十里亭與午門。

那時兩位王子將被殺,他曾冒死相救。多年以後,殿下站在面前,自己反成繩索裡的人。

殷洪聽到舊事,方才認明這便是救命的黃飛虎。他下座,親手解去飛虎的縛,又命人放了天化,將衣甲歸還。

鄭倫要攔,說此人叛主,不能縱去。

「這一遭還他的恩。」殷洪道,「再拿住時,便不容了。」

父子辭出商營,活著回到西岐。子牙聽完,只將他們先前救過王子的往事再問一遍,沒有因這次放人就斷定殷洪已肯回頭。

梁應收完貨回來時,旅人還坐在屋外矮凳上。桌前的活已交清,他沒有再伸手替人拿單。

有人從街另一頭過來,提起武成王父子已回城,旁人又問是怎樣放的。梁應拉過一張凳,叫旅人坐近些,那些聲音便留在門外。

梁應坐下,先把自己的車路說清。

渡口不是九灣河,蒲原之後他也不替誰保一程。如今他能答應的,只是等放行有準,帶旅人隨車去那個渡口,再一道往蒲原;若中途封路,便同車停,不許旅人自己往軍營旁邊繞。

旅人將這幾句慢慢記住。這條路仍離他真正想查的地方很遠,可總算有人說出了下一站。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未定的行期

「要我搬貨,怕還做不久。」旅人說。

梁應看了看他的肩,說兩日早已看見。車上不用他扛整卷貨,只要停車時核單,交接時跟著認記號。午食隨車給,到蒲原清這段工錢;不先向他收上車的錢,也不先付還未做的活。

若到了渡口須等,他只照實記下已交哪一批,不替後面的人簽。梁應又問,他願不願意等路訊,等到那一天仍肯同行。

旅人答願意,卻要先回去把布鋪的安排問清。

「你問好了,明日收活後來說。」

他出了貨棧,走了一段才發覺掌心仍握著第二日的錢,便將它收好。

回屋,他分好行路錢,在花用紙上添第二日實收。紙角將盡,他把筆收起,明日還得去鋪裡說這件事。

翌日,殷洪再次來到陣前,與子牙分說君臣父子的道理。

子牙說紂王暴虐,四方離心,助周並非自己一人欲反。殷洪不肯受這番話,兩軍遂又交戰。

龐弘迎哪吒,被乾坤圈擊中,再受一槍,死在陣前。劉甫與天化相鬥;畢環來戰楊戩,哮天犬先咬住他,楊戩揮刀取了性命。

四將少了兩人,殷洪卻仍有三寶在身。

子牙祭打神鞭,鞭打不進紫綬仙衣,只得收回。哪吒來戰,殷洪又取陰陽鏡照他,白光落過,哪吒仍踏風火輪挺槍而上。

他是蓮花化身,鏡光取不得他的精血。

楊戩看出鏡與仙衣的來歷,先叫子牙退後。鄧嬋玉依令放五光石,正中殷洪面門,打得他面頰腫傷。哪吒乘勢一槍刺向胸前,仍被仙衣擋住。

殷洪帶傷回營。哪吒沒有追入,這一戰也未取回鏡與衣。

布鋪掌事聽旅人說完,先問兩日的單都交了沒有。

「交了。兩日錢也都收了。」

掌事這才問車往哪裡走。旅人答渡口,再去蒲原,後面的路尚未有人允他。

掌事將手邊布卷推近,叫他今日先照舊做。若梁應有了行期,至少提前一日來交手上的活;還欠鋪裡的事不能一句要走便全丟下。到了蒲原,若決定久留,也得託信回來說。

「若路又封了呢?」

「還在城裡,就照舊來。」

旅人點頭答應,掌事便將另一張單攤在他面前。

他低頭把布邊攤平。門外又有人說陣前死了將軍,說殿下受傷,後一句很快被另一種說法蓋過。他只將這卷布核完,不把聽來的每一聲都當作出城的準信。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師父來到陣前

楊戩請往太華山,子牙思量後允了。

他以土遁到了雲霄洞,本向赤精子借陰陽鏡。赤精子說,鏡已給殷洪下山助周,楊戩方把陣前所見一一說出。

赤精子聽見弟子反助商軍,追悔不及。他叫楊戩先回,自己隨後來。

三日以後,赤精子到西岐;住過一夜,次日便去陣前叫殷洪。

殷洪帶劉甫、苟章出營。苟章的腿還有傷,龐弘與畢環卻已不能再列在兩旁。

赤精子問弟子,可記得下山前所發的誓。

「弟子記得。」

那句四肢飛灰,當日在洞中說得很清。此時師徒相望,殷洪仍不肯將所得的寶物交回。

他說子助父理所當然,怎能為師命去伐自己父王。赤精子說紂王自招天下之叛,助周反可留商家一脈,不是要他忘父。

殷洪卻只願將眼前事分作兩邊:一邊是父親,一邊是要自己助別人的師父。

赤精子拔劍來取。他前三度架開,說不敢傷師;到第四次,已還手相攻。

鏡也舉了起來。

赤精子一見白面轉向自己,立施縱地金光,逃回西岐。鏡光未把他照死,他卻只能空手回去說,弟子連師命也不聽了。

殷洪望著師父去處,越發信自己憑三寶便可立在天下諸仙之前。

這幾日,旅人早上照舊進鋪,收活之後才去貨棧問一句。

有一晚梁應不在,守門的人只說他出去查貨了。旅人沒把人不在當成改了約,翌日又去,才知道渡口那邊的貨尚未合妥,軍前也沒有給定日。

他與梁應說了掌事的要求。

「那就不能清早忽然叫你走。」梁應道,「我若得信,先在這裡留話。你交完活,再來應我。」

旅人問,若得信之後又變了呢。

梁應望了一眼院中的車,說車未出去,便還在這裡。兩人說定以人到棧中回話為準,不讓誰從街上聽一聲便去門外等。

回陶衡屋裡時,天已暗了。陶衡正在把晾過的布收進來,看見他,先問今日是否吃了。

旅人答吃了,接過一角,陪他摺好,才將同行的事說出。

陶衡一直聽到蒲原,手上的布方才停住。

「到那裡,便能見她?」

「許舟在那裡。阿蘅的信是經他轉的。能不能再見她,還得問。」

陶衡把摺好的布放下,說真正要走時,別只讓人來傳一句。

「我會自己來。」旅人說。

陶衡重新拿起下一塊布。旅人拉住另一角,兩人將邊對齊,又摺了一次。

第一百三十九章 鞭落在別人手裡

殷洪正在營中得意,忽聞一位道人來見。

來人紅袍裹身,頸上掛骷髏珠,稱是骷髏山白骨洞的一氣仙馬元,受申公豹之請來助殿下。殷洪迎入,當夜以酒肉相待。

次日,馬元到了西岐陣前。

子牙祭起打神鞭,馬元一伸手,竟拿住這件法寶,收入豹皮囊中。

他不在封神榜上,這鞭奈何不得他。子牙望見鞭落敵手,手裡能用的已少了一件。

秦州運糧官、猛虎大將軍武榮恰來助戰,挺刀與馬元交鋒。馬元劍法敵不住他,腦後卻忽生一隻神手,將武榮拿起擲下,殺了他,又吞其心,轉向子牙,揚言也要這樣害他。

軍前一時驚亂。土行孫矮身近前,棍子連打馬元腿腰七八下;神手一探,也將他提起,摔向地面。

落地的一瞬,土行孫借土遁走了。

馬元低頭尋人,鄧嬋玉的五光石已到,正中他面門。他怒而轉身,楊戩揮三尖刀上前,又被那隻神手拿住擲下。

這一回,馬元以為自己得手,當著軍前又逞兇害了楊戩。子牙看在眼裡,還不知道楊戩借八九玄功藏了真身,留給馬元的只是變化。

馬元讓子牙再活一夜,帶著打神鞭回商營。殷洪聞捷大喜,設宴直到初更。

二更時,馬元腹中忽然劇痛。鄭倫叫取熱酒,飲下卻更難受,馬元退到後營,才知這副仙家身子也不能使痛楚停住。

貨棧添了兩袋要送往渡口的東西,梁應叫旅人看記號。

旅人來回話,梁應便將兩袋的記號與同行時要核的單給他認,認過仍由棧中收著。

「別把別人的紙先帶回去。」梁應道,「走時才交。」

旅人答好。他問明日是否出發,梁應搖頭,說還缺一件交接,也要再問城門。車上席位可以留,不能拿今日兩袋貨就說全部已齊。

那晚回屋,旅人把自己的舊背包放在床邊,將阿蘅的信從包紙裡取出。

他又讀了一遍她最初見到自己的那幾句。自己已坐在泥裡,手裡是黑色的東西;她沒說見他由哪裡來,更沒說看見一條路把他送到河邊。

將來再問,也得從這幾句之後問起。

他取出謝信,在所留的一角寫:近日已做過兩日貨棧的活,有一位車伕肯帶自己往蒲原,行期未定;到了那裡,想先找許舟,再問是否方便見她。

寫到這裡,他把筆停了。

他讀完,摺起謝信,與阿蘅的回信分開放。

床邊的背包張著口。他把詢路紙先壓回內層,將包口收攏。

第一百四十章 城門以外的路

楊戩回到相府,子牙方知他沒有死。

馬元所吞的,是他八九玄功變化出的一丹。腹中受制,連瀉三日,馬元已憔悴得不似初來;楊戩估他再有六七日也不能好好上陣,子牙才略鬆一口氣。

可是打神鞭仍在馬元囊中,殷洪也仍握著鏡與仙衣。

文殊廣法天尊隨後來到。赤精子已在府中,兩位同坐,說起將近的三月十五日金臺拜將,不能使這一場邪術攔住子牙。

文殊附耳說了一番,子牙聽完,再喚楊戩來,將要他辦的事交下。

楊戩先前估出的幾日,只是一時的判斷。到了誘敵的時候,子牙獨自騎四不相到商營近處,馬元一聞挑戰,竟仍持劍出來。

他怨前番中了楊戩變化,這次要取子牙。

子牙舉劍交手,鬥了幾合,撥轉四不相往外就走。馬元見他敗退,緊追不捨,兩人一前一後離了營前。

那隻神手尚未再拿住子牙。設下的計,也還要等追逐把人帶到該到的地方。

旅人來到陶衡門外時,肩上沒有背包。

陶衡開門,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還沒走。」旅人說。

他是來陪陶衡把屋邊積著的幾件小事做完:移開擋路的空器,將受潮的一疊紙攤鬆,再把陶衡不想晾在外頭的衣物收進來。兩人都還容易累,做一會便坐下,並沒有因曾熬過那場病就又能從早站到晚。

陶衡問他,到蒲原以後,住哪裡。

「還沒問到。先找許舟,若不能住,再找能付得起的地方。」

「帶多少錢?」

旅人說了已分開存著的行路錢,沒有把尚未收到的車上工錢算進去。陶衡聽完,說那就別為了趕路,又先把幾日食宿全交給一個沒見過的人。

旅人笑了一下,說梁應沒有向他收上車費。

「我說的是後面。」陶衡道。

笑意慢慢收住。旅人低頭摸了摸衣袋裡的錢,說到了蒲原會先問清落腳的地方。

兩人坐到天色將暗,陶衡說若真要走,前一晚來吃一頓。旅人答好,將移到門邊的空器再推開些,才告辭。

次日收活後,旅人到貨棧,將許舟在蒲原的名字告訴梁應。

梁應說可以到地方再問,也叫他先想清楚哪些東西要隨身。車裡夾了貨,不能將全部家當放在一處,到了渡口又臨時翻。

回屋,他把兩封舊信、新來的包紙與阿蘅回信重新收妥,仍放在屋內原處。謝信也先留著。

他另取出故鄉圖,看了那個後添的「出門」小字。

圖上高橋下不是河。他用手指沿著那一小段線走過,將圖收回原來的包紙。

隔天還要進布鋪,收活後再問路訊。想到這裡,他把背包口合上,放回床邊。

他坐在床邊,還想了一會兒渡口換貨時如何收放行李,才脫鞋躺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山上的火把

馬元追了許久,仍追不上四不相。

他剛想收腳,子牙便勒回坐騎,叫他來平地再戰。馬元提劍趕來,鬥上三四合,子牙又走。明知對方是在誘自己,他反而更不肯停,說便追到玉虛宮,也要把人拿回。

到了傍晚,前面有山。子牙轉過山坡,身影便不見了。

馬元倚著松石坐下,腿痠氣促,想等天明再回營。二更將近,山頂忽然炮響,燈球火把排開,竟見子牙與武王在馬上傳杯,兩旁將校齊聲喊他已落圈套。

他怒而上山,火光一晃,人卻不見。山腳又傳來喊聲,他往下追,到了下面仍無人可拿。

火把在上,他便上;聲音在下,他便下。一夜過去,天將亮時,他已餓得難忍,決意回營,先破西岐再說。

山凹卻有人求救。

草間一個婦人說回家探親,中途心痛,請他到近村討熱湯救命。馬元聽完,不肯救,反要趁她不能動時取她性命果腹。

他伸手行兇,卻發覺眼前身軀異樣。待要抽身,雙手已被牢牢困住,腳也動不了;那婦人原是設下的變化,正等他將惡念付諸行動。

文殊廣法天尊騎梅花鹿而來,舉劍要斬。馬元求饒之際,後面又有道人叫劍下留人。

文殊初不認得,聽對方自報,方知是西方準提道人。

準提說榜上無馬元名,與西方有緣,要帶他去。文殊收劍允了。馬元連聲答應,準提便將打神鞭交回文殊,帶馬元往西方而去。

子牙等到文殊回府,親手接了鞭,這件失去的法寶才真正回來。

旅人在屋裡把謝信最後讀了一遍。

信末寫著行期未定,到了蒲原後想請許舟問問她是否方便見面。

他摺好,用手邊原已留著的包紙裹妥,封了口。上面寫阿蘅的名字,另註到蒲原後請許舟轉交。

信先由自己帶。他將它放進背包內層,與詢路紙分開,壓在不會被衣物磨開的位置。

這是他第一次將謝信收進要走的包裡。他摸過封口,才將內層掩好。

門外走過兩個人,一個說山裡又有神仙來,一個問如今還有誰能管殿下。旅人沒有開門追問。

他將包口合起,手還停在那上面。從前收包,是怕屋裡散落的東西找不到;如今每放入一樣,就得想它到了渡口以後會在哪裡。

第一百四十二章 橋上的朝歌

打神鞭歸還,相府裡的人仍未能安心。

赤精子憂殷洪誤了拜將之期。慈航道人來見,問起破十絕陣時的太極圖,子牙答,早已送還玄都。

慈航說,要擒殷洪,仍須借這件寶物。赤精子以縱地金光往玄都,重新借圖回府,慈航才將取殷洪之計說明。

赤精子聽完,知道該由自己持圖,又得子牙出陣誘人。他尚有不忍,卻終究答應。

商營裡,殷洪不知馬元去了西方,只見久無音信。翌晨,他率軍出營叫子牙,命劉甫、苟章在後相隨。

子牙不帶門人,領一支人馬出城,交鋒幾合便走。他沒有往城門退,反向東南落荒而去。

殷洪催馬追到正南,前面忽有金橋。

赤精子已將太極圖抖開。子牙縱四不相上橋,回身邀他來戰。殷洪連師父在旁也不怕,將馬一提,踏上圖中。

橋上的景象隨他的念頭變了。

他疑有伏兵,便真見伏兵殺來;想拿姜尚,姜尚便在眼前。揮戟追殺之後,又忽然回到了朝歌,過午門,見黃娘娘站在西宮;再轉一處,楊娘娘也在馨慶宮中。

她們並未真正活回宮裡。太極圖將他的心念化成景象,使他在一處金橋上,走過許多不能再走的舊日。

最後,母親姜娘娘喚他。

他驚問是否已在冥中相會。圖中的母親說起他背師助紂,說起當日自己發出的飛灰之誓。他叫母親救命,眼前人卻忽然不見。

赤精子喚他時,他已哭著要助武王滅紂,求師父留一線生機,並說改盟是信了申公豹的話。

赤精子看著多年養在門下的弟子,還有留戀。半空慈航卻叫他不可誤封神臺時辰。

赤精子含淚將圖卷起,提了半晌,再抖開。

一陣風過,殷洪連人帶馬化為飛灰,魂往封神臺去了。

圖開之後,赤精子放聲痛哭。慈航提起榜上有名與無名的不同,卻不能使師父不痛。三位道人回相府辭行,約拜將吉辰再來,離了西岐。

旅人回鋪時,掌事已將另一卷布交到他手裡。

他沿布邊核過,想起花用紙只剩很窄的一角。收活後,他到原先買紙的地方另買一張薄紙,將付出的錢記在舊紙末處,再把新紙摺好收著。

他不想到了路上,連一夜食宿都只能在腦裡反覆算。

街邊有人說殷殿下沒了。傳話的人說得十分肯定,旁邊另一人卻問屍首在哪裡,誰看見的。旅人站了一會,只聽到金光、橋與魂魄幾個詞,沒有人能從頭說明白。

他想起以前的新聞裡,也有過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消失的時候。那時自己能低頭再查,如今黑色手機放在屋內,並不能替這條街驗明誰說得對。

他先去貨棧。梁應也只聽見這些消息,尚未拿它們當城門放行的準話。

「還得等那邊回。」梁應指指院裡未齊的貨,「人死了,路也未必立刻好走。」

旅人點頭。回屋後,他把新紙放在要帶的那疊裡。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裡進城的人

蘇護得報,殷洪追姜子牙,只一道金光便不見了。

鄭倫與劉甫、苟章仍在打聽去處,蘇護卻知道不能再等。他與全忠暗議,寫信請西岐劫營,自己乘機帶家眷入城。

全忠夤夜將書繫在箭上,射入城中。南宮适巡城拾得,送進相府。子牙看過,次日午時發令:黃飛虎父子為前隊,鄧九公沖左營,南宮适沖右營,哪吒壓陣。

鄭倫要蘇護修本往朝歌請援,蘇護只說明日再議,暗裡卻已將夜間要走的東西打點妥。

到了二更,三路兵齊入商營。

鄭倫騎火眼金睛獸,提降魔杵迎黃氏父子,力戰不退。左營劉甫被鄧九公刀斬;右營苟章敵不住南宮适,撥馬逃走,又逢黃天祥斜裡一槍,死於馬下。

兩道魂往封神臺。殷洪收下的四將,到此全亡。

蘇護父子帶家眷從西門進城,商營則瓦解星散。鄭倫獨抵眾將,鄧九公從旁以刀蓋住他的杵,抓住袍帶,把人摔下,士卒趕來用繩索縛起。

那夜旅人仍在自己的屋裡。

外面的聲音先遠後近,他將燈火遮妥,沒有背包去貨棧。梁應說過要在棧中親自回話,誰也沒有約他在半夜追著兵聲出城。

到清早,他出門,看見一處街口比平日多了兵。有來人說蘇家父子進了西門,商營被破,也有城外的人帶著自己能抓住的包裹往裡走。

他往布鋪去,途中讓過一個提籃的老人。老人停在路旁,問人哪裡能歇,問了兩遍,方有人指給他。

旅人等老人走過,才沿著街邊往鋪裡去。

幾日後,貨棧終於收齊那批貨。梁應親自去問了城門,又叫人向渡口接貨處確認,回來才對旅人說,這條車路准行,後天清早可以走。

「還照原先說的,先到渡口。」

旅人將日子再問一遍,答自己明日交活,收妥後會來回話。梁應說好,讓他清早到棧中隨車出門,不必先到城外等。

他當日回了布鋪,把這句話親口告訴掌事。掌事算過尚在手上的活,叫他明日交清,另有人接後面的一卷。

出了鋪,他往陶衡屋裡走。

陶衡聽見後天,先把明晚要吃的東西想了一遍,才問清早何時去棧裡。旅人答完,兩人又靜了一會。

這一次,屋裡沒有人說「若真要走」。那頓飯有了明晚,清早也有一張等他的車。

第一百四十四章 留下的一頓飯

商營被破的次晨,鄭倫被推至相府,立而不跪。

他說兩國為敵,各事其主,既落人手,只有一死。子牙命推出斬首,士卒將他帶到府外,尚未行刑。

蘇護跪下求赦,說他忠義有才,可惜死在這裡。子牙這才說自己原知可用,令蘇護去勸。

蘇護站到鄭倫面前,講天下諸侯歸周,講君失其道,不能再以殘害百姓為臣子效忠的根據。又提飛虎與鄧九公,問這些人是否都該叫作不忠。

鄭倫終於長歎,卻仍怕先前屢次相犯,西岐諸將不肯容他。

蘇護回稟。子牙答從前各為其主,如今既肯歸降,便是一家,命解去繩索,讓他整衣冠來見。

鄭倫在殿前下拜,子牙降階扶起,慰他不必自疑。蘇護父子與鄭倫再同入殿朝見武王,蘇家人馬亦盡入西岐。

旅人把最後一卷布的記號對完,叫接手的人來看。

哪處已核,哪處因物未到還不能填,他都指出。掌事過來問了兩句,讓對方收單,才把旅人這段已做的工錢清給他。

他站在常站的桌邊,手已空了,卻一時不知道該先往哪裡去。

掌事說到了蒲原,若決定久留便託信來。不必為報一個去處,硬把還不知道的後路也說定。

旅人答應,辭出鋪門。門裡有人接著攤開布卷,他往外走,那件做了許久的事仍繼續在別人手上。

他先到貨棧回話,確認清早仍走,才去陶衡那裡。

飯已煮好。兩人坐下時,陶衡將靠門那件外衣往裡挪,說免得待會兒忘了拿。

吃了一會,旅人才說,自己的謝信已封,想親自帶到蒲原;許舟轉來的紙也要帶,免得到地方又記錯哪一句。

陶衡問黑色的東西帶不帶。

「帶。」

陶衡沒叫他再亮一次,只說要包好,別在渡口翻貨時落下。他曾看過那兩次映影,除此之外的事,旅人並未再拿來給他看。

旅人想到故鄉的信箱,想到圖上那個自己添的字,忽然說起以前出門,有時家裡的人只叫他記得回訊息。他那時嫌一句話說得太多遍,總覺得人到了,自然會知道。

「現在呢?」陶衡問。

「到了也未必能讓人知道。」

陶衡將碗放下,說那就先做到能做的。到了蒲原,便託許舟往這裡留話;再往後,要換收信的地方,也寫明白。

旅人答好。兩人把碗收了,仍坐了一小段,沒有拿今日這頓飯把所有未說的事都說完。

要走時,他站在門裡,親口說明日清早離城。

陶衡點頭,送到門外,叫他路上累了就說,不要非等倒下才讓同行的人知道。

旅人轉回自己的屋,向屋主說明清早離城,將屋錢結到明日,約好明早把屋子交還。

他將今日實領與結清的屋錢記在新紙上,舊紙末處的買紙支出也對過一遍,再將兩張收在一起。

第一百四十五章 車輪過了城門

清早,旅人把屋裡要帶的紙全收進背包。

兩封較早的許舟來信、阿蘅回信與許舟附寫的外紙放在一處,封好的謝信另放。故鄉圖與映影紀錄各有包紙,詢路紙仍在內層;花用紙、新買的薄紙與那張早已寫過的半紙,則放到能取出的地方。

他最後拿起手機。

螢幕沒有亮。他用衣物裹住,收進背包靠身的一側,再把原先薄衣與外衣整理好。身上仍穿著那件修過小洞的暖衣,背起包時,肩上比往常沉了些。

他將屋子交還,與屋主道別,才往貨棧走。

梁應在貨棧門前見他,先問布鋪的活交了沒有,再問清早是否吃了。旅人一一答完,梁應讓他上車,這才將本程要用的交接單交給他。

他看過兩袋熟悉的記號,也核了新添那件,不把自己的信混進去。車旁還有一人送貨,等梁應說收妥,才鬆開扶著的手。

車到了城門,梁應下去回話,交驗准行的憑據。旅人坐在車上,聽得見問答,沒有替自己另報一條去九灣河的路。

放行之後,車輪才從門下轉出去。

他望向後面。牆仍在,屋頂也仍在,只是平日走過的那些巷子都被牆遮住了。陶衡的門已望不見。他往來時常走的那個轉角找了一會兒,直到車顛過一條轍,才扶住車邊坐穩。

路上第一回停車,還未到渡口。

梁應讓畜力歇歇,旅人也下來活動肩背。他往前看,路邊有乾草與車轍,並沒有夢裡那座高橋。遠處有人行走,看不出是要進城,還是去別的地方。

午食時,他吃了隨車給的一份,取新紙記下本日出城,仍只記已花的錢。

梁應問他身子如何。

「坐久了肩痠。下來一會兒好些。」

「下一處再停,別硬撐。」

旅人答好,上車時把背包重新放穩。交接單在另外一側,下一批貨到渡口才會有人接;封好的謝信仍在自己包裡。

可是車已經在往蒲原的路上。

他坐了一段,才取出那張畫過信箱的紙,看一眼,又收回。

梁應在前面說,過了下個坡再歇。旅人將背包往膝上挪了些,等車翻過坡頂。

西岐城中,蘇護的人馬安頓下來。

金臺拜將的吉辰尚在前頭,諸仙未因這一夜便全數重返。子牙也未立刻帶大軍東征。

汜水關韓榮卻已聞得蘇護歸周之報。他驚而修本,遣人赴朝歌,將西岐再添將士的消息送向紂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換貨的渡口

到了換貨的渡口,旅人先聽見人叫梁應。

來人沒有叫他,只往車旁看,問兩袋與另添那件是否都在。梁應把交接單拿過去,旅人跟著下車,站在能看見記號的地方。

兩袋交了,另件卻不能立即算收。來人說要送進裡頭,讓等貨的人看過,才有人能在單上答。

旅人原想將三件一併記妥,筆尖已停在最後一處,想起梁應說的話,便留著那一格。進出的腳步踩起細塵,他抱著單等到那人回來,才把最後一件添上。

梁應接過核了,又將待帶去蒲原的貨與新單叫他認。

「這一份不是原來那份,別接著往下填。」

旅人把兩份分開。舊單留給接貨處,車上換了貨,往後能拿來交的,也已是另一張紙。

渡口的水就在旁邊。他收好新單,向岸邊望了一會。有人扛貨經過,喊他讓讓,他退回車旁,才發覺自己看得久了。

當晚未再趕路。梁應問了歇腳的價錢,旅人自己付了晚食與這一夜歇宿的錢,將背包放在身旁。隨車的午食有約,夜宿原不在其中;他記下實付,行路錢又少了一點,蒲原的工錢仍未到手。

睡前有人在外頭找一包漏下的貨,問到他這裡。他將自己的背包挪近,讓人看清另放的兩件商貨,等梁應出來對話,沒有替別人的失物答一個不曾見過的去處。

韓榮的奏本到了朝歌。

方景春看見蘇護歸周,先罵他負恩,再抱本到摘星樓,奏與紂王。紂王驚怒,宣妲己來問。

妲己已在御屏後聽見,跪在案前哭,說父親叛逆,自己也當被斬,以正天下之法。紂王見她悲泣,反把人扶起,說她深居宮中,父親所為與她無干。

翌日朝上,紂王問誰能伐周,將蘇護與西岐諸人拿回。李定薦三山關張山,說他久於用兵,可當此任。

詔旨遂往三山關去。

張山與錢保、李錦等接詔,並未當日便把全關兵馬帶走。他還得等交代官洪錦到任,將關中事體交割清楚。

張山將詔書收好,先著人清點關中軍糧,等洪錦來時交接。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旗上的號帶

洪錦到任,張山交割之後,領十萬人馬西行。

錢保、李錦為左右先行,馬德、桑元為佐貳。連日陰雨裡,軍隊晚住曉行,到了西岐北門安營。錢保提醒遠來已疲,張山便命今日先歇,明日再戰。

西岐府中,子牙仍在議拜將之期,命飛虎造純紅旗,不要雜色。

飛虎問,軍旗原按五方分色,若全是紅,士卒如何辨前後左右。子牙說紅屬火,西方屬金,以火煉金,是興周之兆;但旗上另安青、黃、赤、白、黑五色號帶,隊伍照帶分辨,自然不亂。

子牙又令辛甲造軍器。天下八百諸侯表請武王伐紂,會兵孟津,眾人卻還在商議武王是否肯行,新來的商軍已報到北門。

鄧九公聽見張山,說正是接過自己三山關的人,願出陣看來將。

錢保不肯替他叫張山,先罵他受朝廷恩寵卻反降。鄧九公被罵得面紅,揮刀便戰。三十合後,他以回馬刀取了錢保性命,回城報功。

張山聽敗兵報來,怒極,翌日親自叫鄧九公。嬋玉願隨父壓陣,子牙允了。

兩將一個斥背恩,一個勸棄紂,又戰三十合。九公刀法漸亂,嬋玉在後見了,打馬兜回,放出五光石,正中張山面門。

張山帶傷退營。李錦仍在營中。

換貨的渡口離開後,車又沿路走了幾日。

有一回雨落得密,梁應將車停到能遮的地方,旅人抱著交接單先下,等貨蓋妥,才鬆開攏著紙的手。他自己的背包還在車上,外面已另遮住。

雨聲裡,前面的人問後面這件是否也卸。旅人不敢只憑「那件」就答,請他指清記號。有人不耐,他仍等梁應回頭看過,才將話傳回。

飯後,他把自己裹紙的衣物攤鬆,摸到乾的一面,方重新包好。

梁應看他還在核單,說到了蒲原,自會有人接,不必一夜翻三遍。

旅人合上紙,問渡屋是否還從原先那條路進。

梁應說仍去渡屋附近交貨,到了會指給他;至於許舟當日是否在,得進去問。

旅人點頭。車下有水滴落,交接單邊上卻仍乾著。他將紙收妥,聽見梁應正在說明早繼續走。

第一百四十八章 翎毛之外的話

張山面頰還腫著,蓬萊島羽翼仙已來到營中。

道人替他敷藥,傷即好,說自己特來助戰。次日,便到西岐叫子牙答話。

子牙說三十六路征伐,如今已到第三十二路,命排五方隊伍出城。哪吒、天化,金吒、木吒,韋護、雷震子與楊戩諸人列在兩旁,飛虎壓中軍,四不相載子牙到陣前。

羽翼仙質問,為何未曾相犯,姜尚卻在人前說要拔自己翎毛、抽筋骨。

子牙答從未有半面之交,如何知道底細,必是有人搬唆,請他再想。

羽翼仙低頭,也覺這話有理,卻仍要子牙從此言語斟酌,不能再如此放肆。子牙方欲回騎,哪吒已怒而上前。

風火輪近了,槍劍相交。天化催玉麒麟持雙鎚來助,雷震子從上放棍,土行孫打下路,楊戩挺三尖刀,把道人圍在中間。

乾坤圈打肩,攢心釘穿右臂,棍擊腿,哮天犬又咬頸。羽翼仙吃虧,借土遁走了,沒有當場死在諸將之手。

回營後,他從花籃取丹,吞下一二粒,傷立時好。

他說自己因念慈悲才不傷眾生,如今西岐先傷他,便要到夜深時使一郡化為大水。

張山聽了大喜,命酒相款。

旅人到了蒲原,先留在車旁交貨。

渡屋已近,裡面有人出來,他卻沒有先叫許舟的名字。這一程的單還在自己手上,梁應也正與接貨的人說話。

他按新單看記號,把到換貨渡口後接上車的那批逐件指清。雨天曾被人含混問過的一件,最後也有人親自來收,他才將那一處交妥。

梁應核完,收回單,當面清了這段約好的工錢。

旅人接過,掌心比第一日離城時鬆了一點。他將錢收好,又伸手按了按包裡那封謝信。

梁應指了渡屋,又告訴他附近何處可問住一晚。後面的車路自己另有安排,仍不保往陳塘關。

旅人謝過,沒有把梁應留下來替自己找許舟。他先問了歇宿處,價錢問清後付了當夜,背包仍自己帶著,才走往渡屋。

門旁有人晾槳。他停了半步,認出屋裡桌的位置。

從西岐寄來的幾張紙曾在這裡等過。如今他站在門前,卻得先問一聲,許舟在不在。

第一百四十九章 水罩住的城

西岐相府忽起怪風,簷瓦落了幾片。

子牙焚香占卜,得卦大驚,沐浴更衣,向崑崙下拜,披髮仗劍,移北海之水罩住西岐城郭。

玉虛宮元始天尊早知此事,又將琉璃瓶中的三光神水灑在海水之上,命四偈諦神護城,不得動搖。

一更,羽翼仙停酒出營,現了大鵬金翅鵰本相。雙翅張開,天暗了半邊。他看見水罩城,反笑子牙不知自己的本領,說連四海也能搧乾,何況一海。

他連搧七八十下,水卻越搧越長。

三光神水已在其中,這不是他以為只須費力便能搧去的水。從一更到五更,力氣漸盡,水幾乎淹到腳邊,城仍在水下受護。

天將明,他怕回營難看,飛離西岐。

城沒有化為他揚言的渤海。

許舟從屋後進來,先看見旅人背上的包。

他認了片刻,才叫出人,放下手裡的東西,問從哪裡來。

「西岐。」

「這回是你自己到了。」

旅人點頭,忽然說不出原先在路上想好的那一句。許舟將桌邊讓出,叫他先坐,熱水仍可自己取。

他喝過,才說梁應帶自己來,貨已交,這一程的錢也清了。許舟問身子,他說西岐病過,眼下走久還會累,沒有把路上幾次停車都省掉。

兩人談到信。旅人把許舟與阿蘅的紙取出,只展自己要問的兩張,說它們後來確實到了手裡。

許舟看見自己的字,手指從那個摺角旁移開,說往西的人出發後,自己也只知道託出,沒有一直看見紙往哪裡走。

「給你的後來那封呢?」旅人問。

許舟問是哪一封。聽見窗紙與炒黏的飯,便笑了一下,從收信的地方找出另一包。

正是旅人在布鋪門前託出的生活信。

他看見自己的包紙,伸手碰了碰。許舟說那位交貨的人後來確實來問自己,信親手交了;對方下一程往哪裡走,他沒問,不能代答。

旅人望著信,又看許舟。

「你看過了?」

「看過。飯炒黏那句也看過。」

兩人都笑了。旅人想起陶衡也問過,飯太黏是不是也寫了。隔了這麼久,他還能坐在這裡,跟許舟拿那頓飯說笑。

他將包紙輕輕壓平,沒要許舟把收到的信退回自己手裡。

第一百五十章 到達以後的信

旅人把封好的謝信拿出來,放在許舟面前。

他說是給阿蘅,謝她記得那日的事;若她方便,還想再問是否能見一面。自己到了蒲原,並不等於她也已從九灣河來到這裡。

許舟看了封面,答可以先收,待有合適的人往陳塘關才託。最近一次帶阿蘅紙來的人已離開,不能叫他立刻轉回去。

旅人將信交到他手中。

許舟收進待行處,與旅人剛展開的回信分清。這封從西岐一路由自己帶著的紙,到此才真正換了持有人。

問完阿蘅,他又說起陶衡。

許舟翻出一頁乾紙,問要寫到哪裡。旅人從背包取出舊詢路紙,看陶衡收信處那幾行,抄在紙外,裡面寫自己已到蒲原、見了許舟,身子仍需歇,還沒定下一程。

他沒有把長途已領的錢逐筆寫給陶衡,只說路上有停,沒有勉強趕。

寫完,他讀一遍,又添「行前那頓飯,我記得」。

這句沒有路名,許舟仍讓墨晾乾,待他摺妥,才收進往西的另一處。眼下未有適合的車人離渡屋,陶衡也尚不知到達。

兩封新信,一封往東,一封往西,都先留在許舟這裡。

旅人收回舊信與詢路紙,將背包扣好。

許舟問今晚住哪裡,他說已在附近付了一夜,明日還得問後面的路。許舟叫他先睡,若要查往陳塘關的人,白日再來,別在河邊看見船就追著問。

旅人起身,謝了,走到門邊又回頭望一眼待行處。

前一次,他在這裡讓到達消息往朝歌去,自己後來走向了西岐。這一次,桌上有信往西岐,自己要查的路卻仍往東。

離西岐而去的羽翼仙,飛到一座洞前,見道人默坐。

他腹中餓,竟想抓道人吃。剛要撲下,對方只一指,大鵬便落地。道人責他無禮,聽見求食,又指二百里外紫雲崖,說諸仙正在赴香齋。

羽翼仙去了,現回人形,向童兒索齋。童兒說來晚已無,他還爭,穿黃道人便叫找麵點心給他。

他吃了一百零八個,謝齋再飛,復過先前洞府。

道人仍坐在那裡,望他一指。

大鵬再次墜地,腹中劇痛,翻滾呼號。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念珠還在腹中

洞前,羽翼仙聽道人叫他將點心吐出,便真的去吐。

白光接連而出,竟成一條銀索般的東西,鎖住他體內,扯動便痛。道人將臉一抹,他才認出是靈鷲山元覺洞燃燈。

燃燈責他助惡害城,又連自己也要吃,命黃巾力士吊在松上,待子牙伐紂之後再放。

羽翼仙再三哀告,說受人唆使,從此不敢再窺西岐。燃燈要他拜自己為師,方肯解去拘束。

他答願意。燃燈一指,一百零八枚念珠從腹中吐出,拘束才解。羽翼仙隨燃燈往靈鷲山修行去了。

蒲原清早,旅人先向許舟問往陳塘關的人。

許舟沒有立即指一艘船。他說眼下有船到接程集鎮,船主還在收貨;到了那裡,是否有往陳塘的車,要另問。若有人只說往東,不必自己將後面的幾段也替他答了。

旅人記得前一次在渡屋畫過的四個空格。那時紙往朝歌走,如今自己仍要從一個接程處,再換另一種走法。

他跟許舟去岸邊,見船主正在清點,便等人放下手裡的繩,才開口。

對方問帶多少東西。他指背包,說還有隨身衣物,沒有要帶商貨。船主叫他午後來,把收貨時要用的岸邊位置指出,說人若帶得上,再談何時走。

旅人答好,沒有把背包先丟在船上占地方。

回屋時,他問歇宿處可否再住一夜,價錢照舊,當面付了,才把包放回自己能看見的角落。

九仙山桃源洞,廣成子接了白鶴童子的玉虛符命,知道子牙將拜將,便喚殷郊下山助周。

殷郊說,父王信妲己,害母殺子,自己雖是王子,也願輔周報仇。

廣成子叫他往獅子崖尋兵器。他過白石橋,見一座未曾進過的洞,石几上熱氣騰騰放著六七枚豆。吃過豆子,回身洞府已不見;肩上卻接連生手,頭也變了,終成三頭六臂、青面獠牙,額上多一目。

白雲童兒喚他回洞。廣成子見這異相,大喜,傳方天畫戟,又付番天印、落魂鐘與雌雄劍,叫他先往西岐。

辭行前,師父仍要他順天助周,不能改念。殷郊答若背前言,願受犁鋤之厄。

他說完便下山,這時心裡要去的,確實還是周軍。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弟弟的死訊

殷郊土遁途中落到白龍山,遇見溫良與馬善。

兩將都是三隻眼,一個藍面紅髮、持雙狼牙棒,一個白面長髯、白馬持槍。聽是長殿下,便請入寨,以禮相待。

殷郊勸兩人隨自己助武王伐紂。他說商家氣數已盡,父王有罪,宗廟也不能壓過天下。他們答允,寨兵改作周兵,寨柵燒了,三人一道往西岐去。

申公豹騎虎而來。

他先說父子與宗廟,又說殷郊本是東宮,將來可繼位,何必替別人滅自己的天下。殷郊卻答父無道、周當興,師命不能背,仍不肯改。

申公豹於是問,姜尚的德在哪裡。

殷郊稱子牙正直仁義,他便接著說:殷洪也曾下山助周,姜尚卻用太極圖將殿下的親弟化為飛灰;事這樣的人,豈不是忘手足而助仇敵。

殷郊大驚,問可是真事。

申公豹說天下盡知,叫他到西岐先問張山。若無此事,再進周營不遲;若有,理當報仇。他又答應另請高人,跨虎走了。

弟弟成灰是真的,弟弟曾怎樣改誓、持鏡向師父,卻沒有在這番話裡說出。殷郊帶著那個缺了一段的死訊,催人馬前行。

午後,旅人回到岸邊。

船主叫他把背包拿近,問裡頭是否有不能遇水的東西。他說有紙與一件自己的舊物,會自行包好,不與貨放在同一處。

價錢談妥,一份船程只到接程集鎮,不含下船後的車,也不含沿途飯食。船主要翌日再核貨,若收齊,後日清早走;旅人等他把話說完,才答願意。

「後日若不能走呢?」

「來這裡問。我還沒收你的船錢。」

旅人將這一句也記住。離了岸,他到許舟桌前,說先到接程,到了再問陳塘。

許舟問是否已把阿蘅的信留好。他答還在渡屋,自己想了一段,決定若船確定走,就收回由自己帶;既然人也往東,便不必另等一個替他走的人。

許舟說好,這封還沒有託出。待他再確認船程,便原封交還。

旅人說明日再來問貨,向許舟道了別。他回去歇下,將船主說的日子記在新紙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認明以後的繩

殷郊到了西岐,先使溫良問張山。

張山原只知道王子久已失蹤,與李錦一道出見,聽明身分,才以千歲之禮相迎。殷郊問弟弟,張山答早已被太極圖化灰。

他昏倒,扶起後放聲哭,折斷令箭,誓要殺姜尚。

翌日,他出陣叫子牙。子牙不明白中間受了怎樣的話,只答殷洪自取其死,殷郊便更加憤怒。

哪吒來戰,被番天印打下風火輪,左右趕來救回,人尚活著。天化接戰,落魂鐘一響,跌下麒麟,被張山拿住。

飛虎急救兒子,又被鐘聲震落神牛,溫良與馬善將他擒去。楊戩見印與鐘,恐再傷子牙,催軍鳴金,帶隊回城。

相府裡,他說番天印原是廣成子的寶。子牙一度疑師兄派徒來伐自己,楊戩提殷洪之事,才使他回想寶物交出以後,持有的人也可能改了念頭。

商營中,黃飛虎報出姓名,張山又說這就是朝歌武成王,殷郊方認出恩人。

他親解飛虎的繩,問天化是誰,聞是其子,也命放了,說今日以放父子報當年救兄弟之恩。

飛虎問十餘年前風刮去後在何處,殷郊不肯說九仙山與師門,只含混答海島仙家救去,山中學業。又叫父子此後避戰,再被捉便不能再放。

父子回西岐,報過相府。

往西的回貨人到渡屋時,旅人正在門外等許舟。

他認出是曾在布鋪門前給他送過兩回紙的人。對方也認出他,問怎麼人在這裡,旅人說隨車來,住了兩夜,還要再往東。

許舟將給陶衡的到達紙拿出,問他這趟是否仍進西岐。回貨人說會進城交貨,可照紙外的地方尋;若人不在,問過再說,不隨便交給路口一個應聲的人。

旅人再看一次地址。回貨人讀過,收進自己的紙袋,與貨單分開。

旅人謝了。那人說今日還要裝貨,走時不另等他送。

他答知道,卻還在門口站了一小段。上回由這雙手遞來的,是許舟與阿蘅的話;如今它又收走自己要往回說的一句。

那人仍在渡屋辦事。旅人回身去岸邊確認船。

第一百五十四章 火裡沒有灰

鄧九公次日出戰馬善,十二三合後抓住袍帶,將人擒進西岐。

馬善不肯跪,子牙怒命斬。南宮适監刑,連下三刀,刀過處卻又長全,不能取命。

子牙出府看,也無法。韋護祭降魔杵,正中頂門,只散出金光,收杵後仍是人形。

哪吒、金吒、木吒、雷震子、天化、韋護合運三昧真火,馬善反乘火光逃走,笑著回到殷郊營中。

他不是被燒死又活回來。府前這一場斬與焚,始終沒有殺得了他。

楊戩請往九仙山探殷郊,又往終南山借雲中子的照妖鑑,說辨明此事後便奉還。

廣成子聽說徒弟反伐西岐,拿自己的寶物傷人,驚怒,命楊戩先回,自己隨後到。雲中子則將鑑交給他,讓他拿去辨馬善。

翌日,楊戩叫馬善出陣,暗用寶鑑一照,裡面只見一點燈頭晃動。

他收鑑交戰,二三十合後退走,馬善卻沒有追。回商營說楊戩敗了,殷郊還稱這是不輕追敵的用兵之法。

相府裡,楊戩已將鑑中所見說出。

韋護提三處有燈:八景宮、玉虛宮、靈鷲山。只須逐處問看,便不必再用府前那些刀火猜他是何物。

岸邊的貨收齊,船主確認清早能走。

旅人把包拿來再給他看過,問過上船的位置,才回許舟處。許舟從往東待行的地方取出謝信,原封交到他手裡。

他看阿蘅的名字,看自己封的那一道口,收回背包內層。

「這封由我帶。」

許舟點頭,又去忙手邊的事。

旅人當日看見回貨車離開渡屋邊,往西去了。他站在路邊看著車走遠,把日期記下。

歇宿處那晚仍由自己付。他把明晨要用的錢另放,將一路收著的私人紙重新包妥。住處旁的人問他後面走哪裡,他答接程集鎮,之後再問陳塘關。

他躺下後,聽見岸邊還有人說話。明早要上船,他將背包靠在身邊,翻過身去睡。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盞燈仍亮著

楊戩先到玉虛宮,立在宮外等,不敢擅入。

白鶴童子出來,他問老爺面前琉璃燈是否點著。童子答點著,他便知不是這裡,轉往靈鷲山。

到了元覺洞,燃燈聽他說面前的燈滅了,抬頭一看,驚叫孽障走了。楊戩把馬善之事說完,燃燈命先回,自己隨即來。

楊戩回相府,稟燈事,也說燃燈將到。

話未完,廣成子已來。道人向子牙謝罪,說不知弟子竟反念,隨即出城,叫營中傳殷郊來見。

清早,旅人照約到了岸邊。

船主核過人與行李,收了這一段的船錢,叫他等貨固定後再上。他站在不擋路的地方,等人喚,才抱包走過踏板。

上船後,他將背包放到可護住的位置。謝信在裡頭,兩封較早的許舟來信、阿蘅回信與許舟附寫的外紙、故鄉圖及映影紀錄都仍由自己收著,沒有混進商貨。

船離岸,渡屋慢慢退後。許舟還有自己的事,沒有站到最遠處一直送他;旅人仍望了一段,才轉向前面的水。

過水時,他想到以前也在這一帶向人問過路。那時最想知道自己怎樣突然來到這裡,如今仍不知道,可身後已添了西岐的一張桌、一個門口、一頓真正告別的飯。

他將船錢記在新花用紙上,又數過餘錢,才將紙折好。

船主走過來,看他一直扶包,說這一處水面不用站,坐穩便好。旅人答好,慢慢將肩放鬆。

接程集鎮尚未到,陳塘關更在後面。船往前行,旅人抬頭看著岸。

第一百五十六章 沒有收回的印

殷郊出營見師父,只在馬上欠身,說甲冑在身,不能叩拜。

廣成子問他為何改念。殷郊哭訴弟弟之死,說父王無道,自己原知不該助,可弟弟與姜尚有何仇,竟被化為飛灰。

廣成子說申公豹與子牙有隙,是誑他,殷洪之死乃自取與天數。殷郊聽見天數,反問難道弟弟會自己走去尋死,叫師父先回,等報了仇再議東征。

師父問誓言,他答記得,即使受厄也甘心。

廣成子怒而舉劍。殷郊前面架開,仍責師父為姜尚變顏,不顧自己;最後還戟相攻,四五合未到,番天印又祭了起來。

廣成子以縱地金光逃回西岐。

到了相府,他將交手之事再說一遍,番天印仍在殷郊手中。

燃燈這時到了,先要收馬善。

翌日,子牙單騎叫陣,與馬善戰幾合,便往東南退。這一次馬善追了,到了柳陰下,燃燈讓過子牙,喝問他是否認得本主。

馬善佯作不知,持槍來刺。燃燈祭起琉璃燈,將燈焰收回,命黃巾力士帶往靈鷲山。

探馬只看見光華過後有戰馬,馬善已不見,回營便如此報殷郊。

船靠接程集鎮,旅人等踏板放穩,才下去。

船主將人帶到能讓貨通行的岸邊,說本程到這裡便完。他謝過,背好自己的包,往旁邊讓開。

鎮上有人問他是否找車。他先問去哪裡,聽見只到附近兩處交貨,便說自己要問陳塘方向。

那人指他到另一處等貨的院裡問。他到了,先見車,不見出門的人,便問看院的人何時能見車伕。

「晚些回來。你找住處沒有?」

旅人搖頭。

對方指了街尾。他往那裡問清價錢,付了當夜,吃過自己買的一份飯,才將已到接程寫在花用紙旁。

渡屋與許舟已在身後。這一處沒有誰先替他留好桌,也沒有誰知道包裡封著的是給阿蘅的信。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旗下面的退路

馬善不見,殷郊便再出營決戰。

燃燈叫子牙去,有杏黃旗可保。子牙與諸門人到陣前,勸殷郊及早投戈,殷郊只記著弟弟,又持戟來取。

溫良助戰,哪吒迎住。白玉環與乾坤圈一同祭起,玉被金擊,碎成紛紛落片。

溫良怒戰,哪吒金磚中他後心,尚未落馬,楊戩一彈又穿肩頭,這才跌下,死於陣前。

殷郊祭番天印,子牙展杏黃旗。金光祥雲與白蓮護住,使印懸在空中,不能落下。打神鞭隨即打中殷郊背後,人翻落馬。

楊戩上前要斬,張山與李錦搶出,殷郊卻已借土遁走了。

燃燈與廣成子議番天印,仍覺難治,拜將之期卻日漸近了。

晚些,旅人再次到院中。

車伕剛回,衣袖上還有泥,聽完問路,先叫他說要在陳塘哪裡下。他答關外能問九灣河路的地方,不必把車趕到河邊;若只到關口附近,也可以。

對方說自己這回確要去陳塘關外交貨,途中有兩處停,不直接送去九灣河。車錢只算本程,人帶一包可坐,飯與夜宿自己付,不用他搬貨換車錢。

旅人將價錢聽完,算了算包裡餘錢,問何時走。

車伕說明日裝,後日清早出院。要坐,明晚來確認,清早交錢,不先收還未放上車的人。

他答願意,記下價錢與出院的日子。

離院時,他望見前面一人拄杖慢走,也將腳步放慢。連著船與路走來,腿還痠,若明日有空,他想好好歇一段。

幾日後,往西的回貨人到了西岐。

他交過貨,照紙外地址尋陶衡,問到本人,才將蒲原帶來的紙交出。

陶衡站在門內讀,看到已見許舟,看到沒有勉強趕,再看到那句行前的飯。他把紙展平,又從頭讀一次。

回貨人沒有等他寫回信,還要去別處。陶衡謝過,只問交紙時人可好,對方說在渡屋看見他能走能說,離開後的事便不知道。

陶衡收好信,送那人到門外。回來時,他又看了看末行,把紙放在桌邊。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夜裡的火箭

殷郊帶傷退回,火龍島焰中仙羅宣便來到營中。

他通身赤色,魚尾冠、三目,騎赤煙駒,說受申公豹相邀。殷郊喜迎,聽他不用葷,命素酒相待。

三四日裡,羅宣未出去,說還等一道友。九龍島劉環來時,答攻戰之物未完,故而遲到。翌早兩人到城下,叫子牙。

羅宣要比兩教高低,持飛煙劍來取。哪吒迎,劉環敵住,楊戩、天化、雷震子、土行孫、韋護諸人相助,四面圍上。

羅宣搖身成三首六臂,照天印、五龍輪、萬鴉壺、萬里起雲煙與雙劍各在手。

五龍輪將天化打下麒麟,金吒、木吒救回。子牙打神鞭中羅宣,幾乎落騎;哪吒乾坤圈中劉環,火氣冒出,兩人都敗回商營。

張山看周軍門人法寶,心裡已疑往後滅紂的便是這一群人,卻仍接住羅宣慰勞。

羅宣吞藥治傷,與劉環商議,夜裡將西岐燒乾淨。

二更,兩人借火遁而入,將萬里起雲煙射進城。那是火箭,東西南北各處起火,相府皇城俱生煙。

百姓的喊聲湧上來,子牙在府中才知不妙。燃燈與廣成子出靜室看火。

旅人在接程鎮上又住了一夜,價錢照舊,當面付了。

早上買食,午後去確認裝車,回來時又看一遍阿蘅原來的答話。她沒有看見自己走近水邊,他已經明白;真見到人,還能問的,便是那段岸如今怎樣去,當日木車停在哪裡。

他把謝信放到容易取的位置,沒有拆封另添幾個問題。若她正忙,便先交謝意,另問什麼時候方便。

夜裡外頭有人起來找水,聲響使他醒了。他坐起摸包,摸到乾的衣角,才想起自己不在西岐那間屋。

他將包往身邊挪了挪,等外頭取水的人走過,再躺下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雨落下來以前

西岐火中,武王伏在丹墀,哭求若是自己有罪,便只加其身,不要使萬民受災。

羅宣開萬鴉壺,火鴉入城,口噴火,翅生煙,火龍又繞五龍輪,石牆也擋不住。劉環從旁接火,畫閣雕梁倒下,人抱著能帶的東西奔走,更多人只來得及找身旁的人。

陶衡出屋時,把蒲原來的那張紙收在衣內。

他先避開一處落火,沿街找沒有被堵住的地方。有人跌了,後面人叫停,他也停,等前頭扶起,才再往旁邊走。

身子還容易累,煙更使喉中難受。他不知誰的法術能救,只見白日仍能通過的一條路,此時已不能過。

火外,龍吉公主騎青鸞而至。

她是昊天上帝與瑤池金母之女,貶居鳳凰山青鸞斗闕,原為助子牙下山,正遇焚城。碧雲童兒依令撒霧露乾坤網,真水罩入,萬隻火鴉盡被收去。

羅宣祭五龍輪,公主用四海瓶收了;再射萬里起雲煙,也入瓶中。劉環仗劍來,被二龍劍斬於火內。

羅宣現三頭六臂,照天印落入火,劍再追,擊中赤煙駒後臂。坐騎倒,羅宣跌下,借火遁逃走,尚沒有死。

公主施雨救城。

陶衡感到雨落在額上,起初還想避,見前面火勢退了,方抬頭去看。四周有人喊得救,他也跟著喘過一口氣,衣內的紙卻攏得更緊。

雨裡仍有人找親人,有人問原先那條街還能不能回去。

他站在尚能立足處,沒有再拿已收的信出來。紙上說旅人已到蒲原,至少今夜,那人不在自己眼前這一片火裡。

旅人清早到院中,付了約定的車錢。

貨已裝妥,車伕指他能坐的位置。他將包放穩,隨車離開接程集鎮,到第一處停貨時仍坐在旁邊等,沒有因車停就下去替誰扛一卷重物。

路上買的飯自己付,當夜歇宿也問過再付。他把這些接在新花用紙上。

車伕說後面還要走幾日。他答知道,抬頭看灰白的天。

第一百六十章 關外再問一聲

火息以後,龍吉公主來到相府。

燃燈說若自己先治了火,異人便不能來。子牙驚魂未定,聽楊戩報公主到了,忙降階迎見。

公主說此來助東征、會諸侯,希望有功後能再回瑤池。子牙命人備淨室與她居住,城中則開始收拾公闕府第。

諸將門人都還在,可一夜驚嚷已過,民人仍要面對雨中的屋與路。陶衡找回能歇的地方,才把來信取出,紙外角略受潮,字仍能讀。

他將紙攤開,等乾了收回。

他想等有紙、也等路上能帶,寫一封往蒲原的回話。今晨還得先找一處能坐下寫字的地方。

羅宣逃到山前,喘息未定,怨寶物落在龍吉公主手裡。

李靖持戟而來,說正往西岐見子牙,還沒有進見之功,要拿他作一功。

羅宣怒而拔劍,兩人交鋒。

旅人的車走過兩處交貨,又經幾日宿歇,才到陳塘關外。

下車處正是先前說的那一段,車仍要去送商貨,不往九灣河。他背好包,向車伕謝過,看著車繼續往關口去了。

眼前來往的人,有推車,有挑擔,都忙著自己的路。他問一人怎樣往河邊,那人指過,又說今日最好先在近處歇,晚些有的路看不清。

旅人看了看天,先問住處。

價錢問定、當夜付過,他才坐下,將封好的謝信拿出。信上仍是自己在西岐寫的字,從屋裡收進包,交許舟,再取回,如今真的到了陳塘關外。

故鄉圖也仍在。圖上那條高橋下不是河,眼前這條要去的河卻是自己真正醒來的地方。

他把信收好,坐了一段,肩上的痠意慢慢減了。明日要問阿蘅,也要問那處岸。

第一百六十一章 船棚裡的聲音

李靖將寶塔祭起時,羅宣已沒有再從山前逃走。

塔落,交鋒停了。羅宣身亡,一靈往封神臺去。

李靖收塔,土遁到了相府。木吒先見父親,進去通報;燃燈說這是自己的門人,從前做過紂的總兵。子牙迎見,眼前多了一個可以同往東征的人。

廣成子還在問殷郊。

番天印尚擋在前面,拜將日期卻近了。燃燈說要借旗,玉虛的杏黃旗之外,還須玄都與西方的寶物。

廣成子便往玄都去。那段路在他的金光下不久即至,求見的人還沒進門,玄都大法師已奉老師的話,將離地焰光旗交出。

旅人走到九灣河邊,日頭已離開城牆。

他問了兩回。第一個人說沿河走,第二個人正在曬網,聽到阿蘅的名字,指向一座船棚,說她早上在那裡。

他在棚外先聽見敲木聲。

不是急促的敲打。敲幾下,停住,再有人將一塊板轉過來。棚前擱著拆下的船板,碎木屑混在乾土裡,旁邊一桶水,水上漂著薄薄的刨花。

阿蘅背對著他,左手壓板,右手試釘。

他叫她時,聲音竟比想的輕。

她回頭,先看他的臉,又看背上的包。那把小槌沒有立刻放下;過了一會兒,她將它擱在腳邊,說出他的名字。

這回沒有念錯。

「你到了。」

他點頭。一路上想過的話,在這三個字後面擠作一團。他本想先說許舟,再說信,最後卻問她:「最近可好?」

「船有得修。」她說,「人也在。」

阿蘅指了指棚裡沒有碎木的一處,讓他放包。他坐下,膝蓋仍留著走路後的緊意。她轉身洗手,水順著左手虎口那道舊疤流過,他才真正認出,面前就是當時伸繩的人。

她倒了水給他,問從哪邊來。

「西岐。先到蒲原,見了許舟,再搭船、轉車。」

阿蘅聽完,沒有將這些地方說成近路。她看見他扶肩,問是不是受傷。他說前些時病過,現在走得動,只是背久了還痠。

「那先坐。這塊板不急著要你抬。」

他將水喝了半碗,才從包裡取出謝信。

封口仍合著,外紙卻被長途行李壓出一道斜痕。他用掌心撫平,交到她手上。

「這封,是給你的。」

阿蘅接過。

第一百六十二章 終於交到手上

阿蘅沿封邊拆開,將信拿到棚口亮些的地方。

旅人望著她讀,原本坐得好好的,忽然想站起來。他忍住,低頭摸了摸水碗邊緣。

這封信寫完以後,他已在心裡說過許多回謝謝。可她真正看到那些字,卻是現在。

阿蘅讀到鞋那裡,抬頭看他腳下。

「那一段都是碎瓦。」

「鞋裡的水倒乾淨了,還是濕著走了好一段路。」

她笑了一下,說那時真怕他又跳回去。

旅人笑了一下,接著說:「我記得你用竹篙探了兩次,才挑上來。」

阿蘅想了想,說次數沒記住,倒記得他還想下去拿。她把紙讀完,摺回去,放進棚裡一只避水的木盒。

「收到了。」

他這才將許舟替她裹回話的事說清楚,也說她那張紙,他已讀過,還帶著。

阿蘅問,既然讀過,怎麼又來。

他沒有取出一疊紙叫她重新解釋。

「想當面謝你。也想再看一次那處岸。」

「要看,我能帶你。至於你來以前,我信裡沒寫的,現在也不知道。」

「我知道。」

他低頭望著碗。水喝過半碗,這回已不必急著咽下去。

阿蘅問他吃了沒有。他說早上吃過,於是她繼續收拾板邊,讓他到午間再一同往岸上走。

有人來取修好的船槳。她交槳、說明補過的地方,又將錢收好。旅人坐在一旁,看著兩人談木頭與水,一直坐到棚口的日影移過腳邊。

廣成子到了西方,青蓮寶色旗卻沒有立刻借到。

接引說西方清淨,不願寶物染紅塵。廣成子說道雖分門,理仍相通;兩人談到後來,準提來了,說借東南之教,也可使西方之道行於東南。

旗終於交出。廣成子將兩位道人的話帶回西岐,燃燈卻說,西方位置還少素色雲界旗。

眾人一時想不起它在哪裡。

土行孫回內室同鄧嬋玉談起,龍吉公主聽見,說那是母親的聚仙旗,要南極仙翁才借得來。

廣成子又往崑崙,將事情告訴南極仙翁,便先回西岐。仙翁換了朝服,佩玉、持笏,到瑤池俯伏求旗。

金門開了,敕旨與旗一同付下。

西岐等的那一角,到此才補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柳根旁的乾土

他們吃過午飯才往岸邊走。

阿蘅將尚未補完的板收進棚。旅人提了一次想幫忙,她說若真要做,等身上不痠再說,今日只是陪他走一趟。

走到柳樹旁,旅人停住。

他想過只要回到這裡,身體會比記憶先認出地方。可是河邊多了新的繫船樁,有一段踏板補過,水的位置也低了。他找不出當時每一寸泥,還得問阿蘅朝哪邊看。

她站到柳根旁,指了岸下。

「我從這裡喊你。你坐在那一帶。」

那一帶沒有一個坑正等著他。

他沿較穩的坡走近,仍停在能站住的地方。鞋底下是乾硬的泥,夾著細石。水從前面流過,碰到樁腳,分出兩股小紋。

阿蘅沒有替他比出更準的範圍。她看了看那棵柳,說那日水比現在高,木車往高處挪過,先前擱尾板的位置也不能只看眼前來定。

他將詢路紙背後的空處朝上,避開陶衡的地址,沿紙邊記了柳根與現今的樁。寫到自己醒來的位置時,只畫一段短線,沒有在中間點一個肯定的點。

「桂娘呢?」他問。

阿蘅說後來有在街上見過她,最近這些日卻沒碰到。余福和丁七的近況,她也不能一併替他答。

他望著河面,想到那輛沒能拉回來的空車。

當初以為記得故事便能知道河上會發生什麼,連別人丟在水裡的東西,也被他放在自己叫得出名字的事後面。

阿蘅將手中的短枝遞給他。

「紙怕風吹,可以先壓著。」

他接過,把紙角按好。等筆上的墨不再亮,才收進包。

聚仙旗到了西岐,南極仙翁便告回。

赤精子與文殊也來了。燃燈分定四處:文殊守東,赤精子守南,自己居中;西方要武王親去。

子牙請武王到相府,只說往岐山退兵,未先說擒殷郊的安排。武王答應,同子牙前去安定位置。

將令隨後分下。黃飛虎沖大轅門,鄧九公、南宮适分攻左右,其他門人與李靖父子各領其事。

城裡還有焦黑的木料,軍中卻已準備再出城。

陶衡聽見有人說夜裡可能用兵,將剛取得的一張紙收進衣內。他還未找到回貨人,想先將話寫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黑著的玻璃

一更,周軍殺進商營。

殷郊出帳迎黃家父子,落魂鐘朝哪吒晃去,哪吒卻不為所動;番天印打楊戩,楊戩又以變化避過。

左右兩營同時亂了。南宮适斬李錦,張山被孫焰紅噴火燒傷面上,鄧九公趕上一刀。

兩位主將都沒有再回帳。

眾人逼向中軍,雷震子從空中壓下。殷郊搖鐘,將黃天化晃落玉麒麟,乘隙殺出;周將追趕一段才收兵,回城候子牙。

殷郊一直逃到天明,身旁只剩幾個敗卒。前一晚還說師父也懼番天印,此時卻要往五關,求父親再給兵。

河邊的旅人從包裡取出手機。

布打開,玻璃上那道裂痕仍在。他用衣袖擦了擦,擦掉薄灰,河光便在黑色表面浮出一塊白。

他轉過角度,那塊白移開了。

不是亮起來的螢幕。

阿蘅在旁邊,沒有伸手碰。他將側鍵按下,等了一會兒;再鬆開,拇指仍貼在機邊。沒有字,沒有熟悉的時間,也沒有能撥出去的號碼。

「它以前能做什麼?」阿蘅問。

他說能傳話,也能看路。說到看路,想起自己曾經站在路口,嫌指示慢了幾步,便又補了一句:「不是每次都看對。」

阿蘅低頭看他的鞋,問是不是要站回泥裡。

他也看了一眼坡下。水並不很深,前面卻有看不清底的地方。他原本想,是否必須把醒來後做過的事倒著走一次;連那隻鞋留在哪裡,都差點成為不能省的步驟。

「不用。」他說。

他沒有踏下去。

他將手機攥在手裡,拇指沿裂痕旁邊磨了一下。再看那片泥時,他鬆了握住機身的力道,把攤開的布拉回來。

他將手機重新裹好,坐到岸上乾處。

阿蘅等他一會兒,才說那日自己也是從柳邊走下去的,繩要繞前臂,不能只纏指頭。她指的位置,他記起來了,連勒在手上的疼也想起一點。

可是醒來以前,仍只有空白。

他抬頭看她,說:「那時要不是你喊,我還在找鞋。」

阿蘅嗯了一聲。

河水從兩人前面過去。這次他將包帶放鬆了些,沒有再按那顆鍵。

第一百六十五章 留出的北面

文殊擋住殷郊,青蓮寶色旗使番天印落不下來。

殷郊收印往南,赤精子的離地焰光旗又將他擋住;到了中央,燃燈展杏黃旗,金蓮托著印。他仍不肯下馬。

西方有子牙,也有武王。武王聽見來的是殷郊,本要以儲君之禮相見,子牙說如今已是敵國。

戟到了面前,子牙架住,隨即展聚仙旗。印又不能落,打神鞭卻向殷郊打來。

北面看來還能走。

殷郊策馬過去,四方殺聲便起,山徑越走越窄。他下馬,向天祝告,把番天印砸向山,竟真的打出一條路。

他以為成湯尚有天下,走進去才看見兩側山頂的周兵。

後面的燃燈也追到了。殷郊改借土遁,頭方冒出山尖,燃燈將手一合,兩山便合起來,身子夾在山內。

頭還露著,人卻被夾在山中。

回船棚的路上,阿蘅走得不快。

旅人說自己在先前的路上,看過兩次像故鄉的影子。他先說那不是今天手機上反出的河光,再說其中有高橋、有門,有些地方認得,有些仍辨不明。

「所以你才一直問?」

「問過許舟,也寫過不少紙。以前以為,只要再往前多問一個人,就快了。」

阿蘅看看他背上的包,說紙可以慢慢拿出來,她今日仍要把那塊板補完。

他答好,走到棚裡,沒有立刻把所有記錄攤滿工作的位置。先放下包,取出故鄉圖,指給她看信箱那一處。

她還記得他說有人等。

他喉頭緊了一下,說家裡的人不會知道,他現在已經能在這裡買飯、問路,也認得許舟和陶衡。

「陶衡是誰?」

他便說起那個在西岐陪自己看過映影的人,說一起吃過飯,出發前也說好了,往後有地方可以託話,便回消息。

阿蘅把圖放回他這邊,問消息帶了沒。

「託了一張往西岐。還不知道到沒有。」

「那你到了這裡,也能說一聲。」

他點頭。從包裡另取一張尚能寫的紙,寫自己已到陳塘關外、見到阿蘅,也到了舊岸。河邊沒有找到回去的方法,他沒有把這一句藏在問候後面。

最後寫,肩還會痠,人能吃飯、能走,暫時留近處,等消息與後程安排。

紙寫完,他念給阿蘅聽。她說往西的託帶要另外問,棚裡今日沒有這樣的人。他將這封新消息摺好,自己收著。

她拿起槌,試了試板口,便繼續早上沒做完的活。

旅人坐在旁邊,捧著添過水的碗。她又敲了幾下,要將板翻過來。旅人端著水碗往旁邊挪了些。

第一百六十六章 山頂沒有停下的犁

武王到了山頂,看見殷郊,從馬上滾下來。

他跪在塵裡,仍稱自己是臣,說今日把儲君夾在山中,罪都要落到姬發身上。子牙扶他,燃燈卻說,天數已定,盡了君臣的禮便夠了。

武王再求,仍沒有改變。

最後他撮土焚香,含淚拜過,才被請下山。廣成子推犁上來,見到弟子,也流了淚。

犁沒有因此停下。

武吉行刑,殷郊身亡。一靈到了封神臺前,柏鑑持旛來引,他卻仍有怨,往朝歌去了。

鹿臺上,紂王飲酒昏睡,夢見兒子站在面前,勸他修仁政、用賢相,說姜尚將要東行。

他驚醒,將夢說給同席的人聽。妲己說夢由心作,酒杯又到了手中。

旅人離開船棚,天色還亮。

他收包時,手往原來夾信的地方摸了一下,摸到別的紙,才記起那封信已在木盒裡。

棚外有小孩蹲著撿木屑,母親叫他別碰尖釘。他走過去時,小孩將一塊像船的木片放上水桶,又看見它歪了。

小孩拾起木片,又擺了一次。旅人往住處走。

那裡的人問今晚還住不住。他說從今晚起再住兩夜,問明價錢,付清後才把包放回原位。

當夜他攤開詢路紙,在河岸記號旁記下今日做過的事:見阿蘅,謝信已交,舊岸已看。寫到最後,筆停在「沒有」後面,過了一會兒才添上「找到返程方法」。

他將柳樹旁那一段記號又看了一遍。阿蘅記得的,是他醒來以後的那個下午。

他將故鄉圖攤在旁邊,望著那扇信箱。從前覺得回家的路是一串可以依次走回去的地方,如今連最先的一段,也不是自己曾清醒走過的路。

他想起聞溪保存的舊頁。那上面有更正、有留下的空處,沒有將沒看見的風向補成一條直線。

這次往山裡,不是再求她認出二〇二六。

他想找回自己離開河岸後,最早能接得上的那些日子;若有哪段已被後來的記憶蓋住,就先分清楚。

他將手機留在包裡,熄了燈。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向西帶的一封話

翌日,阿蘅帶旅人去見那個取過船槳的人。

船主正往船上收東西,先問是不是槳有問題。阿蘅說不是,問他的貨還往不往蒲原。

「往。裝好了就走。」

旅人將摺好的消息取出,說想請許舟轉給西岐的陶衡。

船主認得蒲原渡屋,願意帶到那裡,卻說自己不再往西岐。

「到許舟那裡就好。」旅人答。

他借平處添了外紙,寫給許舟,說自己已見阿蘅、到了舊岸,接下來想往山口去,請若有合適的西行人,將內紙轉交陶衡。

陶衡的收信地方仍在詢路紙背面。他照著抄,沒有把那張舊紙也留給船主。

包好以後,他將名字與去處念了一遍。船主收進避水的貨匣,叫他不必跟著在碼頭等。

他還是在岸上多站了一會兒。

直到船上的人解了繩,槳入水,船身離開樁腳,才往回走。

阿蘅已先回棚。他去告訴她託成了,也說船已離岸。

「那今日還要看河?」她問。

他搖頭,說想請她再指一次往山口的方向。

她拿一截短枝,比過近路與較平的路,說自己近日沒走到上頭,不能保證沿途踏板都如從前。他便問清楚明早先走哪段。

汜水關的告急本到了朝歌。

微子看到張山敗亡、殷郊死在岐山,將本抱進內庭。紂王這次讀見兒子身亡,怒的卻是西岐久攻不下,問朝中還有誰能領兵。

李登薦洪錦。

命令到了三山關,孔宣前來交代。洪錦將關上事務交清,領十萬人馬往西岐去。

過岐山,安營立寨,季康與柏顯忠進帳聽令。洪錦叫他們謹慎,說姜尚不是小敵。

城外又豎起商軍的旗。

第一百六十八章 圖上沒有年月

季康出營,南宮适來戰。

三十回合後,黑雲在季康頂上升起,雲裡的犬咬住南宮适,連袍帶甲撕去一邊。南宮适逃回城中,才向子牙說明傷處。

洪錦聽捷,以為頭陣勝了,往後都能勝。

次日出戰的柏顯忠,卻死在鄧九公刀下。他罵九公負國,九公罵他不知歸明主,說到後來,誰也沒有因彼此曾在同一邊便放下兵刃。

首級被帶進西岐,子牙命號令城上。

洪錦又要親自出營。

旅人將兩份映影記錄拿給阿蘅看時,她先把手上的木灰洗掉。

她沒說紙上畫的是哪個地方。旅人也沒有請她替自己認。他將故鄉圖放在另一側,說這一張是憑記憶畫的,兩份記錄則是當時見到後留下,不能因畫在一起就成為同一件事。

阿蘅指著紙上的斷口,問他來以前,那裡是不是已缺了。

「那處缺口,我從前就認得。」

「來了以後呢?」

他本要答還是一樣,停了一下。

「我沒回去看過。」

阿蘅點頭,把那一頁朝他推回。旅人盯著紙上短短的直邊,想起子牙當時說,人心裡留下的、器物保存的、遠處真正的景,還分不清。

自己總在認出缺口時,忍不住想像那條巷子仍是離開前的樣子。

「若那道門已經換了,我也不知道。」他說。

阿蘅問他是不是要把門劃掉。他說不用,那是當時真正見到、也認得的;只是在旁邊另寫一句,無法知道那邊的年月。

二〇二六仍是自己離開的年。

並不是每次映影上都有一個二〇二六。

他寫到這裡,忽然想起家裡的人可能也在過日子。以前想他們,只想那盞等自己回去的燈,很少敢想那盞燈也會被關上,隔一天再開。

紙沒有告訴他那邊快或慢,也沒有告訴他是否仍是同一夜。

他將這個要問的問題寫在記錄旁邊,沒有替它添一個數字。

阿蘅起身去試船板。他等她放下板,才收回全部私紙。

第一百六十九章 旗門外的人

洪錦領兵到陣前,要子牙答話。

兩人說到天下、臣節與征伐,還未交手,文王的一位王子已搖槍來戰。他性急,見洪錦退進皂旗化成的門,也催馬追入。

門裡,洪錦看得見他,他卻看不見洪錦。

刀落,王子身亡。

洪錦收旗,重新現身,鄧嬋玉隨即出馬。洪錦再把旗門打開,她卻沒有照前一人的腳步去追。

五光石打進門中,裡面傳出一聲痛呼。旗收起,洪錦帶著面傷回營。

子牙收兵,回府仍不快。

陶衡終於將那張紙攤平,寫往蒲原的回話。

他先說到達消息已收,人還活著,接著寫城裡經過一場火,信帶在衣內,沒燒掉。

寫了半張,他將「不必掛念」劃去。

自己不知道旅人接下來在哪,也不知道這封話能追到誰的手上。若那人已往東去了,還須許舟再問向東的路。

陶衡讀過第一封到達紙。那上面只說已到蒲原,後程未定,沒有替他畫出後來幾日。

他便請許舟若見到旅人,告訴他這些事;若人已走,也不必把回話隨便交給一個只說認得東路的人。

最後添了,出發前那頓飯,自己也記得。

寫完,他把原來的來信另收,新紙摺好,暫放在乾處。

外面有人叫他看一塊焦木該不該搬,他出門,先請旁人別急著往仍有裂聲的地方走。

陳塘關外,旅人將明日要帶的東西重新放妥。

兩夜錢已付,這晚住過,明早便要離開。他先向店家說了行期;若途中走不動,仍可折回關外另問住處。

阿蘅的舊回話與兩次映影記錄分開放,詢路紙上的河岸新記也乾了。他特意摸了摸那個曾放謝信的空處,這次沒有再找。

包裡的手機仍裹好。

他坐到床邊,將出門方向念了一次。先往山口,找守亭人;聞溪是否還在原處,要到了再問。

第一百七十章 往山口的腳步

洪錦以丹藥治好面傷,翌日點名要鄧嬋玉出戰。

土行孫囑她別進旗門,她說在三山關打過多年,知道左道,不會就這樣追入。龍吉公主聽見兩人談話,問清昨日經過,說可以收這一將。

子牙借她五點桃花駒,公主獨自出城。

洪錦見來人不是鄧嬋玉,仍提刀迎戰。交手幾合,他又立起皂旗。公主也立白旛,化出外旗門,從他背後追出,一劍傷肩。

洪錦棄旗向北逃,借土遁,公主用木遁追上;再到北海,他投出鯨龍,跨入海中。

公主取出神䱞,分水而來。鯨龍被制,綑龍索也到了,黃巾力士將洪錦拿回西岐,摔在相府階下。

子牙正與眾人議事,見他落下,大喜。

旅人先到船棚告別,再往山口走。

阿蘅將昨日比過的方向指向實際的路,叫他到轉彎處再看清楚,別只照自己在屋裡念的走。

他笑了一聲,說這回會看。

「有消息,往棚裡帶?」

「我在就收。」她說,「你也說清楚人在哪。」

他答應,將包帶調好。謝信留在木盒裡,新的到達消息已隨船向蒲原,兩樣都不必再背著去山裡。

走出河邊那段,他還是回頭一次。

棚口的人已轉去做事。

到轉彎處,路分成兩股。他照阿蘅說的選較平的一段,走過曬乾的車痕,再走到坡腳。向河邊看時,船棚已被柳枝擋住,只剩水在遠處一閃。

他在坡下坐了一會兒,喝過水,才繼續。

午間過後,山口的亭出現在前面。

他走近,先看見一個人蹲著收燈,待那人站起來,才叫出守亭人的稱呼。對方看他一眼,沒有立刻認出,聽他說從阿蘅船棚過來,又說很久以前借這裡問過路,才把燈擱好。

「你走了這麼遠?」

旅人說到了西岐,又回陳塘,今日想問聞溪那邊的路與近況。

守亭人請他進亭坐,說先喝水,自己有些知道,有些還得問上山的人。

旅人從內層拿出沿河新記與舊路紙,自己按住紙角。

「先問今日從這裡怎麼走。」他說。

山風從亭外進來。紙角掀起,他將手按得更穩。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刀停下來的時候

南宮适正要監斬洪錦,一位道人奔來,叫刀下留人。

刀停住,人尚未放。南宮适先回相府請令,那道人才被請到子牙面前,說自己是月合老人,奉符元仙翁的話來,龍吉與洪錦有俗世姻緣,也能助周兵過五關。

子牙先命鄧嬋玉去說。

龍吉聽完,說自己因犯清規被貶,來此是盼有功後再與母親相見,怎麼還要多這一段俗緣。

鄧嬋玉沒有替她答應。

月合老人與子牙到了後廳,老人說,正因要了這段緣,才能反本歸元;立功以後,瑤池自會來迎。又說若誤了佳期,罪愆更甚。

龍吉長歎,終於讓兩人主持。

那聲歎息沒有被喜話蓋過。她方才還在問,自己下山為何又多一番俗孽;後廳裡的人卻已開始安排放人與婚期。

洪錦獲釋,劍傷敷藥治好,出營召回季康與人馬。到了選定的日子,他與龍吉成了姻親。

婚事之後,龍吉仍留在西岐,與洪錦一道準備東征。

守亭人看過旅人的紙,先指正一條岔路。

舊路還通,邊上那段卻有人重新墊過石。若往聞溪的藥圃,不必因看見新石就跟著轉,他自己前些日子上去送東西,還在原處見過她。

旅人問那是幾日前。

守亭人想了想,將自己下山後遇過的兩次送米日說出來,沒有拿「前些日子」當作今日仍在的保證。

窗外的光已往亭柱後縮。旅人站起來,試了試肩,守亭人說現在繼續,晚些林裡看不清,亭後有能避風的地方,明早再走。

他看向那處。地上乾,木板不很寬,卻不必背著包摸黑趕路。

「借我歇一夜,好嗎?」

守亭人答應,叫他別把東西放在收燈的位置。

旅人便將包移開,取出水與帶著的食物。

飯後,他把新石旁的岔口記在紙邊,留出明日問到的地方。

守亭人坐在前頭修燈,偶爾抬眼問一句西岐路上有什麼。旅人說車有兩處停貨,自己坐得久,肩會痠;說到蒲原,想起許舟說飯炒黏那句也看過,嘴角動了一下。

他從前只向這個人問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今日也有一段真正走過的路可以回答。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又到藥圃的人

天亮,旅人向守亭人道謝,沿昨日問清的路上山。

新墊的石果然好走,他站到岔口卻沒有沿它轉去。先看坡向,再看樹根,走回那條較窄的路。

鞋底踩在潮石上,他將步子放短。包背累了便停,過了溪,坐在乾處吃些東西,等呼吸不再緊,才向前。

到藥圃時,已過了大半個上午。

棚前有人翻曬乾葉。聞溪聽到他叫,手裡的竹篩一斜,幾片葉子掉到地上。她先把篩子放穩,走近看他,才說:「你真的又回來了。」

他蹲下替她撿葉,被她叫住,說這幾片已沾泥,別與乾的混回去。他便把它們另放一旁,站起來,指上沾了葉屑。

聞溪卻笑了。

她問他離開後到哪裡。他說西岐,也說許舟與阿蘅,說自己昨日在山亭歇過,今日沿新石旁的舊路來。

「你還認得那條路。」

「有人先提醒。沒提醒,可能還是會走錯。」

他坐下,接過水。聞溪看見他背包裡的紙角,問是不是仍在找原來那個地方。

他答是。

只是今日想先看她當時保存的幾頁,問那次風、那些改過的字,自己有沒有把不同的日子記成同一天。

聞溪讓他等一會兒。曬到一半的葉還要翻,她做完,將手洗淨,才往棚裡找舊冊。

旅人坐在原來那一帶,看著桌腳下換過的木片。

朝堂上,子牙捧著出師表,請武王會兵孟津。

武王讀完,卻仍不肯立刻許。他提起先王不要以臣伐君的遺言,怕背了父命、失了臣節,說不如守本土,等紂王改過。

子牙說生民已在水火,天下諸侯也有文書相約。武王仍答,三路諸侯要去,便讓他們自己去。

散宜生這才進言,說若不應會兵,諸侯可能責西岐助紂,反把兵移來;不如陳兵商郊、觀政,等其自改,既救民,也不失信。

武王聽到這裡,才問用多少人馬。

武王命散宜生料理拜將之禮,散宜生隨後安排築臺。

第一百七十三章 舊冊裡的一道刪線

聞溪取出原冊,先讓旅人看曾被水浸過的紙角。

三張散頁都在。她翻過濕痕,指向一道舊刪線,底下的字仍辨得出。

「這個,你當時看成什麼?」

他看了一會兒,說像春,又像沒寫完的青。聞溪點頭,說那時也問過他,是春,記早半月,後來改的。

他笑起來。

自己走過這麼多地方,竟先被一個當時認錯的字接回來。

她說石龕裡的抄本後來有取來晾過,原冊與抄的仍分開收。紙會受潮,不是放進去就能不再管。

旅人問,那頁邊上的年份,是不是自己來的年。

聞溪將手指移到竹片旁,說那是渡口改道的年份。她當時指過那個地方,說原來的石樁還在。

他點點頭,沒有替自己多添一個抵達日期。

以前只記得她讓他寫二〇二六,回想久了,桌上的藥頁、山風與那行數字便像全寫在一份相通的曆上。如今攤開,仍是她的冊,他的紙,各自留下的事。

他將自己的新記放在旁邊,說阿蘅只看見醒後的一段,兩次映影也沒有能辨的年月。聞溪問他看見映影時在這裡待了多久,他拿出記錄,從能記清的日子說起,走路途中記不準的,也告訴她。

聞溪聽完,將冊子翻到下山那頁。

「山裡這段我能幫你看。後來你走的路,我可沒走過。」

「這樣就好。」他答。

兩人從找散頁說到在棚裡躲雨,又說起下山前那晚的遠光。聞溪記得的也只是窗外那片光,沒有看見山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回他先記,下山前那晚在棚裡見光,並不等於從河醒來時就見過那道光。

寫完,他將原冊推回她面前。聞溪夾好竹片,指腹抹過紙邊,將冊子合上。

南宮适與辛甲監造將臺,選木、磚、石,工事不是一日便成。

臺完,拜將定在三月十五。十三日,子牙命辛甲為軍政司,將十七款斬法紀律牌掛在帥府。

進退、點名、夜報,錢糧與兵器,都有約束;擾百姓、奪人財與冒功,也在禁令裡。探報不能把多說少、少說多,到了也必須如實報到。

十七條下反覆寫著「犯者斬」。眾將看過,門前漸漸沒了笑語。

第一百七十四章 金臺下的路

三月十五,武王帶百官到相府,請子牙登輦。

門開,樂聲已過三番。散宜生引道,子牙與武王並行,到了門口,武王親扶鳳尾,連推三步。

出城後,大紅旗直列到岐山。

百姓帶著老人與孩子來看。陶衡只走到城外旗隊旁,在人少的一側站了一會兒。見前面有人抱孩子過擁擠處,他便先往旁邊讓;儀隊遠去,仍有人朝岐山方向追著看。

他聽見旁人說今日正式拜將。衣裡往蒲原的回話仍未託出。

臺有三層,五方旗色分定,第二層大紅旗按周天,第三層牙將列著兵器。

散宜生、周公旦、召公奭依次引禮,子牙受黃鉞、白旄,戴盔披甲,接印與劍。令天子的旗、劍、箭,也被捧到臺上。

武王在臺下八拜,隨令旗上臺,請開印劍。子牙拜謝,說受命以後,必效力報知遇。

將權到此真正交付。

子牙傳令,三日後教軍場聽點,今日先受道兄餞別。

陶衡等身旁的人散些,轉身回城。來看的人談旗、談盔,也有人問回去的路旁那家攤還有沒有熱食。

藥圃裡,旅人沒有看見金臺。

聞溪只知道自己常遇的送米人近日說西邊軍馬多,究竟哪一日拜將,她不能替遠方定下。

他將看過的私紙收好,問今晚能不能在棚旁歇。聞溪讓出乾處,說晚飯一同吃,他便去洗碗;提水時分兩次,第二趟回來,先把肩上的痠處揉開。

飯後,她問他還要往哪裡。

他說要想清楚。此番不是到了舊岸便返家,山上的舊冊也沒替他補出消失以前的那一瞬;可兩次映影是在別處有了變化,已留下原畫,也有人同見。

再往前問,應該將這幾件事一併說清,而不是只報一個二〇二六,等對方認得。

聞溪問,要不要找個人同走。他說若有人順路,可以問,卻不必叫她丟下藥圃陪自己走回西岐。

她笑了一下,說明日先把今天看過的記法抄清楚,山路也得看天。

旅人答好。碗洗淨,放在棚邊,一只倒扣,一只還留著給人喝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問前程的人

子牙穿甲到了蘆篷,玉虛門下十二弟子迎來,等掌教聖人。

元始駕到,眾人伏道相迎。子牙拜過,受了三杯餞酒,再跪下問,此行吉凶如何。

天尊留一偈,說界牌有誅仙陣,穿雲須受瘟㾮,還要防「達兆光先德」,過萬仙後身體康。子牙記下,天尊便返宮,眾仙又奉酒作別。

金吒問文殊,哪吒問太乙,木吒問普賢,韋護、雷震子、楊戩也各問自己的老師。李靖問燃燈,得到肉身成聖、日後靈山護法的話。

文殊說修身超山體,太乙要哪吒記汜水關前方顯蓮花化身,普賢讓木吒全仗吳鉤劍。道行稱韋護全真,雲中子說兩枚仙杏保周,玉鼎則以八九玄功許楊戩縱橫。

黃天化問清虛道德真君,老師看著他,低頭不語。面上的氣色使真君知道徒兒前程不長,心中卻不忍。

等他再開口,只說有一偈,讓天化時時記著,依偈而行。

翌晨,聞溪將舊冊收回原處,給旅人騰出寫字的地方。

他沒有帶走她的原頁,也沒有將石龕那份抄本算作自己的行李。只把她能確認的山中經過,另記在自己紙上:一起找過散頁,在棚裡見過遠光,後來把抄本放進石龕,再帶她的信下山。

他把筆擱下,向聞溪說起子牙曾看過手機、陶衡也畫出自己沒先說的缺口。這一回連子牙沒有答成什麼,都照原話的意思說了,不再只留那個自己最盼望的地方。

聞溪聽完,問若回西岐,人會不會還在。

他看著紙,說不知道。自己出發時還沒東征,消息走得慢,如今不能只拿離城那天當作那裡的今日。

「那就先帶話問。」她說。

旅人點頭,取另一張紙,寫給許舟。這張不是先前託船的原信,也不是再謝阿蘅;他寫已從陳塘走到山中、見聞溪,若陶衡有回話,請先留在蒲原,等自己有後程再去取。

寫完,他問聞溪是否有常下山再往蒲原的人。她說要看接下來誰來,只能先問。他便將新紙收回自己包裡。

聞溪推過一碗熱水。

他喝了兩口,望著棚外葉上的晨光。這次上山已見到人、對過舊頁;下一段仍要走,自己也有了能完整說給別人聽的來路。

第一百七十六章 沒有帶走的水影

清虛終於將偈說給天化,勸他逢高不戰、遇能便回,又提起金雞與蜂擁,說不知時務,身上有危難。

天化聽了,卻沒有放在心上。

土行孫也來問懼留孫。師父知道他日後有厄,沒有將張奎之名直說,只留偈勸他,地行雖通,不可因貪嗔錯用。

兩人謝過。眾仙告別,各回山岳;子牙與武王返城,等教場點將。

翌日,子牙謝恩,又上表請武王親征。武王答應,問何日起程,子牙說操演齊備,再擇吉日。

君臣宴飲過,出征前仍有許多事要定。

聞溪收好舊冊,正要起身,旅人叫住她。

「還有一個地方,我當時沒說清楚。」

她坐回來。

他說廢亭下的積水,曾映出自己的衣服與背帶;自己還沒動,影子的手卻先抬起。後來退開,它沒有追來,他便去了斷橋與洞門。

聞溪問,當時手機亮了沒有。

「沒有。那次不是在它上面。」

他將兩次映影的紙推開一點,另取空處記廢亭。這件事比那兩次早,也不是藥棚裡遠山的光。從前怕得不敢多留,後來總問那塊黑玻璃,竟很少再將水中的自己拿出來說。

「你當時怎麼知道是自己?」

他說衣服、包帶,還有站的位置。臉有多少看清,卻不能再補一句確實。

聞溪點頭,問他今天想去看,還是只要她代問。

「我想去。若水還在,先站遠些看。」

她說今日也要往那一帶採些東西,可以一同走,卻不是來替他試哪一步能回家。

他答好,將紙收起。

先前給許舟的新消息仍在包裡,今日也還沒遇到肯帶的人。

兩人問定路,吃過東西,才離開藥圃。聞溪帶自己的竹筐與探路竹條,旅人背自己的包,肩上痠了便說一聲。

他們走向先前那座廢亭。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名簿外的來信

三月十八日,教軍場五更點將,四位先行各拈一鬮。

天化是頭隊,南宮适左哨,武吉右哨,哪吒後哨。領了印信,楊戩、土行孫與鄭倫又分頭運、二運、三運督糧。

黃家父子、周室諸將與歸將的名字逐一點過,洪錦、季康已在歸將之中,龍吉與鄧嬋玉也有自己的位置。趙丙與冀州孫子羽的名字也被點到,名簿繼續往後翻。

子牙命抬陣牌,令黃飛虎、鄧九公、洪錦帶軍演習。長蛇變六甲迷魂時,隊伍竟不能齊。

三將被叫上臺,聽元帥責備,說五關不缺精奇之士,教演不精,是主將之羞。三人再下臺教習,軍士聽著號砲,一遍遍重走方才亂掉的陣。

操演又過數日。二十三日,人馬軍糧齊備,子牙奏請武王東行,內事託散宜生,外事託黃滾。武王向太姬告行,說進五關、觀政即回;母親讓他依子牙指揮,備酒餞行。

蒲原渡屋收到陳塘來的紙時,許舟正在核一頁貨簿。

船主說是修槳那裡託的,外面寫他的名字,裡面要轉往西岐。許舟擦乾手,接過,先看外紙。

旅人已見阿蘅,也到過舊岸,要往山口。

這幾句讀完,他便將外紙摺回去。給陶衡的內紙沒有拆,收信地方照旅人抄在外面的留著。

許舟將整個小包放在待轉的乾處。船主到這裡交妥,後面往西的路仍須另找合適的人。

他沒有把「山口」改成一個自己肯定的住處。

他還記得旅人用手比過故鄉高架的上下兩層,底下走車,沒有河。如今信上說的卻是山口,他將外紙又看了一遍。

許舟寫下收到了,又記船主交來這一段。待有回訊的人,他也要把這個到手的日子告訴旅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亭下不一樣的袖口

三月二十四日,六十萬人馬出了西岐,武王與子牙在十里亭受餞行酒,才啟程往東。

過燕山,到首陽山,伯夷、叔齊站在路中,要見主將。

兩人勸退守臣節,說應以德諫君,不能以下伐上。武王停住不語,子牙則說百姓已在水火,天命與民心都要往前,不去也有罪。

二人攬轡再諫,提起父死不葬與臣伐君。軍士不能前進,有人已怒而想動兵。

子牙止住,稱兩人是義士,命扶開。

馬終於向前,伯夷、叔齊被扶到路旁。

廢亭仍沒有門。

旅人先看斷柱,再看腳下。亭邊積水不多,夾著落葉,他認不出當年究竟是哪一片,便把這句先告訴聞溪。

聞溪讓他別踩到潮苔,自己站在另一側乾石上。

松枝間有鈴。風來時只響一下,沒有照著他紙上的順序把路接出來。

他低頭,看見水裡一截衣袖。

起初以為是自己。可自己的袖口較厚,外衣那個補過的小洞已不再開著,水裡那道邊卻薄,像河邊那件原來的外套。

他沒有伸手去翻包。那件薄衣仍是自己的舊物,眼前穿的卻是後來買的暖衣。

「我手還沒抬。」他說。

聞溪先看他的手,又向水面看。

水下的手影忽然上提,停在胸前。他握著包帶,指頭收得更緊,沒有跟著做。

那一瞬很短。風把落葉推進來,衣袖邊被水紋切開,影子再放下去時,他已退了半步。

聞溪伸手,卻只扶住亭柱,沒有來拉他往水裡看。

「你站著。」她說。

他照做,背貼著能站穩的石面。聞溪仍扶著柱,目光停在他握包帶的手上。

手機還在包內。

水面重新映出亭角與亮天,他看了片刻,才慢慢吐出氣。這回身旁有人,可方才水下那張臉,他仍沒有看清。

第一百七十九章 先各自寫下

金雞嶺前,南宮适與魏賁戰了三十回合。

他怕首戰失利被元帥責備,心一分,被抓住袍帶,生擒過馬。魏賁卻不殺,讓他回營,請子牙出來。

子牙聽報大怒,命綁去斬。魏賁在轅門又叫刀下留人,說有機密要商,子牙這才領眾將出營相見。

見到元帥,魏賁下馬拜伏,說聞東征而來投,只因未見真人,不敢擅入。到了帳上,他再請赦南宮适。

子牙允了,卻命南宮适交出左哨先行印,讓魏賁補任,南宮适隨營聽用。

魏賁受印,隊伍又要前行。先前那場看似敵人的廝殺,到了這裡才說明來意。

離開積水幾步,旅人取紙時,手仍有些抖。

聞溪問他看見了什麼,他卻先說:「能不能先各自記?」

她看他一眼,點頭。

他從自己的紙裡取出能寫的空處,分給她一小片,自己轉過去。陶衡曾陪他這樣記過。

旅人寫了衣袖、手在自己以前動,還有臉未看清。寫到「當年的我」,他把這幾個字圈在一邊,改成「像當年那件薄外套」。

聞溪將紙推來,她寫的是水裡有一截淺邊,像袖,先向上移;那時旅人雙手仍在包帶旁。她沒認出水裡的臉,也沒寫那便是他。

他將兩張並開,逐句讀過。

他寫薄外套,她只寫淺邊,兩張紙上都記了手影先動。他又讀過她那一行,將自己的紙移近些。

「你還要下去?」聞溪問。

他搖頭。

原先只知道廢亭裡的影比自己動得早,這回那道袖邊又不像眼下的暖衣。也許是舊時的影,也許連影是什麼都未明,還不能說它把將來送到自己面前。

他將這兩種想法另記,沒有寫進方才見到的幾行。

聞溪看他摺紙,提醒墨未乾。他笑得有點勉強,將手停住。

他這回仍沒有向水裡伸手。兩人坐在乾處,等字乾,也等他的手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第一百八十章 離開亭下的水

朝歌收到張山敗亡、洪錦歸周的本,飛廉薦孔宣,說要用五行道術才可剿姜尚。

旨意到了三山關,孔宣接命,點十萬人馬。軍隊一路曉行夜住,過了幾處宿營地,才到了汜水關。

韓榮迎出關來,說來遲了,子牙已拜將出兵。

孔宣不以為意,要開關,催兵往前。到了金雞嶺,探馬報周軍已在嶺下,他便下令駐大營,阻住去路。

聞溪收起竹筐,問旅人能不能走。

他站起來,腳下仍穩,便說能。兩人沿乾石離開,身後的積水又被亭柱擋住。

下亭前,他在自己的紙邊添上廢亭的位置,將那一回與黑玻璃上的兩次映影分列。

路上聞溪採了要的東西,他在乾處等。她回來時,問兩張紙怎麼收;旅人說若她願意,想把她自己寫的那張也留著,將來見能問的人,一同說明。

聞溪答應,將紙交給他。

「別說我看清了那個人。」

「不會。」

他把她的字與自己的放在同一小包,註明誰寫哪張,沒有插到陶衡的映影原畫裡。

回到藥圃,天尚未全暗。他喝了水,坐一段,才說想再到洞門問,這次要帶兩種不同的見影經過。

聞溪問今晚便去嗎。

他搖頭,說明日看路、看肩,能走再去。她沒有替洞裡的人答應見客,只說往斷橋那段仍須留心。

他將給許舟的新消息取出,在留白添:今日與聞溪到廢亭,見了不隨眼前手勢的水影,另有兩人各記的紙,自己未入水,仍在藥圃。

字寫完,他讀給聞溪聽。她只修正一處站的位置,他便把那句改過,旁邊留下原筆。

他將尚未託出的山中消息重新收好,晚飯前又看了一眼聞溪的紙。

那上面沒有門,也沒有教他怎麼回去,卻有人與他同站在亭外,記下了自己沒有動手的那一瞬。

第一百八十一章 斷橋以後的路

周軍在金雞嶺下停住,姜子牙重新算了路數。張山那一路在內,才是三十五;眼前攔路的,正補了第三十六。

先下嶺的是陳庚。黃天化領命出營,聽見小心的囑咐,只回一句不必。

雙鎚與戟交了三十合,他回身似走。陳庚追近,火龍標便從回轉的手裡飛出。

首級送入帳,子牙要登頭功,筆頭忽落在硯邊。

天化還立在帳下。子牙看他,又看那支筆,終究另取一支,將名字寫上。

翌日武吉以回馬槍取了孫合。哪吒在旁急得坐不住;再輪到高繼能討戰,他踏輪衝出,一圈擊傷敵將肩頭。蜈蜂袋未及放開,高繼能已伏鞍敗走。

三陣功簿皆添了字。孔宣給高繼能敷了丹藥,營上的旗仍不移。

旅人翌早醒來,先坐起,慢慢轉動肩膀。痛沒有消失,卻不再因抬手便向頸後扯。

聞溪拿來溫水,聽說他今日去洞門,指了背風那條路。她要留在藥圃翻曬,不能陪他走完全程。

「紙帶了嗎?」

他拍拍包,說帶了。聞溪的紙與他的記錄包在一起。

出門前他問了一句:「若洞裡有人肯聽,我可以說你願意再講那天的事嗎?」

聞溪想了想,答應。但若要來,先到藥圃找她,別往亭邊喊,以為她每日都在。

旅人記住,將包帶挪到較不痠的一側,向她道別。

山路一開始尚寬,過松林後便窄。肩痠時他把包放到石上,歇過再背,不為早半刻到門前,將餘下的力都用完。

近斷橋,風仍從下方上來。

他在離邊緣幾步的地方停住。第一次到這裡,他什麼都不懂,連腳下是不是路,都得靠聲音摸索。他記得過去的步子,仍蹲下看了看被枯葉遮住的石沿。

他看清可落腳的幾處,等風稍緩才走。過了橋,又繞到那段破階後。

原來放燈的隙還在,裡面有枯葉,也有一截黑了的木。外頭的石頭缺了一角。他沒有將手伸進去掏,也沒有叫那截木作自己的燈。

洞門在樹影後露出。

他整理衣襟,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裡,還以為只要走到仙人的地方,便能把所有迷路一併解掉。

如今包裡厚了幾疊紙,門還是那一道門。

他敲了兩下,退開,讓人開門時能先看見他的臉。

第一百八十二章 沒有追進去的門

翌日,孔宣親到陣前,背後五色光華映著甲。姜子牙與他爭的是天下與君臣,兩邊的旗卻都已立住,誰也不肯讓路。

洪錦提刀來助戰,見孔宣逼近,將旗門遁立起。門才化出,他還未跨進,黃光已刷過。

只餘一匹空馬。

子牙祭打神鞭,紅光又將鞭收去。他不敢再拖,命鳴金,眾將回營時,洪錦沒有跟在後面。

孔宣回帳抖光,洪錦昏迷落地,被押往後營。

姜子牙想趁其得勝,夜裡攻營:哪吒正門、天化左營、雷震子右營。孔宣卻由捲動的帥旗算知安排,讓高繼能伏左,周信伏右,自己等在中營。這名周信是孔宣麾下的武將,與先前死在西岐東門的呂岳弟子同名,並非同一人。

夜深,三路殺入。

雷震子先打死右營的周信,飛往中軍助哪吒。黃光往上一撒,將他收去;哪吒方欲抽身,白光已追上。

左營裡,天化雙鎚仍急。高繼能退,他便追,黑夜中蜈蜂湧出,叮中玉麒麟的眼。

坐騎猛立。天化跌下,脅下中了槍。

嶺上還有鼓聲,他卻再也聽不到了。

開門的童子看了旅人一會,說記得有個拿怪物件來的人。

旅人心頭先跳,隨即問:「你記得的是我來問路,還是見過我拿的東西?」

「你站過這裡。那東西,我沒說認得。」

他點頭,說上次只在門外問過,沒有見到師父。

童子問今日何事。

旅人把話縮短:從很遠的地方落到陳塘關外,想找回去的方法;曾在亭下見到不隨自己動的影,近日又見一次,另一人也看到,兩人各寫了紙。

童子沒有立即接紙。他叫旅人留在門旁乾石處,自己進去通報。

門掩上後,旅人坐下。等候裡有風、有肩上的痠,也有背包壓過衣服留下的暖。這些都真切得不容他以為只要一醒,便會坐回自己家裡。

過了一段,童子出來,說師父肯聽。

旅人站起,先確認所指的通路,才隨他進洞。

洞內光柔,和外頭冷亮的天色不同。一位道人坐在蒲團前,抬眼看他,示意近些。

旅人止在幾步外。來之前,他想過跪下,想過把手機先拿出來,也想過是不是非得說對某一句話,才能讓這位真人知道自己有多急。

道人指了旁邊能坐的地方。

「一路上來,先歇一歇。」

他坐下時,包帶仍勒在肩上,卸到一半又去抓。道人沒接他的包,只等他放穩。洞外的童子合上門,腳步聲遠了,他才發現自己早已把預先想好的開頭忘掉。

他從河岸醒來說起,說有人給繩,也說自己曾叫一個神話裡的名字,卻連岸上的人叫什麼都不知道。話說得比門外長,有兩處先後顛倒,他停下改回;道人聽完才問:「你如今想回的是哪裡?」

他報出家鄉的地名。對方沒有認出,他便又說那裡有什麼樣的路,家門外能看見什麼。他第一次發覺,講起自己住過的地方,比講出太乙真人四個字更難。

說到「二〇二六年」,他自己也覺得那幾字落在洞裡陌生。

道人沒有糾正。

「我姓什麼、從哪裡來,還記得。」旅人說,「只是不能拿這裡的路走回去。」

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對太乙真人說自己的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先聽誰看見

孔宣抖落哪吒與雷震子,命人將兩人監在後營。高繼能來報天化的首級,轅門上遂多了一個不能回營的名字。

周營待到天明,只收到天化死、另外兩將不知去向的報。

黃飛虎哭得立不住。兒子下山後的勇、平日說話的聲音,都還在;如今最先送回的,卻只是敵營前懸首的消息。

兄弟叔父與帳下眾將皆落淚。

南宮适勸飛虎請崇黑虎,說他能破蜈蜂之術。飛虎上帳求行,子牙准了。

他離營後,仍須曉行夜住。到了飛鳳山,聽見戰鼓,循聲見三人輪番交手,打得大笑,才知道不是另一場死戰。

文聘、崔英、蔣雄認出武成王,邀入寨。飯桌上他說明來意,說到天化,聲音又斷。

崔英願同往崇城。他們歇了一宿,翌日才起行。

太乙沒有先問亭裡是哪一道法術。他問旅人第一次醒來,身邊有哪些人。

旅人說阿蘅。又將她後來告訴自己的話說明:她看到時,他已坐在泥邊;沒有看見他從何處走來,更沒看見落水以前。

「所以前一段,你自己也不記得?」

「不記得。」

他說完,將攤好的紙推近一點。

接著,他從包內取出手機,解開裹在外面的衣物,讓黑色物件平放在身前,說它原來用來通訊,也能留下影像,在這裡不能照原來的方式用。

太乙沒有替他按,先聽那兩次映影。旅人將陶衡畫過、自己記過的紙分開放,指出誰在當場、哪些是事後憑記憶補的。

家鄉的信箱與高架橋圖,另放一邊。

「這是我自己畫來記家的。不是那東西顯過的景。」

說到亭水,他才解開另一小包。聞溪的紙遞在後面,先講自己看到薄袖像原來衣服,臉卻認不出來。

太乙讀了聞溪那張,又問兩人何時對過話。

旅人說各自寫完才比。聞溪只肯認見了袖形的亮邊,當時他沒有抬手;沒有認出人,也不知道年月。

道人將幾張紙放回原處。

旅人等待一句自己聽得懂的結論,心裡甚至先想好若對方說哪裡有門,就算再走一月,也要去。

太乙卻先問那座亭今日可還到得。

「可到。我昨日從那裡回來。」

「便去看。」

旅人怔了一下。道人已起身,叫他把紙收好。

他將手機重新包起,與圖紙分開。肩膀提醒他不能走得急,他開口說了。

太乙看他一眼:「路上歇。」

這一句沒有許他回家,卻讓今日的問話不必停在洞裡。

第一百八十四章 水面與水裡

崇黑虎聽罷飛虎的事,一時不語。文聘原擔心他忙著進陳塘、往孟津,不能離城;崔英卻說,武王未到,縱先去,也要等。

如今先替周軍解阻,同是一件事。

黑虎遂允明日走,留崇應鸞練兵。五人用了飯,隔日出城,日夜趕路,到金雞嶺仍先候轅門通報。

子牙出迎,引他們見武王。

武王說初出便遇阻,怕是德薄,想回兵再修己德。崇黑虎勸他不要因此灰了眾將的心。

酒宴散後,嶺上的湯營仍在,洪錦與另兩人仍關在後營。

從洞門到廢亭,太乙沒有帶旅人飛過山。行至窄處,道人停下讓他先看腳下,肩痠時也由他歇。

他們先到藥圃。

聞溪見了道人,才知今日真有人來聽。旅人沒有替她重說證詞,太乙便問她願不願去指出昨日站的地方。

她把曬篩移進陰處,請他們稍候,再拿外衣。離開前,將棚門掩好。

到了亭外,她站在乾邊,指出旅人與自己的位置。旅人取出那兩張紙。聞溪對著自己的字,將腳移到昨日站的石邊。

水初時平,照著亭檐,也照現在的衣。

旅人看見自己較厚的袖口,想起薄外套還在包裡。他沒有為了讓影更像當時,換回那件衣服。

太乙折了身旁垂下的枯枝,將枝端移到淺水上方。水裡也有枝端,風過便碎。

旅人依他所問,將一隻手抬起,再放下。這一回眼前的影隨他動,沒有先行。

等久一些,深處又浮出一點薄亮。

聞溪先說昨日見到的邊大概就在那裡。旅人望過去,衣袖像從暗水裡伸起;自己手還壓在包上,那隻影手已往上提。

他差點喊出聲。

太乙將枯枝移過。眼前枝影斷在波紋裡,薄袖卻仍有另一個動勢;太乙隨即把枝收回,沒有往水中戳那隻手。

風把檐角的鈴推響,水上亮暗混成一片。再看,已找不到能確定的袖口。

聞溪問道人是否看見。

「看見兩處不相隨。」太乙答。

旅人聽得掌心發熱,卻先問:「那能算我家那裡嗎?」

道人未答是。

他看了看近處跟著枝動的水影,再看深處。眼前反光與另外那段景,方才曾同在一處;能分出不相隨,還不能指認那段景來自何時何地。

第一百八十五章 請看醒來以前

崇黑虎翌日出陣,文聘、崔英、蔣雄隨在左右,指名要高繼能。

高繼能拿哪吒與雷震子都已被擒的事笑他,提槍來戰。未及數合,三人也進了圈子,四件兵器一同逼住那條槍。

鼓聲傳入中軍,黃飛虎仍坐在帳裡。

子牙提醒,崇君侯為他而來,該出去助戰。他恍然站起,說自己思子,昏了頭。

五色神牛載他出營。他喊著殺子仇人,闖入圈中;高繼能尚能遮架,嶺上的呼喊便又高一層。

太乙離水幾步,問旅人最初落在何處。

旅人說陳塘關外,又說阿蘅帶他看過醒來的岸,自己已記下位置。但醒以前的來處,岸上的人仍沒有看到。

「你想問的是此景,還是來路?」

旅人看著水。他原想兩件是一件:只要抓住這個像穿舊衣的人,就能跟過去。

現在亭下已見三次,他仍站在這一邊,連那張臉都沒認清。

「我想回家。」他說,「若要分開問,先問我怎麼到岸上。」

說出口後,他才覺得自己一路累積的紙可以稍稍理出頭緒。

他問太乙可否同看那段河岸。

道人答可以,要他先將去路說清。旅人取出詢路紙,展露後來添的岸邊位置;陶衡的收信地址在另一處,他用手分開,不讓兩種用途混在一起。

太乙看過,讓他明日再來洞門。若肩上不能走,就請聞溪來告知,改日同行,不必為一句允諾強走。

旅人卻知道這一次已定了下一步:是明日出門看岸,與願意同行的人去,不是再向陌生人泛泛地問有沒有回家的仙法。

聞溪將自己看到的事口述給太乙,又說紙仍由旅人帶。道人聽罷,沒有令她撤掉不確定的字。

回藥圃的路上,旅人肩已重。他在松根旁卸下包,將帶子勒過的地方揉開。

聞溪問他是否仍等亭影。

「先去岸上。」

她點頭。到棚外,他先喝水,才把太乙方才如何移枝、自己手未抬的事寫在新水記的末端,註明此次道人也在。兩張昨日原紙仍完整,沒有改成早已知道今日結果的話。

寫完,他把紙放回包,抬眼看棚外漸暗的路。

家鄉仍遠。明日要走的那一段,卻已說定。

第一百八十六章 按約下山

高繼能趁蔣雄的索稍鬆,催馬跳出圈子。五將追近,蜈蜂袋一展,蜂群幾乎蓋住日光。

文聘要回馬,崇黑虎叫他莫慌,揭開背後紅葫蘆。黑煙湧起,裡頭千隻鐵嘴神鷹飛來,啄吞擊打,蜂群漸薄,終於散盡。

高繼能回身再戰,又落在五人之間。

孔宣趕到營門,見高的槍法已亂,才要催馬救,黃飛虎一槍刺中脅下。殺子的人落馬,首級取起,飛虎還未能回營,孔宣已叫住五將。

五色光華晃過。

一瞬間人都不見,只剩坐騎歸去。子牙聽報,命按兵;孔宣將五人抖出,照前監在後營。

聞溪在旅人出門前,將剩下的飯包好,交給他。

他說自己會下山,未必當夜回來。她點頭,把藥圃這邊有事可託誰的話說了一遍。

肩仍痠,但能背包。旅人到了洞門,童子沒有再問一回從哪裡來,只讓他在外頭候。

太乙出來時,手裡沒有昨日那段枯枝。

兩人便下山。經過分路,旅人停住看詢路紙,將上次由陳塘走來的幾處連起;對往河岸的方向不清楚時,他會問,不替道人指一條自己沒有走過的近路。

太乙問他是否記得醒來前最後做的事。

他說記得家裡、路口,也記得帶著這個包;要再往後接到泥岸,就斷了。

這些記憶他想過許多次。今日說給能同去的人聽,仍難免想補一句「也許那時我……」,說到一半卻收住。

「也許的,也可說。」太乙道,「但說是猜的。」

他便說,自己曾猜是落水,也猜過只是身體沒醒;沒有哪一次猜想帶回新的記憶。

山下有車過。道人讓到路邊,旅人也跟著讓。車輪壓過泥,留下兩道痕,前面的人回頭問他們是否入關。

旅人答還要走一段。

到傍晚,他的肩重得難以忽略。他向太乙說今日若趕到岸邊,恐怕站著也只顧著痛。

道人便同他留宿。店裡只有簡單飯食,旅人吃過,付了自己的食宿錢,把包放在床頭。給許舟的山中消息也仍收在裡面。

隔壁有人談貨路。旅人聽見陳塘二字,心裡不再只想今日是否錯過一扇門。

明早太乙還會同他走。

他解開勒住肩的包帶,坐了一會,才躺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鏡裡不能認出的

楊戩運糧到轅門,看軍隊仍停金雞嶺,先驚了一下。上帳交了糧事,聽到天化已死,胸中的怒又壓過修道時的平靜。

他說照妖鑑尚在,未送終南,明日可照孔宣。

翌日,遠照、近照,鏡裡只見五彩如瑪瑙,滾轉不定。他識不出本相,三十合也未能勝,遂祭哮天犬;犬未撲到敵人,已落進神光。

韋護來助,降魔杵被紅光收去。楊戩見勢不對,化金光逃;韋護退在旗下,兩人都沒有被押進敵營。

李靖再上,金塔遭黃光捲去,自己也被擒。金吒木吒救父,遁龍樁與吳鉤劍同落紅光,兄弟也失了蹤。

子牙怒戰,青光撒來,杏黃旗展出千朵金蓮,擋住身前。

孔宣仍追。鄧嬋玉回馬,一石擊傷他面;龍吉的鸞飛寶劍隨後中左臂。他負傷退營,敷藥即癒,才將李家父子監起。

翌日兩人用過飯,繼續往陳塘。

旅人路上歇了幾回,到九灣河已近午。船棚仍有木聲,阿蘅抬頭看到他,又看旁邊的道人,沒有先將人當作來取船的客。

他說了太乙真人的身分與此行來意。

「想請你指出那一帶。不是要你再想出沒見過的事。」

阿蘅把槌放下,擦了手。她先向太乙說,當時旅人已坐在泥邊,自己因他還想往水裡找東西,才喊他。更早以前沒有看見。

太乙聽完,問她何時能去。

「這塊板補好就能走。不要等我做完一整條船。」

旅人笑了,站到不擋棚口的地方。板邊還等著合攏,他將包抱到另一側,讓開送木料的人。

阿蘅又敲了幾下,試了板邊,才收工具。

往柳樹那段,旅人跟在她旁邊。有人從後面抬槳來,她往旁一讓,順口說這邊水又漲了些。

旅人看了一眼紙背的短線。上次所記的乾泥,今日有一部分在水下。若拿舊圖圈一個精確的點,當場便會錯。

他向太乙指出差別。

「那時我記的是範圍。」

太乙點頭。到柳根旁,阿蘅指下坡;旅人沒有搶著走到最前,等她把當時木車與繩的位置說完。

河風從棚那邊吹來。

太乙看過河面,再看上游,問旅人願不願意先站在乾處,把手機留在包裡。

他答應,將手從包帶上放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 水邊沒有那條白線

武王又請子牙議退兵。他想到六十萬人拋下父母妻子,又想到被擒的將,不肯只用一句天命壓過帳內的憂心。

子牙終於動搖,傳令今夜滅灶班師。

眾將收拾,尚未離營。二更陸壓趕來,喘息未定便勸不可退,說被擒者會因此無回生之日。子牙再傳令扎住,武王也不敢再言走。

翌日陸壓出戰,未及放斬仙飛刀,五色光已來。他化長虹逃回,說仍解不了孔宣的神異。

孔宣在轅門辱罵,土行孫運第二路糧剛到,忍不得便上。幾合後,他誘敵下馬,靠熟悉的步戰打中幾下,神光來才地遁避開。

子牙怕糧官被拿,令鄧嬋玉掠陣。她趁孔宣看地,先一石擊中面門,再一石擊中後頸。

孔宣負傷回去。土行孫與鄧嬋玉回營,向子牙報了得勝的經過。

太乙讓阿蘅站到柳根旁自己當時的位置,再請旅人指出醒後先往哪一面看。

旅人指河。他記得亮水,也記得有人喊,不記得自己最早一眼有沒有看見柳枝。

太乙沿乾岸走了一段,折回下游。水流從樁旁分開,船過時,又將小紋推亂。

風歇時,旅人先看見一條白。

太直了。

它在近岸晃了一下,旁邊浮起暗灰的一片。旅人往前探身,腳尚在乾地,太乙已問看見什麼。

「一條……像路上的線。」

阿蘅看得到白邊,卻說不出像哪條路。旅人抬頭望岸上,柳根、土坡、木板,沒有能映出那種直線的地方。

灰色的片段又來了。這一回高處有寬寬一段橫著,下方粗柱支起,像從很低的地方往上看。

旅人喉嚨發緊。

他記得畫過一座高架橋。家裡出去的路,也有這種柱與寬闊的橋底。

「我家那邊有這樣的橋。」

太乙看向他,問是認出地方,還是樣子像。

他望了好久,才說像。水裡沒有信箱,也沒有足以認路的招牌;自己畫的橋同眼前那一截相似,還不能說就是它。

阿蘅站在另一側,說這裡河上沒有那種橋,自己能看見灰橫段與白邊,但看不出是何處。

太乙聽後,讓旅人不要換位置,自己站到他方才所指的方向看。過了一會兒,水紋將灰色沖碎,普通的樁影又蓋過去。

三人仍在河邊。

旅人沒有往水裡追,手卻一直發抖。那一截灰橋比亭裡無法認出的臉,更接近他說得出名字的生活。

第一百八十九章 所見要有人再說一次

孔宣服藥,翌日又來,只要打石的女將。

鄧嬋玉要出,子牙止住,命懸免戰牌。子牙說他要報三石之仇,今日出陣恐有不利。

再一日燃燈來,免戰牌才撤下。

燃燈與孔宣說興亡,也問根腳,聽完混沌初分便出世的話,仍識不出來。戰二三合,二十四粒定海珠收去,紫金缽盂也收去。

他喚門人。大鵬鵰從空中到,孔宣頂上紅光上沖,兩邊在空裡鬥了兩個時辰。

一聲響,大鵬落地。

孔宣催馬撒光,燃燈借祥光退回;大鵬也回到帳前,說只見五色祥雲護身,像有兩翅,卻不知何鳥。

燃燈看著回來的羽翼仙,半晌沒有再問。

旅人坐到柳根旁,先把手按在膝上,等抖稍緩。

阿蘅遞來水。河裡像有家鄉的橋,這碗卻是她剛才從棚裡帶來的水;他喝下時,才覺得自己仍能吞嚥。

太乙讓兩人先各說看到什麼。

旅人答白直線、灰的高橋底與柱。阿蘅只肯說白邊和灰橫段,沒有看清柱有幾根;她在另一面,所見本就不全一樣。

道人自己也說見過灰段與一線白,不替旅人認家鄉。

旅人這才拿出自己以前畫的高架橋與信箱圖。

他將紙壓在膝上,向二人指出哪部分像剛才所見。阿蘅看圖後仍說,水裡沒看見旁邊的小箱。旅人嗯了一聲,沒有將沒出現的也算進去。

太乙問這圖是不是今日看水以後才畫的。

「不是。還沒離開西岐以前便畫過,後來放進這個包。」

旅人想到當時在圖邊添出門的字,想到收紙時還看窗外的光。那個普通早晨,如今竟成了他能分清記憶與水景的另一個地方。

他望著紙上的柱子,想把它們與水中所見逐一對上,卻連方才現過幾根也數不清。

阿蘅問水裡那邊的人是否也看得到他。

這一次旅人差點答不知道,卻先看向太乙。

道人說方才沒有人影,還不能談有人看回來。若再見,要記有沒有對眼前的動作作答,不能只因景像家鄉,就叫它作另一個出口。

旅人把這句聽進去,心裡的急卻沒有全退。他仍想站在岸上,直到那灰橋再來一次。

阿蘅便將水壺放到他坐處旁,說自己先回棚,不在這裡替他等一整日;若要問當時的路,仍可來找。

他向她道謝,看著她沿柳影走回去。

太乙留在岸上,沒有把圖拿走。

第一百九十章 先留在這一岸

周營有人來報,轅門又有道人。

燃燈與子牙出去迎,見來人面黃身瘦,雙髻戴花,手中一株樹枝。道人說自西方而來,要會東南有緣者,也要渡孔宣。

入帳後,他報準提之名,提到廣成子先前往西方借青蓮寶色旗時已見過。

燃燈歡喜,說孔宣若收伏,武王便可東進。準提卻又說孔宣根行深重,與西方有緣。

帳外的嶺路還堵著,被擒的將也仍在後營。

準提起身出營。子牙望著那株隨步而動的樹枝,等他走向對面的營旗;後營裡的人還不知道,嶺下又來了一位道人。

太乙問旅人想怎麼做。

河面已只剩當日的水。旅人望著原圖,說自己想找另一端,不是只再添一頁像家鄉的景。

道人答,今日留這一岸,先看景來時,近處的光、水和所站位置。若能分清什麼一同變、什麼不變,再談如何問那一端。

「你明日還在嗎?」旅人問。

「在。」

這一次沒有約回山。他們已到了岸上,太乙願留一夜,翌日再看。

旅人鬆了口氣,又問不能一直見到怎麼辦。

「看不到的那一段,也要過。」道人說。

旅人把圖收回原包。手機仍裹在衣物裡,收在背包深處,今天沒有取出。

夕陽漸低,兩人到船棚還水壺。

阿蘅聽了翌日還在這裡,指了關外可以住的地方,問旅人的肩。旅人說坐一會便好,不想為留到夜裡讓她再替自己耽擱收工。

她試了試棚門,扣好木栓,才同他們走一段。分路時,她說明早自己會來,但不是保證每時都能陪看;棚裡還有已答應要交的槳。

旅人點頭。他將包背穩,等阿蘅轉過岔路,才同太乙往住處走。

旅人先付了自己這一夜的食宿錢。用過飯,他將今日記在另一張紙:時間只是近午,三人各見什麼,沒有誰認出年月,也沒有誰已走到水景裡。

最後才另寫自己想到家鄉高架橋,並將這一句與見到的輪廓分開。

字乾了,他把新紙置於河岸記旁。給許舟的山中消息依然未託出,他另記如今已到陳塘,太乙在此,省得將來寄時還只說自己留在藥圃。

燈下,旅人想了想,添上「我還在找」。

他沒有再改那張家鄉圖,將包放在床邊。

門外還有晚歸的人說話。他將燈芯撥低,躺下時,仍想著水裡只現過半截的橋。

第一百九十一章 從後營走出來的人

孔宣不肯隨準提去西方,舉刀便砍。

七寶妙樹刷開大刀,又刷開金鞭。孔宣兩手空了,紅光撒出,將道人收去;燃燈在嶺下看得心驚。

孔宣卻僵住,眼張口開。袍甲碎落,馬壓在地,五色光裡一聲雷響,現出十八手、二十四首的聖像。

準提以絲絛扣住頸,加持寶杵壓在身上,要他現原形。

細目紅冠的孔雀出現時,先前與眾將爭君臣天命的人,已不能照自己的意思留在營前。

準提騎孔雀下嶺,問出被擒者俱在行營後面,便辭眾人往西方去。

子牙同韋護、陸壓往孔營,先招降失去主將的兵,才到後營放人。

眾將從門裡出來,有人先看天空,有人先找自己同行的人。飛虎也回來了;天化卻沒有與他一起走出那道門。

旅人早起時,肩膀還留著昨日背包的重。

太乙已在住處外等。他用過飯,帶包同去柳岸;這一回不用再向船棚問路,便能找到昨日坐過的地方。

水比清早的天色亮一些,橋的片段沒有立即出現。

太乙讓他先坐。旅人不想坐得太遠,又怕靠前一點便陷入泥,於是用腳試了乾岸邊緣,退到能穩站的地方。

阿蘅從棚那頭來,手裡有剛交完槳收回的裹布。她說買槳的人已走,自己能看一會,待會還要回去。

旅人問昨日那段灰白,是否讓她夜裡也想到別的地方。

「我想到你那張圖。」她說,「但不是我看過的家。」

他點頭,將目光轉回河面。

太乙沿水走,指了幾處近岸的碎光,要旅人看它們怎樣隨柳葉動。他看了一會,終於能在波裡辨出當下的樁影,不再每逢一點白都立刻喊橋。

到了日光稍高的時候,那條直白又出現。

旅人沒有先展圖。他叫太乙,說這回白線在兩股水紋之間。阿蘅也站起,從較側的位置看。

灰色仍淡,粗柱只現半截。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再鬆開。昨夜說要找另一端,現在得先想清楚,怎麼讓那邊知道有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兩面的路

崇黑虎等翌日回崇城,燃燈與陸壓歸山,楊戩仍去催糧。周軍終於過金雞嶺,到了汜水關下。

子牙補哪吒為正印先行,南宮适補後哨,住兵三日。

韓榮登城看旗,修本往朝歌告急。哪吒想速戰,子牙卻要另分兩路,取青龍與佳夢。

黃飛虎抽青龍,鄧九公作先行;洪錦抽佳夢,季康作先行。各帶十萬,祭旗起行,南宮适與蘇家父子也隨洪軍走。

洪軍經過幾處州縣,抵佳夢關下安營。翌日,季康與徐坤戰五十餘合。黑氣裡的狗頭咬中臉,徐坤槍法亂,季康一刀斬下。

次日胡雲鵬罵蘇全忠忘了姊姊在朝的身分。全忠沒有因這句話退兵,三四十合後,槍將他刺落馬。

關裡胡升要議降,胡雷卻說世受國恩,不能趁國難求生。兄弟各回營時,誰也未說服誰。

水裡灰橋出現一陣,又被柳影切開。

旅人輕聲說了一句:「有人嗎?」

只有河水。

他等片刻,又說一次,聲音大了些。對面岸上有撐船的人回頭,他連忙向那人擺手,說不是喊船。

阿蘅忍不住笑,旅人也笑了一下。尋仙的路走了這麼久,第一句要送往家那邊的話,先到了這裡的人耳裡。

太乙問他原來用手機傳話,可會只對黑著的物件說。

「不會。要接通,也要知道打給誰。」

「如今你不知道那邊有誰。」

旅人望著白線,說是。所以先問有人沒有。

阿蘅說自己有時隔著河喊船,風大,聽到的人也會以為是別人叫。若有人回,得讓他知道問的是哪一邊。

旅人想了想,說:「我在水邊。這裡有柳樹,還有船樁。」

聲音比剛才穩,水景仍沒有答。

太乙沒有叫他將話改成咒。道人只讓他留心,自己說時,那邊景裡有沒有忽然改變。

他看見一團暗色從白線旁過,快得來不及認。那不是這邊往來的船影,卻也不能因自己剛說了話,就認作有人向他走來。

阿蘅到棚口那頭拿了熱食,折回放到他坐處,說自己要回去,下午若有空再來。

旅人道謝,沒有留她。

他吃了一半,將剩下的包好,仍留在太乙身旁看水。

第一百九十三章 先把近處的波定住

南宮适活擒胡雷,帶到洪錦帳前。

胡雷立而不跪,罵洪錦反國。洪錦怒令推出斬首,才飲賀功酒,又報胡雷來討戰。

他幾乎斬了報事官。那人喊冤,被推回帳,說外面真是胡雷;南宮适再出去,果然又見同一張臉。

第二次擒回,眾將議不出所以。龍吉到帳,分開胡雷頂上髮,以乾坤針破替身,再令斬。

這一次胡升收到弟弟死報,決意獻關救民。

降表送出,洪錦允翌早入關。城上立了周旗,冊簿與庫藏錢糧也收整,還未交割,火靈聖母便到了。

她說胡雷是自己徒弟,質問胡升怎與仇人共立。

胡升伏下,說不是貪生,是不願一郡人再受辛苦。火靈卻執意復仇,要他重新立湯旗。

胡升望著降表去過的方向,終究下令換旗。

太乙走到旅人旁邊,問若近處的水稍靜些,他能否看清更多。

旅人說可以試,卻問不會將來往的船停住吧。

道人指一小片離樁較遠的淺水,說只看這裡。

他以手指輕點水上,低聲念了幾字。那一處細波緩下來,像有一層薄亮壓住;旁邊的河流仍過,船也照常往前。

旅人看著,沒有伸手照做。

灰橋沒有因此固定。白線仍隔一陣才現,像在別的地方另有自己的明暗;看起來較清,是眼前波少了,並不是道人把那邊景抓到手裡。

「那邊也在動。」他說。

太乙嗯了一聲,指向白線旁剛掠過的一團暗影。

旅人坐了一會,再站起。自己的影清楚一些,衣袖跟著轉;灰柱不跟他的身體轉過去。

他問可否將那一端也定住。

道人收手,近處的小波恢復。

「先見到它,還不等於能到它那裡。」

旅人低頭看泥岸。這一句聽來沒有昨天灰橋剛現時那麼刺心;太乙已實做一件能試的事,他看見了結果,也看見法術停在哪裡。

水面將兩種景再混起。太乙仍在旁。

他收起未吃完的飯,留到稍後,又將衣襟攏好。

風裡忽有一個短音,像人在較遠的地方說了什麼。

旅人立即抬頭。岸上的人各忙各的,沒有誰正向他說話。

第一百九十四章 先別把來聲當作名字

洪錦見佳夢又立湯旗,怒罵胡升反覆。他不知道關內來了胡雷的師父,想隔日拿人治罪。

關裡二萬兵,火靈選三千操演。紅衣、披髮、紅紙葫蘆,風火符與刀旛,一樣樣備下。

蘇全忠再到關前,見免戰牌,退回報。洪錦仍怒,城裡卻用足七日,才將火龍兵練熟。

免戰牌撤,胡升在前,火靈與兵藏後。

洪錦帶眾將出營,才要與胡升交手,火靈便騎金眼駝衝出,兩口太阿劍迎來。

她報自己的名,也報胡雷的仇,說若怒起,十萬人都會受累。

洪錦持刀架迎,未及數合,想用旗門遁。火靈挑開冠上淡黃包袱,金光驟起。

她看得見洪錦,洪錦卻看不見她。

旅人問太乙有沒有聽見剛才的聲音。

「有一聲。」道人答,「話不全。」

旅人原想說像某個熟悉的人,話到嘴邊卻停了。那麼短的音,他還辨不出是誰。

他向河面說:「我聽見聲音了。能再說一次嗎?」

白線消失了,灰橋也淡下去。這一回他沒有立即添上第三句,怕自己一直喊,反倒蓋過那一聲。

岸上有人搬槳,碰出一陣響。

他與太乙看過去,等那人走遠,才回看水。太乙問旅人聽到的聲與這聲是否相同。

「不像。剛才像有人說話。這個是木頭。」

他不確定聲從哪個深淺位置來,便只指自己方才看著的那一片,沒有另畫一道藏在水底的門。

等到灰柱重現,聲又來。

這回他聽見:「……有人……」

他坐得太急,膝上包差點滑下。太乙替他按住包,讓他先坐穩。

旅人問道人聽到了哪幾字。太乙也說有人,前後還不清。

他胸口忽然緊起來。這是與自己剛才所問相近的話,卻可能是那邊的人在問別人,還不能肯定是在回答自己。

他向水說:「有。我在這裡。」

說完才想起,對方若看不見他,這裡兩字仍什麼也沒有告訴人。

他便再說:「我在河岸,有柳樹。你聽得見嗎?」

太乙將手放開,包仍由他自己抱著。

這一次兩人都靜下來,讓往來的人聲與水聲先過。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聽見了

金光裡的劍先劈洪錦前甲。

鎖子連環甲裂開,他帶傷伏鞍逃。火靈招三千火龍兵衝營,烈焰卷旗,眾兵拋鑼棄鼓,擠踏裡又有人倒下。

龍吉在後營聽見吶喊,持劍上馬。洪錦奔來,還未及說冠光的事,火勢已逼到眼前。

她正要念咒救火,一片金光又到。

火靈舉劍劈來,龍吉還想看清裡面的人。前面是受傷的丈夫,四下是奔逃的兵;這一劍離她有多近,她尚不知道。

旅人等得掌心出汗。

河水的灰柱稍清,有一線白從下方過,眼前柳影仍在另一層搖。先前的人聲沒有馬上再來。

他快要再問一次時,聽見了。

「我聽見了。」

短短四字,不帶一個能讓他認出人的名字。

旅人望向太乙。道人點頭,也將那四字說了一遍。

他沒有立刻哭,卻忽然不知道如何開口。先前向神仙問了那麼多次家在哪,現在可能有人在不知何處聽見自己,他連第一句自我介紹都想不好。

太乙問他要答什麼。

旅人吸氣,說:「我也聽見你。你在哪裡?」

水景晃了一下。聲沒有立刻接下去,灰柱也只剩不完整的一段。他仍站著,沒有將沒有回話的幾息當作方才從未發生。

那四字緊接他方才的問話,兩人都聽見了。旅人望著水,仍想確認對方究竟在回答誰。

他向水說了自己在陳塘關外、柳岸旁。又說若對方不知道這地名,便先說身旁有什麼。

這回不喊家人,也不報一個年代,要讓陌生的另一端有能回答的話。

太乙仍在一旁,沒有以仙人的判語替水聲報來處。

旅人將包放到乾石上,鬆開勒肩的帶,等了片刻,再將剛才兩邊所說記在新紙。灰橋的輪廓在前頁,這次聽到的四字另起,不把昨日無人回話的地方改掉。

他問太乙,今日能不能再留一陣。

「留。」

河面亮了一些,來聲暫歇。他還不知道那聲音是不是從自己的年月傳來。

但有人似乎聽到了。

他把這句想法寫在實聽的字後,留出一行空白,望回水上,準備再問。

第一百九十六章 水聲答到哪一邊

龍吉胸膛中劍,轉馬往西北逃。火靈追六七十里才回,洪錦這一陣折了萬餘兵。

夫妻帶傷收集殘軍,另立營寨,以丹藥敷傷,才寫求援的文書。送信的人走了不止一日,到了汜水,子牙看罷便決意親去。

李靖暫署大營,受令不可出戰。子牙帶韋護、哪吒與三千兵,離開關下,經日夜路程抵佳夢。

洪錦與龍吉移營來見,傷口已癒,身後的兵卻少了許多。

子牙責其造次,洪錦便說起看不見敵人的金光,與如山湧來的火軍。

河面傳來一聲:「旁邊有柱子。」

旅人正要接話,太乙抬手,讓他再聽。

「我在橋下面。你說河岸?」

這一次答到了他剛才所問的身旁有什麼,也問起他說過的河岸。旅人站穩,說是,這裡有船,自己在柳樹旁。

那聲又問:「你在排水口裡嗎?」

他愣了一下,答不在。身邊是河,沒有蓋住自己的屋頂,抬頭能見天。

排水口這三個字使他想起家鄉的路邊水溝。他卻還不知道對方站在哪一條路上。

對方接著說,自己看著路邊一處積水,剛才以為有人在旁邊喊;找不到人,才蹲下聽。

旅人望向太乙。道人也聽著,沒有因排水口三字陌生,便說那裡不可能有人。

「那邊是馬路?」旅人問。

「是。你別在水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兩腳仍在乾地。一個不知道在哪的人,先怕他落水;自己在這裡遇到的第一個人,也曾叫他離水遠一些。

「我沒下去。」他答。

灰橋稍亮,水裡沒有一張能辨的臉。聲像從那段亮暗中來,仍不能指出一個伸手便可觸到的方向。

旅人握住包帶,想問家裡的人,想問年月,忽然又怕這一切只是恰好接上的旁談。

太乙問他是否還有能讓對方回答的話。

他點頭,先將最急的問題壓住。

「我想請你重說兩個詞,行嗎?」

第一百九十七章 柳樹與船槳

火靈出關,要子牙答話。雙方爭天命,話未合,三人便與她戰住。

她退開挑冠,子牙再看不見人,前胸中了劍,血濺衣襟。他催四不相往西逃,火軍已衝大營,旁人自顧不暇。

火靈追到近處,混元鎚擊中後心,子牙從坐騎跌下。

她下駝要取首級,山路上卻有人作歌而來。

廣成子說奉玉虛之命,已等她多時。火靈認得他,仍提劍迎去;這一回她挑開冠上包袱,金光卻被他內穿的掃霞衣消去。

眼前的人看得見她。火靈仗劍再上,廣成子便祭番天印。

「柳樹,船槳。」旅人向水說,「先說這兩個詞。」

有一段只剩河聲。

他胸口緊起,怕自己做了無用的事,讓那邊本來願意說話的人離開。太乙也在等。

聲終於來了:「柳樹、船槳。對嗎?」

旅人立刻答對,又轉向太乙,問聽到了沒有。

道人重說一遍,兩個詞與自己剛才選的相同。

他蹲下,將包放在腿前,笑了一下,笑得像喘。他沒有因這一次複述,就知道水是怎麼把聲送過去;但這回不是只碰巧聽到一句我聽見了。

自己新說的話,到了另一個能照著說回來的地方。

對方問為什麼要重說。

「怕你不是在跟我說話。」

那邊也靜了一下,接著說:「我也找不到你。」

旅人抬頭看天。柳葉間仍是這裡的光,旁邊的道人也沒有消失。

他想起初到售曆巷,站在窗外看陶衡分開寫壞的紙。當時陶衡放下紙,讓他從旁門進去;如今兩邊都已能說,卻找不到可以繞過去見人的門。

「我也想找到你。」他說。

太乙問他還想知道什麼。

旅人便問對方怎麼稱呼。

水聲答姓林,是路過這裡的人。沒有說認得他的名字,也沒有說是來尋失蹤家人。

他把這個陌生的姓聽清了,才問起自己最急的下一件事。

第一百九十八章 那邊說的年份

番天印落下,火靈聖母死在山前,一靈往封神臺。

廣成子收印,也收金霞冠,轉身救子牙。澗水與丹藥灌下,過了一個時辰,子牙才睜眼。

他謝救命,廣成子扶他回四不相,說自己要往碧遊宮繳冠。

子牙回佳夢途中,遇到申公豹跨虎。昔日銜頭的幻術、南極與白鶴的難為,在申口中都是殺人冤仇;子牙說當年曾替他求解,他卻不肯聽。

傷才癒,又被迫戰。子牙退往東,開天珠擊後心,再次跌下。

懼留孫在山坡等著,以綑仙繩擒申,命黃巾力士押往麒麟崖。子牙靠石倚松,服藥復舊,才再往佳夢去。

「你那邊,現在是哪一年?」旅人問。

姓林的人似乎不明白為何問,又反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想確認。請你說。」

聲說稍等。旅人聽到一點衣物似的窸窣,接著才是:「二〇二六。手機上是這樣。」

他低下頭,眼眶一下子熱了。

這是離開家以後,第一次聽到別人不為轉述他的來歷,自己說出那個年份。

對方用手機,立在馬路邊,也看著積水。這些話合在一處,比自己曾經一幅幅畫來記家的東西,更像有個仍過著那種日子的人。

他張口要問今天幾月幾日,卻先看向太乙。

道人讓他把話問下去。

旅人嗯了一聲。那年很大,自己走出家門也只佔其中一天;聲所報的年,還沒有告訴他那一天在前還是在後。

他問月日,來聲卻斷在水響裡。

灰柱明暗改變。他又問了一遍,這次只聽見水聲。

他向水說自己離開家一段時間,回不去。有家人要知道自己還活著。

那邊沉默片刻。

「你要我幫你找人?」

「若你願意。」

太乙站在幾步外,讓他自己把求人的話說完。

第一百九十九章 請代一句平安

申公豹押到麒麟崖,元始先命壓在崖下,候封神再放。

申喊冤,元始遂讓他發誓:若再使仙家阻姜,便以身塞北海眼。

他當作口頭話說出,卻已成願。黃巾力士放開,他離去。

廣成子到了碧遊宮,奉金霞冠見通天,說火靈傷將焚軍,自己不得已殺她。

通天說三教共議封神,各有死先後;門下不守教令,阻姜者任打。他收了冠,讓廣成離宮。

外面的人卻不肯如此聽。火靈是多寶門下,繳冠在他們看來,更像將門人殺了還來示威。

龜靈聖母提劍迎上。廣成子先讓,後還手,番天印逼來,她現大龜原形。

旁邊諸仙見她現了原形,一起趕來。廣成子見寡不敵眾,轉身再往通天臺下去。

旅人先報了自己的姓氏,再慢慢說家裡地址。

中間水聲蓋過幾字,姓林的人請他重說。他便從那一段再說,不把聲音斷了當作整句已送到。

對方復述時,有一處不對。旅人改過,等那邊再重說,才答這次是。

姓林的人說,會先查自己是否能到那裡;若不是附近,也得想辦法聯絡。此刻還在橋邊,沒有離開。

旅人道謝,請代一句:人還活著,正在找回去的路。

「有受傷嗎?」對方問。

他說之前病過,現在能走,肩還痠。林又問身旁是否有人,他便說有人陪著,這邊也找得到住處。

他想了想,又說別替自己許下回家的日子。

那邊答應,說先把話記住。

旅人望向太乙。道人聽了全程,此時向他點了點頭。

家裡的人仍未收到平安。姓林的人答應願找,這件事還在開始;可他已把要傳的話完整說給一個另一端的人,而不是只在心裡一遍遍想。

來聲問他能不能走到橋旁。

他看著河裡的灰色,說自己看得見橋的一截,腳邊卻沒有那座橋的路。

「我站在乾地上。這邊沒有能走過去的地方。」

他望著露在水紋間的灰柱,等那邊再問。

第二百章 聲音暫歇以後

通天叫龜靈來,斥其不守諭言,說廣成繳冠,是遵法旨,不敢擅用寶物。

龜靈被革出宮,不許再聽講。

眾門人越發不服,覺得師尊為外人輕辱自己門下。廣成子第二次離宮,後面又一群人趕來,要拿他洩恨。

他往前不妥,回戰又寡不敵眾,便第三次奔到法臺下。

通天還坐在那裡。

廣成子伏下,外頭追趕的聲音尚未平;金霞冠已奉過,火靈也已死,這些卻不能讓宮門前的怨隨一次回話散盡。

姓林的人最後問,若聲又斷,怎麼再找到他。

旅人說自己會留在這段河岸附近,若再能聽,仍先說柳樹、船槳。對方答好,來聲卻很快碎在水響裡。

他再喚了一聲,沒有得到完整的回答。

灰橋淡下,白線也不見。旅人仍站了一段,直到肩又緊起,太乙才問要不要歇。

他點頭,卻先把方才約定的兩個詞寫下。

道人看他寫,說聲能互相問答,是今日已多走的一段;能否通人,還得另察。別為不願錯過下一聲,將一夜的力氣全耗在岸上。

旅人望著水,說明日想再來。

「明日同來。」太乙答。

他收好新頁,與兩人初聽四字的紙放在一起。年份旁註是來聲自報,沒有改成自己已回到二〇二六;家裡地址對過,平安尚未送到,也各自寫清。

兩人走到船棚,阿蘅正在收工具。她見旅人眼眶紅,先問怎麼了。

他把最短的經過說給她:有人聽見自己的話,報了一個自己離家那年,也願替他傳平安。

阿蘅停住手,說那就好。再問是哪個人,他說自稱姓林,自己沒有見臉,還在問地方。

她點點頭,讓他明日來時記得先吃。

旅人笑了,這次笑得久些。

回住處,他付了當夜食宿錢,把包放到床邊,才坐下鬆開鞋帶。

窗外不是家裡那條路。

他躺下,想起水聲重說柳樹、船槳,又想起自己終於說出的那句平安。事情尚未辦成,卻已有人答應接著做。

他合上眼,河邊那一聲「對嗎」仍像在耳旁。

第二百零一章 翌日仍到這一岸

通天在廣成子第三次來見時,先斥門人不守命,叫廣成好好離去。

廣成謝過,回九仙山。留下的多寶卻說,老師只聽了一面話,不知道玉虛的人如何辱罵截教。

通天初時不信。眾弟子齊說可面質,披毛帶角、濕生卵化的話越說越重,終於惹得教主動怒。

金靈取四口劍。誅仙、戮仙、陷仙、絕仙與陣圖,一同交到多寶手裡,讓他往界牌關阻周軍。

劍尚未在關前倒懸,命令卻已從宮裡走出去。

旅人翌日與太乙到岸,天還未到昨日灰橋最清的時候。

他沒先喊。找好乾地,放下包,將昨夜留住的兩個詞在心裡說了一遍。

柳樹、船槳。它們本來只是這裡最普通的東西,如今另一邊也有人知道,要用它們來找他。

阿蘅從棚口望見兩人,抬手招呼,沒有放下正在做的事趕來。旅人也向她揮手。

太乙站在柳影稍外,問肩如何。

他說比昨晚鬆,背包時仍要留意。道人便讓他將包擱乾石,不用為守著聲音,整日把自己的東西壓在肩上。

等風緩,白線在水裡出現。旅人往前半步,又停住,仍能看清自己兩隻鞋都在泥岸上。

他說出約定的詞。

最先回來的是一段斷聲,聽不清前後。過了一會,那邊重說柳樹、船槳,又問是不是昨日那個人。

「是我。」

「你是昨天那位林先生嗎?」他又問。

聲說仍是姓林的那個。昨天散了以後,已照地址去找過。

旅人膝蓋一下子像少了力。他坐下,兩手按在石邊,才問找到沒有。

「有人開門。」

他閉了一下眼,聽到河上的船慢慢碰過樁腳。

太乙沒有替他搶問。旅人將手鬆開,說請從那裡講。

第二百零二章 獻關以後

韋護見子牙回來,說火龍兵失了主將施法,火光便滅,被周兵收殺。哪吒仍在四路找人,營裡又點出四五千的損失。

整頓三日,周軍再到佳夢。

胡升差王信送新降表。洪錦警告可能有詐,子牙卻說前次是胡雷與火靈違傲,自己看胡升是真心,允翌日入關,不究往事。

翌日降旗在前,百姓與眾將迎出。胡升到了帥府堂上,解釋改旗不得已,求恕罪。

子牙這回卻說他反覆:無將便偷生,有火靈便欺心,留到日後必為禍。

斬令下了。

胡升被綁出,首級送回,再懸到關前。迎人進關的香還沒有散,先前允下的話也才過一夜。

子牙命祁公鎮守,查戶口,回汜水。李靖迎到轅門,武王設酒賀功。

姓林的人說,自己到了地址,將旅人的姓氏報給開門的人。

對方先問在哪裡見到,又問人是不是平安。林不敢說已經見到臉,只說確實聽到聲,能問答;把人還活著、正在找回去方法的話,寫在紙上交出去。

旅人問,那人收了嗎。

「收了。開門的是你母親,她說出你的名字,問是不是你。」

他急著想知道她說話時是什麼樣子。林描述了她的樣子,又說敲門時,她先隔著門問找誰;聽到失蹤那兩個字,才將門打開。旅人聽到幾處,眼淚才落下來。

林說的稱呼與樣子都對得上。旅人想像家門打開,那個人站在門裡,先問自己平不平安。

「他們說了什麼?」

來聲停了一段,才說開門的人先要林重講一次,又問是不是有人惡作劇。林說自己也解釋不清,願意把聽到的話再對一遍。

旅人抹了臉,沒有因家裡先不敢信,就覺得平安又被丟掉。

若有人敲自己家門,說失蹤的人在一個不知道怎麼走到的河邊,自己也會問。

他只說:「謝謝你沒有把那句話改成我很快回去。」

太乙望著水,讓來聲自己繼續。

林說,家裡也有一句要帶回來。

旅人將兩手放到膝上。這一回他不再望橋底猜哪張臉,只等那個把話實際帶走的人開口。

第二百零三章 平安便好

青龍關前,鄧九公取馬方首功。

次日丘引出陣,黃天祥請戰。他年方十七,先槍殺高貴,再戰丘引,逼得對方只有招架,沒有空使術。

余成、孫寶來助,九公也上,先斬余成。天祥一槍中丘引左腿,追箭又中肩窩;孫寶見主將退,心亂之間,也死在九公刀下。

四員副將兩陣盡亡,丘引以丹藥敷傷,當時便癒。三日後,他再叫天祥出戰。

天祥見銀盔露髮,怕法術發出,故意賣空,引槍刺來,掣銀裝鐧擊中護心鏡。

丘引吐血逃關。這一回藥沒有即刻治好,他仍須帶傷守城。

「平安便好。」林說,「先把身體養好,不要為趕回來再出事。」

旅人聽完,笑著又哭了一下。

離家以前,也有人這樣囑咐他。如今他終於能告訴家裡,自己吃得下、走得動了。

他向太乙轉過頭,將那句話重說。道人說聽到了,讓他先擦臉,不用為怕少聽一個字,一直屏住氣。

旅人問林,這座橋是不是就在自己家那條路旁。

「不是。到你說的地址要搭車。」

他望著灰柱。自己畫過的高橋仍在包裡,水裡像那種橋,卻不是因形狀相近就已認對地方。

林說了橋邊路牌的一段名。旅人重問幾字,終於聽出是自己知道的城市裡另一處路,還有一截字斷在水聲中,尚不能定完整路口。

他在紙上記下那段路名,想起自己去家那邊搭車時經過的街口。

他問昨天送話,是否花了很久。

林說到家那邊已近晚,回到這處再試聲,沒有接上,今日才又來。

旅人道謝,想說在這裡也過了一夜,卻沒有據此算兩邊的日子一定同速。

家裡的回話已由林帶到耳裡。年月、路名還有缺口,回去的方法仍未有,可他不必再將一切掛在一個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接的呼喊上。

「請你再替我說,我記住了。」

這句話出口時,他把握著包帶的手鬆開。

第二百零四章 還能帶哪一句話

青龍城高濠深,周軍攻了三日未下。飛虎鳴金,丘引也從城上回府。

督糧官陳奇到了,聽罷連日折將受傷,說要替主將拿人報恨。

他翌日帶三千飛虎兵出戰,與鄧九公交三十合。九公刀法強,陳奇卻舉杵令兵上,口中黃氣一出,九公魂魄散,從馬落下。

撓鉤套索擁至,人被擒進關。醒來仍受縛,推到丘引前,他大罵法術拿人,至死不服。

丘引令斬。

城上懸出首級,探報回周營。飛虎想起那個剛取首功、又來助兒子的人,話一時接不下去。

九公沒有再領兵往孟津,也沒有等到與女兒說這次城前的勝負。

旅人向水說自己在河岸,有人相助,今日能吃能走;路還在找,不能答何日回。

林重說一遍,問是否就這些。

他想加許多話。家裡窗、信箱、自己沒做完的小事,越想到越多,卻不想這位陌生人為替他找家,便被要求一直留在橋邊。

「先這些。若還能聯絡,我自己再說。」

林答可以。也說家裡的人想親自聽到他,不只聽自己轉述;若旅人願意,下次可以問他們是否要到這裡來。

旅人立刻說願意,又停住,問會不會讓人白走一趟。

「我會先講,聲音不是一直有。」

他看了看水,答好,又問來的時候能否先讓自己知道。林說會同家裡商量。

太乙問他是否想先把這裡看得見的事說明,省得親人來了,聽到陌生地名更急。

旅人便補:這邊有河、有柳樹,自己與一位願意幫忙的人在岸上,沒有被關著,也沒有要跳水。

林說記下了。

旅人又問月日。來聲有幾字不清,他請對方重說,水面卻先轉暗。林說若再來,會把路口與日期寫在紙上,慢慢讀。

「還有名字。」旅人說,「我想讓家裡自己叫我。」

聲答好。

他望向太乙,還想說話,水聲卻已蓋過來聲。

第二百零五章 不只再等一聲

太鸞翌日要替九公報仇,二十合後,也被陳奇黃氣拿去。

丘引這次不令斬,將他送入牢獄,想候擒主將,一起囚車解朝歌。太鸞仍活著,卻不能自己走出關門。

再一日陳奇叫戰,黃天祿、天爵、天祥一同請行。飛虎囑須仔細,三人答知道,帶槍出營。

三匹馬圍一頭金睛獸,陳奇蕩魔杵往來。鼓聲穿過旗門,飛虎望著那幾匹馬的去處,掌心仍按在帳前。

旅人看著灰橋退成柳影,將下一次要問的幾件事記下:完整路口、日期,家裡有誰願來,對方不用為能聽見聲就試著入水。

太乙看過,說可先問人,不必將來聲當作每日必到的客。

旅人點頭。林昨天替他去過家,今日又到橋邊。他想起那人先前說要搭車,問起家人的時間得同林商量。

他問道人明日是否仍來。

「同來。」太乙說。

離岸前,他將包背回,肩一重,便又鬆了些。

到了船棚,阿蘅聽他說這一回林帶回家裡的話,先問是直接聽到親人,還是那人轉述。

「他轉述的。」

她嗯了一聲,又問對方去的地方是否聽清。旅人說地址逐段對過,今日也有開門人的描述與稱呼;自己認得,但下一回仍想直接聽。

阿蘅說那就再問。

他笑著說記住了,告訴她自己明日再來,便同太乙往住處走。

他在櫃前付了當夜的錢。回屋後,將新話記在上一疊語頁後面,註明家裡回話由林轉,親人未實到橋邊。給許舟的山中消息仍在另一包裡。

他將家鄉圖展開一眼,沒有把原來常走的橋劃掉,另在新頁記聲中橋不是它。

收紙時,他想到那句先養好身體,去倒了水,慢慢喝完。

明早仍要找路。今晚他第一次能帶著家裡傳回來的一句話睡下。

第二百零六章 被叫住的人

三根槍圍著陳奇,一槍刺中右腿。陳奇轉騎逃出,黃天祿便追了上去。陳奇身子歪在鞍上,仍能舉杵;飛虎兵迎來時,那口黃氣已先到。

天爵、天祥回到營裡,說天祿被擒。飛虎遣人探問,得知天祿被押入獄,尚未遭斬,才鬆開握住帳柱的手。

次日,丘引傷癒出關,頂上戴著金箍。天祥又提槍去,飛虎勸不住,便望見兒子追著敗馬到了關前。

白光從丘引頭頂升起,一顆紅珠轉在空中。丘引喊他抬頭;天祥看了一眼,槍尖便垂了下來。

醒時,兩臂已縛。他仍罵,丘引也沒讓他把話說完。斬首之後,又命將遺身懸在城樓。

報信人跪下,話才到一半,飛虎便倒了。眾將扶起他,聽他哭著喊兒子的名字;城樓隔在營外,誰也不能將剛才那一聲喊還給少年。

旅人翌日到柳岸時,太乙已在樹下。今日船少,槳打水的聲音隔得遠。他先將包放穩,才說出約好的四個字。

水裡灰影一晃,林的聲音到了。

「我又去過你家。昨天那些話也說了。今天有人跟我來,你等等。」

來聲忽然低下去,像有人轉頭,另向身旁的人解釋該站哪裡。旅人抬腳,又停住;腳下乾土鬆軟,太乙扶他一把,他便退回原位。

「不用靠近水。」道人說。

他答了聲好,對那邊重說一次。話未說完,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了他的名字。

那是母親的聲音。比記憶裡輕,尾音卻一樣。他在家門裡、飯桌旁、出門忘了東西時,聽過太多次;有時嫌她喊得太急,隔著一扇門也不肯立刻答。

「你有聽到嗎?」

他張了嘴,第一口只有氣。第二次才說:「媽,我在。」

那邊安靜了很久。他望著水上那片灰白,想找一雙眼睛,什麼也沒有找到。母親又叫他一次,這回只叫名字,不帶剛才的問句。

「我在。」他再說。

「不用一直喊,我聽得到。」

聲音到最後一字輕下去。他聽見她吸氣,自己也想跟著吸得深一些,胸前卻緊得放不開。河邊有人拖過空籮,籮底擦著土,他只聽到一半,另一半仍是那邊的呼吸。

「你站穩了沒有?」母親問。

他說站穩了,才發現自己一直抓著包帶。鬆手時,指節已痠。他很想告訴她走了多少路,可她再喊一聲,他便又只答我在;而這一次,先哭出聲的不是他。

太乙沒有催問路口。他將旅人身旁一段垂柳撥開,讓他能坐到乾石上。

旅人捂住嘴,等自己能把一句話說清。林在旁邊小聲說,他已經把人找到,現在可以慢慢講。

第二百零七章 不用代說

飛虎的告急文書日夜趕到汜水行營,鄧嬋玉才知父親已死。她哭著請往青龍,姜子牙准了,又遣哪吒同行。

風火輪比隨營行軍快。哪吒先到飛虎帳中,翌日往關下,看見城樓的遺身,連輪下火聲都像急了一截。

他斥丘引:兩國交兵,彼此為國,殺了還要如此辱屍,究竟為何?

丘引照樣祭紅珠,哪吒抬頭便笑。蓮花化身沒有照他期待的那樣昏倒;乾坤圈打中肩窩,丘引伏鞍逃回。

勝者回營,城樓卻還有人懸著。飛虎聽完戰報,向哪吒道謝,沒有跟著笑。

「你是不是受傷了?」母親問。

旅人說肩還會痛,能走,吃得下,現在有人陪。他向旁邊看一眼,將太乙的名字說出去。

道人便也報了名,說他坐在岸上,不在水中。那邊向他道謝,道謝到一半,又回頭叫旅人。

「你瘦了嗎?」

旅人低頭看袖口,明知對方看不到,還是將胳臂抬了一點。

「大概有。這件衣服不是原來那件,是後來買的。」

那邊問舊衣還在不在,他說在包裡。說到這些瑣碎的東西,兩人的呼吸反而慢下來;不必先把怎樣穿過年月講明,也能聽見一個人如今如何過日子。

他問家裡好不好,得到的回答先是好,接著才是不好。人都還在,找過他,也等過消息;忽然有陌生人上門,誰敢立刻信?

「你的東西還放著。」母親說,「有些我收了,免得落灰。不是拿去丟掉。」

他本想說不用管那些,話還沒出口,便想起以前衣兜忘了掏空,母親替他攤在桌上晾乾的便紙。自己能帶著壞手機走到這裡,母親自然也會留著幾件他以為用不上的舊物。

「放著就好。」他說。

她答好,過一會兒才又問林,聲音是不是還聽得清。林說自己退開一點,兩人慢慢講。

「我知道你們會怕。」他說。

「你不知道。我頭一回聽他說到一半,還以為他會拿一張收錢的單子出來。」

林在旁輕咳,說沒事,換成自己也會疑心。親人向他道歉,再問旅人有沒有被逼著做什麼。

「沒有。有人幫我,也有人不信我。現在能說話,我最想先讓你們知道我還活著。」

那邊叫他別用那兩個字,又說算了,自己剛才也一直在想。旅人擦過眼睛,答了一聲好。那邊聽到,便又叫了他一次。

林退到旁邊。水聲裡仍有車走過的悶響,熟悉的聲音便在那些聲音之間,問他昨晚有沒有好好睡。

第二百零八章 先送回去

土行孫交過糧,又領催糧箭督第二運往青龍。糧車行了不止一日,到營時,妻子已在。他聽過飛虎的話,夜裡借地行入關。

太鸞、天祿還在獄中。他先低聲報了信,讓二人知道營外沒有忘記,隨後往城樓割繩。周紀在關外接住遺身,送回飛虎面前。

飛虎命備棺木。木蓋未合時,天爵站在旁邊,遲遲沒有挪腳。

父親叫他押車回西岐,也好侍奉祖父黃滾。天爵抬頭望著父親,終究領命;車輪離營,飛虎一直望到塵落。

翌日,土行孫被陳奇黃氣拿去。鄧嬋玉兩塊五光石打傷陳奇嘴背,卻未能當場奪回丈夫。丘引命推出斬,刀尚未落,土行孫已扭身遁地。

回營後,他報自己走脫了。鄭倫恰督第三運糧至,聽說陳奇張口能擒人,便問起那道黃氣。鄭倫聽完,又追問陳奇施術時如何舉杵、如何張口。

林重新靠近,將紙上路名逐字讀來。路名中有個字被水聲蓋過,親人接過話,換用旅人知道的地方說:往哪一邊、要經過什麼,再到這座高橋下。

旅人終於知道那座橋在哪一帶。它不在自己常走的路上,卻曾從車窗裡見過;林去家裡要搭車,並非多走幾步便到。

「你們站的地方安全嗎?」他問。

那邊說是路旁,離車道有一段;林早提醒過,沒有下到積水裡。親人反問他,太乙替他答坐在乾石上,身旁是柳樹。

林拿出寫好日期的紙,旅人正要請他讀,家裡卻先問能不能照路找來,他怔了一下,才說自己這裡沒有那些路。灰橋映在水裡,人卻看不到;聲音到了,腳下仍是另一片土地。

他們試著將一張紙放在積水旁,親人說紙角濕了。旅人面前只有碎柳影,沒有浮出紙,也沒看見另一雙手。

「拿起來吧。」他急著說,「不要放東西進去試。」

林說拿起了。親人也答好,叫他別急。

旅人聽見紙被抖開的輕響,掌心的冷汗才慢慢乾。好不容易有人回答,他更不願讓那邊的人因此走到危險的地方。

第二百零九章 門鎖開時

陳奇服丹,一夜傷癒。鄭倫出營迎他,降魔杵與蕩魔杵撞在一起,烏鴉兵、飛虎兵各提套索,等將軍施術。

鼻中白光與口中黃氣同時迸出。兩人一起跌下金睛獸,部下只來得及搶回自己的將軍。營前笑聲起,鄭倫醒後更不服。

次日約好不用術,兩柄杵打了一天,仍不分勝負。入夜,哪吒請先進關破鎖,土行孫便先去牢裡候著。

一更,獄中二人聽見他的低聲。二更,城樓磚落,門兵散,鎖斷聲混著營外喊聲壓進來;這一次土行孫真正打開牢門,帶天祿、太鸞殺出。

城中百姓奔逃,火把影交錯。丘引被眾將圍住,土行孫棍打坐騎,馬失前蹄;飛虎槍未刺到人,丘引已土遁走脫。

陳奇卻沒走成。乾坤圈傷了臂膊,他向旁閃避,正遇飛虎從側面刺來的一槍。天明查點,丘引逃了,陳奇死在關內。

飛虎出榜安民、查戶、留將守關。哪吒先回報捷,土行孫重去催糧。天祿走出獄門時所盼的那幾個人,有的已往別處,有的永遠不會再回帳中。

親人問他還缺什麼,說吃的、藥、衣服都能備。旅人答這些暫時有,又停下來。

他想到家裡常放藥的抽屜,話到了嘴邊,又看見眼前仍是河水。

「先不要買一堆。」他說,「我連怎麼拿都不知道。」

家裡便問手機。他告訴對方一直黑著,沒有用它打電話,如今也收在包內。聲音從水邊來,太乙和自己都聽得到。

親人沉默了一陣,說林講過水邊的聲音,自己當時當然不信。現在仍不知道怎麼回事,但至少這回不是陌生人代說。

「你聲音變了一點。」

旅人問變在哪裡。那邊說話慢了,像怕一口氣說長了,後面的人聽不見。

他低頭笑,答這裡送信真的很慢,常常不知道到沒到。親人叫他下一回不要什麼都吞回去,只報一句好;若還在痛,就說痛,說了也不一定是催他回來。

他便將肩上的疼說清,又說正在養,沒有今天就要走很遠。太乙在旁聽著,等他說完,才將水囊放到手邊。

那邊說自己也帶了水。兩邊各喝了一口,水聲裡誰都沒有急著填下一句。

第二百一十章 回去查一個地方

兩側糧道通了,黃飛虎回到汜水中軍。姜子牙賀過青龍之功,望見回來的人,又記起不在其中的鄧九公、黃天祥。

翌日辛甲下戰書,韓榮批回翌日再戰。到了約定那日,關下列陣,兩人爭天命與君臣;王虎先出,被哪吒挑下馬。魏賁追韓榮,姜揮軍進,韓榮敗回關內。

汜水門仍閉著。韓榮向朝歌求援,余化卻先從蓬萊回來,說已煉成新寶,可雪舊仇。

翌日哪吒迎戰,槍勢壓住了戟。余化祭起化血神刀,刀光閃到哪吒身上。他叫了一聲,敗回營,走到轅門便從輪上跌下。

蓮花身沒有當場死去,卻一直顫,喊他也不答。姜子牙命人抬到中軍,站在旁邊再叫一次;帳外有人候令,帳內只有急促的呼吸。

灰橋又開始淡了,親人的聲音還能斷續傳來。

旅人想起自己離開前的地方,請家裡回去查查:那附近如今是否還能走,有沒有當時留下的記錄。不是來這個橋下試水,而是問原來那一段路。

對方先將地方與方向重複給他。旅人補了自己記得的一處轉角,說不必今天趕去;若能問到,再把消息帶來。

「我會查。」

他緊握石邊,又說謝謝。親人輕輕罵他,這種事對家裡說什麼謝謝。

林問下回是否仍這裡。他答自己會來,但若工作或家裡的事忙,不必天天等;那邊若先到而沒聲音,便先回去。他們把約好的柳樹、船槳又說了一次,這回家人也記住了。

最後一聲叫他的名字到了,他說自己聽見。再往後,只有槳聲從真正的河道上過來。

旅人坐著喝完水,將水囊收好。

太乙問他今日還想不想留。他看了天色,說回去;有些事要記,也要好好睡。

阿蘅在船棚邊聽見他說家裡的人真來回話,停下捆槳的手,問是否這次直接聽到。

「直接的。」他答,說得很輕,卻不必再改成轉述。

她替他讓開通路,叫他慢慢走。他與太乙回到住處,付了當夜食宿錢,將今日的語頁另添在後:家人親聲、林已送第二次回話、橋在哪一帶;日期還待核對,紙沒過來,回查出門地點只是答應,尚待消息。

給許舟的信仍包在另一側,家鄉舊圖仍留著原來那座橋。他把紙收好,坐到床邊揉了揉肩。

家人還在另一邊。他今晚知道的多了一件:等自己停下來喝水時,也有人在那邊等他喝完。

第二百一十一章 岸上少了一人

太乙在住處門外等旅人吃完早飯,說自己要回乾元山。

旅人端著碗,先答好,隔了一會才問今日不能同去河邊了嗎。

「不能一直在此。」

他將碗放下。這幾日每到岸邊,道人都在,幾乎讓他忘了對方另有洞府、門人與自己的事。

太乙問他若今日沒有來聲,預備如何。他說等一會便回,不往水裡找;肩痛就坐,不用站到天黑證明自己還在等。

道人點頭。旅人將昨日用過的水囊交還,送他到路口,問日後若有新消息,能否往金光洞求見。

「可來。若我不在,先向門人說清來意。」

他記下這句話,待道人離去,才獨自往柳岸走。

今日水裡沒有灰橋。喊過口令,船從面前過了兩艘,遠處的人正爭一個泊位,無人回答他的名字。

他坐了一會,喝水,起身時將石邊的包背好。回到船棚,阿蘅問道人呢,他說返山了。她又問吃過沒有;他答吃過,幫她扶住將倒的空槳架,隨後便往住處去。

雷震子翌日迎戰余化,風雷翅受刀,跌回行營。仙杏所化的雙翅沒有讓他當場喪命,卻同哪吒一般,只顫,不答話。

翌日余化再來搦戰,姜子牙掛免戰牌。又過一日,楊戩督糧回來,看到營外那兩個字,進帳問過,又看刀傷處的墨色血水。

金霞童子奉太乙之命來了,將哪吒背往乾元山。留下的雷震子仍在榻上,楊戩請撤免戰牌,說自己去會余化。

次日,化血刀來時,他運玄功遁出元神,以左肩迎刀。敗回後,他查看肩上的刀痕,認不出毒物,先向姜告明,再往玉泉山求師父辨認。

第二百一十二章 留下來的影像

玉鼎看過傷痕,說化血刀的毒,自己也不能解。煉刀時同爐煉了三粒丹,唯有向余元取到,才救得傷者。

楊戩依師父所教,往蓬萊變作余化。他說刀被對手指回,反傷了自己,求老師救命。余元取出三丹,一起付給眼前的弟子。

人走後,他才想到:若真傷了凡身,怎還能自己趕到此地?掐算之後,登駝追去,卻被楊戩暗祭的哮天犬咬住頸旁,撕裂半邊紅衣。

余元退回。楊戩將丹帶到周營,姜先救雷震子,又遣木吒送往乾元山。木吒領藥離營,先向乾元山趕去;帳下的雷震子得了丹藥,才止住寒顫。

翌日楊戩再戰余化,雷震子服丹痊癒,飛出助戰。金棍擊中金睛獸,余化跌下來,楊戩復一刀,殺了他。

自太乙返山那日起,接連兩日,旅人都往岸邊去過,也都回來。

他照舊付食宿,將剩下的錢數了一遍。還能住,卻不能一直花下去。肩鬆了些,他沒有為此接一件今天就要扛遠的活,只將屋內攤開的紙收齊。

第三次到岸邊,林的聲音先來,說今天一起來的,仍是上回那位家人。

旅人坐下,聽親人說已去問那個轉角的店。

「不是才想到要找。剛找不到你時,我們就問過,那時留下了影像。這回照你說的方向,再看一遍。」

他握住衣角。若是隔了這麼久才去找,店裡未必還留著;如今保管著的,是家裡先前請人複製的一份。

親人說,畫面裡他拿著手機,從店前走過,走進鏡頭照不到的轉角。沒有拍到落水,也沒有拍到他向誰求救。

旅人問那之後呢。

「那個鏡頭到不了。不能把沒拍到的地方,算成你在那裡不見了。」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指,慢慢鬆開衣角。店前那段路,他能想起;轉角以後,仍是空的。

林在旁說,這兩日有工作,未能一直過來。親人也說花了兩日才重新問到人。旅人答知道,沒拿這幾句便算出兩個地方的日子走得一樣快。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不能算成最後一步

余元到汜水,韓榮得知余化已死,又見他的老師來了,忙設酒迎接。

翌日,余元索楊戩。姜說督糧去了,兩人說到天命,終究持劍相交。李靖、韋護上前助戰,余元祭金光銼,被姜的杏黃旗攔住。

他收銼轉向李靖,姜打神鞭已落在後背。李靖又傷他腿,五雲駝四足起金光,載他走脫。

土行孫交糧時看見那坐騎,晚上便同鄧嬋玉說,若騎它催糧,豈不方便。妻子勸先報主帥,他卻說走去便回,何必多說。

二更潛入帥府,余元已察覺有人來盜駝,將陽神出竅,鼻息如雷。土行孫以為他睡熟了,解駝試騎,又下來打道人兩棍。三昧火從竅中冒出,人卻不動。

土行孫上駝,拍頭,金雲果真起了。可繞來繞去,仍只在關中;他才催著出關,駝已落地,余元一把抓住他的頭髮。

腳碰不到地,地行術便不能帶他逃。韓榮問為何不放下,余元說明,命取如意乾坤袋裝人、架柴焚燒。

旅人問那段影像裡,自己走得急不急。

「平常那樣。低頭看過手機,又抬頭。沒有跑。」

他試著想起那一眼在看什麼。訊息、地圖,或只是時間,腦中浮出的每一種都像曾做過,又沒有一種能認定就在那天。

親人問他記不記得去了哪裡。他說出門的方向記得,轉過去之後卻不完整。醒來便在泥水裡,手機黑了;中間那段,仍說不清。

那邊沉默了一會,才問他記得醒來以後先見到誰。他說看見河岸,又遇到阿蘅。

「影像裡你的外套,和你自己記的對得上。」親人說,「但後面沒有拍到。我們只能再問那一段。」

林問要不要把影片放出聲。親人說檔案本來沒有聲音,播了也聽不到東西;旅人便說不必,請家裡先留好檔案。

他問家裡可否留著原檔,不只存一張截圖。那邊答已留好,沒為重新找路剪掉前後。

他將這件事寫在新頁上,紙墊在膝頭,字有些歪。已知的是出門後走過店前,還不是從哪裡離開那個世界。

河上起風,阿蘅的船棚方向傳來木板相碰的聲音。他抬頭看了一眼,又轉回水面。

第二百一十四章 袋口打開以後

懼留孫奉白鶴傳命,來到汜水,旋風落下,連如意乾坤袋從火中提走。土行孫在袋裡忽覺不熱,還不知道誰到了。

三更盡,巡營的南宮适迎入,姜起身見客。袋口打開,土行孫才爬出,將盜駝的事說明。

姜大怒,令斬首正軍法。懼留孫也說他不遵令,只求用人之際留他待罪立功。姜這才允免,土行孫向師父、主帥道謝。

翌日余元來索懼留孫。姜出戰,交手未久,懼留孫便祭綑仙繩將人拿去,五雲駝跳回關內。

李靖劍斬不動,反缺了刃;韋護降魔杵打下,也只起煙火。懼留孫令造鐵櫃,余元裝入,黃巾力士將它沉進北海。

櫃已離營,姜以為後患去了。余元卻借金水相生之勢,水遁逃到紫芝崖,身上的繩仍縛著,不能自己走入宮。

林看了一次手機,將紙上的日期換成今日的,再分段念給他聽。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旅人逐段重複,家裡確認一遍,林再看一次手機,說沒錯。他在語頁添下完整年月日,旁邊註明是對岸讀出的日期。

他沒有看到那一面螢幕,也不能用自己這裡過了幾日,便把出門之後的每一天全對上。他在年、月、日之間各留了一點空,重新看了一遍。

親人問他如何記日。他說靠住在哪裡、做過什麼,先後能排,有些天數卻要回看舊紙。他以前可以看手機,現在要先確定紙上寫的是哪個地方的日子。

林說自己過一會須走,家人也不能在這裡講到夜裡。他答好,請再問轉角後那一段,有沒有別的店門、住戶或鏡頭能看見路;若沒人答,也先說沒問到。

那邊將要問的地方重複一遍,不答應今日便查清。

旅人把舊家鄉圖留在包裡,另畫出店前至轉角的一小段。這張只畫家人說影像裡看得到的路,還未接到柳根與石樁。

他想起陶衡曾叫自己把圖轉一轉,分清去與回。若日後能把新消息送到那裡,也要說清:這回不是自己忽然想通,是家裡重新去問,才找到一段可以對照的路。

來聲淡下去前,親人叫他仍照常吃、照常睡。這回他沒有只答好,也說錢還有,接下來要省著用;真有變化,下次會說。

第二百一十五章 讓消息離開行囊

水火童兒見余元受縛,通報金靈聖母。金靈再稟通天,眾門人聚在宮前,怒聲又起。

通天符印一彈,解去綑仙繩,取穿心鎖給他,命拿懼留孫來,不許傷人。余元領命回汜水,上了留在關內的五雲駝,再索對手。

懼留孫未回山,知道他必借得寶物,請姜先出面,自己搶先祭繩。只一合,余元又被拿去,穿心鎖還沒使出。

陸壓到了。余元求饒,說願改過,不再阻周兵;道人沒有允,焚香、拜崑崙、開葫蘆,以飛刀斬下首級。

姜欲將屍號令,陸壓卻說仙體不宜暴露,令用土掩埋。懼留孫與陸壓辭去,營外又收過一次兵。

韓榮聞死訊,議棄官隱去,印綬、文冊留下,細軟搬上車。後園造奇兵的兩個兒子聽見紛亂,攔住家將,便往父親面前來。

汜水門還沒有開給周兵。

旅人收好紙,往船棚走。阿蘅正和一位船主談槳,他認出那是上回替自己送信的人,便等兩人將木頭的事說完。

他問蒲原那封到沒有。船主說到渡屋,親手交許舟,許舟看了外紙,內紙沒拆;往西岐的事,自己不再送,後來也沒見。

「那我知道到哪裡了。」旅人說。

他回住處,取出山中寫給許舟的消息。那封一路添過亭水、返陳塘與遇太乙,還未交出去。今日又補親人已直接回話,太乙返山,自己仍住關外;家中查得一段出門影像,返路尚不明。

他請許舟若有陶衡的信,先留妥;自己若離開此地,會另送去處。

折好時,他留下一份簡短記要,將林讀出的日期留在自己的語頁,不當作許舟能用的送信日。

船主說明日開船,願再帶到渡屋。旅人將新信交他,看他收進避水匣,又問清是往蒲原,不繼續西行,才道謝。

阿蘅說船未離岸,明早還可來。他答會來看,但今晚先回去吃飯。船主收好匣子,仍在同阿蘅核對明日要帶的槳。

他背起包,裡面少了一疊紙,肩上的重量竟沒有差多少。走過柳影時,他沒有停下再喊;今日該留下的、該託出去的,都已有了去處。

第二百一十六章 船真的走了

船主開匣查過貨,將信的位置指給旅人看,便扣好蓋。

旅人站在樁後。船上的人解纜,長槳先撐開船身,再落進河裡。匣子隨著船往蒲原去。

阿蘅拿過空繩,繞到架上,問他還要站多久。

他說看到船過彎就好。她答那邊有石,別坐在還要搬槳的地方,又將棚門推開。

船影過彎後,他真的起身。午間去柳岸,水面沒有灰橋,喊過也沒回聲;他把包帶鬆開,坐到日頭移過石邊便離去。

午後在住處,他將許舟那封的記要翻開,添上今日已離岸。紙很短,卻少了一件掛著沒辦的事。

接下來十餘日,他仍住關外。家裡查路要時間,水邊也不是每日都有聲。他向住處附近的攤販問工,談妥有活時再來。

碼頭賣乾糧的攤主缺人記貨,他做了四個半日。先照攤主所列的件數寫,交貨時當面核對,收攤便領那半日的工錢。沒有重物要扛,收支也終於不只往外減。

能抽身時,他仍到柳岸。回屋便將新語頁留在好拿的位置,山上的亭水記錄收在另一側。攤上的貨單交還攤主後,他才拿出自己的紙,補記岸上聽到的話。

韓昇、韓變攔住搬箱的家將,進後堂責父親棄關。韓榮卻說主上昏瞶,守到生民受害,徒死又能做什麼。

兩個兒子仍要盡忠,父親又暗自欣喜。箱籠停在庭中,韓昇取出紙做的小車,四首旛寫著地、水、火、風。

教場試時,陰風陡起,刀刃伴火而來。收車後,韓榮才敢再問,得知兄弟從前施齋給法戒,拜了師,受此物等姜兵。

三千精兵領車,皂服、披髮、赤腳操演。足足十四日,才由韓家父子統出關去。

教場有人練不齊,隊伍便重來,車依次舉起。庭裡要搬的箱子,一直沒有再搬出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另一個鏡頭

魏賁迎韓氏兄弟,見韓昇勒馬退去,便趕。冠一除,三千車齊出,風火與刀刃捲來。

魏賁中了刃,武吉也受傷。將士在暗霧中撞散,仙人借遁走,餘下的人仍要在馬蹄與倒槍間找路。

韓榮鳴金,兩子收車。他要趁黑夜再襲,免得道人預先備下護身法。周營數傷,有七八千。姜子牙問那是何物,帳下的人只說得出漫空利刃;今日未防備,夜裡也沒有補上新的防備。

初更,萬刃車又至。鹿角擋不住風火,營門破,武王由毛公遂、周公旦護著上馬。姜的杏黃旗遮住前面一段,不能把整座行營收進那一段裡。

兩子追到天明。金雞嶺山口紅旗展開,鄭倫督糧迎來,聽姜說明,仍催獸上前。一合間,鼻中雙白光出,兩子翻下,被烏鴉兵束起。

主將被拿,後方風火刀刃散了。紙車還在兵卒手裡,卻已不能照方才那樣殺過來。韓榮聽敗,收兵回關。

再聽見家裡時,對方帶回另一段路。

仍是林先叫,接著親人說,家裡重新整理最初尋人時複製的影像,找到轉角後那戶人家的一份。這次照旅人說的方向,接上店前的路,才認出他過了路口,朝地下行人通道入口走去。

「拍到進去?」旅人問。

「拍到你往那邊走。樓梯底下沒有拍到,出口也沒有。」

他用手沿新小圖的轉角挪下去。那條路自己走過,有時為了不用在大路口等燈;雨大時,入口低處容易積水。

親人說記得,但影片那一段不能看清水,更不能說他當日陷進水裡。旅人將原想寫的「落水處」劃掉,旁邊改寫通道入口方向。

他在新圖上添出通道的階梯,筆到入口便停住。那下面,他仍想不起來。

他向家裡說自己想再往山上去。另一位曾同看亭水影的人在那裡,先前陪岸邊的道人也返山了,自己會沿山路走,要幾日,不會天天到柳岸。

那邊先問傷,他答背包可以,走累便宿。家裡請他不要沒交代就走,他說這一回先告訴了,等回來會再約林與他們。

第二百一十八章 兩邊都先說一聲

鄭倫將兩俘押上糧車,同姜回軍,途中才與武王、散開的門人諸將聚齊。

武王說幾乎嚇死,幸得毛公遂護持。姜答是自己的罪,帳下壓驚一宿,翌日整軍回汜水。

關下押出韓昇、韓變,韓榮見二子受縛,願獻關求赦。韓昇卻高喊父親不可惜子命失臣節,要待救兵、為他們報仇。

姜大怒,下令斬。南宮适連斬二人,韓榮叫了一聲,自墜城下而死。

韓榮墜下後,城樓上的人散開。關門終由百姓打開,周兵進去,查庫糧、出榜安民。武王命厚葬父子,軍在關內住了三四日。

旅人翌晨先到船棚,向阿蘅說往山上。

她問是先前那條路,還是另要找一條近的。他說照走過的路,不因多了一個故鄉地名,便急著選沒走過的岔。

他又問,若許舟的回紙送到這裡,她可否先留著,等自己回來取。

阿蘅答可,讓他將名字與去處寫清。她把小紙放在避水盒旁,沒有拆開他別的私信。

旅人交代自己要見聞溪,也會去金光洞問師父是否在;若需留久,會另送消息。她說山口的路自己最近沒走,不替他保證前頭全好,只叫他別走到太晚才找宿。

住處的食宿結清後,他背包出門。走過河邊,他往昨日坐過的石邊看了一眼,便繼續向山口走。

他沿較平的路上行,中途卸包喝水,讓肩上的麻慢慢退。遠處挑柴的人問他往哪,他說山口,問前頭客舍還開不開。

那人指了方向,說傍晚到得了。他便照自己的步子走,不跟挑柴的人比快。

入夜前,他付了一宿,將包放在床腳,鞋攤開晾。這一晚沒有柳岸的水聲;他記下明日接著走的路,吃完店裡的飯才躺下。

第二百一十九章 回到藥圃

金光洞接白鶴玉劄,請太乙下山共會誅仙。哪吒養傷已癒,師父叫先行,又贈三盃酒、三枚火棗。

才出洞,手臂接連長出,哪吒回頭,慌忙問這些丫叉的手如何用。太乙授隱現之法,再付兵器,讓他去汜水。

三首八臂的將官進關,軍校不識,李靖被遣來看。哪吒叫父親,說明火棗之事,才由李靖報入,姜迎他上殿。

在他回營前,黃龍已到了,說前方誅仙陣不可草率進,須先搭蘆篷迎師尊。南宮适、武吉奉命去辦,武王與普通將官仍守在汜水。

旅人翌日繼續上行,到午後才看見藥圃邊的竹架。

聞溪正收曬物,見他站在外頭,先讓他把包放下,再問是不是又來查亭。她把手裡的那一盤收完,才坐到他對面。

旅人坐在陰處,等她有空,才說河邊聽到了家人。

她先問誰也聽見,他答最初幾次有太乙;後來道人返山,自己獨自去,有時沒聲,有時林與同一位親人再來。如今家裡查得出門後兩段影像,末段朝一處地下通道去,沒有拍到更後面。

聞溪聽完,沒有說那就是亭下的人。她只問:「他們知道你在這裡?」

他答知道離家很遠、人在河岸,也知道這回要走山路。他們沒有看過這座藥圃,自己也沒把此地說成另一個鏡頭拍到的地方。

她點頭,將手擦乾。他取出新語頁與小圖,自己沿線說了一遍;她順著他指的線看,問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圖上哪裡。

說到入口低處雨天積水,他忽然停住,問這會不會與影有關。

「你可以問。但你看見自己從那裡到亭裡了嗎?」

他搖頭。她說那就先留著這一段,不必為了找得到下一句,把兩邊都畫成同一片水。

旅人將兩套紙分開。聞溪把壓紙的石塊往旁邊挪了些,讓新畫的通道入口也露出來。

第二百二十章 師父不在的門口

蘆篷完成,姜同黃龍、諸門弟子離汜水,行四十里。武王留關,眾將奉令不得擅離。

廣成子、赤精子先至,翌日諸位真人陸續到來,太乙也在其間。陸壓談尚有萬仙一會,燃燈到後,指前方一片紅氣。

多寶掌心雷發,紅氣展開,誅仙陣已在眼前。冷風、怪霧、殺氣交疊,眾仙仍想近看。燃燈勸不住,八九位下蘆篷,門人也隨去。

走到陣前,還不肯回。

旅人從藥圃走到金光洞門,童子出來,看見他,先說師父已下山,共會誅仙。

他停了一下。那個名字在自己從前聽過的故事裡很大,如今從門邊的人口中說出來,前方卻仍只是石階與洞門。

「何時回來?」

童子說不知。旅人望著童子,將原先想問的幾件事理了理。

他說河上已有新消息,想將問話留給師父:若能互答,卻不能看到對方與物件,亭下那個另動的影,應怎樣查出是從哪裡來,而不把看見影當作已能通行。

童子讓他寫短些。旅人用自己帶的紙寫下問話,只留河岸互答與亭影未答的經過。

紙收下了。童子說會留著,何時能稟到仍不確定。旅人謝過,將其餘記錄收回,離開洞門。

回藥圃,他向聞溪說明,問她翌日能否再陪去廢亭。她答明早收過第一盤才有空;他便約那之後,先把帶上山的包收妥。

夜裡,他住進聞溪指給他的藥圃附近客舍,付了宿錢。桌上將新語頁、舊亭水紙各展開,照時間分在左右,沒有畫一條線穿過中間。

他想問影,也想知道一個更實在的差別:聲音互答時,自己知道來人正在聽;薄袖抬起時,卻還從沒有人回答過。

明日要查的,先是這個差別。

第二百二十一章 沒有回答的手

聞溪收好第一盤,才帶旅人去廢亭。

路上她問今日要叫什麼,他說柳樹、船槳。那四個字在河邊已用過,若這裡有人聽得見,至少可以試著請對方重說。

她答自己不替那人回,讓他先叫。到了乾石邊,兩人站開,包放在石面上,手機仍裹在裡面。

水初時只照亭檐。旅人喊了一次,近處鳥飛,松間的鈴響過,沒有人聲。

稍後,薄袖從暗處浮出,手往胸前提。這回手掌與胸前之間有一塊黑,邊似直的,隨腕轉過一點,亮起一條斜線。

他吸了口氣,又將四個字說一次。

那隻手沒有停,也沒有傳來重說那四個字的聲音。袖邊散在水紋裡,黑塊也退了,水仍從落葉邊滲過。

聞溪看向他。他先說自己看見握著東西,不知道是否聽見;她答也看到一塊黑,卻沒聽見字。

旅人站在乾石邊,又喊了一次自己的名字。聞溪跟著望向薄袖消散的地方,等到鳥重新落回枝上,仍沒有人應。

兩人回到乾處,各寫下剛才看見的邊與動勢。旅人畫出那條斜線,手指仍有些發僵。那條線讓他想起手機玻璃上長長的裂痕。

陣前東誅、南戮、西陷、北絕,四劍高懸。燃燈聽多寶作歌,勸先回篷,多寶卻躍出,要廣成子留下。

二人交劍,番天印落在多寶後心。他跌了一下,逃回陣裡。眾仙退回蘆篷時,天上香樂已至,元始乘九龍沉香輦降來。

子夜慶雲照遠,多寶望見,心知非得請自己的師父來,才抵得住元始。

第二百二十二章 黑玻璃仍在掌中

通天次日到陣,門人迎上八卦臺。龜靈也在列,眾人候到子夜,看五氣沖空;翌明兩教排班,相對說話。

廣成子講過三謁,通天仍指他辱教。元始又斥截教門人胡為,話沒有替兄弟消去怨;通天請他進陣,憑此見高下。

元始從東門入,通天發掌心雷,震動誅仙劍。一朵蓮花從元始護身的金蓮中落下。他巡過裡層南、西、北,回東門出來。

四劍尚掛著。南極問為何不當日破,元始說候大師兄,不獨自專擅。言罷,板角青牛與玄都到了,元始率眾迎老子上篷。

仍在亭邊,旅人先將自己那張翻面,請聞溪說黑塊的樣子。

她在空中比了長短,說不是圓鏡,邊稍長,影手轉過時有一道亮的斜線。旅人這才展自己的紙,長邊與斜線兩處都已寫著。

「我想拿一樣東西給你看。」他說。

她伸出手。他從背包裡取出裹著衣布的手機,站在離水較遠的亭石旁,先把布角攤好。玻璃一直黑,從右上穿過的裂紋卻仍清楚。

聞溪接過,看他指的那一面,又交回。

「像。但水裡沒有這麼清楚。」

他點頭,掌心沿原來握法收住,才發現拇指所在與方才影手很近。過去自己從沒把那個黑塊看完整,眼睛一直在找袖口和臉。

他的拇指停在側鍵旁,沒有按下。玻璃仍黑著,映著亭邊的光。

聞溪問是否要再站回去比較。他說今日先不換衣、不拿它向水試,方才影出現時,這個還在包裡;若現在把全部東西擺成一樣,反而不容易分清誰先動。

她說那便明日再來,先把自己穿的、手放的地方留清楚。

旅人將手機重新包好,坐下喝水。這個從醒來便帶著的東西,仍然壞著;可是他第一次覺得,水裡那個人也許不是正在另一邊等他說話。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同一段動作

旅人又付了一宿,翌日與聞溪走到廢亭上方。

這次她先下乾坡,站到另一點。他留在上面,不站入先前那段照得見人的水影裡,兩手按在包帶上。她讓他稍候,自己望水。

薄袖又起時,她叫他下來看。他慢慢走近,仍止在乾處;那隻手已往胸前提,握住長黑邊,轉腕,斜亮線出現。

他沒有做那些動作。

「能聽見嗎?」他問。

聲音落在斷柱間,影手仍照原來那樣轉過去,沒有因換了問句而停。到袖口碎開,兩人只看見這一段,沒等到一張清楚的臉。

聞溪說自己先站在此時也沒有舉手,水裡這段卻照樣來了。旅人告訴她,黑塊與自己的手機相似,薄衣也像醒來時穿的那件。

「那是你?」

「可能。還不能只憑像就認。」

他說完,反而比昨日穩一點。若是某個時候的自己,那段景便未必會回答如今的提問;可眼下也不能說出是哪一天,更不能由此知道自己如何來到這個世界。

聞溪蹲在乾土上,把今日換過的站處記進自己的新紙,沒有修改早先交他的那張。他在自己的頁後添同一段起落、兩種站位、無聽見回話。

他望著紙上的手,忽然不知道該向誰求救。那個影子若真是自己,又是在什麼時候握著手機?

回路上,他問她明日是否還有空。她說有藥要翻曬。他將紙收好,說待會先去洞門留問,明日下山。

翌明老子與通天相對,說辱教之言未必如門人所傳,即使有,也不應動此惡陣。通天仍要長兄交出廣成子,不肯便各存本領。

兩人怒言之後,老子讓他先進陣。通天兜奎牛入西陷仙門,老子隨青牛而來,抖開太極圖,金橋伸入門中。

第二百二十四章 兩張留問

通天雷發,陷仙劍動。老子扁拐照面打來,通天以劍迎,半個時辰裡雷鳴、風吼,門人立在八卦臺下仰看。

老子頭上玲瓏塔護住,自想讓對方門人看看玄都手段,便將青牛拎出圈外,推開魚尾冠。

三道氣從頂上起了。他自己仍與通天交戰,東方卻已來另一位仗劍道人,南方又有一位持如意、騎天馬者。

通天問上清、玉清是何教,手中照樣招架,心中卻分不清他們從何而來。

離開廢亭後,旅人到了洞門。童子認出他,說師父還沒回。

旅人答知道,取出兩日新寫的一小張:昨日薄袖手握黑長物、亮斜線,像自己裂了的手機;今日改站位、問句,仍同段起落,無回聲。

童子看完,問他想請師父做什麼。

「先看能否分清,這是誰正在動,還是留下來的一段景。」

童子將短紙收在先前那張旁邊。旅人把兩日的原記錄收回包裡,又問師父大約何時能回來。

童子搖頭,說沒接到歸期。

旅人站了一會,向童子說明日會下山,往陳塘關外船棚一帶;若師父回來問,可照這個地方說。

他再回藥圃,將去處也告訴聞溪。她問要不要帶一點路上的飯,他答要,說自己會另買些,不把她剩下的都包走。

她笑,說本來也沒打算全給。他便替她將一盤剛曬好的搬進陰處,做完才拿自己的那一小包。

今晚仍在那間客舍。他付宿、收包,將手機裹在原布裡,兩日亭水新頁放到舊頁後,黑玻璃的兩次映影記錄留在另一側。

他把包擱到床邊。今夜沒有家裡的聲音,也沒有洞裡的答話;明日沿山路下去,阿蘅或許還記得他初醒時拿著手機的樣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各自向前的路

北方又響玉磬,騎地吼的道人持扇、玉如意而來,自稱太清。

老子化出的三位與本身一同圍住通天。通天只有招架,陣裡的長耳定光仙看霞光瑞彩,暗自羨慕闡教正氣。

四劍仍在門上。長耳定光仙站在臺下,看著師父陷在圍攻裡。

旅人翌晨沿來路下山,聞溪留在藥圃翻曬。走出松林前,他回頭望了一次,已看不見她的屋頂。

走到午間,包帶又磨肩,他便在路旁停,吃她給的那一包飯。放下包時,亭水紙夾仍在,手機沒有落出。

飯已涼了。他慢慢嚼著,想起家裡的人問他的肩傷。這一路走下去,到水邊有聲時,可以告訴他們自己怎麼上山,又怎麼回來。

到晚間,他仍在途中客舍,付宿,問明翌日往關外哪段較平。店家指了路,他記下。

另一邊,送山訊的船沿途停過幾處貨埠,才將匣中那張交到蒲原渡屋。

許舟接過,看見旅人從山上又到陳塘,見了太乙,也已聽到家裡的人回話;紙末仍說人在關外,若離開會另送去處。

許舟將新山訊收在渡屋的匣裡,再翻看早先請他轉交陶衡的那封。

渡屋有貨戶準備往西岐。他問清是否肯到陶衡的收信地方,將早先那包給陶衡的內紙取出,外面的地址仍在;封邊未動,另寫一小條請代交。

貨戶答可,將它收進車上的乾匣。許舟看車離開渡屋,往西路去,才在自己的簿上記已轉出。

車過了渡屋外的岔路,許舟才合上簿子,去核下一船的貨。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回到柳根旁

鐘響時,老子化出的三位道人散去。通天一怔,身上已挨了二三扁拐。

多寶在八卦臺看師父受傷,仗劍出來。老子架住劍,祭風火蒲團,命黃巾力士將他拿去桃園,等候發落。

多寶被捲往玄都,仍是活人。老子出了陷仙門,回蘆篷說四門不能急破;自己與元始能顧兩處,還缺兩位。

準提來時說要渡有緣。聽還少一人,又往西方請接引。接引原怕不諳紅塵,經勸才同來;待兩位踏雲到蘆篷,四人方才齊了。

旅人次日續走,近傍晚才見關外的柳樹。

阿蘅正在收工具。他在船棚外等她把刨刀放好,才說回來了。她取出他上山前留下的名字紙,遞回來;這幾日沒有給他的回信。

他收紙,問最近是否有蒲原來的船。阿蘅說有過,卻沒人帶許舟的口信;他便將名字紙放回包裡。

「聞溪在?」阿蘅問。

「在。師父不在洞裡,去了會陣。我把問題交給門童,還沒有答。」

他說亭水這次看見薄袖手裡握著黑色長物,轉手時有一條斜亮線;真手機拿出來比,長邊和裂紋像,聞溪也見過。但水影不答,不隨他換站位而換動作。

阿蘅沒有立刻說那就是他。

「你的黑物,頭一天也拿在手裡。」她說。

他忽然望向柳根旁。初醒時自己擦黑螢幕、按鍵,手機險些滑出去,又收回胸前;後來她遞繩,他才把手機塞入口袋,空出手抓牢。

「你見我把它拿到胸前?」

她想了想。「那一下記不清。我叫你別坐水裡時,你還拿著它。後來收進衣裳,你拉了一下那個口,這個我記得。」

她用兩指比了比拉鍊的動作,沒說自己看清裂線。

旅人把亭紙取出,手指停在「胸前」兩字上。自己早先一直朝出門前的路想,卻沒問那隻手會不會是在到岸以後。

眼前仍不能分辨,可查的範圍已不只剩故鄉的樓梯。

天色暗下來,他沒再去水邊試聲,先到客舍問床位,付了一宿。這晚寫下阿蘅今日所述,也寫下自己剛想起的動作,兩項分開;阿蘅記得拉鍊,胸前那一下仍只是他自己的回憶。

第二百二十七章 隔開的幾日

四位教主在蘆篷坐定,元始命玉鼎、道行、廣成、赤精伸手,各在掌心書符。他命四人候到翌日,陣中雷火起時,一齊去摘劍。

燃燈另受命守在空中,通天若往上走,便以定海珠打下。

這些安排落定,眾人各自安息。次日黎明鐘磬響,通天從戮仙門迎出,與接引、準提爭說東西方之教,仍不肯收陣。

元始進東誅仙,接引進南戮仙,老子入西陷仙,準提往北絕仙。慶雲、舍利、寶塔、妙樹各迎劍光;掌心有符的四弟子還在候陣內的雷火。

回岸後頭兩日,旅人都沒有聽到林。他仍住客舍,每日先把當夜的飯宿錢付妥。

他把想說的話整理在一張新紙上,只說自己回到陳塘,身體能走;再說山裡的影可能握著與手機相似的物件。紙末添了回來那晚與阿蘅核對的結果,沒有將「像我」改成「就是我」。

他也沒把家裡上次口報的日期寫在這張紙的「今日」旁。兩邊隔了山行,又隔了等聲的日子,他不知道那邊現在是哪一天。

午後有舊客到棚裡取槳,問他何時回來。他答前日,幫忙把空布攤到桌邊,等阿蘅說修槳的事。

碼頭食貨攤的掌櫃又來問能否替一批貨記數。這次只要一個上午,旅人問清要寫什麼、做完怎麼付,答應翌晨來。

翌日他逐項念給搬貨的人核對。午前掌櫃付清,他吃飯、歇過肩,才拿新紙往柳岸。

水裡先傳來斷續車聲,接著有人叫出先前那兩樣東西。

「柳樹,船槳。」

旅人蹲在乾處,答兩個都在,自己也回來了。

林說今天才和家裡的人約到,前幾次下班來,這裡也只有水聲。旅人先道謝,說自己也在岸邊試過幾次。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隨後叫他的名字。旅人拿起紙,卻先放到膝上。

「我回來了。」他說,「這一趟沒走岔,還是那個地方。」

第二百二十八章 未見出口的人

通天仗劍取接引,拂塵上五色蓮花托住劍。老子扁拐、元始玉如意又至,準提現二十四首、十八手法身,孔雀大明王也從半空而來。

老子打中後心,通天方擋玉如意,又被加持杵打落奎牛。借土遁向上時,燃燈早候在那裡,定海珠將他打了下來。

陣裡雷急,四位弟子持符奔入。廣成取誅仙,赤精取戮仙,玉鼎取陷仙,道行取絕仙;四劍離門,陣才破。

通天獨自逃去,門人散開。回蘆篷後,群師辭姜子牙,各歸山中,留下姜回汜水見仍駐關的武王。

家裡的人聽完旅人回岸,問山上得到什麼。

他從兩次亭水的動作說起:薄袖,黑色長物,轉腕斜線,沒有回話。又說阿蘅記得初到河邊時,他確曾握著手機,後來收進衣裡。

「我原來想,也許那裡照的是出門前。現在不敢只往那一頭想。」

親人停了一下,說他們這幾日已去看地下道,也補問當初找人時那兩處鏡頭。

入口方向那段之後,有另一家店的鏡頭看得到遠端出口的一部分。當初留下的影片還在,但畫面只罩住出口外往店前走的那條路;另一側可以直接轉走,沒有拍到。

「有我嗎?」

「我們看了前後那一段,沒有認出你。可是沒拍到另一邊,不能說你一定沒出去。」

旅人將紙攤在石上,添了一個未被拍到的岔口。有人在現代替他沿路找,得到的不是他原想要的答案;那條岔路還是要留下來。

家裡說當初去地下道尋過,沒有找到他。如今按這兩段重新走,一些地方已做過修整,眼前的扶手與照明不能全當作那日的樣子。

他問有沒有誰見自己下樓。對方答還沒找到能確定的人,會帶舊照片補問附近店家;不拿今日的外貌描述去替代原先照片。

「不要為了找我,晚上走有水的地方。」他說。

「我們白天去。」

他把「沒在出口片裡認出」記全,沒有只留下「沒出來」。讀回時,親人說對,又問手機還在不在。

「在,還是黑的。我沒有留在山上。」

那邊吐了一口氣。旅人握了握包帶;兩處水影尚不能相接,家裡今日說出的路,卻已比上次多了一個能去問人的出口。那一小段沒有拍到的地方,他用筆圈住,仍記不起自己是否曾走過。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替紙上添字

失了四劍,通天往紫芝崖立壇,拜六魂旛。六尾書接引、準提、老子、元始、武王、姜尚姓名,要待拜完搖動,壞六人的性命。

通天早晚用符印,等著拜完的那一天。

界牌關的徐蓋不知前陣勝敗,上本朝歌求援。箕子讀本,往鹿臺奏紂,請停飲樂、議軍國。

紂一度肯議,妲己卻說邊將捏造周兵,內外串通冒支錢糧。紂信了,命斬送本的差官。

箕子急來勸,說起兵早已天下盡知,殺使會失邊將之心。命令仍沒收回,差官被殺,關上求援也沒有等來協守的人。

水聲低下來前,旅人與家裡定了下一次的約。

仍由林帶願意來的親人,待幾日後下班到原處;旅人也隔幾日下午來試,不拿兩邊的天數當作一定相等。兩邊不能用一個鐘點對準,林便說會在有聲時先叫口令,若那回沒通,隔幾日再試。

親人問他是不是要搬去山裡守著那個亭。

他說暫時住關外。師父不在時已留下兩張問紙,先等回音;聞溪有自己的藥圃,不必替他整日看水。

「若影是你剛到那裡的時候,找那個亭有用嗎?」

旅人看著腿旁的乾石。

「可能知道一點怎麼來,也可能只知道那一段曾經發生。我還分不開。」

他原本想說總會有辦法。說到口邊,改成自己會繼續查,但不會用跳進水裡來試。

家裡讓他把這句記著。他答已記下,也請對方把最近的出口方向另畫一張;不用送過來,等下次有聲,慢慢說哪裡能走、哪裡沒拍到。

車聲蓋過最後幾句。他坐到再聽不清,才把紙收回。最後那句話只剩半截,他在旁邊留了一行,待下次再問。

回客舍後,他將新圖添到家聲記錄後面,舊亭紙仍放原處。圖上寫了誰說、何時這一回聽到,故鄉日期一欄留空。

他還寫了下次預計往岸邊的日子,好讓自己先把這幾日的食宿安排好。用過晚飯,他向店家問好明早粥飯的時辰。

第二百三十章 留問終於有人讀

姜子牙先領軍往界牌,武王仍留汜水。八十里路到關外,扎營,翌日魏賁出戰,追彭遵入菡萏陣,被雷震死,人馬俱碎。

再翌,蘇護迎王豹,全忠、趙丙與冀州孫子羽來助。王豹敗走,趙追、孫救,兩人先後受劈面雷傷落,又各被戟刺死;蘇氏父子退回營中。

又一日,雷震子迎彭遵,飛翅追上,黃金棍打中肩窩,落馬後梟首。徐蓋更知關難守,王豹仍要明日再戰。

徐蓋看著王豹離去,還未定下納降的事。

太乙歸金光洞後,門童將兩張留問呈上。

頭一張說河聲已有互答,卻還看不見來人與物件,問亭下另動的影從哪裡來,是否能查而不先當作通行之門;後一張記黑長物和斜線,問怎樣分辨眼前正動的人,與留存的一段舊景。

門童說來人已下山,說要回陳塘船棚。太乙讀罷,將兩張並排放好。

他往藥圃時,聞溪正將曬乾的一盤收進屋。待她放妥,才問旅人再看亭水的事。

她拿自己的新記,從先寫形狀、後看真物說起,又說次日自己先換站位,旅人稍後才走近,水裡的手仍有相似的起落。

太乙問她是否見清人臉。她答沒有,黑物也只能說像,沒有光從螢幕亮出來。

「他走前,有沒有說那便是他?」

「說像舊衣與手機,還不認得是哪一刻。」

太乙點頭。當日枯枝隨手而動,薄袖另動,自己見過;這次握黑物、轉腕的樣子,他又向聞溪問了一遍。

他請聞溪次日第一盤收妥後,同去看看新記所指的位置。她答應,又問要不要立刻遣人追旅人。

「待看過,另寫。先不要叫他折回來。」

聞溪把新記放回屋裡,留下明日要曬的藥盤。

旅人隔日到船棚,阿蘅正在把一塊削好的木料放上架。他等木料落穩,才說家裡又回過話,還在查出門後的路。

她問下次何時,他說已約幾日後,明日上午先去問攤上還有沒有一批記數。棚裡要用的空地,他不攤紙佔著。

他把包帶理好,往客舍走。到了客舍,他先付當夜飯宿,將明早問工的事記在頁邊。

第二百三十一章 收進衣口的黑物

王豹翌日不見主將,便出關討戰。哪吒登輪迎來,劈面雷到,輪已升空;乾坤圈擊頂,王豹昏落,又被一槍刺死。

徐蓋方想納降,法戒到府,說為弟子彭遵報仇。住了一夕,翌日獨自來營,四五合後一旛晃倒雷震子,關兵綁回,人還閉目。

哪吒來迎,旛卻不能晃動蓮花身。圈又擊法戒,槍還沒刺下,道人已遁回關。

法戒服丹癒傷,以旛兩轉令俘醒來,要殺。徐蓋攔住,說可送朝歌請功,便將雷震子監下。口中仍說效忠,留住俘命的用意卻在另一頭。

聞溪收妥第一盤,與太乙往廢亭。

薄袖在水裡抬起,黑色長物靠近胸前,轉腕時斜線閃了一下。太乙手裡沒有拿枝,也沒有拿另一件黑物去誘它。

他沿乾亭邊挪了幾步。薄袖縮回時,肩旁一小片水忽然亮了;不是整個人顯出來,只多見衣口邊一條短亮線。黑物貼進去,另隻手往上拉,線便合攏。

「這一下,你前兩次看見沒有?」

聞溪答只見轉腕與起落,衣口這邊不清。

太乙待了一會,太陽移出雲邊,亮處又散。她換到他方才站的乾地,只看到薄袖邊的一點光,未能將整段再看全。

太乙沿乾處又看了一遍,濕石上的苔滑得發亮,兩人都留在亭邊。

聞溪在自己的紙上添了衣口,註明是今日太乙先看見,自己只見後面一點;不是把新字塞回上回的原記。

「是他?」她問。

「手裡的物,收衣的樣子,有可比的地方。臉還沒有。」太乙說。

他們離亭時,薄袖仍沒有回話。這回多見的一段動作可以送去讓旅人核對,卻不能由他們替旅人憶起某一天。

關外,旅人依前晚說的到攤上問。掌櫃今日貨少,沒有一上午的活,他謝過,買了路邊一份飯,便回客舍去了。

包裡兩張問紙只有自己留下的簡記。他還不知道山上已看過,午後把衣裳洗好、晾在客舍後頭,等下次到岸邊。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下山的回覆

法戒再出戰,李靖持戟來助姜子牙。子牙祭打神鞭,卻被法戒接去;榜上沒有他的名字,打神之寶傷他不得。

土行孫、楊戩、鄭倫三運糧官又先後到。棍、刀與鼻中白光圍住道人,烏鴉兵將他生擒,姜以符鎮泥丸宮。

押到轅門要斬,準提卻來叫留人,說法戒與西方有緣。姜放了,法戒隨準提往西方;轅門的刀停下,身上的繩也解了。

返洞後,太乙將今日所見寫在另一張紙上,先寫自己已回洞,兩張留問都讀了。

衣口一線、收物後上拉,都照所見寫;沒有把臉、岸上的柳樹與到來年月填進空白。他又寫不能拿這段影試涉水,問旅人初來時是否曾做過相似動作。

寫到下一趟上山,筆停了一下,改說先在住處比對,若有舊記與同見的人,先聽他們各自說。不是要旅人今日再背包折回。

聞溪另寫一小條,說自己今日也在亭邊,衣口那段未見全。她所見與太乙所見分在兩張,不讓旅人收到後以為兩人都看得一樣。

隔日,藥圃送乾藥的貨戶來收一包,說要往陳塘關外的攤鋪。聞溪問可否到船棚代交,說是給先前住過這裡的外鄉人。

她又補一句,請告訴收信的人先在住處看,不用今日急趕回山。貨戶答應順路,將兩張封在一起,外書請阿蘅轉交。收進乾匣後,他挑起藥包,沿山路下去。聞溪看他離開,才把出發日記在自己的副記旁。

太乙的兩張來問留在洞中,回覆與聞溪新條則在貨戶匣裡。

另一條西路上,貨車走過數日,送給陶衡的原封內紙才到達收信地方。

陶衡拆到陳塘、阿蘅、河岸幾行時,先前一直懸著的去處才落下來。紙是早些寫的,只說暫留近處,等消息與後程安排;不會知道旅人後來又聽過家聲,已來回走了第二趟山路。

他取出自己火後寫好而未寄的回紙,讀一遍,添上今日收到舊信、知道陳塘去處,將蒲原渡屋的轉交地址另寫在外。

那個送內紙的貨戶還要回蒲原,肯代送。他把回覆交到對方手裡,讓它收進乾匣,目送車沿回路出發。

陶衡站在門口,直到車聲遠去,才回屋將收到的陳塘信讀第二遍。

第二百三十三章 回紙送到船棚

徐蓋見法戒被擒,放出雷震子,同他開關往周營納降。雷先入帳稟告,徐在轅門候令,獲准才進。

姜子牙帶軍進界牌,查戶口、庫藏,迎請武王。翌日王進關,宴軍;再翌前軍往穿雲,八十里後才扎新營。

穿雲關內,徐芳聽兄長歸周,惱怒又怕滿門被問罪,龍安吉便請拿周將送朝歌,贖前罪。

挑藥貨戶途中宿過一夜,次日下午到關外。攤鋪收完藥,他問到船棚,將封紙交給阿蘅,說山上聞溪所託。

阿蘅說外鄉人回來了,但今日不在棚前。她接過,放進避水盒,沒有拆。

旅人這天下午先到柳岸。沒有林,也沒有親人;他看了自己記下的日子,並不因隔幾日未能相通,便斷定對方沒赴約。

天色尚早,他回棚看能否幫收一塊墊布,阿蘅卻先拿出新封。

「山上的人送來的。交紙的挑著藥,還說你不用今天趕上去。」

他洗去手上的泥,等乾了才拆。

太乙已回洞、讀過兩問、再看亭水,這三件事今日才到他面前。師父看見黑物收進衣口,又有一隻手往上拉;聞溪附條,說她沒有看全。

他讀到問自己初來是否有相似動作,手指一停。

那天手機確實先收回胸前,接繩時才塞進外套口袋,拉上拉鍊。這是自己醒來後的事;出門前有沒有也這樣做過,仍想不起。

阿蘅問寫了什麼,他把亭水動作念給她,沒有將別的私記也攤開。

她說看他拉衣口是在遞繩後,那隻空出的手要拿繩。旅人將今日這句記下,和回來那晚她說的放在旁邊,仍寫著阿蘅的名字。

他終於可以將問題收窄:水裡那一段,可能照到初醒後收手機的事,未必全是故鄉留給自己的路標。

紙末仍叫先比對,不要入水。他把兩張收好,謝過阿蘅,也記下今日實收到。那封紙在匣裡走過一夜,如今才到他手上。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另一邊畫好的路

徐蓋自請進穿雲勸弟,徐芳開關迎兄,府中卻已伏刀斧手。人一入殿便被綁,監候。

馬忠出戰,口吐黑煙。哪吒登輪升空,現三頭八臂,煙中的人看不見他,收煙要退時,神火罩已落。

九條火龍燒死馬忠,哪吒收罩回營。煙散了,徐蓋仍在關內的監裡。

再過兩日下午,林的口令從水裡傳來。

旅人帶著新回紙,先說山上已收到問話,也已託人回覆;亭影多見了黑物收衣口、手往上拉,像他初到河邊時收手機。

親人聽完才說,出口方向的小圖已畫好。紙在那邊,今天帶來了,會一段一段念給他。

他另攤一張新紙,先問從哪個入口算起。對方從已辨出的地下道口說,樓梯下來是一段平路,遠端出口上去,往店前與另一條側路分開。

他跟著畫,一次只問一個轉角。畫到側路時,筆尖停在空白上。

「那邊以前就能走?」

「能。這次問附近店家,也看以前留的街口照片,岔路早就在,只有照明與旁邊一些地方修過。」

旅人請再說一次出口往哪邊分,將自己畫反的左右改正。那條未被鏡頭拍到的路,今天終於有了方向,他在岔路旁添了箭頭。

親人說已補問幾家,有人記得那時來找人,還沒有人能肯定看見他下去。照片仍拿原先那張,沒有因已隔了日子,便請店家猜一個相似的人就是他。

旅人看著新圖,說自己記得這岔口。往其中一頭可回熟悉的街,但穿越前到底選哪一頭,沒有因畫對便跟著回來。

「這張先留著。」那邊說。

他答會。他將岔路的左右再讀一遍,對方說都畫對了。他才把紙角折好,壓在膝上。

第二百三十五章 相似動作之外

龍安吉翌日與黃飛虎戰五十餘合,圈起空中叮噹響。飛虎抬頭,四肢軟,落下坐騎被俘,送進監裡,徐蓋過來相慰。

再翌,洪錦來戰昔日帳下偏將。兩圈陰陽翻覆、連環扣鎖,名為四肢酥;耳聽眼見,筋骨便酥。洪錦也落馬被拿,入監與飛虎相見。

又翌,南宮适被同一寶拿去。連同徐蓋,四人都還活在穿雲關內。哪吒請下一陣查明,龍安吉尚未敗,姜在帳裡聽完回報,目光停在哪吒身上。

親人問亭影若真是初到時的他,能不能照反方向走回來。

旅人望向空圖邊緣。這個想法自己也有過,卻只有一隻影手與相似的衣口,尚沒有一條兩頭接好的路。

「那天收進口袋是在醒來以後。」他說,「就算是那時,也只是我已經到了這邊。」

對方想了一下,問還記得醒來前最後聽到什麼。

他把筆放下,回想店前、轉角、地下道。有幾個聲音像是每天走那裡都會聽的;若先聽對方講車聲、風聲,再挑一個說自己記起來,並不可靠。

他答還想不起確定的最後一聲。

那邊沒有接著替他編一個。只說近來問的店家名與所見範圍都記著,下次會照原記說;若有確定的人再帶去核對,不必每回都要從旅人嘴裡催出記憶。

林說車聲大了,自己再待一會便得回去。旅人把今天的圖讀回,兩處左右都對,才說下一次還在這裡試。

林道了別,車聲便遠了。

水聲散後,他把太乙的回紙與自己新圖分好,另外寫一小條答山上:阿蘅見自己初到時收手機拉衣口,與新影有可比處;出門前同樣動作是否做過,尚無記憶可證。

條上又說人仍在陳塘關外,等能送山上的人,再請代交。紙寫好了,他將它另折,收在包裡容易取出的地方。

他回客舍,續付下一夜的食宿錢。店家將新添的日子記好,他問過明早飯食,才回房;明日還要找一段合適的活。

第二百三十六章 帶回山上的一張

龍安吉只戰一合便祭四肢酥。哪吒抬頭聽響,卻沒從輪上跌下,圈自己落了地。

龍驚,哪吒也不知落下的緣故,隨即現三頭八臂,還以乾坤圈。頂門擊中,龍落馬,被槍刺死,首級帶回周營。

徐芳只剩方義真,正修本求援,呂岳卻到了門前,說為昔日仇而來。翌日再戰,列瘟印打落雷震子,眾人救回;姜子牙鞭中呂岳後背,道人敗回關。

傷者還活著,呂岳也在等另一位道友,沒有因這一場退走便離開穿雲。

旅人翌日找到攤上另一批貨,要一個上午記數。

掌櫃說清價,他做完讓搬貨的人逐項核過,才取錢。今日這一筆先買飯,餘下收回布袋,留作下一次付宿的錢。

過幾日,送藥的貨戶又到關外接一批上山的貨。阿蘅見到他,想起旅人還有一張回話要送。

她叫旅人過來,讓兩人先說清去哪裡。他拿出寫好的山上答紙,說金光洞,若途經藥圃可請聞溪交給師父;不必為他多走沒去過的岔。

貨戶說要回原藥圃,這一張可交到那裡。

旅人讀過紙末,添請聞溪轉交,也寫這段岸上動作可給她看,將阿蘅所記初醒收手機的順序留在中間。出門前是否也做過相同動作,仍寫不知道。

紙收進乾匣,貨包上了肩。他送到棚外,看那人離開關外路口,才回去拿自己的包。

他將留下的一小段抄記收好。太乙與聞溪的回紙仍在另一層,折角已被他翻得有些軟。

阿蘅將空出的桌面擦過,問下回到岸邊哪天。他說隔幾日再試,明早先去攤上問後面的貨。

第二百三十七章 紙到藥圃以後

呂岳等了幾日,陳庚煉寶完成才到。翌日選三千軍,兩人半個時辰成陣,讓姜子牙來認。

姜想起師尊的偈,與楊戩議定瘟癀之名。楊說還未擺全、待全再破,叫對方一時無言;回營後姜卻說,回得好看,仍不知道裡面怎樣破。

雲中子來了,說這是姜的百日之災,願代掌帥印,調軍事。劍、印交到他手裡,武王聞訊,甚至說不如回軍各安疆界,聽天運之說後又默然。

呂岳與陳庚將二十一把瘟癀傘按九宮八卦列好,中立土臺。李平到時,呂原以為又來一個援手,聽見的卻是撤陣勸告。

幾番勸不動,戰書仍送出。姜批明日決破,將原書交還來使。

挑藥貨戶走了兩日山路,將旅人的答紙交到聞溪手上。

她讀外面的轉交話,沒有先拆,待收妥貨才往洞門。太乙在,將紙接去,當面拆開讀;旅人寫明可讓同看的聞溪知道,便也給她看。

聞溪讀到旅人初醒時將繩繞在手臂上,又把手機收進衣袋,便慢慢重讀一遍。阿蘅在岸上看見的動作,比他上回帶來的記錄更清楚。

「原來她是這樣把你拉上來的。」聞溪說。

太乙聽完,指向紙末仍不知道的出門前動作。

「先把這段比清。不能因有一處像,便把前後全接上。」

他將答紙放在原來兩張留問旁。聞溪在自己的記紙上添了交到洞裡的日子,便將紙收回。

貨戶交完藥與紙,便去辦自己的貨事。太乙說等有可核的新所見,再按原路託話,不要只因等得久便催旅人折回。

聞溪出門時,藥盤還有兩盤未收。她先回圃,將靠門那一盤搬進屋裡。

第二百三十八章 百日裡的日子

雲中子在姜前心、後心、冠內各安一符,另放一丹在懷中。符丹備妥,姜追呂岳入陣,瘟癀傘蓋下,杏黃旗迎著黑霧。

呂岳出來喊姜已絕,武王慌問,雲中子說是謬言。哪吒圈傷陳庚肩,楊戩的犬咬呂岳頭,兩道人敗入陣,眾人沒有追。

此後呂岳每日三入,以傘毒姜。旗光或隱或現,姜仍活在裡面;武王在外,一日一日等。

軍需照樣進來,雲中子掌印,關仍未下,受困的人也沒有回到席前。

關外的日子也過了許多。

掌櫃每旬有幾個上午需要記貨,便先約旅人;貨少時不約,做完每次實付。他不再每日去問同一句,約不到的日子便往別的乾貨攤問短活,不接要搬一整天重箱的工。

客舍的床仍要付錢。他同店家說定每隔幾日結清,先留那筆,再算明後日飯錢。原先只認得他來住的客舍掌櫃,如今見他出門,會問今日哪一攤有貨;若回得早,便把未收的空籮指給他,不必每回重新問姓名與價錢。

有一次乾貨攤的貨少,他做完仍不肯收筆,將同一列念了兩遍。掌櫃說數已核過,旅人卻又指向最後一包。搬貨的人揭開袋口,讓他看裡面的舊草繩,他才發現自己明明在看眼前的貨,心裡卻一直聽著昨日家人的最後半句話。

他向兩人道歉,重新從第一包核起。工錢照約給了,沒有因認得便多一份;那天下午他吃完飯,睡了一小覺才到岸邊。

肩在這些日子裡慢慢好些,走完岸邊到棚的路,不再每次麻到手肘;搬東西時仍先試重量。

隔些日有聲,兩回只有林,另幾回家裡的人也來。不是每一個下午都通,旅人將來過而未聽見的日子一併記下,不把那幾行從等待裡刪去。

家裡問過他住處,問過飯,也說了誰近來忙些;他把這邊貨攤、船棚與客舍說給對方,沒有每回都只問地下道。

前幾次補問店家仍無確定目擊,親人便換一件事查:那日地下道有沒有積水,附近是否留下清理的記錄。旅人請問到再說,不因自己記得那裡雨大會積水,便先替那一天添一場雨。

第一個月裡,回程貨戶到了蒲原,將陶衡的回紙實交許舟。許舟讀到火後人、紙俱在,也讀到新收陳塘來信,才另寫一條,說山訊已收,今轉陶回。

有貨船肯帶到陳塘,他便將回紙和小條包在一起,託帶,看到船離岸才記出發。

到第二個月,阿蘅將那封從貨船接來,未拆,等旅人回棚才交。

旅人讀到西岐有過一場火,手指壓在「人還活著」旁,許久沒有挪。陶衡已收到自己的陳塘消息;那封陳塘消息寫出時,自己尚不知道岸邊能與家人互答。

他先問船上帶來的人還在不在。阿蘅說已去卸貨,願替他指哪艘,卻不能把貨戶在西岐所見也替他說完。

信是火後寫的,又在路上走了許久。他把紙翻回開頭,再讀一次陶衡說人還活著的那行,想先回一句自己已收到。

許舟另附的山訊收訖條也放進紙夾,那封走水路的消息總算到了。他翻回陶衡的字,讀到從前那頓飯,忽然想不起當時放多的是水,還是米;陶衡說話時的聲音,倒仍記得。

一月又一月過去,原先回山答紙已送出很久,師父沒有再寄一張只換幾句話的催促。天冷些時,他仍穿那件舊暖衣到岸邊,等聲不來,便將兩手攏在袖裡。

快到第三個月末的一回,林說家裡找到當時清理過通道的工班。親人來時有新話,那天自己也下班到這裡等。

旅人把要問的另寫短些,這晚照常吃飯。桌上攤著新紙,燈邊還壓著那封走了許久才到的回信。

第二百三十九章 水曾到過哪一階

徐芳將四將點名,上囚車,命方義真押往朝歌。囚車往八十里外的潼關去,四人都還綁在車中。

青峰山紫陽洞裡,清虛道德真君授楊任飛電槍,讓他騎雲霞獸、帶五火神焰扇,命先救四將,再破瘟癀。

楊任到潼關外三十里,落獸攔車。方義真不肯降,槍來,數合間楊怕軍士傷俘,便以扇搧去。人馬化風,押兵逃散。

楊解四將,向昔日同殿的黃飛虎說剜目、師救與手中眼的由來。四人獲釋,依命先借關內民家,等炮聲作內應,沒有一齊跟他回周營。

親人再到水邊,先說工班留下的一本工作簿。

記錄那日通道排水不暢,清理時拍過照片,現在還有留存。日期與他失聯那日相同;照片裡水到最低一階附近,不見他,也不見當時每個過路的人。

旅人握筆,問是拍在自己被店前鏡頭照到以前,還是以後。

「還不能對準。簿上只有清理那天,拿來的照片副本沒有時分。得問原來的檔案還在不在。」

他將水的位置畫在新圖上,旁邊留一格問拍攝時間。水確實曾在那日到過這裡,仍不等於他親眼看見自己在那格消失。

親人說工班記得有人繞路,不能憑常見的外套認出其中一個;下一次會問拍照者有沒有原檔,若沒有,也不請他憑印象補出一個確切時刻。

旅人停筆,忽然問那邊現在是哪一年。他們說話時總有日子過去,自己卻還將早先聽到的年份放在心裡。

林看手機,慢慢念:「二〇二七年,一月十二日。」

家裡的人也說是這一天。旅人讀回,三段都聽清,才將新日期寫在這一回的頁首。他翻到九月二十一日的舊頁,又看了一會。

他原來的出門已在上一年。那邊不是一張等自己返回便會恢復原樣的照片,家人也一日一日過到了這裡。

「若真的找到路,回去也不是出門那一晚了。」他說。

親人答,先能回來,再一起走回家。旅人低著頭,將筆放到新日期旁。

第二百四十章 還有三日

楊任到了周營,見雲中子便拜,見武王又述剜目與救四將。雲中子說來得正好,還差三日,百日災才滿。

三日過後,翌晨炮響,諸將與武王、雲中子在轅門看他進陣。呂岳三首六臂持劍出,飛電槍迎了不到三合,道人掩劍往陣中退。

楊任催雲霞獸進去。

楊任的身影隱進傘下。武王立在轅門,仍望著子牙受困的方向。

那一回的水聲散後,旅人收起紙,沿柳岸回客舍。

現代的積水記錄要對時間,亭影收手機的動作要分初醒與出門;他把兩個要再問的地方分列在頁上,紙角被自己握皺了。

他回到客舍,先將二〇二七年一月十二日念了兩遍。隔著水聽過的新年月,念到一月時,他仍有些不慣。

夜裡有人來問翌日的貨數能否照做,他答能,約了上午。再隔兩日到岸上,仍沒有新的聲音,他便把這次未通留在紙上,回來完成當日已約的事。

到棚裡時,阿蘅問他最近是不是少睡。他說新聽到家裡的日子,才知道那邊已換了年,前晚想得晚些。

她沒有替他算兩邊年歲,只叫他今晚別再把明日的飯錢算錯。旅人笑了一下,拿出布袋,數過;該留的那筆仍在。

他對她說,若後來真有要出門的路,會先講。現在還要問清那張照片的時間,給師父的回話已託人送出。

夕光移到棚外,他把墊布摺好,回住處準備晚飯。灶邊有人盛飯,他接過自己的那碗,想起家裡已經走到新的一年。

第二百四十一章 給陶衡的回話

五火扇一搧,呂岳撐的傘便成灰。再幾搧,另外二十把也散了。李平再入陣勸呂岳,卻恰撞上那道扇風,誤燒死了。

陳庚怒來,被連扇燒死;呂岳避火訣也無用,退到臺後,仍與臺一同成灰。三魂往封神臺,姜子牙卻還伏在四不相上,旗光護著,沒有說話。

武吉背他到榻前,雲中子灌丹,才睜眼。調養數日,雲辭終南,說尚有萬仙一會;姜聽楊任提醒關內四將,才調軍攻關。

敵樓半邊崩,哪吒斬鎖,周兵進。四將步行趕來,黃飛虎劍落馬首,徐芳墜下,被兵活捉。押到階前後,姜下令斬,關才換了主。

旅人又讀一遍陶衡的回紙。

原紙帶過車路、渡屋與貨船,火後那一句還在。陶衡還記得出發前的飯,信邊有一道摺痕,他用手壓平。

他從新紙裡取一張,先寫回話已到,人、紙都好,接著說仍在陳塘關外,聽到家裡的人,尚未找到能走回去的路。

筆停在「家裡」旁。他想說得像自己看見的,便添幾句:聲音從水邊來,可以問答,紙與人沒有從那一處過去。他又添上,這件事仍在查,請陶衡先照舊過日子。

末行又說,前頭那頓飯自己也記得;自己早先煮壞的那碗飯,至今想起來仍有些不好意思。

阿蘅看他將紙摺起,問往哪裡。他說給陶衡,先往蒲原請許舟轉。

她說送到上回那艘貨船的人今日還在,但往蒲原何時出,要自己問。他點頭,帶新封出棚,將陶衡的舊紙與許舟的收訖條留在包裡。

走到船邊,他先問那人下一趟是不是往蒲原,手裡的封紙沒有立刻遞出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照片原檔還在

宴軍後,周軍翌日走八十里,到潼關安營。余化龍與達、兆、光、先四子守關,余德尚在海外。

翌日,太鸞追余達,撞心杵臉上中了,落馬又被槍刺死。翌日蘇護戰余兆,杏黃旛一展,人馬隱去,脅下槍來,人也死在關前。

全忠聞父亡,哭後出戰,錯把余光問作余兆。五支梅花標回手,他中了三支,傷退。回到帳裡,仍沒有父親的聲音。

船上的人說兩日後往蒲原,旅人便將外紙寫好,請許舟轉陶衡,讀清名字與去處。

船主將新封收進乾匣。到出發那晨,旅人在岸上看船解繩、離樁、轉過河彎,才在自己的短抄旁記已出發。陶衡原回與許舟收訖條仍隨身。

再聽家裡時,親人說找到拍照的人,也找到留在備份裡的原照片。

拍照的人說,當時拍完就傳了工作群。原照片顯示的拍攝時分,與群裡留下的送圖時間只差兩分鐘,兩項也不是完全對準的。店前影像時鐘的誤差,初次尋人時已核過,留在當時那本記錄裡;按兩項對看,照片大約晚了二十來分鐘,沒有精確到同一秒。

旅人先請讀原記,再問照片是清理前還是後。對方說清理前,簿上開工那一行也在後面。

「所以那天,我走向通道時,前後那一段有水。」

「至少在這張照片拍到的那時。你有沒有下去、是不是從那一階過,都還沒有畫面。」

他將原先空格添上大約的間隔,邊上保留兩邊時鐘的誤差。圖上多了一個有照片可核的位置,他的筆仍停在階梯旁。

親人說不再要拍照者憑印象補出一個失聯人的臉。旅人答好,將新紙抬離石邊風大的地方,壓在膝上。

那邊忽然停了話。

「你把手放下去一點。」熟悉的聲音說,「水裡好像有一段袖子。」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這一次跟著動

余家四子與全忠、武吉、鄧秀、飛虎各戰。全忠又追余達,護心鏡被杵打碎,落馬時雷震子飛來擋,祁恭才救回人。

楊戩督糧到,遠處放犬,咬傷余化龍頸、帶去盔。哪吒的圈又中余先肩,父子傷退。

余德回來,敷藥治父兄,翌日又出關。眾門人圍住,他施不得術,被楊戩金丸打傷,土遁回府,服藥癒了。

姜想起師尊叫防達、兆、光、先、德,五個名字終於落在眼前的人身上。暮色落在寨柵上,姜坐在帳中,將師尊那一句又唸了一遍。

旅人沒有將手伸進水,先將紙收好,問那邊見到哪一段。

親人說只見一隻手、袖口附近,臉沒有。那衣口不是出門時的外套,袖邊有幾點短線。

他低頭。身上仍是西岐買來的暖衣,小破口縫過的那段就在袖邊。原來薄衣包在行囊,沒有換穿。

「現在手是張開,還是合著?」

「合著。拇指在外面。」

他把掌心攤開,保持乾岸上的位置。那邊說開了,又請將拇指收進去。

他照做。親人叫林也看,林答手掌已合,不再只是自己在灰白的水光裡猜一個人形。

旅人喉間一緊,還沒說話,又問可否不用他先提動作,讓那邊請自己做一個。

親人讓他以另一隻手托住手腕,再把手拿開。他抬左手托了一下,放回腿旁。那邊將兩下都說出,沒說薄袖手裡的黑物,也沒說收進胸前的衣口。

「這次是你。」聲音低下來。

旅人看著自己的手。他也願意這樣說,只是還沒見對方伸過來;他的手腕仍擱在乾石上,沒有再往水面放低。

「至少跟得上現在。」他答。

他將手放回膝上,請再看是否還有。親人說只剩一點袖邊,慢慢淡了,不是全身走出水裡。

兩邊又都安靜了一下。家裡第一次說出了他在這邊才補過的衣袖。他沿著那幾針摸了一下,線頭仍在。

第二百四十四章 看見與接到之間

余家五兄弟沐浴,夜裡站五色帕,執五斗,五方雲上往周營洒毒痘,一更到四更才回。

營裡發熱,三日後顆粒遍身,煙火斷,五六日姜呼吸也艱難。哪吒蓮身不受,楊戩知余德有暗術,當夜營外運度,未染;其他門人卻同樣受了災。

城上余達要趁病出兵,余德不肯,說等七日自己便能令周兵盡絕。將士尚活在寨中,營裡仍有呻吟聲,煙火卻已停了。

旅人問,手影淡去前,有沒有哪一樣東西在那邊水面上留下來。

親人答沒有,林也說水面仍是水,不像真的有一隻陌生袖子浮著。

他將腕抬到方才位置,那邊卻不再看見。親人與林換了站處,讓陰影離開些,也只看見水光。

旅人先把手收回。

亭裡的影手另動,這回岸邊的手隨他;自己換衣後縫過的袖口也被說出。兩種所見已能分開,卻還沒有一件物被接住。

他把紙收在腿旁,請家裡將看見的起止與問句記下,下次說原來的話,不把兩下核對變成一幅看清他全身的圖。

親人答會記,接著輕聲說:「看見你手還能動,今天這樣就好了。」

旅人把嘴邊又一個問題吞回去。自己總想下一步,對方方才卻已看到了等很久的一件事。

「我在這裡,能動,沒被綁著。」他說。

林還要回去。兩邊定隔些日再試,不約必定看見,也不以剛才那段短影叫家人明天都來守著。

聲音最後散去時,旅人握了握袖口。那幾針當初只為衣裳能穿久些,今天卻被一個隔了很遠的人看見。

第二百四十五章 留下來的新證據

黃龍先到,玉鼎隨後見姜的病,命楊戩再走火雲洞,呈二師的求救書。

伏羲、神農給三丹,一粒救王,一粒救姜,第三化水洒軍前四處。神農又帶他往紫雲崖,拔草交給他,說名升麻。楊戩將這傳說中的救痘之草,與三丹一同帶往人間。

回營,黃龍治王,玉鼎治姜,楊戩、哪吒將第三丹化水,以楊枝四面洒過。毒氣消了,仙門之人先好;翌日臉上仍見疤痕。

姜看著眾人臉上的疤痕,與他們議取潼關。

旅人回船棚時,阿蘅正收槳。

他站在乾桌旁,說家裡這回不只聽到,也看見了一小段自己的手與袖口,按問句張合、托腕,兩個人在那邊都說得出。

她停下收槳,先看他的袖。

旅人將修過的線邊指給她,沒有換回舊薄衣。她問是水裡伸出來的人,還是水面上看見;他答只看見,沒有接到自己。

阿蘅把槳放穩,說下次若他願意,自己可在近處看這邊手怎樣動,不替那邊答。

他說願意,等有聲時先叫她;她若正在忙,便等另一回,不請她今日停下活,重新試到天黑。

回客舍,他將新事分寫:照片大約時段、對方看見袖口、當時動作與回話。亭水那幾張另留,不能把兩處的手都寫作同一個舊影。

他也寫給山上一張新問,說河聲這次伴了隨當下問句而動的手影,未有物實渡;問可否再查兩處影為何不同。他將紙折好,先收在包裡。

床旁的包裡,太乙、聞溪回紙與陶衡舊回都在,給陶衡的最新報信已隨貨船離岸。他將兩層紙的頁角抹平,放回包裡。

他將燈放遠些,先吃晚飯。明日的上午已有活,他在碗邊鬆開手指,才發現方才握筆握得太久。

第二百四十六章 這邊也有人看

第八日,余家上城,看見周營煙火與旌旗已復。余德說還能趁病後身弱一戰,父子便殺出關來。

哪吒先登城,軍士散了。余光被雷震子棍中頂,余達死在韋護杵下,余先、余兆被楊任扇成灰。余德直取子牙,被鞭打落,李靖戟刺死。

五子都亡,余化龍看潼關已失,仗劍自刎。子牙進關,收葬父子,安民查庫。街上的百姓開門,先探頭看兵往哪裡走,不曾因旗子換了,便忘了昨日在城門見過的兵馬。

隔了幾日,旅人上午的貨數記完,領過當次工錢,才往船棚去。阿蘅正在洗杯,說今日沒有另一趟要出。

他問可否到岸邊坐一會兒。她將杯倒置,取自己的外衣,沒有將槳也扛來。

兩人仍坐乾岸。頭一陣只有船聲;阿蘅望著水面,他幾次想問是否看見,終究忍住。她把外衣拉攏些,仍看著水。

聲音來時先是林,接著才有家裡的人。旅人說阿蘅在身旁,當初也是她從這條岸上給繩,把自己扶上來。

親人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向她道謝。

阿蘅轉頭看旅人,才朝著水答:「他如今能自己走,也知道先吃飯再來了。」

那邊笑了一下。旅人本想解釋並不是每次都空腹,聽到笑聲,又覺得不必。

他先請對方說上回記下的動作。張手、合手、托腕、放回,次序相同,沒有多出看見一張臉或一件落在現代的衣裳。

這回他抬手,親人卻說只見水光。阿蘅也看不見別的。他將手放下,沒請她換到濕石上去。

阿蘅說今日自己也只見水光。親人答,先坐乾處就好。兩岸的人又談了一會兒:家裡今天煮了什麼,船棚杯底為什麼總有泥。他說得出這邊的事,不再只對著聲音反覆問下一步。

第二百四十七章 水裡的兩根指頭

未平復的兵士留潼關調理,武王也暫歇。楊戩、李靖先去造蘆篷,過了數日才回報完備。

黃龍說只眾門人前去,其餘人馬離四十里扎營,待破陣方起程。留下調理的兵士,有人連握刀也還吃力。

姜與黃龍、玉鼎先到篷,迎三山五岳仙客;太乙、雲中子、燃燈等也來了。燃燈說等師長,眾人坐下,陣中金靈卻已看見頂上三花,發雷開陣。

說話將盡,阿蘅忽然把手放到旅人膝旁,輕碰了一下,沒有往水中指。

她說水光裡好像有兩根直起的指頭。

旅人先問林與家人,方才是否有人把手靠近水邊。親人說自己正用兩指夾著帶來的記錄紙,手在水面上方,沒有浸下去。

旅人低頭,也看見了。影很淡,只有一截指根向上,旁邊一點平白的邊;自己的紙早已收進包,阿蘅兩手都在膝旁。

「先別說要改成幾根。」他對那邊說。

他轉向阿蘅,問能否先看著,再讓對方變一下。她答好。

親人把紙交林,聲音裡有紙響,隨後說已空出手。旅人請變一個樣子,不先告訴他們。

水中那段白邊淡下去,指頭分開,似乎多了一根。旅人屏著氣,等阿蘅先說。阿蘅先說三,旅人也數到三,才問那邊做了什麼。

「三根。」親人說,「我沒換位置。」

他又請收起。指影合下去,只留一片很薄的水光。

阿蘅收回方才輕碰他的手,自己仍坐著。旅人看了她一眼,她低聲說:「這次我也看見,不是你說了我才數。」

他想再請親人把臉湊近,一張熟悉的臉在心裡幾乎已站到水邊。可指影正在退,倒影底下仍是看得見的淺泥。他沒有往前探身,只將那個請求留著。

「家裡的手,這回也到眼前了。」他說。

那邊問是否真的看清自己。他答只有幾根手指,沒有臉。親人沉默片刻,說那也好,紙先由林拿著,別讓它落進水。

第二百四十八章 沒有伸過來

燃燈不願眾人先看陣,終究攔不住。馬遂出來邀戰,黃龍接劍一合,金箍便箍頭,眾仙急救回篷也除不下。

南極持符先行,馬遂欲攔,聽元始後至,才退回陣。元始到篷一指,金箍脫落;老子也至,二更慶雲在空。

黃龍回到座前,額上仍有箍過的痕。這一夜,眾仙坐在慶雲下,沒有再下篷。

兩指、三指都已不見,阿蘅問現代那邊,剛才的手如今放在哪裡。

親人答放回腿上。阿蘅望旅人的手,他也在那裡。

林說那邊沒有把手下水,阿蘅也答,這邊兩人都還坐在乾處。旅人卻忽然覺得心裡有一處很難收住:看見了,下一個念頭便是接得到;聲音答得越清楚,越像人只隔著一面薄窗。

他向阿蘅說:「我很想試著握一下。」

她沒有叫他不要想,只問要握哪裡。他指向先前指影出現處,底下淺泥、幾根草莖都在。

「可你剛才看到的手,現在已不在那裡。」

他點頭,將手從岸緣退回。家裡聽見,說自己也把手收回了,沒有在那邊等他伸過來。

旅人望著水,過了一會兒才說好。指影退了,他的掌心還攤著,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合起來。

親人請他再介紹阿蘅的船棚。她說自己不是天天都有船要走,也不是只有他才來借坐;哪天他回家了,杯子還是要洗。

旅人笑了,說到時候記得先把這只杯洗完。

聲音散前,他們約隔些日再來,不定哪一日必有影。阿蘅等他收好包,才一起回棚。她走的是自己熟悉的岸路,他跟著,把包帶挪到不磨肩的地方。

第二百四十九章 山門留下的信

天明通天到萬仙陣,金靈迎上臺。長耳定光仙奉命去蘆篷下書,哪吒通報,老子讀後答明日來破。

次日師長下篷,七香車上金靈分門,八虎車上申公豹總督。龜靈、無當在陣,長耳仍持六魂旛,還沒有轉交旁人。

通天與老、元爭論,布太極、兩儀、四象,一陣結三營。名目各有來處,陣前的怨也各有說法,誰都不願先退一步。

旅人回客舍後,補寫給山上的新問。

前一張只有家裡見他的手,如今加上自己與阿蘅看見兩指變三指,兩人先說,對方後答;不把紙響也寫作看清一整張紙。阿蘅隔日讀了這幾行,改掉一處:她先碰他,是要他注意,不是阻他已伸進水。

幾日後,上回帶信的挑藥貨戶又要上山。旅人帶新封到船棚,請仍先交聞溪轉洞門,紙上說聞溪可看;另留自己一份抄記。

貨戶收進乾匣,背起貨離開。旅人看人轉過岸路,才回棚幫阿蘅將乾杯挪到架上。

兩日路後,聞溪在圃邊收到封,依信讀過,又到洞門去。童子接了紙,說真人已離山赴仙會,沒有說何時回。

她問能否等回來呈上。童子答會留下,將封收妥;她才讓貨戶回程告訴旅人:信到了山門,還沒送到真人手中,不必因為沒回話就立即再上來。

她回圃邊,把那幾行重新抄在自己的紙上。第一次河邊手影她不在;亭水舊影自己卻確曾見。她在新紙邊記下,回來時再問真人。

童子將新封放進匣裡,等真人返洞時呈上。太乙此時仍坐在蘆篷。

第二百五十章 人還有自己的事

赤精子請會太極,烏雲仙混元鎚將他打倒;廣成子來援,也被一鎚倒地,爬起往西北走。

通天命追。到山坡,準提讓過廣成子,擋住烏雲。劍來,青、白、金蓮先後托住;再刷拂塵,劍只剩靶。烏雲提鎚又追,準提叫徒弟,一個持竹枝的童子走出。

準提望向走來的童子,烏雲仙的混元鎚仍握在手裡。

又過兩日,貨戶回到陳塘關外,先卸自己的貨,才到船棚找旅人。旅人正在旁攤核包數,阿蘅指了去處,貨戶便去叫他。

旅人聽過聞溪的話,問童子是否真的收下。貨戶說聞溪告訴自己已親交,自己當時等在圃旁,回程的話也是她親口託的。

他記下,聞溪交到山門時,真人已離山,紙尚未呈上。太乙此刻到底在哪一座陣前,他並不知道。

晚些時候,阿蘅說下一回不一定能陪。船上約了貨,她得先去。

他答好,說等得空再一起;自己若先聽到聲音,便照實說今日只有一個人。

阿蘅坐下吃飯,問他是不是一見家裡的手,就打算把這邊全部丟掉。

他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

「回得去,我還是想回。」他說,「可是杯子不是沒人用了,陶衡也還等我的信。我走之前,要跟你們說。」

她答知道,伸手拿杯,沒有再要他保證一定會留。

旅人也拿起筷子。她把盛飯的碗推近些,他添了一點,低頭吃完。

晚飯後,他把等在山門的短問留抄放回包,陶衡的新報仍記已隨船寄出、未收回話。明日先到攤前做已約好的上午,得空再去岸邊。他把明日的行程寫在留抄旁,吹熄燈。

第二百五十一章 看見眼睛的時候

水火童子垂下六根清淨竹,光裹烏雲仙,金鬚鰲現形,上了釣竿。童子騎背往西方八德池,準提才回萬仙陣前。

虯首仙出太極邀戰。準提指開文殊泥丸,元始給盤古旛;陣裡銅牆兵刃起,旛展鎮住,法身現,綑妖繩將虯首縛往篷下。

南極奉命念訣,虯首就地現青毛獅子,頸掛姓名牌,歸文殊騎。翌日老子指給通天看,通天羞怒,又問可敢破兩儀。

文殊催獅子到前,頸下的牌也跟著晃,通天看見了上面的名字。

隔了幾日,旅人到岸邊時,阿蘅的船已出。他坐在乾石上,先聽了一會兒風,才聽見家裡叫自己。

對方說今天仍在上回的位置,林也來了。旅人說阿蘅今日有活,不能陪,又說山上的信已留下,交去時道人不在,自己還沒收到回話。

母親問這邊若只剩他一個人,會不會不肯回去吃飯。

他答已吃過,還說出碗裡的豆子。親人叫他下回記得多吃一點,他笑了一下。

水聲忽然近些,親人停了半句。

「你抬頭。」

旅人抬起臉,仍坐原處。對方說看見眼睛附近,額邊也有,另一邊卻被水光切斷,不是看見整個人站起來。

他想俯下去湊近,腰剛動,親人便說原樣已很清楚,不要往下。

他用乾手碰額角,問手在哪裡。對方說碰在方才看見的眼睛上方,手拿開後,那裡又亮了一點。

「是你。」那聲音顫了一下,「這回我認得。」

他碰額角的手停了,想應一聲,喉嚨卻發緊。那些日子,母親已聽他講過住處、飯與肩傷;他每回都想,講清楚了,便不必再怕。可是今天她只認出一小片眼睛,聲音就完全不同了。

「別動,先讓我看一會兒。」她說。

他垂下手,坐得比方才更直,隨即又怕自己換了位置,問這樣還看不看得到。母親答看得到,叫他不用連呼吸都忍著。他才緩緩吐出那口氣。

「我也想看你。」

親人說正在試,卻沒有在他這邊出現一張臉。他看著水底的淺草,仍聽得到對方呼吸。

過了一會兒,親人說影散了。旅人低下頭,聽著那邊短短的抽氣聲,想等一句話,又怕催得太急。

他等母親再說話。她問頭髮是不是長了,他笑了一下,說很久沒好好剪。她說方才只見到額邊,還想下回再看;他答好,沒有把下回說成一定。

風仍吹著,他將包留在膝旁。今日後半段,兩人先談了他的頭髮,沒有再問影是從哪裡來。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等一個人解完

元始給普賢太極符印,普賢進兩儀,法身三首六臂,長虹索活縛靈牙。南極依老子命,用玉如意擊出白象,掛姓名牌,給普賢騎。

四象陣裡,金光仙發符印。慈航慶雲護頂,現三首六臂,三寶玉如意祭起,力士拿人到篷下。

南極拍頸,金毛犼現形,牌上仍書金光仙,成慈航坐騎。青獅、白象、金毛犼都活著;陣法卻逐一破了,通天看他們到前頭,怒意更盛。

親人聲音平下來後,旅人才說想再走一趟山路。

那邊問,是去追道人嗎。他說不是,回程貨戶只帶來真人離山的口訊,沒有說能到哪裡找他。聞溪在藥圃,山上那處廢亭,她與自己都看過;那裡的影不曾照問句動,河邊這回卻會。

他想將兩處放在同一份查問裡,看是否還有一直漏掉的差別。

「人不在,你去了也可能沒有答覆。」

「我知道。不是每件事都要等他先替我說完。」

親人沉默片刻,問要走多久。他說照走過的路,途中宿一晚,次日午後到圃,不連夜追趕,也不讓聞溪放下手裡全部的活陪自己。

對方說那就說好。山上若沒有聲,也別為了證明自己沒走錯,往亭水裡走。

旅人答應,接著又說想在那裡試叫一次。他不把廢亭當作同一條河,卻也不再因先前沒有答,就說往後必定不會有。

「我們在這邊仍到原來的位置。」親人說,「如果沒聲,就等你照路回去。」

他問是否要另找那日失聯的通道。對方說現在那裡不是當年的樣子,沒有新的事能證明走下去就可以碰見他;不會為了剛才一小片臉,又一個人往積水的低處去。

他說好,把聲音聽清,又將去圃的行程說了一遍。

聲音散後,他坐到呼吸平了,才收包回棚。阿蘅還未回來,杯子倒放在架上,棚外有人等著搬貨,他挪開包,讓出桌前的空位。

第二百五十三章 先把路說好

龜靈聖母要拿廣成子報仇,懼留孫上前,被日月珠逼得往西逃。通天命追,接引在前攔下,以指上白毫青蓮托珠。

念珠壓背,大龜現形。懼欲劍斬,接引止住,叫白蓮童子收,自己同懼留孫去篷。

童子開包,蚊蟲不意飛出,叮滿頭足,趕不及,龜靈竟被吸成空殼。蚊又飛西,食去十二品蓮臺三品;待破陣後教主回去,才收住,是後來的事。

接引已去了篷前。童子握著小包,蹲下看龜殼,裡面再沒有動靜。

旅人等阿蘅回船,先將卸好的小物搬到乾桌,試過不重才抬,手腕沒有再麻,才又搬下一件。

她問岸邊有沒有聲。他答有,家裡見到眼睛附近,自己還看不見對方的臉,接著說想上山看亭。

阿蘅先問是不是今日便走。他說明早,先把客舍結清,再去攤前問一問;若仍要自己照原約做,就等那個上午過後。

她問是否仍留名字與去處,好收陶衡或許舟轉來的回信。他另寫一張,說往藥圃與洞門,未定回日,若留久另寄消息。

阿蘅把新紙放在避水盒旁,舊山行的小紙已在上回回來時還他,不拿出來改成這趟日期。

他問她可否先看新事的抄記。她讀到碰額與眼睛,說自己這回不在岸邊,只能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先前三根指頭,她才是親眼見的。

他把抄記摺回包裡,與陶衡的舊回紙分開放好。薄衣裹著黑手機,也一同帶上山。

阿蘅收好小紙,問他到山上是否住得起。他把路上和回程的宿飯錢先分一包,剩下的才算能在山上住幾日;阿蘅又問回來一程是否也留了。他指給她看,她才把桌上的小紙收好。

棚裡還有她自己的事。旅人幫杯架挪好,才回客舍詢問最後一晚與退房的帳。

第二百五十四章 車路上的回話

接引到陣前,舍利三顆護身,通天劍不能近;漁鼓來,準提金蓮托住。鐘、磬響,四位教主回篷,留明日破陣。

元始問四劍,姜說都在,取來獻上。廣、赤、玉鼎、道行奉命,待明日進陣塔昇,先沖重圍祭劍。四人領劍,在篷前候命。

潼關裡,洪錦與龍吉議往仙會,翌日向王辭行,飲餞酒出發。王仍在關中,夫妻自己走向前頭。

給陶衡的新報到了蒲原。

船沿路卸貨,將封交許舟。他讀外紙請轉,沒有拆內信;到有西行貨戶肯帶,才將封收進車匣,看車離渡屋。

又過幾日車路,陶衡在西岐收到,才讀到旅人已聽見家裡的聲音,人仍在陳塘關外,沒有找到能回去的路。

他將「回話已到」看了兩遍,把信移近窗邊,又從頭讀起。這些日子,他只收到旅人寫回的話。如今那人總算等到家裡的聲音。

再看到旅人提起從前那幾頓壞飯,他忍不住笑。火後有幾頓,自己也沒煮得多像樣,只是那時更怕無米,沒心思笑一碗硬飯。

他取新紙寫收到,又說不必把下一頓飯全交給等回家的事。寫完先折好,放在舊信旁,等找得到回程帶信的人再送。

陳塘那邊,旅人還不知道陶衡已讀。

翌晨,他先到攤前問原約。掌櫃說今日少貨,昨日已安排旁人,這個上午不需他來;兩人把話說明,沒有一筆虛出的薪。

他結清客舍,向阿蘅說已能出發,背包上路。照走過的較平路,中途停下喝水;肩雖好些,也不跟腳程快的人比。

傍晚仍在途中,付宿吃飯,問明次日的路。他將明日要問的紙放在包口,抖去鞋上的砂,留在床腳晾。

第二百五十五章 回到圃邊的人

翌日會陣,長耳答應等通天喊便搖六魂旛,心中卻已有三分退意。他尚未在眾人面前交出那旛。

洪錦與龍吉不聽約束,姜攔不住。龍白光劍傷數仙,殺至金靈前,四象塔中頂落馬,眾仙殺了;洪提刀來,龍虎如意又中頂,夫妻二魂往封神臺。

通天再調諸旗。青、紅、白、皂與其餘旗門裡,七組四位道者各按方位,二十八宿的名將在後來列入封職;此時還是持器站在陣中的人。

姜望著夫妻衝進去的方向,幾桿旗又從面前移過,將那處遮住。

旅人翌日午後到了藥圃。

聞溪正收曬盤,他先站到不礙手的地方,等一盤收妥,才卸包。她說今日送草到洞門,童子仍說真人沒回,新問也還留著。

他答回程貨戶已告知,這次不來催那張紙。說完才告訴她,自己後來又有一回家聲,對方看見眼睛附近;那回只有自己在岸邊,阿蘅沒有同看。

聞溪問那他看見什麼。他說仍未見家人的臉,只有前一回與阿蘅都看見過指頭。

她將手擦乾,讀他留下的抄記。紙上兩指、三指與眼睛分了兩段,她讀到眼睛那一段時,抬頭問那片影有多大。他指了自己的額角,說家人只報那一處。

旅人請翌日有空時一同去廢亭,帶她的亭水記錄,看看可否試一次與家裡問答。不是要重演那隻薄袖手,也不拿自己的黑手機去假充它。

聞溪說明早先翻曬,做完才有空。他說會等,若有雨另日再去,不叫她為了自己的新進展便把盤裡全收掉。

山上住處也先付了一宿。入夜,他坐在桌邊看自己留的信抄,給陶衡的仍記寄出、未有回訊;山問的原封已在洞門,明日要看的紙在包裡。

他翻出聞溪先前准他帶走的亭水紙,旁邊放著河岸的新抄記。想到家人說認得自己的聲音,他又看了一遍那一行,才將兩張紙收回包裡。

第二百五十六章 亭下沒有回話

萬仙陣裡,太乙持寶銼進,陸壓也從空來助。獅、象、犼各載大士法身,截教諸仙迎上,旗門間煙起。

金靈冠落,披髮以玉如意敵三士;燃燈定海珠打中頂門,人死在陣中。廣成子誅仙、赤精子戮仙、道行陷仙、玉鼎絕仙,四劍黑氣罩住,二十八宿、九曜遭戮。

楊任五火扇又起烈火。通天喊長耳取六魂旛,長耳卻收了旛,悄出陣,往篷下藏。那一聲喊沒有換來他等的人。

翌晨,旅人等聞溪翻曬完,才同往廢亭。

她帶自己的亭水紙,他帶河岸抄記,走到舊亭邊便分清哪張要看。暖衣仍穿在身上,薄衣與黑手機都在包裡。

他先叫家裡,叫了名字,又停一會兒。只有檐鈴響。

聞溪站在乾處,也聽了一陣。檐鈴停後,她問他是否聽到別的,他搖頭。

「那邊或許今日沒來。」他說。

她答也可能;可是這次沒有聽見,只能先留這次的空,不替對方定一個去處。

稍後水深處又出薄袖,黑物往胸前提,衣口旁短線合起。旅人兩手都放在膝上,那隻手沒有跟著停。

他把以前用過的「柳樹、船槳」再說一遍。影仍往它自己的方向縮,沒有問他在哪裡。

來時他一直想著家人認出自己的那一聲,盼能在此再聽到。眼前薄袖反覆收起黑物,連這邊換了人說話,也沒有停過。

「它沒有回答。」他說。

聞溪點頭。他們仍坐乾處,等水光慢慢變。旅人將包往身邊挪近,聞溪沒有催他。他又等了一會兒,才把今天沒有回聲的事記在紙邊。

第二百五十七章 袖後的粗繩

通天受老子拐、元始如意傷肩,紫電鎚被塔擋。丘引想土遁,被陸壓飛刀斬首。接引乾坤袋收三千紅氣客,準提七寶樹刷碎通天的劍,通天跳出,老、元沒追。

萬仙陣破,長耳在篷呈六魂旛。準提摘去武王、姜尚兩名,才命展;四教主各有慶雲、塔與舍利護,沒有死在旛下。長耳拜西方二師。

姜在篷下說無辜受戮,痛心;門人卻歡喜。無當已逃,毘盧歸西方。通天在山下停住,身後只餘二三百人。

雲散些時,聞溪先說袖後似乎有一條粗線。

旅人往旁邊挪半步,只在乾地換了位置。薄袖前臂上繞一段繩,繩往影外拉,手臂便跟著移;不是自己現在把腕抬起來。

他望著那段,胸前忽然緊了一下。

初醒時阿蘅的話不是忘了的事:繞手臂,別只用指頭捏。自己抓繩後,才把手機放進口袋,拉上拉鍊;接著人被拉上岸。

如今影裡黑物先收衣口,粗繩已在袖後,手臂向旁邊移。幾段接得上,可岸上的人仍沒有臉,也沒有說那句話。

聞溪問他想起什麼。他先說手機與繩,再把初醒次序說清;不是在來到這邊以前,已有人從現代垂同一條繩。

她看了自己的紙,說繩只見這一段,沒有見手臂一路被拖到哪裡。

他答知道。方才把黑物與上拉亮線相對時,自己一直在找出門前的失聯;這段卻可能已是到河岸以後。

「若是那時的我,就不是還有一個人困在亭下,等我把他拉出來。」

聞溪沒有替影取名,只說那便把這個想法也帶去問。旅人收回目光,手掌按到包帶上,指尖摸到縫邊,才鬆開。

兩人回圃邊,各寫自己的所見,再互看。她留下原記,他取她准許的一份副抄;她在新紙上添了今日的次序,將舊記取來並在旁邊。

第二百五十八章 洞門先知道的事

通天想回宮再立地、水、火、風,又說要先見師。鴻鈞南來,責其生事,命散仙各歸,令通天先至篷報。

篷上三徒跪下,各吞一丹。這不是卻病長生之物,鴻鈞說若改念再相攻,丹便發而死。通天隨師去,沒有就此被斬;西方二教主也辭。

老、元與眾仙要回洞,候封神後再修身命。姜伏道旁問後會諸侯,老子留詩,他仍不捨這場別。

旅人翌日到洞門,童子先說真人尚未回。

他問那封新問是否仍留著。童子答在,打開放信的匣,讓他看見自己的封。

旅人說自己如今在山上住,昨日與聞溪又去亭,見了袖後的粗繩。他取新副抄,請師父回來時一併看。童子把副抄放在原封旁,合好匣蓋。

童子又問可到圃邊找他嗎。他答可,若不在便留話給聞溪;這幾日不會為了追道人,走一條自己不知道的路。

下山往圃,他想起初到金光洞時,滿腹的話到了門前都不成句;今天卻一路想著水裡那段粗繩,連下坡轉彎也走得慢。

聞溪見他回來,先問紙有沒有交。他說交了,師未回。

她將曬盤移到避風處,說今日不再去亭,午後雲厚,自己也要收草。他答好,坐在外頭把昨天那個次序再讀一遍。

黑物收口、亮線合、袖後粗繩,已可能是到來以後;現代失聯的通道卻仍少了中間那一段。他將現代通道的圖翻到前面,空著的那一段仍在。

晚上又付一宿。他將回程錢另放,照先前分好的份,數出今日的宿錢,交給掌櫃。

第二百五十九章 回洞的人

陸壓把葫蘆飛刀送給姜作後用,才辭。元始回玉虛途中,白鶴見申公豹跨虎逃,黃巾奉三寶如意擒至麒麟崖;蒲團再捲,塞入北海眼,力士回去覆命。

姜回潼關見王,行八十里至臨潼,翌日飛虎槍殺卞金龍。胥氏哭,長子卞吉見主問仇,取紅櫃裡的骨旛掛四五丈高。

南宮适追到旛下,人馬倒,兵縛回才醒。公孫鐸勸留監等全俘再送朝歌,歐陽淳允,人還活著。神仙歸山,關下的戰沒有跟著停。

又過兩日,太乙回到金光洞。旅人在山上這幾晚仍逐日付宿,用的是出發前留好的那份,沒有動回程的錢。

童子將旅人這次寄來的新問與後來親交的副抄都呈上,說外鄉人已到藥圃,自己親收後一張時,他說會住幾日。

道人先讀家人見袖手、河岸又見兩指變三指,再讀亭水粗繩。他沒有在紙上看到新的眼睛一段;那件事旅人還未當面告他,先前寄來的新問也沒寫到。

他往圃邊走。聞溪見了,才知道今日真已回來,先說旅人早些到住處吃飯,仍在近處,願去叫。

太乙說等她手上盤收完,不用急。等人到,旅人先行禮,問此行是否安好。道人答已回,仙會之事已了,並不將陣中的每一個死人都列給他聽。

聞溪將自己的新原記拿來,旅人也取自寫那張。粗繩兩人都見過的部分在紙上相對,其餘空白仍空著。

太乙讀完,問初來那一刻,繩是先繞,還是先收手裡的物。

旅人答先繞抓牢,才收手機、拉上口袋。阿蘅在那裡,他後來也問過她,記得拉鍊;並不是他在亭邊看過後,又替她補了一句親見。

道人聽罷點頭,說明日可到亭邊看一回。聞溪問是否仍先收曬物,他答照她的時候。

旅人收回自己那張,聞溪的仍由她留下。旅人還想說眼睛那一段,手已按在新頁上。太乙看見了,請他接著說,聞溪將空出的曬盤挪開,讓出桌邊。

第二百六十章 兩處水不一樣

卞吉翌日誘飛虎到旛下,黃明追救也倒,周紀不進,只回報。歐陽淳攔住卞吉即殺飛虎的念,要俘送朝歌。

再翌,姜見骨上朱砂符,禁走旗下;雷震子飛起欲砸,仍被周圍妖氣沖昏綁回。韋護杵落旛下,未取回。

哪吒圈傷卞吉,逼他回關;李靖戟殺桂天祿,歐陽淳被周將圍住,尚未倒。南宮、飛虎、黃明、雷四人仍活在關內,幽魂白骨旛仍掛著。

圃邊的人談到日光將斜,旅人又說家裡如今已換了年。

太乙問從何知道。他取新頁,說林看手機念過年、月、日,親人確認,自己也讀回;舊日期仍在另一頁,沒有因新日到就刪掉。

道人看過兩頁日期,問他這些日子住在哪裡。他將往圃與回河岸的幾趟路說給他聽。

旅人這才說後來親人見到自己的眼睛與額附近,自己仍未見對方的臉。這回阿蘅不在,家人在那邊說得出乾手碰額的動作。

聞溪先前已聽過,不替自己添一回親眼見。太乙將這件與寄來的手影分開,問兩處水最不同的地方。

旅人想了一會兒,答河邊能問,對方能看現在的動作;亭水裡的手收黑物、拉衣口、隨繩移,卻沒有一次肯為自己的問句停住。

「我不該一直叫那隻手回話。」他說,「若是來時的影,已經做過的事,不能拿來答今天。」

太乙答:「這幾段與你初來的事相合,值得再核。可你還沒看見影的起止,我也不會只因像,便告訴你它從何時留下。」

旅人低頭看包,問既然自己的身體曾到這邊,為何不能按來路走回去。

「你怎樣到的,我沒有看見。」道人說,「先查哪一件物真能往來。能聽、能看,與能接到,是幾件事。別先拿你自己試。」

旅人把那句話記下,筆尖在「接到」旁停了停。

他將河岸新圖與亭水紙分好,把河岸新圖留在最上面,先把那一處乾石圈出來。

他抬頭問聞溪明早幾時收盤。她說照常,做好便來叫。道人起身告辭,旅人仍要回住處吃飯,那條路已走得熟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繩往哪邊走

歐陽淳突圍回關,閉門守住。卞吉在家養傷,告急的文書卻往朝歌趕。春將盡,夏將到,驛路上的人沒有因仙會散了便歇腳。

微子持告急本促紂王登殿。李通直諫政事荒廢,又奏各路兵勢,薦鄧昆、芮吉協守臨潼。二侯受敕,次日帶兵出發,從孟津渡河。

翌日,聞溪翻好曬盤,才去叫旅人。太乙在圃外等著,三人照昨日的約定走到廢亭。

旅人沒有換回薄衣,包也仍扣著。他站在先前換過半步的乾地上,將那處讓給道人,自己往後退。聞溪靠另一邊,指粗線曾出現的水面。

開始只見石沿的倒影。旅人手扶衣口,水裡近岸的人也扶衣口;太乙讓他放下,再舉,近影都隨著。

薄袖出現時,他的手正垂在身側。

那隻手仍把黑物收向胸前,衣口一線短亮光合起。旅人差點又伸手去摸自己的包,忍住後才發現,自己動不動,影裡那一段都沒有停。

聞溪輕聲說繩來了。太乙俯身看,不踏進水,旅人也從乾邊移過來。粗線繞著前臂,並不是手機上牽出一條長索;袖與手向影外挪,方向與他記得被拉上岸相合。

「現在看到了。」道人說。

旅人等那段過完,又問影裡的人能否聽見。沒有人答。連柳樹船槳四字,也只落在亭柱旁。

他望著自己如今的暖袖,慢慢放鬆攥緊的手。他等著那條粗線再來,盼它能往後多露出一段,水裡卻只剩石沿與斷續的亮光。

太乙問他當時哪一刻已能看見阿蘅。他答醒後就在近岸,阿蘅先伸繩頭,叫他繞住手臂,自己照做、抓牢,再把手機收回衣袋。說到拉上岸,肩背還記得那股向外的力。

「這些你早已說過,不必為了湊影再補別的。」道人說。

三人待到薄袖淡去,沒有把水攪開。聞溪說自己今天看見的是前臂與繩,不是拉繩的人;旅人點頭。太乙讓她照所見記下,沒有添上影外的岸。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不能倒著走的事

土行孫督糧回營,見韋護的杵與雷震子的棍都在旗下,不信告誡,入旛便昏。商軍去拿他也倒,卞吉只得叫家將綁人,把眾兵拖出,眾人才醒。

土在府前將被斬,扭身地遁逃回。他回營告訴姜,自己到旗下便倒,若無地行術,已死在刀下。翌日卞吉傷愈再戰,哪吒慎而不追;蓮花身能過旛的緣故,他這次沒有拿來冒險證明。

回圃的路上,旅人問能否從影裡找到自己跌下去以前的地方。

太乙停在岔路旁,答還沒有見到那一段。如今所見的收物與繩,都在他醒來之後;若把上岸倒著想成落水,便會多出一條誰都沒有走過的路。

旅人原以為只要找齊那日每個動作,總能反過來做一次。話到嘴邊,想起阿蘅拉人的繩原在這邊,自己也不能在家那邊憑空安排一個阿蘅。

「我知道了。不能把有人救我,當成有人送我來。」

聞溪將三人在亭邊所見寫下,太乙看過,只改她把袖口寫得過細的一句。他說水光不穩,沒有看清衣料細紋。這張今日新記仍由她收著;旅人另寫自己那張,沒有又將原紙帶去洞裡。

道人說想親自看看陳塘那處能答話的水。旅人一怔,問何時走。太乙答待他收拾妥當,自己明早到下山岔路等。

「師父要與我一起走?」

「我可以先到河邊。」太乙說,「但你走到哪裡才看得見河,哪裡認錯過路,到了地方再指給我。」

旅人看向下山的岔路。這一趟不只是帶師父去等家聲,也要把自己來回走過的地方說清楚。

旅人去住處付清這晚的宿錢,算過回程留下的份額,夠路上與回去後短住。他把明早要帶的東西收好,路上食宿的錢仍放在自己容易拿到的袋口。

聞溪將一小包路上吃的米食遞給他,問今夜可要去亭再等。旅人說不去,明早走路,得先睡。

她笑了一下:「那我也能早收盤。」

旅人謝過,說下一回有新的消息再寄。聞溪答好,讓他將米食收在乾處。太乙在旁說,到了河岸,再看活人的問答與這裡舊影究竟差在哪裡。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下山不是捷徑

鄧、芮二侯到臨潼,歐陽淳告以四人被俘。鄧昆聽到黃飛虎,暗記兩姨夫正陷關中。救親是一層,關隘難守又是一層,他沒有立刻向眾將說透。

出戰先從左路繞旛。趙昇抵卞吉,孫焰紅戰芮吉,武吉助戰;哪吒現三首八臂,鄧昆令退。回關後,二侯各有歸周之意,尚不知道對方是否肯同走。

天亮後,旅人到岔路等。太乙準時來,兩人沿山路下行。師父步履穩,旅人的肩已比早些時候好,卻仍要停下換一邊背包。

他把河岸新圖拿出來,趁歇腳說清家人後來查到的照片:拍照者說拍完就傳工作群,原檔顯示的時分與群裡送圖差兩分鐘;對照初次尋人時核過的店前影像時鐘,照片大約晚了二十來分鐘,仍有誤差。那張只見低階積水,不見他本人。

太乙問那邊是否有人現在還要走那段低處。旅人說家人答應留在原先能通話的橋邊,不為了找門下水;當日地形與如今整修後的樣子,也分開查。

道人問照片裡是否看見他,旅人說沒有,還不知道自己是否下過那段階梯。

到了中途落腳處,旅人付自己的食宿。隔日再走,午後才到陳塘關外。旅人在棚前停下,卸了包,才向忙著收繩的阿蘅招手。

她先見旅人,再見太乙,放下手裡活,才問師父是否已回山。他答已回,如今來看水;旅人補說自己在圃見過他,這趟沿原路同行。

阿蘅取出留在避水盒旁的新去處紙,旅人接回,說不必再靠那張等下山消息。她問聞溪可好,他答忙著曬藥,沒有跟來。

太乙看了岸路,先問哪裡能站穩。阿蘅指平常說話的乾處,又說水位有時高,不是天天都能挨那麼近。他沒有當場命人下水找路。

旅人去原住處問過,仍有地方可住,付了當晚的錢。吃飯時,阿蘅問他在山上有沒有找到回家的辦法。他搖頭,說倒知道亭裡繩子大概在講哪一段了,明日想請她把自己救上岸的地方指給師父看。

她答好,先把今晚的繩收完。

第二百六十四章 繩留在這一岸

翌日,鄧昆在殿前談兵少將寡,芮吉聽出他的意思。入夜,鄧昆請芮吉密飲,話從忠君轉到天下大勢,終於各說出歸周的意思。土行孫奉姜命潛入,先見禁中看守未睡,沒有擅救;轉到密室地下,才聽見二侯商議。

他現身作引進,鄧昆修書交他。五鼓土回營,姜接書知有內應,囚人卻仍在關內。姜將書放在燈旁,仍等關內的消息。

翌晨,阿蘅帶兩人走到初來那段岸邊。她不用紙,也記得旅人當時靠水太近,醒了仍坐不穩,將差點掉出的黑物收回胸前。

「我先叫你別坐。」她說,又指岸上當時能立足的地方,「繩從這邊送過去。你抓住了,還騰手收東西,我才往回拉。」

旅人說自己如今記得的次序與她相同。太乙問她是否見到他從另一個地方落來,她答沒有,發現時人已在水邊。太乙問她站在哪裡看見的,她便沿岸指出來。

繩原在阿蘅手裡,救人後也留在這一岸,並不曾隨手機穿過他所來的世界。

三人沿乾路回到能答話的水邊。太乙看水勢,問與初醒那處有多遠,阿蘅帶他走過,讓他親眼看岸路相連。旅人把兩處記在河岸圖上,與現代通道圖分開放好。

旅人等了片刻,叫林,沒有聲音。他將包放在乾石上,沒有解手機,也沒有穿上舊薄衣,把現在的人排成亭水裡那一幕。

阿蘅說今日還有船活,若待會兒出聲,可在她收工後再說。太乙答不必為了等一個未知時辰耽擱。三人離岸,師父去看落腳處,旅人幫阿蘅將近岸空籮挪開。

晚上他先問明早可有搬運的活;攤主說要等貨到,不能先算他一份。他答明白,住錢仍從留好的份額付。

他原怕請師父來就得當場顯出什麼,怕沒有聲音便是自己說了假話。如今岸上仍是平常的船、繩與空籮,太乙卻已聽阿蘅講清怎樣救他,也看了今日這段平常的水。他回棚將空籮摞齊,聽見阿蘅問明早要不要先吃過再去,便答要。

第二百六十五章 看見與接到

翌日整軍,再翌,鄧、芮出關逼卞吉撤旛。卞不撤,畫三符給二侯藏幞頭、歐陽淳藏盔,過旛便安然。飛彪、飛豹接二侯,武吉抵卞;兩邊收兵,姜疑四將為何都能過。

土行孫當晚再入,二侯交符,他實帶回。姜識訣,取朱砂書符分眾。幽魂白骨旛還在,四俘還沒有被接出,臨潼也尚未取下。

又過兩日,旅人做完上午臨時叫到的搬運,領過那份工錢,午後與太乙再到河岸。阿蘅這時還在船邊。

林的聲音先來,聽見旅人答話,便叫身邊親人過來。旅人說已下山,太乙師父也在;道人隔水問候,對方停了一下,認真說謝謝。他只答此前幫過幾處,仍不知道人能不能回去。

旅人問若只看見一件東西,能否當成它到了那邊。家人答手影已看過,但從來沒有接到他的手,也沒有摸到袖子。

太乙請旅人取一截岸上乾枝,先問那邊能否看見。親人說現在只聞聲。等一會兒,才說有手拿著一段短枝,旅人便抬起,橫轉,再豎起;對方跟著答,這回看的又是當下的手。

枝上有一道原來的缺口。旅人問清缺口方向,親人說看到了,卻不敢把水裡的缺口當成岸上能拿的木頭。

太乙說先只試枝端,手留在乾處。旅人握牢,讓末端碰入近岸淺水,立即抬回。對面說影裡枝端變暗,自己那邊水面旁沒有多出實枝,也沒有一件東西能拾。

這截木頭仍完整握在旅人手上,浸過的末端滴下本岸的水。他沒有放開,家人也沒有伸手去攪自己的水。

「看得見枝頭碰水。」親人說,「接不到。」

旅人把枝放回岸上,看著那截濕端,忽然很想哭。他方才握得太緊,掌心被缺口硌出一道印,鬆開後還看得見。那邊仍叫著他的名字,他應了一聲,才把手攤平。

太乙問那邊能站立的岸與水處,家人一項項說,旅人把以前的橋下圖攤在乾石上,讓師父對著聽。這回講的是今人能站哪裡,不把那張失蹤當日的積水照片當作今日已開的門。

影先淡,聲還在。旅人沒有急著再試,先告訴家人自己今日有領工錢、有飯吃。等到聲也退,他才收圖。太乙俯身看那截濕枝,沒有說它下回必定能過。

第二百六十六章 水往回走的那日

周將各藏一道符,翌日追卞吉過旛。卞以為能再拿人,見眾將無事,敗回閉關;姜先收旛,韋護取回杵,也將雷震子的棍帶回。

鄧、芮明明已與周營相通,卻將私通的罪推給卞吉,斬了他。歐陽淳怒而拒降,殿上仗劍相鬥,又被芮吉斬死。二侯放出監俘、開關請周軍;安民的話前面,已經有兩個人的血。

聲音退後,太乙沒有催旅人再把枝伸進去。他問初醒那日,河水可與今日相同。

旅人本想說也是這一條河,話到一半停住。他記得鞋旁的葉原往左漂,忽然停住,再倒回;阿蘅正因如此叫他別坐。後來岸上繩發抖,石樁旁的水鼓起,她才拿定潮扣壓住一小段。

道人問這些先前可曾在能答話時又出現。旅人說自己沒有每回記水流,不能答沒有;只記得曾經看見親人的手,並不覺得那時又像初來那般要淹岸。

「那便分開查。影子來過,未必是你那日來過。」

阿蘅收完船活過來,旅人將剛才的枝試講給她,再問逆潮是不是只發生過一次。她說不是,有時水勢壅住也會倒流,要看哪一段、何時起,不是一見葉倒轉便有外鄉人來。

她帶他們看繩上的扣具。阿蘅按住扣尾,說近岸這段靠它守住些;外頭水漲時,仍得把船與人移高,不能只管這一處繩結。太乙看過扣與繩,沒有叫她摘下現用的那枚,故意放水淹一趟。

旅人望著扣尾,想起當初自己幾乎把它當作能解釋一切的東西。阿蘅那時就說過,別指望它按住整條河。

「我原來一直問水裡是不是門。」他說,「卻沒先問,這裡的水怎麼走。」

太乙答今日既沒有同時的逆潮記錄,也沒有物渡,不能將兩件硬接成因果。旅人拿圖,標出初醒與說話的兩處,添上初來親眼見的倒流,另留一格給後來各次;不知道的地方沒有畫箭頭。

阿蘅指了一處說他畫得太靠河心,他改過。回棚時,他經過岸上那截短枝,濕端已不再滴水。

第二百六十七章 要寄出的話

鄧、芮到周營,姜迎下座,二人請進關安民。武王入臨潼閱戶冊,犒軍,住數日再往澠池。此前被俘的人已出監,飛虎也在其中。

姜文煥求援的信到了,飛虎勸發兵。金吒、木吒領一枝人馬去遊魂關。澠池前,南宮适斬王佐;翌日飛虎又刺死鄭椿。

幾日後,西岐有東去的貨車要回蒲原。陶衡向貨主問清車要走的路,才將先前寫好的回覆取出,添兩句近日自己的住處與工況。

他沒有在紙上答旅人尚未問他的亭水,也不知道對方這一趟又去了山上。那張收到的來信仍說已能聽家人的聲音,未寫後來的手與眼。

陶衡把回覆折好,外另寫請許舟轉交陳塘,親手交給貨主放入乾箱。車出城時,他站在門邊看過,才回去做自己的活;轉過街口,還聽得見車輪的聲音。

陳塘這邊,旅人也寫下一封新信。除了家人聲音,他添上眼與手影、師父同行、短枝仍留此岸,沒有把這些全寫成已找到了門。

阿蘅看到他在「快回去」三字上停住,問是不是要寄給陶衡。他答是,想報人還安好,可又怕每回只有安好。

「那就說你今天在做什麼。」她說,「他又不是在等你交一件大功。」

旅人想了想,將三字劃掉,寫這幾日查兩處水流,仍住原地方,上午有活便去,請回信照舊經許舟轉。最後問陶衡如今東來貨路是否還能走,沒叫他為了傳信專跑一趟。

太乙看見信,只問旅人明日是否又去等水。他答上午先去攤位,午後有空才走。道人說自己也會到岸邊看,不須一天有聲才一天算來過。

這封新信先折放包裡。今日沒有要開往蒲原的船,旅人將封壓在兩層舊紙之間,免得包裡碰折。阿蘅叫他把碗遞來,他便收好包,起身到桌前。

第二百六十八章 沒有翻面的葉

周兵攻澠池,張奎與高蘭英出城。姬叔明、姬叔昇欲用回馬槍,詐敗而走,獨角烏煙獸卻追得太快。兩人還沒轉穩,便各死在張刀下。

武王聞失二弟,掩面進後營。先前已有一位兄弟死在洪錦旗門裡,如今姬叔明與姬叔昇也沒能回來。

崇黑虎與文聘、崔英、蔣雄隨後到軍前,說陳塘早已取下,人馬在孟津駐了數月。姜請四人入座,黃飛虎上前,謝他從前為兒子報仇。

旅人的新信過兩日才找到船。船主答到蒲原會交許舟,他親手交出,見對方將信放進避水箱,也看船離岸,才將包扣回。

那日下午,他與太乙沿岸走了一段,沒有等家聲。阿蘅隔一會兒過來,看他畫的箭頭,說漂葉會被近岸回渦帶轉,不能只見一片倒回就說整段河逆潮。

她指遠近兩處,讓他先看水上碎葉,又看船邊懸繩。太乙取細枝點在乾地,將三人所站的位置標出。旅人從前總急著找一道異常的光,這回肯將不會發光的沿岸站位也畫得仔細。

近岸葉打轉,外面的碎葉仍朝下游走。阿蘅說這是今日此刻,看過便知道,別拿去填初來那日看不見的遠水。

師父問她關中換過旗後,這段岸可曾改道。她說旗換過,船仍要修,河也沒有隨人馬一夜改成另一條;哪處堆物、哪處怕水,她得照樣留意。旅人住關外,不必等軍中有人報信,才知道此地來過不同的人馬,卻也不知道崇黑虎此刻在哪個營裡。

他將自己原先畫的一支箭擦掉。那支箭是看近葉便畫到河心,如今留短,反而更像他真正見過的水。

傍晚阿蘅先去收工具,旅人仍與太乙站片刻。沒有聲影,太乙指了指他圖上仍空著的遠水,說明早再看這一段,先回去吃飯。

旅人把圖折好,忽然想起第一天阿蘅要他送繩,自己卻忙著喊哪吒。那時覺得只要知道將來,便不用看腳下。走了這麼久,他終於肯在尚未回家的時候,先把此刻站的地方看清。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兩邊都要有人看

崇黑虎等四將出戰,姜令飛虎掠陣,飛虎卻為報舊恩加入。五人圍張,假退要放神鷹;烏煙獸先追到,文聘與崇黑虎相繼被斬,葫蓋還來不及揭。

高蘭英騎桃花馬持日月刀,祭紅葫蘆四十九太陽金針,射住餘三將眼目,張連斬崔英、蔣雄、黃飛虎。掠陣官回報,姜坐在帳中,問清哪五人沒有回來。

又幾日,家人的聲音再來。旅人先報自己在查本岸水流,請師父把問題說清。

太乙問那邊現在的水是否流向同一處,林說近水能看,遠處不能從這裡代答。親人笑說,從前陪他找人,現在又要陪他看葉子;笑完仍蹲在乾岸看了一會兒。

旅人也看本岸,兩邊各說眼前方向。今日他這邊近葉轉回,遠些的碎葉往下;那邊貼邊一小片慢走,說得出靠哪一側,卻沒有用相同的一個「左」假裝左右相通。

「我沒有看見整條水都倒著走。」親人說。

旅人答這裡也沒有。他將那邊靠岸的一小片標在橋邊圖上,又取自己的河岸圖記近葉方向。

他這才提到初醒鞋旁葉倒轉、後來近岸水鼓,問那邊失蹤當日是否也曾有水倒灌。家人說先前找到的照片能證低階有水,不能證它從哪裡來,也不能靠一張靜照看出流向。

林說可以再問當日清理的人,查他們留下的工作記錄,不能替對方先說一定抽水或一定堵住。旅人答不必為了重現當日再放水,問得到原來做過什麼就好。

親人問這次枝是否要再試。他說今天不試,還在看水,不想每一次聽見家人,就把這一刻全用來證明一件東西沒到。

對面安靜了一下,然後說家裡最近修了窗扣。旅人問還是原來那扇,親人說是,先前風一來會響,他總說等周末再修。

他笑了,原來自己在家也拖過一件不需神仙幫的事。水裡沒有新的臉,他卻比先前握枝的時候更能想起那間房。

聲音退後,他在圖旁添今日方向,再寫「問當日清理記錄」。他把筆收進包裡,想起家裡那扇窗,試著記起風推窗框時的聲響。

第二百七十章 誰把信帶回來

楊戩督糧到澠池,黃飛彪為兄報仇,戰亂了槍法,又死在張刀下。楊看出快獸有異,故意被擒,留假身受斬,先殺烏煙獸。第二回再被擒,張與高用穢血、符印處治,死的卻是張奎香房中的母親。

楊回帳自陳先馬後母以亂敵心,姜稱功。張奎收殮母親,再出城報仇;楊戩仍活著,澠池尚未攻下。

東去的貨車到了蒲原,許舟收到陶衡外寫的轉信,沒有拆內頁。隔幾日有船往陳塘,他將信交船主放進乾箱。又經幾日,船到,阿蘅接過,收工後才到旅人住處交給他。

旅人見陶衡筆跡,才知道前一封報家聲的信已經送到。回覆寫了收信時所知的事,後添近日工況;還沒有新寄去的眼影。他翻到信末,將陶衡添寫的新去處讀了兩遍。

太乙此時仍在陳塘。旅人念給他與阿蘅聽,說陶衡還活著,做活的地方與舊信所說相承,只是最近貨路要先問清。

陶在信末寫:「你若能回,當然是好。還在這裡時,飯也要照吃。我的紙晚些到,不是沒記得你。」

旅人把那張紙翻回正面,沒有立即再寫一封催覆。他上一封新信前些日子離岸,正在另一段路上;這回先把「收到」記住,下一次有船再告他。

阿蘅說船主也問旅人如今住處可相同,她答仍在,若人不在才另問。旅人謝她,問這些天師父來去是否耽擱棚裡。她說自己照舊做,空時才過岸,並沒有天天替他守水。

道人問這回答的是哪一封,旅人指出報家聲的那封,說新寫的眼影與查水還沒有回話。太乙將紙還他,他壓平折角,又讀一遍那句「不是沒記得你」。

先前的陶回紙、許舟收訖條與這張新信各疊好,不同時期的字沒有互相蓋過。他忽然覺得,回家也不必靠把這邊所有人忘掉,才顯得想回得夠堅決。

阿蘅起身要走,旅人說明早先去問工,午後再看水,若新的清理記錄問到了便告她。她答知道,將那個已交空的信袋帶回棚裡。

第二百七十一章 記錄裡的雨

哪吒用九龍神火罩困張奎,張先滾落馬地行逃了,罩裡只燒死換乘的馬。哪回報張死,姜安排攻城,夜裡卻險些讓帶刀的活人鑽進中軍。

楊任巡外營,掌心的眼看見地下張奎,騎雲霞獸擊雲板報警。張知不能成功,退回城;楊任送到城下才回。周營火把尚未熄,姜讓眾將留意營門。

幾日後,林與親人再來。他們已找到清理人員,問到記錄,也核過照片所拍的低階位置。

林說工作簿另頁有當日報修:前夜降雨,低處排水不順,早上有人報積水,清理安排在後。他照記錄念時段,親人又將那一頁與先前照片對照,確認不是隔壁另一處階梯的工單。

旅人問自己走到入口那時是否仍在下雨。林答記錄沒有逐刻的天氣,不能拿前夜有雨填成他下去當刻也有雨;清理的人更沒有看見他跌倒或消失。

低階的水從排水不順而留住,有了實際記錄支持,水流向哪裡、他到底站到哪一級,仍沒有一段影片能補全。

太乙在旁聽,問清理以後那段水如今可還相同。家人說已清過,也有後來整修,不能拿清理後的樣子,便說當日都沒有水。

旅人想了想,說這次先別換地方找聲音。記錄可以問到,水不需要為了答他重新堵一次。親人答本來也不會,只是怕問不出結果,讓他覺得這邊沒有在找。

「有結果。」他說,「我知道那張照片的水有來由了。」

他讀回前夜雨、報修、清理後來才做,把不確定的時刻也念一遍。那邊沒有交紙過來,他仍將對面念的話寫成自己這邊的字。

那邊聲音漸遠,旅人還想問雨停的時候,最後只聽見了一聲叫他的名字。他低頭看圖,原來自己早已在地下入口旁畫了一片水,卻直到今天才分得清,那片水並非記憶裡天生就該有的路。

師父看過新頁,指著圖上本岸的石沿,說明日先看這一處波紋。旅人收起紙,約他明早到棚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師父能改的水

翌日楊戩祭起哮天犬,張奎見犬奔來,忙下馬地行避去。姜得知,下令楊任巡內外營。張想棄澠池回朝歌,高蘭英不肯,翌日一身縞素出戰。

鄧嬋玉紅旗雙刀迎她,戰二十合假退,五光石回手擊高口面。高敗回仍活,鄧記上一功。土行孫運糧完來營,才聽說飛虎等已死,也才知道張會地行。

翌晨,阿蘅與兩人在岸邊看水。太乙指今日近岸一小段,說自己以前曾替這裡壓過片刻波光,這回可試同樣有限的一段;阿蘅先看周圍船繩,答這時不會有人要下來取物。

旅人沒有站到水裡。道人在乾地行訣,近岸波紋一時平下,遠處水流仍走。旅人看向初醒那處,石樁並沒有換位置,岸也沒有突然伸長。

阿蘅說這段穩了,外面的水仍要留心。太乙收訣,波紋慢慢回來。阿蘅看著懸繩又動起來,將籮裡的工具挪高。

旅人問能否在家人看見時再做。道人說可以先問對方願不願看,手腳仍各在乾處。今天無聲,不能將今日平水講成對面也看到了。

阿蘅提起工具要回棚,旅人幫她提空籮。走到石沿,他忍不住又回頭看,太乙問他在找什麼。

「想看是不是有一個地方,比平水以前多出來。」

師父讓他比圖上的石沿與眼前。旅人對過,發現自己記的那個缺角仍在,旁邊的小石也沒動。改的是波光,不是眼前所有東西。

午後他把這回寫在初醒逆潮下面,又移開,另放一頁。初來是自己親眼看葉倒回,今日是師父主動壓近波。他把今日平波前後的石沿畫在新頁上,缺角也各留著。

到了晚飯,他問住處掌櫃可否接幾日臨時搬運以外的活,免得日日等船。他仍付這晚的錢,掌櫃說隔日缺人整理堆物,若上午來,做完那份再給錢。他答應,沒有為了怕錯過家聲推掉這個上午。

第二百七十三章 同一段話能不能留下

土翌日出戰,張地行,土也追到地下。土身小,轉換更靈便,打得張退;可張一日行一千五百里,土只一千,追不及。

姜想起指地成鋼,修書讓土去夾龍山向師父取符。土告別鄧嬋玉便走,符尚未到手。府前怪風折旗,高起卦知去向,張先趕去猛獸崖候著。

旅人翌上午整理完堆物,實領說定的那份錢,再到岸邊。下午沒有家聲;又過一日,才與師父一同聽見親人叫他。

他說想看師父壓住近岸波紋時,對方眼前有無改變。家人答願意,林也在,仍站同一段乾處。這回他們先報現在只聞聲,等了一會兒才見旅人的手。

旅人把手放在乾膝上,親人答看得見。太乙行訣壓近波,對方說手影變淡,聲音卻還清楚。道人收訣,影沒有立刻回來;稍後親人才說又見袖口。

太乙問這是否與平常忽明忽淡不同,親人想了一會兒,答只一次,分不清。師父便讓旅人記下做了什麼、聽到什麼,不寫自己一收訣便把影喚回。

旅人本來盼水穩下來,影也能多留一會兒。他問可否再做,太乙說先隔一會兒,讓那邊也看清,不要剛問完就替人宣布結果。

第二回動作一樣,家人卻說影在行訣前已淡,只剩聲。這一回不能拿來算「行訣使影消失」;旅人將先淡的一句補到前頭,沒有只留自己喜歡的順序。

親人問他是不是很失望。他答有一點,倒也不是沒看見就什麼都沒了。至少他此刻說的話,對方仍然聽得見。

林笑說是,還問他今天有沒有吃。旅人說昨天整理堆物領過錢,今天飯也吃過,家裡不用把每個問題都問成門在哪裡。

話說完,他先問親人最近睡得可好。太乙在旁沒有再行訣。旅人聽著那邊答話,鬆開一直按住紙角的手,暫時沒再低頭寫字。

第二百七十四章 等到的人沒有進洞

張奎先到夾龍山,候一日。土行孫近猛獸崖,望見飛雲洞,還沒進去,刀已落下。張割首,再經路程回澠池。飛雲洞的符仍未送到周營。

首級懸出,探馬辨清報姜。姜算知,自責遣土之過。鄧嬋玉哭而請仇,勸不住便出;高預先放太陽針射住她眼,刀下又死一人。姜聽探馬說過,按兵不動,囑眾將防那紅葫蘆。

那次家聲退後,旅人回住處。師父隨他在桌邊坐下,等他翻出剛寫的兩頁。

他將兩次所見分好,說再看同樣的波光,未必能得到更多。太乙問他如今最不一樣的兩處在哪裡。

旅人答亭裡不肯回話,河邊肯;亭有舊薄袖,河有自己的現袖。說完又添,現代最早缺人的地方在低階入口,後來互答卻在另一處橋邊。自己這邊初醒與互答也不是同一處,雖沿岸走得到。

「以前你畫的是到過哪裡。」太乙說,「如今要問的是,哪裡有什麼事。」

旅人把幾張圖擺開。現代入口、現代橋邊、本岸初醒、本岸互答、山亭,不再只在一條想回家的線上排成五個遠近。

他望著手機的黑包,沒有按鍵。那件東西隨自己實到了這邊,可它不能正常開機,也沒有因師父坐在面前就說出一串比自己更完整的來路。

太乙說改日到初醒岸,仍選乾處,照這幾日等聲的方式先等;不是去重演初醒,阿蘅的救人繩也不必再纏他。旅人問若家聲只在舊處來,新處無聲怎麼辦,道人答便知道這回兩處不相同,不是迫家裡搬去積水階梯。

他拿一小張紙,先把要問的方向寫好,明日早上找阿蘅確認能站的位置。師父起身回自己的落腳處,旅人收圖,今夜的宿錢照付。

躺下時,他想的是明日先看阿蘅手上的活是否忙完,再去岸邊。圖已分好,身體也得歇,不能因還沒有回家,就連這一夜都不肯睡。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兩處岸邊

周軍四面攻澠池,兩晝夜不下,姜止兵免徒勞。張再差官往朝歌,孟津避諸侯兵,驛宿一夜,翌日才把告急呈到微子手上。

紂欲親征,飛廉說首尾受敵之險,請出榜求賢。袁洪、吳龍、常昊三人先投,餘下梅山四人尚未一齊到。袁受命後不肯遠援澠池,改請二十萬守孟津咽喉。張與高還在孤城,等的援軍並未照他們所求來。

翌晨阿蘅有活,旅人等到午後,三人才到初醒岸。她指今日乾地,說比最早泥陷那處高些;師父看過,讓旅人先站穩,不重演拔不出的腳。

旅人叫林,沒有答。等片刻叫家人,仍只有水聲。太乙沒有行平波訣,阿蘅的定潮扣也留在工作繩上,不為了此地無聲就摘來換一個法。

三人沿乾岸回到平常說話的地方。起初也無聲,後來林才答,說剛聽見,先前有人在旁說話卻辨不清字。旅人問他可曾聽清自己的名字。林說沒有,只辨出有人聲。旅人便把初醒處無答、此處互答分開記。

家人來,旅人說今天去初醒處看過,沒有涉水。親人問那裡可還有當時的水,他答今日近岸普通回渦,不能替當時全部水勢答同樣。

他們說完,這一次沒有抬枝。林說清理人員還答了一件:排水清過後照樣有雨,不是那塊低階每次下雨都被淹住。旅人將「不是每場雨都有那片水」寫到新頁,知道不能等一個雨日就算等到初來那天。

阿蘅在旁聽,問現代的水有多深。親人答照片看不到全部邊界,工作的人只說最低處積,不能替出事瞬間量深。阿蘅說自己那時也只看近岸,人上來了才有空看別處。

旅人聽完,向水說了聲謝謝。家人問明他今晚仍住客舍,才準備回去;他也約好下次再等,不要延到深夜。

聲退後,阿蘅先回棚,太乙與旅人再看一眼初岸方向。旅人沿圖比了比兩處石岸,初醒時腳陷住的那片泥,現在已不能從這裡看清。

旅人折圖,說下次先看近岸水位差,別只記葉向哪走。師父答好,自己也想知道這段水在兩處究竟如何接續。

第二百七十六章 留下來的水線

袁洪已駐孟津,張奎得報沒有援軍來澠池。高蘭英勸守城待敵疲,姜卻先收到了懼留孫的書與符。

翌日姜與武王在城下指畫,誘張追西。張離城,哪吒從城上落下,高蘭英下城迎他;雷震子展翅持棍,斬鎖開關。高想祭針已遲,乾坤圈擊頂,又受一槍,死在城中。

翌日下午,旅人先去平常說話的岸邊。他向阿蘅借了一段舊細繩,說好看完歸還,在繩上打了結,想比一比岸邊水線。

阿蘅午後忙完才來,太乙已在旁。他將繩垂在乾石邊,手留岸上,看水面距同一個石缺有多遠。繩端碰水便收回,沒有為了量深把自己送下去。

師父問怎麼比另一處,他答要先走過去看,也要回來再看,免得把兩個不同時刻的水混作同一刻。阿蘅說這樣至少知道今日怎樣,不必假裝量得到初來那日。

初醒岸的水線比另一處靠石沿近些,腳下乾地卻又高些。旅人原以為沿同一條河,畫兩處便能拿一根水平線連過去;太乙指兩段岸坡,讓他把石面高低與水面高低分開。

三人再走回互答處,旅人比過原結,水線已略移。他在圖上寫去回的次序,沒有寫同時兩岸等高。

阿蘅取回繩,說晚些還要用。旅人將碰濕那一端攤開,等不滴水再交她,沒有把借來的繩折進自己的包。

那日仍無家聲。師父說初醒岸的泥與此處石沿不同,但兩處都沒有因為繩碰水就顯出另一邊的人。旅人望著石缺,開始明白自己圖上那條平滑的回家線,原來省掉了很多腳真正得站的地方。

回住處,他把今日水線添在另張圖,舊初醒紙仍按最早記得的寫。他在紙邊寫下明日早晚,再看一回同一處的水線;若下回有聲,他想看看水是否停在同樣的位置。

第二百七十七章 先回去的人

雷震子守城,哪吒西迎姜與王。張奎再遇九龍罩,預先地遁,仍逃活;見城上雷在,改往朝歌。

楊任在地上追地下的人,韋護在空中看楊任所指。黃河岸前,楊戩以三昧火焚懼留孫符篆,四處成鋼,張不能再走。任向下一指,韋杵落下,張死。三人回報,澠池這才全定,城上懸過的周將首級也收殮安葬。

再過兩日,太乙說要先回山。旅人已留幾張不同時段的水線,師父看過,說近岸的高低有變,還沒看出能據此叫家聲來。

旅人把今日新記抄一份給他,原稿自己收著。道人把副抄摺好,答應帶回洞裡,與前問同放。

阿蘅過來告別,說這些日子有人陪看水,旅人不必自己一個人悶著。太乙看了他一眼,說有聲時也不必每一回都試,若問到清理後的水道去向,原話記下再寄。

旅人問師父下次何時來,道人答目前沒有定日,若這裡有新事,可由原先送草的人帶問,自己回洞後會看。

他們送到岔路,不跟著回山。太乙走後,旅人仍有下午的事:去掌櫃那裡問上回整理堆物是否還缺人。對方說明日缺半日,他答應,知道那份錢做完才會給。

阿蘅說明午收工可再走岸,旅人答不必天天陪,她若要補船,自己也看得懂今天圖上的石缺了。

晚飯時,他將師父帶走副抄的一頁記下,與洞裡原有的問題分開。他收好紙,又將手機的黑包放回夾層。

他原怕師父一走,就得再從第一個問題問起。如今至少知道,對方已真來看過、真聽過家人,自己留下的也不只一句請快救我。他想起送到岔路時,師父拿著副抄,沿來路走去。旅人吃完飯,將明日上午要做的事寫在頁角。

第二百七十八章 寒天仍有人回話

周軍在澠池住數日,再往黃河。此時已近隆冬,將士重衣疊甲,船戶也要在寒風裡做活。姜借民舟,每艘給工食銀五錢,領船的官將銀交給船戶,再安排將士登舟。

武王與姜在龍舟中渡河,風浪掀播。白魚忽從旋渦跳進艙,姜說是周興的吉兆;武王不願烹,想放回,姜卻勸取天賜。魚終被烹給諸將,風靜,船渡。

寒天裡又過幾旬,旅人沒有再往山上跑。太乙帶回洞裡的水線副抄已是早些日子的;旅人沿岸看水時,自留的紙上又添了幾行。

他做完約好的半日堆物,領一次錢,後來又按掌櫃安排,零星整理貨籮與搬物。每份做完領,每晚仍付住宿;餘錢若少,他便先留在陳塘,待多做幾日活再出門。

陳塘的早晚漸冷,他攏好暖衣,舊薄衣仍在包裡。有時近岸清,有時亂,聲音來過幾回,不是每一個午後都來。阿蘅照常修船,有空才同行。

其中一回,旅人請家人只看自己手上之物。林在,親人也在。他在乾石上解開手機的黑包,沒碰側鍵,拿穩後問能否看見。

對面等了一會兒,答見黑的長方物。親人說玻璃右上有一條斜裂,旅人將手機轉半圈,對方又說光換了,裂痕仍在。沒有一個亮著的畫面從螢幕裡跑出來。

他把手機包好,手還乾,對面說如今看到的是他的空手。這是當下拿過又收起,不是亭裡那隻薄袖手照舊拉衣口。

「它沒有開機。」他說。

家人答知道,這聲音也沒有要求它先亮。旅人將這一回的斜裂與轉向記下。親人問手機有沒有沾水,他答沒有,將乾布重新裹好手機,收進包裡,再把兩手攏回袖中。

聲退前,他問家裡那扇窗扣用得如何。親人答不再一吹便響。那一刻,手機沒有回到家,旅人卻能想起坐在窗邊時,自己曾嫌過多吵的風。

第二百七十九章 兩封信錯身的路

武王仍在舟上,姜先上岸,囑諸侯見王只說觀政於商。南北四百、西方二百先後會,另有小侯;姜文煥尚未進遊魂,沒有趕到。

北伯侯已是崇應鸞,右列不再是死於澠池的黑虎。諸侯請伐紂,武王仍謙讓,姜將正事留到商郊,宴先開。尊位與言辭,都有人預先安排。

較早些時候,旅人在陳塘等家聲,新寄的那封信已到了蒲原。許舟接過,向船戶問明是請轉陶衡的信,內頁仍未拆。他另記收來的船戶,再交西去貨主裝箱,親眼見車離門。

又過幾日,陶衡才收到手、眼與師父同行的新消息,也讀到短枝試過後仍留本岸。他取出前封家聲報信,與這回新紙並排;上次回信已出,這些新事還沒有答過。

新紙說水流還在查,未給一個回去日期,也問近日貨路。陶衡去問回城貨戶,對方答此趟能走,下一趟仍要臨走問;他就照這樣寫,不替整條東去路保證從此平安。

這回陶沒有立即交出去,因為次日的貨車只走近郊,不到蒲原。寫好的新答仍由他自己留,等到合適的貨路才送。

旅人尚不知道這封新信已到陶手。阿蘅收工過來,見他在寫給陶衡的收訖,問是不是又有事。

他答不是催,是要說前一封確實到自己手上,師父離開後仍在這裡。

「那就在信上說你看過了。」她說,「他也在等。」

旅人點頭,另折一頁。那張收訖也還在包裡,今日沒有可交的船。他把已寄出的眼影新報與尚未寄出的收訖分開記,寫到師父已回山,停了一下,又添上自己仍能聽到家人的聲音,近日衣裳已穿厚了。

第二百八十章 放在乾石上的記號

殷破敗勸袁洪留心周兵,袁不聽。楊戩奉姜戰書入商營,袁不修回書,只約翌日;楊實回報,兩軍次日排開,鄂順左,崇應鸞右。

袁白馬銀盔,棍橫鞍上。常昊出,姚庶良用斧抵住,常敗,姚催馬追。姚的斧離開陣前,姜與諸侯仍望著那兩騎。

隔幾日,阿蘅與旅人到互答岸。水低些,乾石比前些時候多露出一截。旅人照圖找同一個石缺,沒有把露出來的新面當作忽然多了一塊岸。

聲音來時,林也在,他將手放在膝上,問家人如今見哪一部分。對面說手與袖口,旁邊似有一道暗邊,還看不清。

阿蘅取一截短枝放在乾石,不伸向水。旅人將手移到枝旁,親人說手動過去,卻只見一段顏色,很難說那便是他們說的木頭。

他將枝拿起,對方又答枝隨手來了。放回乾石,木頭仍在本岸,影裡卻只剩模糊的暗邊。阿蘅指了指旅人自己的手,說兩邊連手上與旁邊都未必看得一樣清,不能只問有沒有。

旅人依她說的,問握在手裡、離手放著,各能見到多少。親人沒有為讓他安心而說全看見。這回也沒有摸到、拾到另一端的枝。

「先前我總把能看見,畫成那一岸都有。」旅人說。

林答自己也是。直到他們真的把物放到手旁,才知道看見的範圍不是隨一句這裡都在便能擴出去。

阿蘅又放一顆岸上小石在枝旁,對面仍看不清,旅人把手平放在旁,親人只答手影來了。他把原圖上一整片陰影縮到這次確實被說出的地方,在枝與石的位置各點一筆,又問家人可還看得清自己的手。

聲音退後,他將枝石放回原處,向阿蘅說下次想請師父看這個差別。今日先記下,不趕著把另一封信交上山,晚些比過幾次,再問得具體些。

他收圖時,石缺還在日光下。他把這回拿起、放下的次序添在圖旁,等墨乾了才摺,阿蘅已往船棚走去。

第二百八十一章 手旁的空處

常昊現蛇形吐毒,姚庶良昏後被斬;吳龍化蜈蚣黑雲罩住彭祖壽,追兵又死一人。哪的罩、楊的金丸、楊任的扇都沒留住三妖,火只燒了袁洪的馬。

袁、吳、常回營,袁洪便差人送捷報往朝歌。飛廉拿著報本上鹿臺,說兩侯已死,請紂王賞功;姜子牙仍領諸侯駐在孟津。

過幾日,阿蘅再陪旅人看枝離手的那段。他先將枝放在原石缺旁,沒家聲時只留今日水線,不將一次無人答填成對方完全看不見。

下午出聲,林與親人都在。旅人先拿枝,再放下,對面又說拿著清些,放下不清。阿蘅讓他別急著收,先把手留在枝旁,親人這才看見手邊還有一小截斜色,仍看不清它的末端。

旅人將手往旁移,親人說能看見的窄處像跟手一起移了。阿蘅取另一顆石,放在原枝旁,不動它;對面沒有跟著喊出石頭也移。這一次他們才把移的是手邊所見,與本岸枝石真的移了分清。

他問若家裡也拿一物,自己這邊是否能看。親人取一張空白紙折兩折,先報是紙,再拿到自己手邊。

旅人望見水光裡一小片白,旁邊只有手的一部分。對方把紙收回乾處,白色便淡了;這仍是對方今日的動作,不是那個舊手機入袋的片段。

旅人將所見白色的大小畫在頁邊,又問親人收回去的紙是否仍乾。

聲退後,阿蘅說物離手便不明,未必是手有什麼神通,也可能只見那麼窄。旅人答知道,所以想請師父看記錄,自己先別把一個範圍說成一個法則。

他收圖時,先摸了摸包裡手機的布角。紙上留著對岸白影的一角,折起來後,卻仍只是自己畫的圖。

第二百八十二章 新問寫得短些

紂受捷報,賜袁洪錦袍、金珠與犒賞。鹿臺仲冬賞雪,西門外因取土留下的小河積了雪水,行人只好赤足渡。

老人走快,少年畏冷,妲己以父母生育時的精血作解釋。紂命拿兩人驗骨,沒有罪的兩個人,因君王想知道一件事便死了。屍身被命令拖走,臺上的酒席仍在。

旅人把新問寫在一張紙上。先說師父走後寒天幾回互答仍有,再說家人見黑手機轉動、空手又見,枝石拿著與放著不同,最近也見對方折白紙的一角。

他只列自己與阿蘅真正看過、對面真正答過的,不抄一整包舊話。他將枝離手的暗邊另畫小圖,說還未接到物,想請師父再指怎樣能分影像與來去。

阿蘅看過,將自己沒在場的手機那回標明是旅人說,枝石兩回才是她在岸上同看。旅人依她改好,原稿自己收,副抄外註給太乙、自己仍住陳塘原處,再交給原先送草上山的貨主。

貨主隔日才走。旅人交紙時知道這一點,次日又看到乾箱上車出發,便將「已出」寫在自己那張旁,不先說師父今天已讀。

另有一艘船去蒲原,他把先前新寫的陶回收訖也交出去。那封只說前回陶衡的回信自己已收到,還在陳塘,沒有在字裡替陶填上眼影新報也收到的答案。

船主將它裝好,船真離岸,旅人收起兩個不同去向的記號。他在原稿旁各記一筆:新問隨乾箱上山,收訖隨船往蒲原。

傍晚他去住處搬完掌櫃叫的那幾只籮,領過這份工錢,準備吃飯時才覺得手掌酸。他將手攤在膝上歇了一會,起身洗過,才拿筷子吃飯。

第二百八十三章 再來看的原因

箕子阻攔搜來的三名孕婦,諫到鹿臺。紂要打死他,微子等三人哀請,先免死廢庶;妲己又勸,於是剃髮、宮禁為奴。

箕子還活著,卻沒能把三名婦人帶走。微子、微子啟、微子衍負著太廟神主往他郡避去。留下的家庭仍在午門外等,君王的疑問沒有因有人哭諫便停。

上山的乾箱經兩日到了圃邊。聞溪看外註是給師父的新問,照常送到洞口。

這次太乙在洞裡。童子呈上,道人讀到黑手機如今能由家人看見,以及手旁只有狹窄的明暗,又看枝石小圖。他已經看過舊亭繩與當下的水,知道新紙不是重新問第一次的問題。

太乙去圃邊問旅人所住處可仍相同。聞溪說這回外註寫仍在陳塘原處,送草貨主也從那裡接的紙;她並未收到旅人又上山的消息。

道人說想再去,看兩側能相互指出的範圍。聞溪將自留的亭水紙放好,沒有為了陪師父便丟下尚待收整的曬盤。

又過幾日,太乙到了陳塘。旅人聽阿蘅叫,走出住處才見人,先行禮,問新紙是否已到。師父答已到,拿出那份副抄給他對圖,說這次來因為兩邊不只聲能回,也能比現在拿起的是哪件物。

旅人取來自留的原稿,展在師父帶來的副抄旁。師父指著其中一處,他便沿圖說下去,不必再將話縮成能託人捎帶的幾行。

阿蘅問今天便去河嗎,太乙答先等她手邊事做完,旅人也去把下午說定的一小份活做完。到了岸上,今日卻沒有聲音。

旅人原想再等久些,師父指他掌心說今晚洗淨再歇。他答好,收起今日的紙。回去時,他走在阿蘅旁邊,先問她晚飯吃過沒有。

第二百八十四章 紙角的兩面

三名婦人終被害。紂讚妲己判斷不差,臺下三人的家屬卻已不能把人帶回去。

翌日紂得知微子三人府門已封,輕言離去省卻煩絮。高明、高覺又來揭榜,飛廉引見,紂封神武上將軍,顯慶殿設宴。他仍將來投的人視作足以遮住國事的希望。

過兩日,旅人與太乙到互答岸,阿蘅收工後也過來。水仍低,石缺下的乾面能放小物,三人站的地方都穩。

家人答話時,太乙先問候,再問可否取一張沒有照片、沒有別人字跡的小紙,兩邊先看,不丟進水。

親人取來,折一次,在角上畫三條短線,念是三條。旅人還沒看見便說明自己已聽到數字,這回不能把認出三條當成自己猜中了未知的記號。

林在旁,看著親人只拿一張。旅人望見一片白,角與手在水光上方似乎抬起,不像一直伏在水面。太乙換半步,阿蘅也從另一側看,都說那小片白高過近水的亮線;三人沒有因此先叫它真紙。

師父把岸上短枝伸到白色下方,手仍在乾處,枝端托不到什麼。白色一晃,對面說自己把紙抬了些,不是師父碰到。

旅人問再低些是否同樣。親人照做,只讓角靠水邊,手不入水;這次白色貼到近岸石缺旁,阿蘅忽指小枝端上似有一點白,不敢替眼睛說那便是紙重量。

太乙將枝收回,那一點又不在了。對面說紙還完整在自己手上,沒有失去一角。

三人退回半步,旅人把枝放回岸上。這回同一張紙角靠近與離開有差別,卻未接到;手機仍在包裡,未為試紙取出。

聲退前,師父說下一回可先同樣看,若要取一小角,先由兩邊說好。家人答知道,不會把整張照片或人的手當作東西送下水。

第二百八十五章 留在這邊的一角

高明、高覺謝宴出朝,翌日奉旨隨欽差解湯羊、御酒往孟津。新封的兩員上將尚未進到周營前,朝歌也尚未被攻下。

賞物隨行,欽差奉命交袁洪受領;姜子牙尚在孟津,周軍並未退去。

翌日,水聲裡家人又答。林也在,說紙已帶來,仍是三條線的那張。親人把紙角撕下一小片,捏住紙片一端,先問是否照昨日那般。

太乙讓旅人站乾處,自己用短枝等在石缺旁,不去壓整段水。阿蘅站另一側,看看本岸沒有白紙,也沒有誰把自己的一張放到枝端。

紙角先在水光裡,靠近亮線時,又似抬在石面邊。親人一點點放低,林在那邊說手指仍乾,紙角才貼著邊。師父將枝端挪到下方,旅人只看著,沒有把手伸過去。

這一次小片白隨枝端挪了些,不再只讓枝從下方穿過。太乙說先托住,親人聽見後才慢慢鬆指。道人抬回枝,細小白片竟隨枝離開水光,留在本岸乾石上。親人說指間那角不在了,手裡只剩撕開的大紙;不是還拿一份完整小角,叫這邊猜出相同的樣子。

旅人等枝放穩,才拿起那一片。紙真壓在手指間,角上三條短線,有一條畫到斷邊。他不敢用力揉捏。阿蘅拿乾布讓他攤著,等邊上的水不再往外沾。

布攤平了,他的手卻仍懸著。紙片沒有多重,拇指與食指夾住時,斷邊稍稍擦過皮膚,就是他以前收過無數次的普通紙。可那邊的母親已經鬆手,這一角卻在他掌中。

「放這裡,不會走。」阿蘅指著布。

他慢慢鬆開,紙片落在布上,三條線朝上。阿蘅沒催他記錄,也沒伸手拿去驗看,只把布邊壓住,免得風吹。他又拿起一次,才向那邊說字線看得清。

兩邊各說撕口,旅人念短線哪條斷,對面答自己餘紙上同一條也斷在那口。紙離開水光後,仍留在他手上。那邊的撕口隔得遠,他只能聽人說,手裡這個帶濕氣的小角卻不用再問任何人。

他抬頭時,聲還在,竟說不出請下一件快來。親人也停了好一會兒,只問:「你真拿著?」

「拿著。」他說,「還沒放。」

太乙說今日先收,不以這一角的成功,便讓人往同一處踏。枝端接過的空處很窄,尚不知能維持多久,也沒試過反方向。

聲退後,那一角仍在。旅人將它夾進新乾紙,不放回水;阿蘅把自己用過的乾布收走,師父與他再看枝,乾石上托住紙片的地方,他在圖旁留了一個小點。

第二百八十六章 把紙攤開

欽差與高明、高覺到了孟津,袁洪接旨受賞,認出兩人是棋盤山的桃精、柳鬼。兩人也認出這位商軍元帥的白猿根腳。朝歌以為送來的是兩員神武上將,營中相認的卻另有身分。

翌日送走欽差,二怪便往周營挑戰。哪吒以乾坤圈打高覺,又用神火罩罩住高明,回營報了戰果。然而二人已回到袁洪帳下,次日照舊出戰。姜子牙問起,哪吒也只得再往陣前看清楚。

收到紙角的當晚,旅人回住處,把包裡的乾紙攤在燈下。三條線依舊,一條停在撕口;他用手遮住它,鬆開手,白色仍留在桌面。

他想起自己曾找過的那些訊號。手機不亮,便想尋一個能使它亮起來的法子;水裡有聲,便想把聲音追到源頭。眼前這一角沒有替他解開所有事,卻讓那邊的一雙手,第一次真的把東西交到這邊。

他在自己的記錄上添了一行,寫親人鬆指後,師父才抬回短枝。若把這兩步寫顛倒,明日再照著做,紙也許早已落進河裡。

隔了兩日,太乙與阿蘅一同看那片紙。阿蘅只用指腹輕碰未畫線的一邊,便讓他收回去。

「原來的那張,家裡還留著。」他說,「若能把小角送回去,或許能合起來。」

「你願意拿這片試?」道人問。

旅人低頭。它是這麼久以來,家人唯一真正送來的東西。送失了,連這一角也不再有。他起初想另用本岸的紙,隨即又明白,那便不能先查原來的小片能否回去。

「先試這片。」他答,「那邊得先說接得到,我們才放。」

阿蘅讓他把新添的一行讀給師父聽。他讀到末尾,另補了一句:如果聲音先斷,當日就收回。他沒有把原紙剪成更多小片,也沒從包裡取出手機。

那天下午河邊沒有回答。三人沿乾岸等了一會兒,便各自回去。旅人把紙角夾回原先的乾紙,付了當晚的宿錢;這次沒有丟掉,也還沒有送回。

第二百八十七章 手還沒放

李靖的塔與楊任的五火扇,也未能留住二怪。吳龍、常昊接戰,袁洪加入,周將各持法器相迎;袁洪化白光遁去,降魔杵只打碎鞍馬,常昊借黑氣避犬,吳龍又從神火罩中逃走。

姜子牙改設八卦陣,桃樁、符印分鎮四方,又命韋護在空中施壓。這番安排卻已被二怪聽去。次日他們追入陣內,待雷聲、符印齊發,仍化青光脫身。姜在帳中聽完回報,怒問軍令何以落到敵人耳中。

又過一日,旅人聽見親人的聲音。對面仍帶著撕開的大紙,林說自己也在,手邊有乾布。他將紙角取出,說明昨日沒有聽見回答,所以還留在這邊。

太乙讓他先把紙放在乾石上,對面只看到淡白一點。旅人拿起紙,靠近自己垂在石邊的另一隻手,親人才說看見了短線。

「先別鬆。」那邊說。

師父用原先的短枝托紙,將枝端靠近亮線。旅人兩手留在本岸。親人把手指挪到白角旁,林說那隻手還在他們岸上的乾處。

紙忽然側了一下。太乙立即把枝收回,白片滑到枝根,被旅人接住。那邊說剛才只能見線,指尖沒有碰著紙。

旅人握緊了些,差點把斷線處折起。他看著自己手指上的白色,先鬆力攤開,才說沒有掉進水,也還在這邊。

「剛才是不是太快?」親人問。

「紙先側了,我才收。」道人答,「不能叫你在那頭追著抓。」

聲還在,三人卻沒立刻重做。阿蘅指出師父的枝端剛才略低,紙一面沾到水,才朝下滑。旅人把濕邊放到她拿來的布上,看水痕慢慢停住;三條線沒有散開,斷口也仍清楚。

親人問要不要再撕一片送來。他說先不用。若兩邊都多出相似的小角,下次便容易認錯。他把這一片的濕邊與斷線又念了一遍,讓對面知道失敗的是反向接取,原來收到的物件並沒有消失。

這回收手前,師父與家人約好,若能再看清紙角,就先等對面確實捏住,再問能否鬆開枝上的壓持。旅人等兩邊說完,才將這回沒碰到紙的地方記下。

聲退後,阿蘅收回布,旅人仍帶紙回住處。那邊的親人也仍只拿著原來的大紙。

第二百八十八章 缺口合上

姜子牙疑營內有人洩密,楊戩卻勸他先查二怪的根腳。他提起一路征戰的將士,請姜別急著疑他們通敵。楊戩要往一處求問,離營前連地名也未說。

他土遁到玉泉山,經童子通報,向玉鼎真人問得桃柳與軒轅廟泥塑鬼使的來歷。二怪借靈視聽,能及千里,千里外便不能察知。得了這個限度,楊戩才有辦法回營商量破法;玉鼎所說的棋盤山與軒轅廟,他一一記下。

再隔幾日,岸邊又聽得回答。太乙已看過上次的記錄,將枝端比著石缺放穩,先不用紙。親人看見旅人手旁的短枝,說今次枝尖沒有沉到亮線下。

阿蘅替旅人把乾紙攤在石上。他取出那個小角,三條短線依然,一條在斷邊停住。師父托好,讓一截伸出枝端;旅人守在旁邊,沒有伸手去探那雙看得見卻尚未碰過的手。

白角到了亮線附近,對面報說看見撕口。太乙略停,等親人的指尖從白角兩側合攏。

「捏著了。」那邊說。

道人沒立刻抽枝。他請對方輕抬一點,紙片隨著上移,枝卻仍抵在原處。旅人看見白色與木色之間露出一道窄縫,聽師父再問,親人再答拿穩,才見短枝退回本岸。

枝上空了。對面說紙真的壓在指間,正拿往那張餘紙。旅人把雙手攤在石上,等親人講出三條線的位置。

林把撕口對上,說斷開的一條線能接續,缺角的形狀也合。親人仍捏著那小片,沒有把兩張紙黏死,讓林再看看。

「這回是你們拿著。」旅人說。

他話音太低,親人叫他再說一次。他便再說一遍,抬起空手給那邊看。那一角曾在他的包裡過了幾夜,如今回到原來的紙旁;他自己仍坐在陳塘岸邊,鞋底乾著。

母親問他會不會捨不得。他低頭看枝端,答會。這幾夜翻包,他先摸的是夾紙的那一頁,連手機都排在後面;如今那頁空了,自己的手也空了。

「我先替你留著。」她說。

他答好。林問要不要再看一次撕口,母親說先不動,讓紙邊攤平。他聽著他們安排一個小角該放在哪裡,忽然覺得自己家裡的桌子又有了一點位置,是留給這次來回的東西。

聲退以前,兩邊都答應今日不再換物。等水光收暗,旅人翻開夾紙的乾頁,只剩先前壓出的小痕。阿蘅把乾頁還給他,短枝留在本岸。

太乙說能來能回的是今次這片紙,並沒叫他把手伸過方才的窄縫。他點頭,仍望了一會兒空枝,然後才把乾頁收好。

第二百八十九章 給家裡的字

楊戩回營,先使紅旗不停招展,又令軍士擂鼓鳴鑼,遮斷二怪的視聽,才向姜子牙說明。李靖領兵往棋盤山掘根,雷震子去毀泥塑鬼使。此時二怪仍在商營,不是根腳一被道破就立刻死去。

翌日雷震子回報,鬼使已碎,廟宇也燒了,並說伐紂功成後再重修。那是往後的打算,眼前仍是焦毀的廟。李靖也帶回掘絕根盤的消息,周營另設五行壇,等待下一場交鋒。

紙角送回後的次晨,旅人坐在住處,磨開少量墨。他先取了一張大紙,想寫山路、渡口和一路遇過的人;才寫到第二行,便放下筆。那樣大的紙,還不能照昨日的小角遞過去。

他把長紙留下,另取窄窄一片,只寫:我在陳塘,有住處,肩已比初時好。未定歸期,別去積水的階下等。

末了添上自己的名字。他以前給那邊回話時常答「是我」,現在卻把名字寫得很慢。這張若真能留下,就不必等聲音來時,家人才有一句話可看。

他讓墨乾透,折小,帶給師父看。道人展開,問紙上所說的住處是否仍是現在付錢住的那一間。他說是;肩雖能做些輕活,還沒好到可搬重物,他也沒有寫成已全好了。

阿蘅看了末句,問那邊的人是否曾下水等他。

「沒說下去。」他答,「我怕他們聽見紙能過,就去原來積水處試。」

她讓他把這句先用聲音說清楚,免得紙沒送到,反而讓人惦記著另一個法子。師父也說先等回答,不必今日就到水邊放紙。

午後旅人去替人搬一批空籮,只挑不壓肩的分量;做完領到約定的工錢,再回住處。那封窄信仍在包裡。他摸了摸紙邊,想起昨日家人拿著紙角,叫自己把那句話再說一遍,將它重新夾穩。

夜裡他把留下的長紙再看一遍。那些人、那些路,不能全擠進眼前的一小片。他將長紙摺起,暫且與自己的記錄收在一起。給家人的窄信則留在另一張乾紙裡,末尾只有他的名字。

燈油將盡時,他吹熄燈。那幾個字要等家人真的接到,才能替他留在另一邊。

第二百九十章 等到讀完

鄭倫運糧到營,交還糧印,才聽見土行孫死訊,傷悼不已。姜還問東伯侯何以未到,帳前沒有新的到營回報。

袁洪暗令高明、高覺領頭劫營,自己與吳龍、常昊接應,另分左右與後隊。姜子牙察知,將桃樁、符印與天羅地網布在中軍:李靖守東、楊任守西、哪吒守南、雷震子守北,楊戩與韋護護住將臺。二更,商兵殺入,姜子牙仗劍行法,四下風雲齊起。各營依令守住,喊聲已逼近中軍。

窄信寫好後又隔兩日,親人的回答才來。林說送回的紙角仍在他們手上,聲音斷後也沒消失,已與餘紙一起收好。

旅人先講清楚,別去積水的階下等他,也別讓人往眼前接紙的地方踏。親人答應了,卻問他能否再送一句親手寫的話。他從包裡取出窄信,說已寫好,只是尚未交出。

太乙看紙折後不比先前的小角寬,仍以短枝托在石缺附近。阿蘅守著乾石,旅人將紙放好後鬆指,手掌仍停在石邊。對面先看見一小團白,師父等它朝邊上伸出,再讓親人接取。

紙與枝之間露出細縫,親人報拿穩,道人慢慢退枝。白色留在那雙手中,本岸的短枝又空了。林說拿回乾處再拆,紙邊有一點濕,字所在的內折還乾。

旅人等著。那邊展了幾次,親人才讀出頭一句,接著讀住處與肩,再讀沒有歸期。林在旁提醒,末尾還有一句。親人將別去積水階下等的話讀完,最後念了他的名字。

他原想問字是否難看,開口卻是:「留著吧。」

「留著。」親人答,「你也把你那邊的事寫著。」

直到聲退,三人都沒再送第二張。窄信與先前的紙角已在家人手裡,長紙和沿岸記錄還在旅人包中。他想把長紙上所寫的也念給家人聽,已經沒有回答了。

阿蘅收起守在石旁的布,叫他起身。旅人望著方才能見手指的水光,現在只看見河,便隨她沿岸回去。

回到住處,他在留下的長紙旁添上今日的事。寫完「家裡已讀」,又停筆,將未能送出的那些路、人和日子慢慢展開。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有人讀過的紙

高明、高覺進了中軍,四面桃樁震動,天羅地網合攏,姜子牙祭鞭,二怪終於死在陣中。袁洪、常昊與吳龍隨後殺來,罩與杵仍留不住吳、常;袁洪卻從頂上現出元神,一棍擊中正要取扇的楊任。

至天明收兵,點將才知楊任陣亡。破瘟陣的那把扇曾救許多人,如今執扇的人也沒能避開混戰中的一擊。姜子牙聽完回報,問最後在哪裡見過他。

家信送出後,旅人在住處多留了幾日。他把長紙寫到去蒲原的那段。紙上寫著許舟,寫著渡屋,也寫著第一次收到阿蘅回信時,自己還未能往東走。

午後去河邊,他帶的是自己的記錄。太乙仍在陳塘,與他一同沿岸走;阿蘅把手中的活做完才來,見他正把長紙收起,問是否又要送。

「不是今日要交的。」他說,「先寫下來。」

當天有聲。林說親人把窄信攤了又摺,紙邊已乾,字都能看。

親人說要寄一句回來,已經寫好,但不急著讓他接。旅人本想說有聲便可答,聽到「寫好」兩字,又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讓我也留著。」他說。

那邊問他能否看清今日的手。他說看得見指邊,卻仍沒有全臉。親人把小紙舉在手旁。太乙在石缺旁看水光斷續,說今次枝端已有幾回穿過白影,尚不能托住。親人便把紙收回,不在那裡鬆手。

旅人聽著紙折動的細響,問家裡的燈是否還在原位。

「在。」親人答。

他想說那就替他留亮,轉念又說不用整夜等。那邊靜了一會兒,答會睡,也會再來。他把這句與紙仍在對岸的事一起記在長紙旁。

聲退後,阿蘅看他收紙,問今日可算等到了。他說話等到了,字還在那邊。她沒催他再試,只叫他別把剛收好的頁角壓進濕石縫。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先吃飯

楊戩往終南山求照妖鑑,雲中子將寶鑑交給他,說梅山七怪只他可以擒獲。回營後,楊戩翌日與常昊交戰,照出白蛇原身,自己變成有翅的蜈蚣破之,再以雷訣除去。

袁洪仍從神火罩借火光逃走。吳龍來戰,楊戩照見蜈蚣,追入黑霧,化五色雄雞啄斷妖身。常昊、吳龍死了,袁洪卻仍在商營;姜帶眾將回營,還得再商議如何對付白猿。

再隔兩日,太乙與旅人到岸邊,阿蘅也在。親人先問昨日是否來過,他答昨日來了一會兒,沒有聲,便回去做事。那邊說昨日也到了,沒有聽見他。兩人都沒從這一句便定出兩邊的日子如何相等。

林帶著乾布,親人拿出先前寫好的窄紙。紙已折小,外角有一道短線,是這次才畫的,與先前三條線的小角不同。

旅人問要不要先念,那邊卻說:「你拿到再看。」

師父守在乾石缺旁,將短枝挪近紙角,等白片隨枝輕移,才說已托著。親人慢慢鬆指,道人把枝抬回本岸。窄紙落在石上,旅人用手接起,指間的壓感已不是第一次遇見,心卻仍跳得快。

他等濕邊停住,才展開內折。上面只寫幾個字:字收到了。先吃飯,別把自己弄傷。

親人說是自己寫,問其中一筆是否仍像以前容易歪。他看了那一筆,答還是像,這次卻沒笑。母親以前在便紙上交代過買什麼、回家先做什麼,他看完常把紙隨手塞進袋裡,事做了,紙在哪裡便不再記得。

這回只有一句先吃飯。他把內折展平,想找一個夾得穩、又隨時能取出的地方。母親還等著,他才發現自己已很久沒有答話。

「看得懂。」他說,「我收好。」

他把整句讀回去,家人說沒有漏字。聲音還在,他卻將紙摺好,放進自己包裡先前夾紙角的乾頁,再摸一回,才說晚上會吃。

太乙沒拿走,阿蘅也只在旁等著。林說親人手中如今已空,原來畫短線的外角跟著這張紙一起到了這邊,沒有另留一張相同的窄信。

聲退後,旅人回住處買了熱食。燈下他把新收的字放在碗旁,仍留一段乾距離,沒有讓湯濺到。

吃到一半,店家來問要不要添熱湯。他應了一聲,先將紙往裡移;店家看見那幾個字,便說家裡帶來的話都差不多,趁熱吃。

旅人笑了一下,沒有解釋這張紙走過哪裡。他將湯喝完,碗裡剩下的飯也吃了。那張字條一直在桌上,等他收碗後折好,才又進包。

第二百九十三章 石邊的距離

殷破敗、雷開見常昊與吳龍現出妖身,勸袁洪退守朝歌。袁洪不肯。魯仁傑與殷成秀另議,若要盡忠,也該到朝歌,不與妖孽同死此地。

糧儲官報營中只剩五日行糧,袁洪修本催糧,魯仁傑領了這個差遣往朝歌去。另一頭,投榜的鄔文化受命送到孟津,袁洪見其身形巨大,便以為又得了破周的助力。

收到回信後的翌日,旅人將它再讀給師父聽。太乙問他是否想把這張也送回,他說不想,想留在自己能看見的地方。

「那就收好。」道人說。

他把信收了,卻沒有立刻走。

「我也曾從那邊來。」他說,「不是只一片紙。若這處只能接紙,我得找的是另一處嗎?」

太乙叫他沿岸走一段。兩人走到初醒岸旁,再回能互答的地方。水照舊流,旅人鞋底仍在乾石上。道人問他在醒來以前,可還記得自己踏上過這一岸。

他說不記得。醒後手機仍在手裡,他先收回胸前,抓牢繩後才塞進口袋、拉上拉鍊,接著被阿蘅拉上岸。這些他記得,卻沒有一段能補出醒來以前怎麼進了水。

太乙點頭,讓他把「不記得」也留著。小紙接取有兩邊的手互相停等,初來那一回卻沒有這番安排;不能照紙角的法子,叫人在看不見全路的地方走。

「若把信折得再厚些呢?」旅人問。

「可以另找紙查厚薄。」道人答,「你若只是想問人能不能過,紙厚了也不能替人答。」

旅人看著自己的手,沒有把它伸到水光裡。師父也沒有畫符叫水開口,仍只陪他在岸上站著。阿蘅做完事過來,兩人已走回乾岸,旅人向她說了方才問什麼,阿蘅便看了看那兩處圖,問他今日可還要待在河邊。他說不用,先回去續寫長紙。

回住處後,他將初醒與互答的兩處圖再攤開,另記當時沒能看見來路。家信放在圖旁,不壓住舊線。他先吃了飯,才續寫那張還未寫完的長紙。

第二百九十四章 送到以前

鄔文化初戰被龍鬚虎的飛石打得退走,周營見他身大轉動不便,便疏於防備。二更,鄔文化撞破營柵,袁洪又以妖氣助戰,周將與士卒在黑夜中各顧不及。

武王奔逃,姜子牙持杏黃旗退走,能遁的門人各尋退路。楊戩守糧草,以草變巨人嚇退鄔文化,又與袁洪交戰,才保住後營行糧。至天明收集敗軍,折兵二十餘萬、將官三十四員,龍鬚虎也死於這次劫營。軍士報見龍鬚虎的頭掛在排扒木上,姜聽完,才知弟子未能逃出。

往蒲原的船早已把旅人的收信回報送到。許舟看外封,知道這是一封請轉陶衡的紙,另把這封報告轉給西行貨車,放入乾匣,等車真正離開才記下。

又過幾日,陶衡收到,拆讀後,將它與陳塘來的幾封舊信放在一起。旅人說前一封信已到手,也說仍能聽到家裡的聲音;往後的小紙往來,這時還沒消息。

他先前寫好的新回信一直未寄。這次有貨往蒲原,他便託帶,外封寫清轉往陳塘原住處,親手交進貨主乾箱。他站在路邊,看車輪走過街口,才回去收桌上的紙。

寄出的信答的是此前收到的手影、眼影和師父查水的消息,末尾添了早先回覆已到的話。

同一時候,旅人在陳塘做完半日輕活,領了工錢。店家來收宿錢,他付清後攤開帳頁,算往山裡走一趟還夠不夠。近日少貨,沒有活的日子也得吃飯,不能將手裡這份全花在路上。

晚飯後,他取出新收到的家信,看見「先吃飯」幾個字,才發現今日確已先吃。他把那張字收回乾頁,合上帳頁,才躺下歇息。

第二百九十五章 來信晚了一些

袁洪報捷,朝歌賞賜又來;紂王更以為周師不足慮。楊戩卻已到孟津外查路,尋得蟠龍嶺,中有空闊道路,兩端可進出,回報姜子牙。

武吉、南宮适領兵先伏引火之物。姜子牙與武王出營誘敵,鄔文化追了五六十里,氣乏停住,又被挑戰引得再追。兩人轉入山口,鄔文化跟進。嶺上烈火尚未起,鄔文化望見前方背影,仍以為王與將都已無路可走。

東來的貨車過了幾個宿站,許舟才收到陶衡的新回信。他沒有拆內封,另托往陳塘的船,把紙放在船主乾箱裡。船離蒲原,又行了幾日,才有人依外封到旅人原住處問人。

旅人出外做活,阿蘅先替他收了封好的紙,當晚親自帶到住處。她讓他看外封仍合著,說這回來人不必再往山裡問,他還住在原來那間。

他拆開信,讀到陶衡已看見此前的手影與眼影消息,也已收到自己報早先回信到手的那張紙。這才知道,兩封送出的字各自走完了一段路,並非都在某個中途停著。

陶衡寫,師父願再走來岸上,是有人聽了他的話;家人若能再答,也要讓他們知道自己這邊仍有飯吃、有地方睡。字寫到這裡,旅人將包中的家信拿出,放在新來的信旁。

阿蘅看見兩張,問是不是內容相同。他把家信上的幾個字讀了,又讀陶衡的末句。她笑了一下,說那就別拿明日的飯錢全去買紙。

他也笑了,將兩封分開收好。眼影那封信離開後,岸上已送過紙角與家信,陶衡還不知道。他取一張新紙,寫這次回信收到,再寫小紙真正交到兩邊手中的經過,把人仍未試渡的事一併寫清。

紙寫完,他沒有連夜找船,先請阿蘅明日看一遍,免得把她當日不在的事也寫成她親見。她答應,只說得等手上的活做完。

新紙折好,留在旅人包裡。他先收好今夜讀過的兩封,將新稿另夾一頁,準備明日拿給阿蘅。

第二百九十六章 把不在場的劃去

武王與姜子牙先出了蟠龍嶺,武吉、南宮适才封斷山口,縱火燒谷。鄔文化回身見歸路已堵,向山內奔去,仍陷在烈火中,終於死了。楊戩等回報,姜子牙卻還得面對袁洪;東伯侯未到,姜囑先候他的兵來。

朱子真到了商營,翌日出戰。余忠追逐他,被豬怪殺死;楊戩照出其形,追上去,卻也被吞入腹中。周營見人已不見,先收兵回營,未能看見他在妖身之內打算什麼。

阿蘅照約,隔日做完手上的事,才到旅人的住處。他把昨晚新寫的信展給她,等她讀完第一段,便問哪裡記錯。

信裡說收到陶衡這次回覆,又寫師父托枝、家人鬆指,紙角留在本岸。阿蘅指了其後的手機一行,說那次她沒到河邊,只聽他後來說過。他在旁補上「我親見,她聽我述說」,沒有把那行全擦去。

「這樣能看懂嗎?」他問。

她看了一遍,點頭,再往下讀。寫到送回原紙角、送出家信與收到親人字條,她才說這幾回自己在岸邊。但那頭把撕口合上,是林說給他們聽的,她並沒拿著現代的兩張紙親自比過。

他將那一句也改了,念給她聽。讀到人還未試渡,她停了一下,問這話是否也告訴了家裡。

「說過。」他答,「不是讓他們在水裡等。」

午後兩人去找往蒲原的船。旅人把修改後的一份照樣抄留,才將要寄的原紙重新封好,寫清請許舟轉交陶衡,交到船主手裡。船主要等貨齊,不是拿了紙便開船;他們也沒守到夜裡,隔日才又去碼頭。

船已裝完貨。旅人看船主將封信放在乾箱的格內,合上那一格,再把箱蓋關好。他等船離岸,才在自己的頁上添出發一筆。

阿蘅把帶來的小籮拿去交貨,他則回住處收起自己抄留的一份。寄走的是封好的原信;他在抄本末頁添上出船的日次,再夾回包中。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不用再盯著包

朱子真在袁洪帳中飲酒,腹內忽傳來楊戩的聲音。他無法制住體內的人,只得現豬身,走到周營跪伏。南宮适巡營,起初還以為是民間養的豬;聽楊戩說話,才報姜子牙。

楊戩在腹中曾說現形到營就饒命,到了營前卻請元帥斬除。姜子牙命南宮适行刑,豬頭落地,楊戩借血光而出。營中歡呼,先前答應的全生卻沒有留下。豬頭掛到了轅門,諸侯隨姜回營。

信船離岸後兩日,旅人又與太乙走到互答的地方。阿蘅在別處交貨,這回沒跟來。對面有聲時,親人說家信仍放在乾處,想讓他再念一遍自己收到的回字。

他從包裡取出,讀完「別把自己弄傷」,讓對面知道字沒變,也沒因天色或河水退去。

林問手機是否仍那樣包著。他答仍在,今天沒按。太乙讓他先把整個包放到後面的乾石,回到原來站處,只將一隻空手留在石邊。

聲音沒有隨包移走。親人還能看到那隻手旁的短枝,讀字的回信則已由他收回包裡,沒有放在枝上。

他望了一眼那塊乾石。從初醒開始,他常先摸包,再看水,怕自己若沒帶著手機,連尋家的線也會失去。如今包就在看得見的地方,聲仍答著,這一回至少不用抓緊它才說得上話。

太乙沒說手機與他的初來一定無關,只問他現在能否聽清。旅人答能,將親人的後一句也重說一遍。

「那張字,你吃飯前看還是吃飯後看?」親人問。

「都有。」他答。

那邊笑了一聲。他才也笑了,空手仍留在石旁,不去追聲音裡那一雙還未看完整的眼。

聲退後,他把包拿回。師父說幾日後要回洞,讓他把後來真交過紙的經過另寫一份,可以帶上山看。旅人問要寫到哪一回,道人說連今次空手看水的也留著。

旅人答應,將包背好。這回從水邊離開,他先看腳下的石,再看向前面的路。

第二百九十八章 枝端換一雙手

楊顯早在朱子真飲酒時便到商營;朱子真死後,戴禮又奉旨前來。楊戩照出羊精,化虎迫得楊顯逃避,再以刀殺之;戴禮吐紅珠逼退哪吒,楊戩接戰,用哮天犬避珠咬住狗怪,再揮刀除去。

這些來將陸續自稱梅山人,袁洪故作初識,殷破敗等卻已看出彼此同黨。

隔日沒有回答,太乙讓旅人將寫好的新問紙先讀一遍。紙上分寫第一次接現代小角、把同一角送回、交家信與收到親人回字,另寫這回將整包放遠,空手旁仍有聲影。

阿蘅來時,旅人已讀到末段。他問師父,先前每回接紙都是道人拿枝,離開後他們是否還能試。

旅人另取一片空白紙,太乙把短枝遞給阿蘅,叫她先在乾石上練托。枝只須放平,並沒有咒語。阿蘅第一次抬枝時紙滑了一點,便重新放穩,又試一回。這次托得穩了,她將紙放回乾石,把枝交還師父。

等到兩日後有聲,親人聽完換手的事,拿來一個新小紙角,折邊壓得平,外面畫了一小圈。林在旁看手指,先說仍乾。

阿蘅握枝,太乙在旁看枝端與亮線。旅人空手停在石邊,把包放在後面的乾石,不拿自己的親人回信來再寄。

枝端起初穿過白影。阿蘅沒有追,等對面調低紙角,再挪近一些。白片隨枝移動,她說托住;親人答聽見後鬆指,她才抬枝。小角留在本岸石上,外邊的小圈也跟著到了。

旅人拿起,給兩人看,說觸得到。太乙看過紙,又向阿蘅問方才枝端停在何處。她指石缺旁,將拿平與抬回的動作再做一遍。阿蘅把枝放回原處,家人也說手中已沒那個小角。

聲退後,旅人將這片另夾乾紙,與親人的字條分開。阿蘅問還要寫進去嗎。他答要,把換手接取的一回添在新問紙末尾,再重新抄好。

第二百九十九章 日期寫在這一頁

金大升來了。鄭倫與他交戰,未防牛怪噴出的牛黃,受傷墜獸,再被刀殺死。報馬回營報他受傷,姜子牙聽完卻已知他喪命,想起他歸周後一路督糧,不禁落淚。

翌日楊戩出戰,被牛黃逼得化光往南退走,金大升緊追。楊戩照出水牛原形,正要變化,遇女媧駕臨。青雲女童奉命祭伏妖索,金大升被制現牛身,交楊戩牽回周營。姜子牙命南宮适斬首;牛頭掛上旗竿,袁洪在商營得報,已無別的梅山弟兄可倚。

又隔一日,親人問師父是否還在。旅人說還在,過幾日便回山。師父旁聽,阿蘅今日沒來;昨日新接的小圈紙角則仍夾在他的包裡。

家人問能否把寫信的日期添給他。他說可以,也想知道今日是那邊哪一天。林在那邊實看手機,分段念年、月、日:二〇二七年,二月,十八日。

親人看過,再確認一遍。旅人將每段重說,拿本岸紙記在新頁,並寫這是此次回答所報。他沒有塗掉早先的九月二十一,也沒有改去後來問得的一月十二。

他問親人,自己的窄信收到了後,是否也記了日期。那邊說有記,只是今天沒帶記錄,不能立刻照紙念。他便說下次若帶來,再讀給他聽,不急著把兩邊幾日的往返算成相同長短。

「那你等了多久?」親人問。

他說這邊有些日子記得,有些只能沿路宿與工帳去對。初醒時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天,不能把今天報來的數字倒寫到那一頁,說自己當時就知道。

對面靜了一會兒,才說那就先記今天。

他低頭寫完日期,墨尚未乾,便把紙邊挪離近水的亮線。太乙看了一眼,讓他等乾再夾。林說手機已收起,親人仍能聽清他;這回沒有要求把家裡的螢幕也送進水光。

聲退後,他把新頁放在舊報日紙旁。二〇二六年的那一頁仍在,寫的是當時有人念給他的日期;二〇二七年的新頁也在。他自己離家的年份,並未因多了一頁就改掉。

第三百章 師父沿山路去

六怪已除,姜子牙命諸侯夜襲商營。楊戩與哪吒往中軍取袁洪,兩邊變化相敵,袁洪見營已破,便往梅山逃去。楊戩追上山,被群猴圍攻,不得不先下山。

女媧再次來,授山河社稷圖。楊戩掛圖於樹,復上梅山誘袁洪追來,將他引入圖中變出的高山。楊戩已出,袁洪還在山上奔跳,不能脫身。楊戩在圖外看著,還須設法把他擒回營中。

又過幾日,師父啟程回山,旅人與阿蘅送到岔路。他帶著新問的原紙,師父帶的是另抄的一份:紙角來回、兩封家信、新換阿蘅持枝、包放遠仍能互答,連最新的遠端日期也分頁抄好。

阿蘅看了自己的那一段,說枝起初穿過白影,後來紙調低才托住,不能只留下成功最後一步。旅人把漏掉的停等補上,兩份都補,不讓原紙與副紙說成兩回事。

太乙收好副紙,仍把先前帶下山的問紙留在自己衣內。旅人把包裡的小圈角與親人回字也摸了一遍,仍留在自己的乾頁裡。師父已抄走經過,他不想連家人親手寫來的字也拿出。

「我還會去河邊。」旅人說。

「有話便答。」道人說,「沒有聲,就回去歇息。你若要上山,仍沿原路,不要為追一時水光換路。」

旅人點頭,卻還站著。山路向前,今日不跟上去,他便不能在下一刻追問師父方才看見什麼。

太乙看他一眼,說這回紙上的事已讀清楚,上山後還要與洞中舊記對看;不能在岔路便答明日會找到哪一處門。

阿蘅先讓開路。師父往山裡走,背影過了轉彎,旅人仍望了一會兒。他低頭看原紙,阿蘅方才讓他補上的那幾個字,墨已乾了,才將紙收回包中。

兩人沿原路回陳塘。阿蘅要回去交活,旅人則先到住處付宿錢,再把岔路的出發記在原紙旁。記完後,他將筆洗淨。院外有人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才記起今日道人已上山去。

第三百零一章 紙到了洞中

袁洪困在山河社稷圖中,現了白猿身,聞香爬樹摘食仙桃,歇下後腰沉不能起。楊戩以索縛住,收圖,向南謝女媧,才帶白猿回周營。

行刑時,猴頭落下又從白蓮中長出,楊戩數刀都不能絕其變化。姜子牙擺香案,取出萬仙陣後陸壓交給他的葫蘆,請飛刀現身、轉身,這才斬死袁洪。七怪至此全除。姜子牙收起葫蘆,向問起的門人說明陸壓當時授寶、囑他留待後用的事。

離開陳塘後,太乙沿路宿歇,又走了兩日,才回到金光洞。童子迎他進去,道人把此次帶回的紙放在案上,先前帶下山的問紙也一併取出,沒有把它們又交給旅人。

洞裡那份水線記錄仍在。太乙將新紙放到旁邊:家人鬆手、紙片留在本岸,同一片再送回去,林拿它對過撕口。他讀到這裡,又翻回舊頁。

太乙展開遠端日期那頁,與先前的問紙分放。他讀過年月日,想起兩人沿岸比看時,旅人仍說不記得初入水的一刻,沒有替那段空處補出一套施術經過。

童子問是否要回話。道人說還得看舊亭的記錄,先把這幾份留好,自己會往藥圃去一趟。童子將紙收妥,太乙留下新頁,準備往圃中去。

陳塘那邊,旅人做完一次半日的輕活,領了工錢,回住處付宿。他摸到包裡兩片現代紙,先將親人的字攤開,小圈角仍留在另一張乾紙內。

他取出新問原紙,記離山那日已有人讀過。他把抄給師父的幾頁又回想一遍,怕自己漏說了什麼;翻過原紙,見停等與換手都在,才把它收好。他仍把晚飯吃完,才到河邊看了一會兒。

第三百零二章 那天也留了一筆

殷破敗、雷開敗回朝歌,將梅山七怪被誅與諸侯聚孟津的事報給紂王。朝廷重張招賢榜,魯仁傑奉命練兵、備守城器具,飛廉所獻的是固守拖疲遠來之軍的計策。

紂王准了飛廉的奏議,朝歌各門掛起新榜。魯仁傑仍在商廷效力,領命整備人馬;殷破敗與雷開留在朝中,等待下一道軍令。

又過幾日,旅人與阿蘅在岸邊聽到家人回答。他先說師父已回山,今日只有他們兩個。林說親人帶了記錄,想把先前收到窄信的那一日念給他。

親人翻開自己的頁,讀出二〇二七年二月一日,旁邊寫收到他的信,又記內折乾、邊濕。他拿本岸新紙記下,重念一遍讓對面確認,才在末尾添「家裡所記的收信日」。

他包裡那張親人的回字是後來才到這邊,不能拿這個日期一起標上。他先把兩件事分開寫,阿蘅看過,才將紙挪到乾處。

「把信交給我那一回,你記了什麼?」親人問。

他答記了家裡已讀,也記師父拿枝,親人先拿穩再退枝。那邊問能否再說住處與肩,他就把自己信裡所寫的再念一次,肩只比初時好,仍不搬重的。

林說親人以前總怕那聲音只在水邊,回去就再也找不到。現在有字可放在桌上,至少關了燈,信仍在。

旅人摸了一下包裡的回字,也說自己有一張能留在桌上。阿蘅站在旁邊,沒有拿枝等下一件,先讓這幾句話說完。

聲退前,親人問他明日還來嗎。他說會看天與活計,若沒有回答,便回住處,不在水邊過夜。那邊答好,也說自己不會每天都到。

回去後,他把此次抄到的收信日放在最新報日旁。二月一日寫的是另一件已發生的事,沒有被二月十八日的新口報蓋掉;初醒那一頁,也仍留著當時不知道的空處。

第三百零三章 亭裡的手並不答話

金吒、木吒往遊魂關,命使者先帶人馬報知姜文煥,自己土遁入關,假稱東海散人孫德、徐仁。姚忠一見便疑是姜尚門人,勸竇榮不可輕信。

兩人拿師叔死於萬仙陣的話掩其來意,轉身欲走。竇榮以為海外道人甚多,未必恰是周營所遣,又以關內兵多,不怕只有兩人作亂,便遣人請回。姚忠猜中了,主將卻沒照那個猜測行事。

太乙到藥圃時,聞溪仍在做自己的事。她將手洗淨,才取出上次亭邊寫下的那份紙;新收到的陳塘消息,則是道人這次把新問副紙與日期頁帶來,親自讀給她聽。

她聽到小紙確實交了兩邊的手,停了一下,問如今還是在河邊,而不是這個亭。太乙答是,又說日期與家信都在陳塘那頭互答時得來。

聞溪把自己的亭頁攤在旁邊。那上面寫的是無聲的手、前臂上的繩痕與收手機的光,沒有親人念年月日,也沒有誰鬆指把紙交給她。

「這隻手若是他當時的,」她說,「也沒在我叫它時抬起來。」

太乙說今日正要看這件差別。兩人等圃中要交的事做完,才沿原路往亭去。聞溪將亭頁收回原處,只帶一張新紙,預備記今日再見到的東西。

亭中當日只見一截前臂,光擦過袖邊,仍沒有回答。聞溪問了一聲,道人也喚一聲,停等之後,影中的手照自己的動作收回。

太乙站在聞溪旁邊,沒有伸手。前臂的影已收回,亭中仍無人答話。

離亭前,聞溪在自己的新頁另記今日:兩人叫過,未答,前臂收回。太乙也寫自己的一份,將方才喚過的話一併記下。影中沒有一聲回覆,道人放下筆,又看了亭外的路。

回藥圃的路上,聞溪問要不要把這回告訴旅人。道人答要,回洞便寫,等往陳塘送貨的人來取。

第三百零四章 一張不必仙人拿的紙

金吒出關,祭遁龍樁拿住馬兆,替竇榮贏了一陣,又止住斬殺的命令,說待擒姜文煥後一起解送朝歌。馬兆囚在府內,姜文煥得報卻喜,知道兩人已進到關中。

翌日姜文煥親出,假敗引金、木二吒追來,到了離關一段路的地方,金吒約定夜裡二更接應獻關。姜文煥再回射一箭,二人撥落,回關只說遭暗箭未能祭寶。關內信的是一場追戰,關外得的是另一個約定。

再隔兩日,親人帶了一張小小的紙,抄了先前所報的收信日,想讓旅人也留一份自己的字。旅人問師父不在是否先等等,阿蘅看著枝說,上次托住的是她,今日可以先看,碰不到就收。

兩邊說好只交這張,不接著試別的。親人把紙折小,林在旁看指邊,報手仍乾。阿蘅拿本岸短枝等在石缺旁,旅人空手留在石邊,包放到後面的乾石。

白影起初仍從枝端穿過。阿蘅等著,直到紙角貼近亮線、白色隨木端一起移動,才說托住。親人照著答了,慢慢鬆指;她抬回枝,紙留在本岸,這次師父沒有站在她旁邊。

旅人接到乾石上,等濕邊停住才拆。紙上是二〇二七年二月一日,另寫收到了他的信。他將年月日與那句話讀回,親人答沒有錯,自己抄的那一份已交出,原來的記錄本仍留家中。

阿蘅把枝放回去。她沒再用它指向水裡,旅人也沒拿紙往回送;兩人站了一會兒,聽親人說明天有事,不能到橋邊。

「我們知道了。」旅人答。

聲退後,他把這張新抄日紙與之前本岸記的收信頁分開,兩件都留自己。先前的小圈角與親人的吃飯字條仍在包裡,也沒有為了騰地方丟掉。

他與阿蘅沿路回去。走到路口時,旅人向她道謝。阿蘅說今日手也有些酸,回去要歇一歇;他這才想起,從托住到親人鬆指,她一直沒有挪開那隻手。

第三百零五章 答覆由路上來

徹地娘子上殿,提醒竇榮不要憑一朝之言盡信兩個道人。金、木二吒再以離去相逼,竇榮挽留,夫人退回,卻仍留心防關。

二更姜文煥攻至,金吒勸竇榮出戰,木吒與夫人留守。夫人叮囑見機,金吒與木吒已用眼色會意。關外兩軍混戰,金吒乘機祭遁龍樁,先拿住竇榮。姜文煥率諸侯圍上,竇榮受縛,木吒仍在城樓上等著動手。

太乙從藥圃回洞後,把亭邊新記寫成一封答紙,說已見聞溪原記,又一同看過無聲前臂;亭中叫過仍未答,並沒有在那裡接取實物。陳塘新問與遠端日期副頁留在洞裡,另封的是這次查亭的答覆。

來往藥圃的貨主過了幾日才有貨往陳塘。貨主上山取紙,道人將新答封好,外寫旅人原住處,在洞前親手交進乾箱,請他直送;車下到藥圃裝貨時,聞溪見箱蓋已合,站在圃前送車離開。她的新亭頁仍留在圃中。

貨行兩日,途中歇過宿,才到陳塘。旅人當天下工回來,店家說有人帶紙問過,貨主正卸貨。他走到停車處,報了外封上的名字與住處,貨主才從乾箱取出,當面交給他。

旅人回去拆讀,先看師父已到洞,再看新問留好,最後才讀亭中仍不能問答的那段。他又翻回寫前臂的那一段,師父只記喚過、未答,沒能從那個動作問到入水以前的事。旅人讀完,把信放在自己的初醒圖旁。

翌日阿蘅做完活過來,他讓她看師父的新答,告訴她昨日收到的。她讀到尚未接物,問是否與他們日前那張抄日紙不同。他說不同,將本岸實收的新紙拿出給她看。

「這回也寫回去?」她問。

「先寫下。」他答。

他在自己的新頁記下阿蘅獨自持枝、師父不在,抄日紙實留;又添師父答覆已到。寫完後,他將新頁收在待回覆的紙旁。

晚飯前,他把三片來自家人手裡的紙都攤在桌上:吃飯的字、小圈角、收信日。水聲此刻不在,每片仍能留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

第三百零六章 不是只說寄出了

金吒拿住竇榮,姜文煥揮刀殺死。木吒在城上暗祭吳鉤劍,也斬了徹地娘子,這才報出真名,命開關迎兵。馬兆仍在府中,待姜文煥入關後才獲釋。

金、木二吒先遁往孟津,將取關經過報給姜子牙,東伯侯的兵尚在後面。姜子牙正憂東路未至,聽完取關經過,才知道姜文煥已能率軍西來。

旅人寄出的那封新信到蒲原時,許舟看過外封,知道要轉西岐,沒有拆內紙。西行貨車有空格,他將封信交入乾匣,等車離了街口,再把去向記下。

又過幾日,陶衡才收到。信上寫著紙角真留、同一角送回、家信交付與親人回字,也寫師父以短枝托住,家人鬆指後才抬回。手機那回,阿蘅沒有親見,旅人補的字仍在旁邊。

陶衡將這一段讀了兩遍。他知道寫信的人向來想回去,如今終於有物到手,卻仍寫人未試渡。陶衡看到那幾個字,將紙放平,才讀下一段。

他另寫答覆,先說新信已收到,再問家人是否知道他一路遇過誰。若紙真能留在那邊,總可以讓人知道,眼前的飯與住處是怎麼來的。

他寫到自己,不必細說城中的職事,只添這裡仍能坐下讀信,自己的事照做。寫好後,他問過東去的貨尚未開,便將答紙折起,留在桌旁。

陳塘那邊,旅人正將原先的長紙攤開。從蒲原往東的路已寫到幾個宿站,名字沒有全寫,只把真正遇過、能說清楚的人留下。

他還沒有收到陶衡的回話。抄留的副紙就在燈下,他翻過一遍,把原先寫到一半的長稿接著寫下去。

第三百零七章 先把這一段送去

姜文煥到了孟津,率二百鎮諸侯入營,經姜子牙引見武王。八百諸侯會齊,祭了寶纛,兵馬才向朝歌進發,到了城下另安行營。

紂王登城,看見四面兵勢,回殿問計。魯仁傑說人心與軍心都已離散,庫藏空虛,想遣人講和;飛廉仍主張求勇士、背城一戰。王選了再招將、再整兵,城外的人並未因這番朝議退去。

翌日,旅人從長紙裡挑了一段,另抄在一片窄紙上:初來時阿蘅以繩救起自己,後來在西岐遇陶衡,病後有人相看;尋到山邊又遇聞溪,她留了看見的事,沒替他說成已見到來路。

字寫得小,他等墨乾,才折好。長稿一時還寫不完,他想先讓家人讀到這幾個人的名字,不必一直只有「我在這裡」。

隔了兩日,有聲。旅人先說想交一小段自己的經過,親人問紙是否大了些。他答折後與之前的小信相近,先試,若拿不著便收。

阿蘅守在乾石旁,拿短枝托好,旅人空手留在石邊,包放在後面的乾處。對面起初只見白影,等窄紙靠近亮線、親人指尖確實合住,阿蘅問是否拿穩,聽見答覆才退枝。

紙留在那雙手裡。林說先到乾處拆,親人就展開來,讀到第一個名字,停了一下,問是不是上回謝過她的那個人。

「是。」旅人答。

親人再讀西岐與病後那句,又讀聞溪。他把每個名字慢慢重說一遍。親人問阿蘅也在旁邊嗎,他答在,便轉向她。阿蘅將短枝放回岸邊,朝他的手旁答了一聲。

那邊讀完,說會與先前的家信放在一起。阿蘅站在旁邊,聽親人將最後一句念完。

聲退後,旅人收回包。原來那張長紙還在,留下的是尚在續寫的路程;送走的一片,則已由家人拿去保存。

第三百零八章 兩邊都有人要睡

丁策知道紂王失德,不願貿然投身。郭宸來勸,董忠卻已先把三個人的名字投到飛廉府內,連問也沒問過丁策。

翌晨三人朝見,丁策說成敗不能預料,請紂王讓他們用兵時不受掣肘。王封了三人,賜袍帶與宴席;又一日,他們才隨魯仁傑出城。丁策的疑慮還在,人卻已受命隨軍。

又過幾日,家人回答,說新收到的那段字仍在,已和窄信放一起。親人提到病後相看,問那一次病了多久。旅人說那幾日自己走路都慢,沒有把後來能起身,說成當日就已痊癒。

他想提西岐街上的大火與病,說到嘴邊,先問家人是否願聽。那邊答想知道,但今夜有些晚,這回先聽他說病後起來的那段。

阿蘅在乾岸上坐著,手裡沒有待交的紙。旅人說完,親人問如今是不是仍得找活付住處。他答是,工有輕重,不是想做什麼就都做得來;收的每一份,還要用在飯與宿上。

「別為了每天等我們,把能做的事都推掉。」親人說。

他低頭笑了一下。這句若在剛來時聽見,他也許會當成家人催自己留下;如今知道那頭也要睡,也有不能到橋邊的日子。

「我沒說不找路。」他答。

「知道。」那邊說,「你也別把今日還不能回來,說成你做錯了什麼。」

旅人手指停在乾石上。阿蘅沒有接著替他回答,直到他說明日有一份輕活,做完若天候許可才到河邊,她才起身,把今日拿來的空籮收好。

聲退前,兩邊都說要回去歇息。他回到住處,先付當晚的宿錢,沒有再為了留聲跑回河邊。桌上三片家人交來的紙都在,新的名字一段則留在另一岸。

第三百零九章 把後來的也寫明

城外交戰,南宮适戰郭宸,武吉敵丁策,鄂順來助,董忠接戰,卻被姜文煥一刀殺死。哪吒再祭乾坤圈,丁策死了,郭宸逃走又被楊戩斬於馬下。

魯仁傑敗回,報折三將,自己仍活著。殷破敗見兵敗,請命到周營說解,若不能解,便以死盡節。紂王許了,他是真的往敵營去,尚未在出城前便死。

次日旅人做完約好的半日輕活,領工錢回來,沒有先去水邊。他將師父來信與自己的新記錄擺在桌上,另寫一份答紙,說來信已到,又說師父離開後,阿蘅獨自持枝接到了親人的抄日紙。

那張抄日紙寫的二月一日,是先前家信的收信日,並不是送來此岸當天的日期。他把這句也寫清,再加最近送出的一段經過已由家人讀完,仍只有小紙交付,人沒有試渡。

阿蘅做完活來看,讀到自己持枝那一段,指著枝端最初穿過白影的地方,叫他別省去停等。他把那一句留著,當面再讀了一遍。

「你每回都想快寫完。」她說。

他笑著答,想早讓師父知道後來還發生了事,但寫快了,便像每一回都能一下接住。

貨主交完貨,還在陳塘收回程要帶的貨,次日回山,旅人去問能否託紙。對方答只去原來取貨的圃與洞,不替他另尋道人;他便寫好金光洞收處,將答紙原件封起,先照樣抄留一份在包中。

隔日,他把封好的紙親交貨主,放入乾箱。回程貨裝妥,車上了山路;他看著它轉過路口,才在自留副紙旁記交出。

旅人收好副紙,回住處拿了晚飯,再去河邊坐一會兒。那天沒有聲,他便照自己說過的,回去歇息。

第三百一十章 折起來以後

殷破敗入周營,說君臣之義,姜子牙答紂王所為已失為君的道理。姜文煥上前斥責,姜子牙還在攔,殷破敗卻辱及姜文煥被殺的父親,激得他拔劍殺人。

諸侯稱快,姜子牙並未贊同。他說來使不可擅殺。姜文煥說不殺此人便心中鬱悶,姜子牙聽完,只說事已至此,悔之無及,命人抬出屍身,以禮厚葬。

又隔兩日,旅人把一片空白紙帶到岸邊。紙攤開時約兩指寬,比先前小角寬些;他想先查這樣攤著,能否照舊托接。

家人聽完,答應只試紙。阿蘅站乾處,將短枝放平,旅人拿紙放到枝上後鬆手,空掌仍停在石旁。親人挪指,說只能碰到一邊,另一邊的白仍像貼在水光裡,捏不穩。

阿蘅等了一會兒,問要不要收回。那邊說先收,手指離開,枝也退回。本岸紙仍整片,不曾有一半被撕走。

旅人等濕邊停住,沿原先折痕折窄,再托到枝端。他沒有催親人把另一隻手伸過來,只等那邊再說指尖合住、拿穩。阿蘅慢慢退枝,窄紙這次跟著親人的手離去。

林說拿回乾處再展,親人打開來,報原來的兩指寬都還在,沒有撕掉那一邊。旅人請那張先留下,不在同一回又送回來。

旅人低頭看空了的枝端。紙攤著時,親人只能捏到一邊;折窄以後,另一邊也一同帶走了。他將這兩次分開念給阿蘅聽,指尖仍留在乾石上,沒有將手臂伸進亮線。

阿蘅將枝放回岸邊。聲退後,旅人把結果寫在新的自留頁上。寫到折紙的那一行,他停筆問阿蘅,兩次退枝時是否一樣。她說第二次得等親人報穩,不能把第一次等過的那一會兒算進去。他便在旁補了幾個字;前日託上山的信裡,還沒有這次試紙。

回去的路上,他對阿蘅說,至少以後長一些的字可先試折窄。她說先要字還看得清,不必為了一次多送,把紙折得連自己都拆不好。

第三百一十一章 回信到了山上

殷破敗葬畢,他的兒子殷成秀出城報仇。姜文煥再出陣,仍把昨日的殺使說成對方不識時務。三十餘合後,殷成秀也死在他刀下,首級帶回周營。

姜子牙這回聞報稱喜。殷成秀的首級掛上轅門,朝歌又報失將。城上的魯仁傑繼續守禦,周軍攻而未下。

回程貨車在路上宿了兩夜,第三日到藥圃。聞溪見金光洞的封名,沒有展內紙,待車往山上送藥時,指清最後一段路。童子接了封信,師父這才讀到旅人後寫的答覆。

紙上說阿蘅已在師父不在時托過一次,家人的收信簿抄片也留在本岸;那個二月一日,是前信收到的日期,不是寫這份報告當日。師父把它與先前帶回洞的二月十八日並排看,沒有拿兩個日子倒推山路上的某一天。

還有一段寫家人讀了幾個人的名字。師父看到阿蘅的名字,又翻回她持枝的那一段,將兩頁並放。

這封信寄出時,展開的小紙尚未試過。師父手中的紙因此沒有後來折窄才傳過去的結果。

他取一張新紙答覆,請旅人把每次所見的範圍另記清楚。能拿住角,與能看見整張,是兩件事;若將來試更長的東西,也要先留本岸可收回的一端,別一開始便全放掉。

答紙寫好,仍在洞中。送貨的人今日要清點藥箱,師父讓童子等他辦完原來的事,再問回程肯不肯順帶。童子將答紙壓在案角,出去看送貨的人忙完了沒有。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家書不只剩角落

姜子牙收兵後,門人請各自遁入朝歌,裏應外合。他沒有採用,怕街巷中的殺傷再落在久受苦的百姓身上。他另寫告示,命人抄數十份,射入城內。

那是軍中用來勸城中軍民開門的文字,也帶著不開城便可能再受攻打的壓力。紙能落到屋頂與街道,讀它的人卻仍得自己承擔打開城門的風險。

試過折紙後,旅人沒有再剪掉長稿的每一段。他留著原稿,另外抄一張較大的紙,寫初到水邊時抓繩的狼狽、西岐養病、幾次走山路,與如今靠零工付宿費的日子。

阿蘅看自己那段,改了一句。繩是她遞的,繞上手臂、握住卻是他自己做;若寫成她從水裡抱起他,家人便會想錯當時的位置。

旅人照改,將新抄的紙逐層折窄,不添戰局的結尾。他在這裡知道的,本來就沒有天下每座營帳裡的事。

隔日家人與林來到岸邊,聽他說紙比上回長,答應先收折好的這份。短枝托住窄紙,親人說手指夾穩,阿蘅才慢慢退枝;這張新抄本離開本岸,家人拿回乾處,一層層打開,念出阿蘅改過的那句。

不是只有邊角露過來,折在裏面的字也在。旅人聽見家人念到他付房錢、自己煮過粥,忽然不急著解釋那些事有多小。

家人問,若整張能過,是否可以再給一張合照。林說可以從家裡的檔案另印一張小的,原照片留好。旅人說下次再議,這次先把家書留好。

聲退後,他把原稿收回包內,新抄本已由家人保存。他終於不用只靠一句「我還在」,去代替這一段確實活過的日子。

第三百一十三章 開門的人

告示在朝歌傳開,三更時軍民開了四門,迎諸侯入城。姜子牙只許每門五萬兵進入,其餘留城外,另令不得擅殺、擅取民物,違者按軍法辦。

命令先立下,兵才分方位入城,並非城門一開便人人奔向宮室。各隊按轡而行,分立東、南、西、北。城中雖有喊殺聲,民居仍未受兵卒侵擾。

紂王在宮中聞報,朝歌已獻,諸侯扎在午門。魯仁傑仍勸背城一戰;城已破,宮中卻尚未了結。

金光洞送藥的貨主隔日回程。師父將新答紙封好,付給他順帶的腳力錢。到藥圃時,聞溪問是否有要交自己看的內容;他說封名在陳塘旅人,沒有拆封。

聞溪只在另紙記下這一封何日隨車離開。師父前回來圃時說過小紙實到的經過,阿蘅後來獨自托接的細節,仍沒有誰來當面說給她聽。

旅人在陳塘多做了半日抬空箱的活,領了議好的工錢。回住處後,院裡有人問,既然家書已送去,是否明日就走。

他說尚不能。紙是折窄後交到親人手上,人沒有照那樣過去。他還得住,今晚的宿費也已照付。

對方便挪開擋門的箱子,讓他先去洗手,問今晚是否仍要那一份飯。他答要,又摸了一下放飯錢的小袋。

他洗完手,坐在門邊重新看初來的記錄。最初記得的是水、手機與繩,眼前能互答的卻是後來找出的岸邊。兩處之間沒有一段他記得的完整路。

家書讓遠處的人知道他怎麼過日子,仍沒有補上那段路。他把紙翻回最前,不替空白處添一場自己其實沒見過的墜落。

第三百一十四章 陶衡的第一句

紂王披甲出午門,魯仁傑護駕,雷鵾、雷鵬分左右。周陣也按次序列出,武王與東、南、北三侯立在姜子牙後。

紂王斥姜尚曾為商臣,逃西岐、會諸侯、殺來使。姜子牙說君道已失,不能仍以臣下必須順服作答。他接著向陣前諸侯列出紂王十罪,從姜后、忠臣的死,說到徭役、酷刑與百姓所受的傷害。

這些控訴有許多已在漫長戰事前發生。到了城下再一次說出,受害的人也沒有因眾軍齊集便活過來。

陶衡那封留在西岐的答紙,等到一車東行貨有空格,才封妥交出。又經幾日,許舟在蒲原接到,外封寫往陳塘,內紙沒有打開;待船真的開走,信才隨乾格往下游去。

船到時阿蘅在碼頭做事,核了外封便收下。工完她帶給旅人,旅人拆開,第一句就是上回寫物件通過的信已收到。

他從這句才知道寄出的那封已到陶衡手中。信末問家人知不知道他一路遇過誰,字旁沒有二月十八日,也沒有阿蘅後來獨自接紙的記錄。他拿出前信的抄本對看,才想起那些事都發生在寄信之後。

旅人說,家人現在已拿到一整張較長的家書了。阿蘅點頭,指了指信上那個問句,說這件也寫給陶衡。

他提筆另寫新答,先說收到了,再寫家書的去向。今晚沒有船可託,新紙折好仍在他的包裡。

陶衡的舊答也留在他手中。他將今晚新寫的答紙放在另一頁裡,包好後才取飯。阿蘅要回去了,他送她到院門,又問近日哪天有船往蒲原。

第三百一十五章 還留著的一端

姜子牙列罪畢,姜文煥與鄂順先戰紂王,崇應鸞也來相助。紂王一刀抵住三人的兵器,並未在聽完十罪後立即伏誅。

武王見君臣陣前交戰,仍想先勸善化解。姜子牙以討伐無道答他;再下擂鼓令時,三十五騎殺出,將紂王圍在其中。武王方才求解,諸侯卻聽鼓而進,刀槍從四面逼上,紂王仍在重圍中揮刀抵擋。

藥貨車幾日後回陳塘,貨主找到旅人原來住的院子,把師父的新答交到他手上。旅人看完,次日等阿蘅收工,再把整張答紙給她讀。師父提醒留一端可收回,信裡沒有旅人前回寄信後,另試折紙與送長家書的結果。

隔兩日,旅人用一小段自己買的舊布試長度。布洗過晾乾,一端墨點、一端兩道短線,捲窄後約指頭寬,長約一尺;不繫在手腕,也不綁手機。

家人與林來時,先聽明白只試布。阿蘅用枝托墨點那端,旅人捏著短線端,另一手的空掌仍停在石旁。親人說碰到墨點,等了片刻,才往自己那邊輕輕拿。

旅人手裡的布被牽動一小段,並未整條離去。林說看見的墨點後方還有灰白的布,邊緣卻愈往後愈淡。旅人請停,親人便不再拉。

兩邊各說手裡這一端的位置,誰也沒有把身體往水邊挪。親人鬆指,阿蘅退枝,旅人慢慢收回,整段布仍在本岸,墨點端稍濕,沒有少掉一截。

他把布放乾處,量過長短再寫結果。這回看見兩邊可握住同一條布,也確實有一段牽動;但沒放掉的那一端究竟能不能跟著過,尚未試到。

聲漸弱時,家人說今天先到這裡。旅人把師父的答紙、陶衡的答紙與自己新寫的記錄分開收好。布仍攤在乾石上,他等墨點端晾乾,才捲起帶回住處。

第三百一十六章 整條布

三十五騎圍住紂王,魯仁傑、雷鵾、雷鵬殺入救駕。紂王揮刀殺了鄂順,魯仁傑又挑死林善。哪吒等人進陣後,楊戩斬雷鵾,哪吒以乾坤圈打死魯仁傑,雷震子打死雷鵬。

姜文煥改取鞭,打中紂王後背。紂王逃入午門,門隨即關上,諸侯不得再追。周軍回營清點,損將二十六員,鄂順也在其中。方才仍站在武王身後的人,已不能再回營。

上回布端晾乾後,旅人又等了兩日。這次他先與家人議好,若中途握不住便說停,不去撈水中的布。

阿蘅托墨點端,親人夾住,旅人慢慢放出雙線那端。布向前移時,林逐段報看見的位置,直到短線也出現在親人指旁,旅人才鬆開最後一端;阿蘅退枝,整條布跟著親人的手拿回去。

家人放乾處攤開,墨點、雙線都在,長短與先前口述相合。沒有一截留在旅人手裡。

同回聲音還清楚,他們再議送回。親人捲窄布,將墨點端遞回水光旁,等阿蘅的枝托穩才鬆指。阿蘅退枝,旅人接下,整條仍是一尺左右。

他捏著雙線,手指一時不想鬆。以前總怕聲退了便什麼也不剩,如今同一件東西真走過一回,又回到掌中。

林問,能不能照此帶人過去。

旅人望著指頭寬的布,說還不能這樣算。布可逐段送,人有肩背,也要有站得住的地方。親人那頭能拿回乾處,並不表示河上的每一塊亮都能落腳。

他說想去山上,把實際試過的事拿給師父看,請他再來。家人答應這幾日不空等;下回來若沒聽見他,也先照常回家。阿蘅說她仍做碼頭的事,回來後到原住處找即可。

他把這段布捲好收進包裡,又將方才兩邊報過的位置補記在紙上。旅人先把上山的路費列好,兩邊都知道他要離開岸邊幾日。

第三百一十七章 這次自己上山

紂王回宮後,飛廉、惡來仍勸他養傷再戰,轉身卻議著偷出傳國符璽,等周入宮再獻,以保自己的富貴。二人把將來的爵祿說得容易,眼前的君王尚不知道他們這番盤算。

旅人連做了幾日約好的輕貨搬運,領到工錢後,扣出已住幾晚的宿費,剩下才分作去程飯錢、途中一宿與回程所需。院主人知道他只走幾日;他沒有再訂這幾晚的床,也沒留未付的房錢。

給陶衡的新答仍是前些日子折好的那張。他另抄一份自留,外封原稿託給確定要往蒲原的船,等阿蘅見乾格關妥、船實際離岸,才記已寄出。

旅人翌晨出發。包裡有黑著的手機、家人三張小紙、往來答紙與那段布;大張家書的原稿也帶著,送去那頭的新抄本沒有又回來。

離了陳塘,路上沒有水影可問家人。他走得比以往熟些,仍在天暗前投宿,付了錢,把外衣掛到不滴水的地方。袖口補過的地方沿著舊縫彎曲。他用手壓平,再把衣角拉開些,等明早穿時能乾爽一點。

隔日到藥圃,聞溪正在收曬架。她認出包,先讓他避開濕草,等手邊的活收完才聽。

這次他不只說師父來過。阿蘅獨自托接、家人的收信簿小抄、折窄再展的長家書、整條布送去又回來,他逐件講,取出自己留下的記錄。

聞溪把二月一日那張放近些看,問這是家人寫的,還是他照聲音抄的。

他說是那邊另寫、送過來的這張;自己按聲音抄的另在旁邊。

她這才分開看。先前師父在圃裡說過小紙能過,如今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張有收信日期的紙,並讀到阿蘅後來托接的步驟。

第三百一十八章 聞溪留下的副本

妲己、胡喜媚與王貴人陪紂王飲別酒,又請今夜披甲劫周營。紂王重新生了盼望。姜子牙算著甲子將屆,未防三妖,二更妖風入營,守軍一時奔亂。

哪吒、楊戩、雷震子、韋護、李靖與金、木二吒迎戰,姜子牙以五雷鎮壓妖氣。三妖不能勝,到四更才退回午門,也已傷了士卒。她們對紂王說姜營早有準備,姜子牙自己卻承認方才疏於提防。

聞溪翻自己的亭記,沒有把新河岸與舊亭畫在同一處。亭裡曾見前臂與衣物,河岸如今又有實物拿到手;兩邊都像故鄉,所見仍不同。

她問旅人把家書交過去後,原先出門前最惦記的事是否也寫了。

他想了很久。那晚原是要回去充電,明天還有事做,他當時覺得沒有一樣值得特別記住。如今能寫成長信的,全是離開以後的路。

聞溪說,那就不必假裝自己每件都記得,想起一件再補一件。

她取紙,照他的自留記錄抄阿蘅獨自托接、折紙與布的經過,請他對照。日期小抄的原件、圓圈紙角與親人的回字沒有留下,旅人仍分別收回包內。布也讓她看過墨點與雙線,再收好。

這份新副本留在聞溪手上。她把親眼所見與旅人說的分兩段,請他再看一遍;他在阿蘅托接的那幾行旁邊點了點,她便把紙收好。

晚上旅人在圃邊借住一宿,先議了飯宿如何付。他幫忙收了最後一架乾草,抵了議定的飯錢。另付宿費後,他數了一遍餘錢,另包出回程投宿要用的那份。

翌晨他往金光洞去,聞溪走到岔路送一小段便回去上工。旅人回頭時,她已往曬架走去。他將包帶拉好,沿岔路繼續上山。

第三百一十九章 師父聽完以後

三妖劫營敗退,紂王擺袖往摘星樓去。妲己等見挽留不住,商量回軒轅墳舊巢;她們在離宮前又吃了幾名宮人,才起身逃走。

姜子牙卜得三妖將逃,分柬命楊戩擒雉雞精,雷震子擒狐狸精,韋護擒琵琶精。三人拿著柬帖議去何處尋妖,楊戩料她們必從宮中逃出,便先遁到空中等候。

旅人上山走到洞前時,童子才引他進去。師父聽完這次來意,讓他把帶著的紙放在案上。

他先指家人的原字,再指自己另抄的日期,最後拿出布。兩指寬的紙展開不能拿穩、折窄後成功,較大的長家書也曾折過,布則留本岸一端後逐段放出去,又完整送回。

師父用手摸過布的兩端,問他是否看見親人身後的地面。

旅人說只聽見林與家人說拿回乾處,自己沒有看見腳下,更沒有站到那邊去。

「那先找這一件。」師父把布放回案上。「你若走,總得有下一步落的地方。」

旅人問是不是仍只能等。

師父說不是。他先前看過那些手影,沒有把映著的水光當成已通的路;如今布確實過了,值得回去看。但也不是這次上山,師父就能保證帶他回家。

旅人指向自己的空掌,說影清時手常在石旁。師父要他把拿布、放手、退枝各時的位置畫開,別將幾個動作合成一個「過了」。

他畫到太陽偏西,才發現自己記得每次紙去了哪一邊,卻有幾次沒記自己的腳站在哪裡。那幾格留白,師父也沒有替他填。

師父答應明日出洞,與他同走陳塘。旅人今夜住下,把紙一件件收回;留下的只有另抄給師父的新記錄副本,不是他的三張家人小紙。

第三百二十章 一同走回去

三妖起妖風逃離宮城,楊戩等追上,交戰數合又追。哮天犬咬落雉雞精一頭,她帶傷仍逃,狐狸與琵琶精也尚未擒住。前方兩首黃旛出現在空中,追與逃的人都還在路上。

師父出洞前,將新副本與先前的問題放在一處。旅人帶回自己的原記錄與布,兩人走山路到圃時,聞溪問師父是否看過後來的折紙。這回他才答已看,並說要先找下一步可落的位置。

聞溪沒有跟著去。曬架這兩日還要翻,她只將前回抄下並與旅人對過的副本收妥,提醒走到岸邊後把站處也記上。

兩人繼續走。中途照普通腳程歇一晚,旅人付自己的飯宿,師父另付自己那份。翌日到陳塘,先去原住院子;空床還有,旅人重新議了住宿,放下包後才去找阿蘅。

阿蘅看見師父,先把手裡待裝的楔子裝完。她聽旅人說圃裡與洞中的紙都已看過,便問下一次要用什麼。

師父說先用原來那段布,別急著另買更長的繩。阿蘅把平短枝放在乾處,要等她工完才能同行。

當晚三人到岸邊,這次沒有家人的聲音。旅人空掌在石旁挪過幾次,水光只有亮暗,沒有誰接住布端。旅人再等一會兒,仍沒有聲。阿蘅指了指回去的路,三人便把枝、布帶回。

回到院裡,旅人在新記錄上畫出自己站過的兩處。師父看了,明日怎麼試尚得等兩邊人都在。

阿蘅回去前把短枝交給旅人暫收。她明晨照常上工,不必把一整日留給可能沒有聲音的河岸;旅人說會等她收工,不替她答應別的時間。

第三百二十一章 先看站處

黃旛後是乘青鸞而來的女媧。三妖俯伏求救,女媧卻令碧雲童兒以縛妖索縛住。她們受縛後抗辯,當初正是奉她之命入宮迷惑紂王。女媧答,命她們斷送商的天下,未命她們殘害生靈,隨後將三妖交楊戩等帶回周營。

三妖低下頭,不再抗辯。楊戩、雷震子與韋護拜謝女媧,各押一妖往周營去。

隔兩日,家人與林的聲音又到岸邊。旅人先說自己回來了,也說師父這回就在旁邊。阿蘅收了工,同來把短枝從他手中接回。

師父請林先說那頭站處。林報親人腳下是岸邊上層的乾處,眼前水在下方;手伸到水光旁時,兩腳沒有往下階走。旅人還看不見那些階的全貌,只把口述另記下。

本岸也先量了旅人到石邊的距離。阿蘅在乾地畫記號,他站在那裡,空手伸近石旁,家人的聲音較清。腳退一小步、手也一同退,影淡了;他再回原處,等了片刻,指影重現。

師父讓他留腳不動,只收手。這次影也淡,親人的聲音仍能聽到一小段。手回原位,並非立刻又清,要等水面亮線重新露出。

他們把先後記開。人退時有變化,手退時也有,不能只憑第一回便說那是腳下的一道門。

林那邊照樣報了親人的位置,沒讓人跟著旅人的一步試向下踩。師父說所見仍靠近水,不拿口述的乾地當作自己已看見的落腳處。

旅人原想問能不能今天便走,到這時才知道,他們得先分清楚那道亮貼在哪裡。他把兩腳站處的圖添完,沒有在圖的另一邊畫上尚未見過的家門。

第三百二十二章 先動的那一邊

三妖到周營,妲己自稱蘇護之女,說政事不在一女子之手。姜子牙指出她在恩州驛害死真正的蘇妲己,借其形體入宮;雉雞、琵琶二妖隨後在楊戩、韋護監斬下被殺。

監斬狐狸的軍士卻被迷惑,雷震子不能令其舉刀。姜子牙斥責,命將行刑軍士拿下斬首,又換一批;第二批也受迷惑,楊戩與韋護趕回報明,請勿再使無辜軍士死去。

姜子牙這才親自出營,取陸壓所贈葫蘆,以斬仙飛刀殺了狐狸。狐狸首級也掛上轅門。雷震子先前因監斬未成被喝退,這回站在一旁,看姜子牙收起葫蘆。

下一回相答時,阿蘅拿平原來那根短枝,師父把布的一端壓在枝上,請林在那頭找一小段乾木,端頭畫一道線。旅人空掌留在上次記好的石旁。

林把木端挪到親人指影同處。師父等他說能看見布,再請他輕推木端。阿蘅說枝前有碰觸,師父也看見布端稍偏,便令先停。

旅人問木頭是否已過來。師父說只碰到托布的這一處,別急著整根放掉。林照說收木,阿蘅收枝,布完整退回本岸;兩頭的木都留在原來那一邊。

旅人把布端翻過來看,剛才偏動的那一處沒有新痕。他抬頭問林木端碰上時有沒有滑開,林說碰到便停了。

旅人問是否換更粗的木。師父說先把剛才碰到的高度與斜向記好,再試寬度。

林用自己的木端比了兩次方向,報手是向斜下方挪,不是平著對人伸去。本岸布端卻在枝上平移。

兩邊同一處接得上,方向不一定照眼前的河岸相同。旅人把這一句寫下,不再把那頭的上、下直接填進本岸圖裡。

第三百二十三章 照片的背面

紂王聽報三妃首級在周營,登五鳳樓看過,知道她們已死。回往摘星樓的路上,受害宮人的怨魂、趙啟與梅伯、姜后、黃貴妃與賈氏先後索命;那些生前不得申訴的人,這時仍不是一句後悔便能遣回自己的家。

過了幾日,母親帶來另印的小照片。她說是從家裡留著的合照檔案新印一張,原照片未動;背後另外寫了幾個字,先把紙折窄。

旅人聽完,請她按先前小紙交付的步驟。阿蘅托住,親人確定放在枝端才鬆指,枝回到乾處,旅人實際拿在手中。

照片展開有一道折痕,父母在他左右,他站在中間,穿著自己記得的衣服。那是離開以前的他,沒有背著如今磨舊的包。

他翻到背面,上面寫「回來再照一張」。

他原以為自己會先看臉,卻在照片邊停住。父親一側的肩被裁掉一些,母親站得比他近;拍那張照片時,大家並沒有認真商量誰該站哪裡。他曾嫌自己看起來沒精神,想換一張,後來又嫌麻煩,沒有再照。

如今折痕從衣服上經過,三個人仍在紙裡站著。他拿指腹沿背面的字走了一遍,不碰濕邊,問這句是誰寫的。

「我寫的。」母親說,「你爸說,也可以等你回來,自己選哪一天。」

他答好,又把照片翻回正面。以前他常不願被拉進一張合照,現在只是看這一張,便忘了岸邊還有風。

家人問能不能看清。他說可以,又問這次是什麼日子。林查看手機後報二〇二七年三月十二日,親人也看一眼,再說了一次。旅人照讀回,另記今日聽報的日期,不覆寫那張二月一日的收信小抄。

三月十二日不是照片拍攝日。他用拇指壓平折角,又讀了一遍背面的話,想起離家以前,拍完總有人要再看一看自己是否閉了眼。

但那張照片留在這裡了。聲退以後,他仍看得見自己與父母站在同一處,紙背的字也能摸到。

阿蘅問原來那件衣服是不是已留在家裡。他說照片裡那件是以前的,現在穿的這件是在西岐買的舊衣,袖邊還是自己補的。

她看了看包邊磨白的布,說照片先別跟濕布挨著。他另用乾紙包妥,家人的三張小紙仍照舊分開收,不因新照片來了就混成一份。

第三百二十四章 西岐讀到的家書

紂王命朱昇在摘星樓下堆柴,決意自焚。朱昇再三勸阻,他仍以違旨責之。柴堆好後,紂王服袞冕、執碧圭坐樓中,朱昇奉命點火,最後也投入火裡。

火延燒宮室,無辜宮人同遭殃。樓中的人選自己的死法,樓下那些人卻沒有同樣的選擇。

旅人上山前寄出的那封答紙,到蒲原後,許舟見外封寫西岐,才託到往西的貨車。他沒有拆內紙;又過數日,陶衡實際收到了。

信裡先說他的來信已收,再說家人已有一張較長的家書,能知道他怎麼過這段日子。這封在旅人上山前寫好,消息還停在那時。

陶衡讀到家書已到,將紙放在桌邊。他先前問過家人是否知道旅人一路遇誰,如今得了回答,心裡便鬆了一些。

他不急著添下一封問候。手邊要交的帳已到日子,他把讀過的信收好,出門辦完,才回來寫。

新答裡他說,家人能看見那些字便好,若日後有路可走,也不用因西岐曾留住幾場病、幾頓飯,就覺得自己欠一個永遠留下。

寫到這裡,他停筆想了一會兒,沒有添催人快走或快回的話。

新答封好,外封朝上,放在桌邊。等下一車東去,他再託人帶走。

第三百二十五章 橫著的一段

周營見摘星樓起火,武王不忍目睹紂王被焚,掩面回營。姜子牙督眾將看火以便取城;樓柱燒倒,紂王終於死在火中,魂入封神臺。

午門隨後開,宮人、侍衛與士卒迎武王、諸侯入九間殿。姜子牙先令救息宮中火。軍士依令進宮,先去救火,九間殿前仍有宮人與侍衛聚著。

又隔兩日,師父與旅人在阿蘅收工後到岸邊。家人這回在,林也把先前那段乾木帶來。

布仍用原來的一尺。阿蘅平枝托著,旅人先按上回位置站,空掌近石。林讓木端在斜下方輕挪,碰到布後即停,依說再向旁邊移一點。

本岸布端也側移。阿蘅將枝略偏,林說木前又碰到;他再向旁邊移,卻說只剩白光,碰觸沒有跟著過去。兩邊一一報位置,師父讓他們退回剛才確定碰到的地方。

第一處復接得上,第二處隔著一小段,第三處則未接。師父請林再報一次第三處的位置,讓阿蘅記好,今日先查到這裡。

他在乾地用另一段小枝比出剛才橫移的兩處,阿蘅照布端與枝的位置畫在旅人的新記錄上。那不是能容肩背的寬度,更沒有查出下面能放一雙腳。

林說他那頭也有記,下一次會帶同一小木,從已接上的兩處往旁邊查,不換一物便重新猜起。

旅人把布收回,阿蘅拿回托布的短枝,師父手裡比位置的小枝另留本岸。旅人將新圖折好,與包裡的照片隔了一頁乾紙。

他望著那兩個短記號。先前只能畫一條亮線,今天多出兩處真正接得上的位置。他問阿蘅明日可有活,她說有,得等收工;他把紙折好,答下回仍從這兩處看。

第三百二十六章 救火之後

武王在九間殿看救火,先請姜子牙嚴禁軍士侵擾宮人。姜子牙傳令,只許救火,不許取一物、殺一人;再到摘星樓下,武王命收葬無辜遺骸,也另尋紂王遺骸,以天子禮安葬。

上鹿臺後,武王看見堆積的財貨,命散財給諸侯、百姓,並發鉅橋之粟賑饑。姜子牙請他速行,武王便命人分發財貨、運出糧粟。

岸邊的下一次相答,林帶了自己的木,旅人也帶原布與兩處記錄。阿蘅先看乾地上的畫線,昨日做事有人推車經過,線已擦去一截。

她讓旅人照紙上的石邊距離重畫,沒有拿剩下的半痕猜完整站處。師父等他們站妥,才讓布端靠近先前接上的地方。

第一處碰得上,往旁邊那一處卻沒有。林沒有催,先把自己那頭伸木的斜向說一遍;阿蘅依前次紙圖微挪枝,仍只見布邊有亮。

當日水線比前回低些,師父說要把這一項也記上。後來第一處也漸漸接不住,他們便收回,不把第二處的未接當成上回從來沒發生。

旅人握著完整的布,有些惱。他費了半晚畫好的兩處,今天竟先後都留不住。

阿蘅將擦掉的地線補在紙上,說地方沒丟,水卻不是按紙走。

師父叫他先吃飯,晚些再看這兩次記錄。新的未接與舊的接上都要留,若只留下自己願意看的那一回,日後走到岸邊,反會不知道何時該退。

他收好布與照片,回去把今日水線另畫在旁邊。畫到第二處時,他將原來那張也攤開,沒有擦掉前回記下的點。飯端來後,他先把兩份紙移到碗碰不到的地方。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掌長的竹片

武庚被擒到殿前,諸侯要殺,姜子牙也贊同。武王急止,說紂王之罪不在其子,要留商的祭祀。武庚因此活下來,並非因自己已在陣前建了周的功。

姜文煥等再推武王即位,武王固辭。姜子牙說若諸侯各散,天下恐再亂,周公旦便造壇,讀祝告天地;武王終於受冊、寶,即天子位,隨即大赦天下。

幾日後,旅人買了一小段乾竹,削成約一掌長、兩指寬的平片,在中間畫三道短線。阿蘅替他磨掉毛刺,將三道線翻上來,拿指腹試過磨圓的邊。

家人與林再來時,師父先請阿蘅用布確認。這回先前兩處又接得上,林的木端各碰到後都退回。

師父才把新竹片放在阿蘅的平枝上,長向橫著,旅人空掌仍在石旁。林以木端先碰左邊,再碰右邊;本岸竹片每次各偏一點,阿蘅隨即扶回。片中三道線仍在本岸看得見,沒把整片送出去。

師父請林先收木,阿蘅也收枝。旅人量竹片,再對圖,這兩處相隔的距離終於有一件拿得住的實物可比。

他問能否用這片代替布往返。師父說可以另試,今天兩次只碰端,還沒試到全放手;先別把兩件事抄成一件。

旅人用竹片的兩端抵在新圖上比過的位置,重畫了距離,才將竹片與布分開收。竹片三線朝上,布上的墨點和雙線另放,預備下次仍拿同一片來看。

第三百二十八章 指尖

翌日武王命散鹿臺財、發鉅橋粟,拆摘星樓殿閣,釋箕子、表比干墓與商容故里,放內宮之人。留朝歌旬月後,他命武庚守本土以存商祀,又令管叔鮮、蔡叔度監國。

百姓沿道挽留,武王仍返西岐,臨行告誡二弟勿虐下民,違者不為親者諱。管叔鮮與蔡叔度受命留守,百姓哭送一程,才回朝歌。

又隔兩日,家人問能否讓旅人碰一下她的手。

旅人先看師父。先前想知道人能不能過時,他沒有把手伸進未知的白光;如今知道布托在哪裡、兩處接點如何一明一退,仍沒找到可以走的地方。

師父問親人是不是要把手臂伸過來。那邊說不是,只把指尖放在剛才能托布的位置。旅人也說只輕碰一下,不拉、不再往前。

先由布確認原來那一處還在,阿蘅將枝移開,親人說指尖已停在那裡。旅人另一隻空掌仍近石,伸一指沿原先布端的高度,慢慢靠近。

先是白影,然後指腹有了很輕的碰觸。

他停住。親人那邊也說碰到了,問是否是他的手。

他說是,又叫了一聲。那個稱呼比他近來所有報日期、報位置的話都短。

兩邊照先說好的各自收手,沒有把彼此抓住。旅人指尖還留著一點溫度,空掌仍在石旁,家人說手也已回到自己身前。

阿蘅把布收妥,師父沒有催第二回。這次碰到的只有指尖,沒有人因此把肩背送過去;可是家人如今知道,隔著這段看不全的路,他的手不是只有一張紙上的名字。

聲退前,他答應下回仍先相答,若接點不在就不硬試。回去吃飯時,那根手指握著碗邊,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指尖的溫度已和另一隻手差不多,家人答「碰到了」的聲音卻還記得清楚。

第三百二十九章 不必欠一個永遠

武王離朝歌後,過孟津、澠池與五關,回兵也非一日。至首陽山,伯夷、叔齊問紂王去處,聽姜子牙說商亡、周即位,哭斥以暴易暴,退入山中,不食周粟,七日後死去。

西歸的大軍繼續走。伯夷、叔齊沒有追上來,首陽山漸漸落到隊伍後方。

陶衡留在西岐的新答,等到東車才交出。許舟在蒲原核外封後,趁往陳塘的船帶去,內紙沒有拆;又過幾日,阿蘅工後拿到旅人住處,才由他開讀。

信上說家人能看見字便好,也說若日後有路,不必因西岐留過幾場病、幾頓飯,就欠一個永遠留下。

陶衡寫時,還不知道旅人上山的那一趟。整條布、照片與指尖那一次,也都不在這封回話裡。

旅人讀完,把紙給阿蘅看。她看見「幾頓飯」,笑了一聲,說陶衡倒記得清。

「不只幾頓。」他說。

阿蘅將紙還給他,低頭撥開包帶旁沾著的一根木屑。

他問她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己會走。

「你住下來的時候,就在問回去的路。」她說,「後來也沒停過。」

她將木屑拈起,丟到地上。

「手邊有活,你肯做,我就叫你來。可我哪能因為缺人,就不准你走?」

旅人把新答與舊答分開收。晚上他只在自留頁上寫收到,不立刻再開一封讓信追著信走。他要先把岸邊下一段查清楚,再向西岐說自己真正做到了什麼。

第三百三十章 還沒走完的地方

武王回西岐,散宜生、黃滾與黃天爵等迎駕。他看見存沒不同,不覺悲傷;散宜生以爵祿子孫相勸,卻沒有使未歸的將士重新出現在迎駕隊中。

設宴後翌日,飛廉、惡來到殿獻玉符、金冊。姜子牙先對武王說二人希圖爵祿、另有用處,當面卻薦為中大夫。馬氏在鄰人責她當初眼光差、張三老又證實子牙富貴後,自盡而死,魂入封神臺。

次日姜子牙向武王請假,要往崑崙請封神玉符、金冊。武王准假,囑他早回。子牙辭王後回相府沐浴,才駕土遁上山。

那片三線竹在下一回聲清時才試交付。師父先讓林確認兩端的接點,阿蘅調好枝向,親人把指尖依次停近兩端,報碰到,隨後夾住近端,說這一端已穩。

旅人空掌停近石,阿蘅托著竹片慢退,竹片卻仍有一端靠在本岸枝上。親人說那端看得見,但捏不到。

師父請她先不再拉,阿蘅把枝挪回原位。親人鬆指,竹片完整收回,沒有折裂,也沒有一半留在那邊。

兩處可以各自碰到,不是整片已同時握穩。旅人把這句讀給林聽,林報自己那頭的先後,兩人都在各自記錄上改成「近端夾住,另一端看見但未能握到」。

他沒有再請家人用力。親人收手時問竹片是否還好,他把它翻到背面,又摸過磨圓的角,答沒有裂。

回院裡,師父將紙攤開,指他近來添的那幾個點。兩邊的朝向不同,兩端又各有先後,下一回要查的不是換更貴的東西,是同一片轉向時哪一端先失去接觸。

旅人收起竹片,準備明日照常做約好的活。包裡已有家人的原字與照片、陶衡的新答。他將試竹的圖壓在最上面,記著下一回要看哪一端。

第三百三十一章 轉過來的一端

姜子牙到玉虛宮請符敕,元始天尊只令他先回,另有人送至。回西岐後又過些日子,白鶴童子與黃巾力士才將玉符、金敕送到相府。

子牙迎入香案,謝恩,隨後親捧往岐山。柏鑑接他入封神臺,武吉、南宮适依命立旗、排三千人馬;壇前的事一件件布置,封號不是子牙上崑崙時便已說完。

旅人翌晨照約去清點並搬下幾包輕貨,直到空車清點妥,才領了那半日的工錢。回院裡,他先付當晚宿費,再拿三線竹與昨日的圖去見師父。

等阿蘅收工,他們才帶原竹片到岸邊。接上家人的聲音後,阿蘅先把竹片平放在枝上。一端先接得上,另一端仍像隔著薄水;阿蘅便在枝上將它慢慢轉斜,讓本岸這一端略高。

林照舊報自己的木端位置。竹片轉到一處,親人說三條線的中間一條清楚了,兩端卻又暗去。再略偏,左端重現,右端仍不能碰。

師父讓阿蘅先停,不叫她一邊轉、一邊退枝。親人逐端報,旅人將竹斜的方向畫下;腳、空掌都留在已記的位置,沒有在同一回又換站處。

試到後來,水光漸散。阿蘅收枝,三線竹完整回本岸,沒有因轉了一回便到家人的桌上。

旅人對圖看了很久。平著伸出去,是他一直覺得自然的動作;可林的木往斜下挪時,這邊的布卻平移。若兩岸不是同一個方向,眼前看著平,也許根本不是對著那一道接得上的面。

師父說這是可以查的一種想法,先留在圖旁。明日仍用這一片,不要為了今天沒成,就把前面的角度全部換掉。

旅人把剩下的工錢收好。阿蘅問他明日是否還去貨行,他說只做上午,下午等她收工。他看了一眼竹片斜向的圖,才把紙一同收起。

第三百三十二章 同時握住

姜子牙開讀元始敕書,柏鑑先受清福正神之職,黃天化受三山正神炳靈公。黃飛虎與崇黑虎、聞聘、崔英、蔣雄受五岳之封,各有掌職,並非又回到出征前同坐一席。

聞仲率雷部二十四神直闖壇下,不肯先跪。姜子牙執鞭喝令,他才率眾聽封,受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身死之後,他的銳氣仍在;昔日兩軍相爭的人,如今在同一座壇前聽新命。

隔日聲清時,阿蘅把三線竹轉到昨日記過的斜向。旅人空掌留石旁,親人用兩指先試一端,再試另一端,都先報清楚再動。

第二端仍捏不住。阿蘅照師父示意,將那端略抬,不退枝。林說中線與兩邊一起清了,親人這回沒有先後換手,兩指真正同時夾在竹的兩端。

她停著,報兩端都在手裡。阿蘅慢慢退枝,竹片沒有跟著回來,旅人才說可以拿回去。

親人把整片帶回乾處,逐道報三線,連一側阿蘅磨得較圓的角也看見。旅人看向阿蘅手裡的空枝,再摸了摸自己包裡原先收竹的位置。那片竹確實已不在本岸。

旅人站著,一時沒接上話。前回兩端各能碰,卻拿不走;如今只改轉向與端頭高低,同一片不折的竹就真交付了。

師父讓他把這次放手的先後補上,再說所得只夠寫這片竹在這個位置通過,不急著將它稱為容人的門。

家人沒有當回又送返。林說先留原片與那頭的圖對看,下次再按相同斜向還回來。阿蘅將空枝收妥。旅人包裡原先收竹的位置空了,墨點布仍與圖分開放,家人的字紙、照片和陶衡的答信也都留在原處。

第三百三十三章 相對的圖

羅宣受火部之職,呂岳率瘟部,金靈聖母坐鎮斗府。群星的名字裡有姜后、比干、殷成秀,也有紂王;曾殺人、受害與曾為敵的人,都各列執掌,卻沒有因此使生前的事成為同一種善行。

殷郊受執年太歲,楊任受甲子太歲。楊任曾失雙眼,又以奇異的新眼破瘟陣,最後仍在孟津死去;他隨殷郊聽封,領率太歲部下值日諸神。

又隔兩日,林與親人把三線竹帶來。竹在那邊乾處量過,照圖畫出兩端差的高低,林念給旅人,旅人在自己的圖上另記,不把兩張圖硬疊成一樣。

阿蘅將枝挪到上次本岸接取處。親人先把原竹轉斜,等阿蘅說枝端已托著中間,才鬆指;枝退到乾處,整片竹回到本岸。

師父讓旅人驗三線與圓角,再量長短。旅人翻過那個磨圓的角,將它放回自己掌中。

旅人問,既然可往返,下一步是不是把它換成自己的手臂。

師父拿他的圖指向尚白著的下方。竹有多長、哪一端先接,他們知道了;人過去後腳往哪裡落,仍不是竹能替他答。先把可接的面往下查,再找較大的普通硬物。

林在那邊說也會照原圖留住記號,仍從上層乾岸查看,不帶家人到最低那級。家人問旅人明天吃什麼,這回他答得出院邊哪家有熱粥,不再只說一定會吃。

阿蘅等他說完,收起托物的短枝。旅人把三線竹放進乾袋,又將林報過的高低寫在圖旁,回去再量。

第三百三十四章 腳下那一段

趙公明受玄壇真君,蕭昇、曹寶與陳九公、姚少司各有職,往昔因法器、追逐而喪命的人,這時又列於一部。魔家四兄弟受四天王,鄭倫、陳奇受哼哈二將;余化龍父子與金氏、三霄也依敕受封。

最後,申公豹受分水將軍。姜子牙封完三百六十五正神,諸神各往領掌,臺邊悽風、慘霧漸退。姜子牙下壇,命南宮适傳令,召朝中文武到岐山候命。

旅人連做幾日短工,買了一塊普通薄木板,約肘長、掌寬。阿蘅磨好四角,師父在邊上畫了三道短線;它比竹片大,仍是可以握住、收回的工具。

到岸邊先用三線竹確認原斜向,旅人空掌近石,阿蘅與師父一前一後托住木板。不全鬆手,親人只照林的圖輕碰前角。

那頭報前角接得上,中段卻沒有。阿蘅不往前推,改將板轉斜,師父托穩後端。林說自己拿木端往下比時,見到板角與水光下方一截灰邊重在一起。

師父問灰邊是否是他們站的地方。林答那是上層岸沿,腳在更後面的乾處,水仍在下方。他把自己腳到岸沿的距離量了再報,旅人寫在那頭的圖,不在本岸水面畫一塊現成地板。

木板這回未全交付。師父先收後端,阿蘅跟著退,整板仍在本岸;林的木也回他手裡。

旅人向親人說,今天找到的是板角旁的一截岸沿,尚不是他已能站過去。他知道家人會想拉他,便先把這句說完。

聲退後,阿蘅用乾布擦板,沒有將墨點試布混作擦水的布。旅人拿板回院裡晾乾,也把所見的灰邊添到新圖。

第三百三十五章 沒有寫在敕上的人

封神完畢,姜子牙命南宮适召文武到岐山。次日眾官到臺下,飛廉、惡來被拿上來,還喊自己無罪;姜子牙指出二人惑君、亂政,亡國又獻寶求仕,命推出斬首。

二人被推出轅門,此時行刑尚在下一步。剛受的中大夫之官,沒有使姜子牙先前說的「另有用處」變成長留新朝的承諾。

旅人回院,把板晾著,提筆寫給聞溪與陶衡兩封新信。給聞溪的從她留下的副本後續寫,給陶衡的先答新信收到;布、照片、指尖與新竹的往返,分開寫,不讓一條結果頂替另一條。

他把自己與師父走過的那趟也寫給陶衡。這件事已做過,西岐直到此時仍沒從前封信知道,不能只在旅人自己的記錄上算明白。

阿蘅做完事過來,看其中自己托物那幾段,請他留下竹第一回失敗,以及後來轉向才夾住的過程。旅人照改,各留一份自抄本,原稿分別封名。

兩封當晚仍在院裡。他在外封寫好去處,預備翌日到貨行問船與藥車的行程。

飯後他把相片取出,與家人的原字一同看。師父在旁喝茶,沒有說圖上沒有他的名字就是某種天命,也沒有說功德夠了,自會另有敕書送他歸鄉。

旅人問,那自己還能做什麼。

「板晾乾,明日把已接上的角找回來。」師父說。

他把照片另包好,將兩封信放進乾袋,摸過磨平的板邊。板上還有濕處,他挪開凳子,讓它靠在通風的窗下。

第三百三十六章 散臺以後

旗門外的刀落下,飛廉、惡來伏法。旗官回報,姜子牙才再次登臺,命柏鑑引二魂入內,封為冰消瓦解之神。

壇下已受敕的諸神各歸其職,文武也不能永遠站在旗幡間。姜子牙與眾官回西岐,當晚各歸私宅。臺上唱過的名字多得讓人以為天地從此有了整齊的簿冊,宅裡卻仍有等不到人回來的座位。

次日,姜子牙入朝覆命。武王聽他說忠臣、孝子以至不道之人,各按其事受職,又議功臣與先聖後裔分茅列土。李靖等人出班,另有所請。

他們要回山。

旅人把兩封信帶到貨行。去西岐的那封交給一艘往許舟渡屋送貨的船,請許舟再按西去車路轉交陶衡;他付了這一段的託帶費,收下寫著封面名字的短條,等到船解纜出港才走。

給聞溪的信另走藥路。午後出發的藥車答應帶到圃邊,車伕說途中要過兩宿。旅人幫他把一筐藥根抬上車,只算幫忙。他將說好的託費交清,才把封好的信遞給車伕。車輪真正過了城門,他才把出發日記在自留的副本外。

阿蘅收工後,三人帶晾乾的板回岸邊。家人這回能答話,林先生說,他已在上層乾岸量好前回所說的位置,今天仍站在那條灰色岸沿後方。

阿蘅把板的前角送到原處。母親碰得到第一道刻痕,往中間移,手指又落空。

旅人急著開口,師父先抬了抬板尾。

「前回到這裡就停。先讓她說完。」

母親說,前角在她那邊朝斜下方伸來,第二道痕卻像被亮處遮住。阿蘅於是把自己托著的前端略向外轉,師父穩住後端;板上三道痕先後出現在母親手下,仍只有半段。

「我這邊能看到兩道,摸得到三道。」母親說。

旅人將這句原樣記下。看見與摸到並不總是同一條界線。等他們退回板,刻痕還是三道。他再摸一次板邊,請阿蘅指出剛才轉過的角度。

當晚兩封信已在不同的路上。板還在院裡,前端多了一點母親指腹留下的灰。旅人擦過那處,把布搭上窗邊,第一次覺得「明日再試」不全是拖延;至少今天已經比昨日多知道了一段。

第三百三十七章 七個人的歸路

武王想留下李靖、金吒、木吒、哪吒、楊戩、韋護、雷震子。戰事方定,論功授爵正是眼前的大事,他們卻各有師門與修行,不願領受爵祿。

王再三挽留,最後准他們依素志歸山。次日南郊設宴,御駕、群臣與百姓送行。杯酒飲盡,七人辭去,姜子牙再送一程。

他們活著走過郊外的路。七人肉身成聖,與封神臺上那些已失去肉身、受命任職的魂魄,並非同一種歸宿。

送行的人站了一會兒,也各自回城。大戰曾把許多人的路合在一起,宴散以後,又有了七條不同的去處。

幾日後,木板終於整塊到了母親手裡。

那天師父先把板尾墊在一塊乾石上,阿蘅托前端,按照刻痕逐段轉向。母親的指尖一路移過去,父親在另一側接住後半。兩人都說拿穩了,阿蘅才慢慢退開手;師父放低自己這端,讓木頭沿著剛才找到的斜向滑去。

板尾消失前,旅人忍不住往前傾。阿蘅看他一眼,他便把腳收回原來那塊石邊。

母親報出最末那道痕,父親把整塊板放在乾岸上。林先生量過長寬,又照著旅人的描述找四個磨圓的角。

「我看得到全部。」林先生說,「也能搬到旁邊。你們現在沒有托著了?」

阿蘅舉起兩隻手,師父也把掌心轉給旅人看。旅人聽著父親以指節敲板的聲音,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喉嚨卻緊了。

「先留那邊。」他說。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請家人交還。父親將板搬到更後面的乾地,母親替它擦淨,約好下回仍拿原板來。旅人包裡少了一塊木頭,心裡反而踏實了些:那邊的人能把它帶離相接的地方,收好,等下一次。

回院時,阿蘅嫌他走得太快。

「你板都讓人拿去了,還急什麼?」

「怕走慢了,又想跑回去問一次。」

她點點頭,像覺得這個理由還算懂事。到院門口,她轉去自家的路,明日仍要做工。旅人把空下來的板位看了兩遍,才關門煮水。

第三百三十八章 土要有人去住

七人去後,姜子牙與周公再奏分封。武王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依公、侯、伯、子、男及附庸之差授土,使宗親、功臣與先聖後裔各有所承。

魯付周公之子伯禽,齊授姜子牙,燕由召公之子往治;商祀也有宋地承續。冊上還有許、陳、杞等國,名字各有由來,封境、責任與恩禮並不相同。

南宮适、散宜生分授茅土。受封的人入宴、受賜,次日謝恩,各赴封地。那一撮土在殿上很小,出了城,卻要有人走到它所指的地方,問道路、水源與居民的日子。

周公、召公留朝為相。武王命營鎬京,賜姜子牙黃鉞、白旄,授他征伐之權,使為諸侯長。子牙次日辭行,南郊又有一場送別,這次他自己向齊地去了。

母親把原板帶回岸邊時,阿蘅先問最後一道痕朝哪裡。父親照著上回的斜向托住,母親將板送近;阿蘅接前段,師父接住隨後出現的板尾,兩邊都說穩了,家人才鬆手。

整塊板回到本岸,灰痕已擦掉,磨圓的角和三道刻線還在。旅人抱著它回院,手裡又有了那塊熟悉的木頭。他將它靠好,才發現自己餓了,只想先吃一碗熱飯。

師父在桌上用板比了比他肩膀。

「它過得去,還比你窄。」

旅人放下筷子。他知道這句不是潑冷水:走到那邊,頭、肩、膝與帶著的包,不能各算一次送信。

他們請院旁的木匠看過板與草圖。木匠先問拿來做什麼,旅人只說要試窄處搬物,需要邊角光滑、能拆開的輕木框,不求結實到能坐人。木匠不肯讓他把受力的位置省掉,另畫幾根橫木,說空框不重,人的分量又是別回事。

價錢商定,旅人先付定錢,留下自己的身量,餘款用接下來幾日短工所得補。他另問了借一塊厚跳板的費用,說好要試載物,還時由主人看裂縫,不把河岸邊無主的木頭直接當自己的材料。

那晚母親問他,是否已經能回來了。

「板回得去,」他答,「我還沒找到一段可以站穩的路。」

父親安靜了一會兒,說那邊也會準備墊板。旅人把飯吃完,去看木匠留在桌上的圖。這次圖上有他真正的肩寬,不再只有一條寫著故鄉方向的箭頭。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亮處暗了

姜子牙到齊,想起自己窮困時,宋異人曾如何接濟。他遣人帶黃金、錦緞、玉器與書信往朝歌。使者到了宋家,才知道宋異人夫婦已經去世。

宋家之子收下禮物,另寫回書;使者將這封新信帶回齊地。子牙讀到故人已逝,悵然良久。他能報恩,卻不能再坐到當年那張桌前,親口向那兩個人道謝。

木框做好前,旅人先問一件自己一直躲著的事。

「如果最後連這隻手都得離開,會怎麼樣?」

他把空手從石邊收回少許。母親的聲音尚清楚,亮處卻已變薄;再退,便只剩幾片模糊的白。從前送紙成功時,他始終留在原地,這一次木頭和人都必須算進同一條路。

師父將原板交給阿蘅。「先用它。沒人探過去。」

他們把板送到兩邊能同時托住的位置。家人只拿住前半,師父和阿蘅握本岸的後半,旅人依方才那個步幅退開。亮處又暗了,板卻還在兩人的手裡。

父親輕輕推了一下。阿蘅說有,她的手隨板退了半指;父親再停,等母親先報一聲,照約定推第二下。

「兩下。」阿蘅說。

旅人站在遠處,聽得清楚。師父命兩邊都不再進,旅人回到石旁,等亮處重新聚起,再由家人交還,阿蘅將整塊原板退回來。

三天裡,他們做了三回,第三回剛托好,聲音便散了。那回阿蘅立刻把板收回;家人下一次來時說,手上的木頭也退去了,沒有再往前推。

旅人重看記錄,將原先那句「人一退,路就消失」劃掉。前兩回,他退開後仍有觸碰與推力相傳;第三回聲音散去,也沒有讓板永遠卡在兩邊。但這還不能保證把人送到一半時,同樣來得及退回。

他沒有為那兩下推力歡呼。他按前次議定的價錢租下厚跳板,記好起租日。做工回來,便把它架在院裡,試著伏身往前移,讓阿蘅指出腳尖何時會勾住繩。她糾正了三次,第四次叫他先起來。

「你肚子在叫。這樣走到你家,第一句也只會是要飯。」

旅人躺了一下,忍不住笑出聲。晚飯的香氣從院內飄來,他才發覺自己還能先吃飯,再想那段尚未走完的路。

第三百四十章 卷末還有人

姜子牙此後治齊,不到五月便大治。他安民、治政,留下自己的功業。

此後齊國由子牙之子承續,後世又有桓公與管仲,直到田氏代齊。武王身後,成王繼位,周公亦曾平定內難。那都是後來的歲月,遠在眼前這場送別之外。

眼下,受封者正赴封地,送行的人還得回去過日子。兵戈暫息,各地往來的車船仍得照路途行走。

木匠交框那日,旅人付清餘款,沿著橫木逐處摸過。框的肩寬與背高,比他屈膝伏身時各多半掌,前後也留了頭腳的長度。它有三個方向的厚度,四角磨圓,橫木用榫和繩結束緊,沒有釘尖朝外。

他們先在院裡試搬。阿蘅說像個極浪費木頭的空箱,師父說幸好不是給人躺進去的。旅人便在框上添一條可拆的細繩,標出自己伏身時頭頂的位置,請兩人記住,試的是這一圈空間。

此後幾次能接上聲音,他們仍從原板開始。有一天只碰得到角,有一天轉了兩回也接不住中段,便收工。到第四次,原板整塊往返後,他們才搬來木框。

本岸架著租來的厚跳板,後端平放在乾地,前端有人扶著;現代那邊,父親和林先生也用一塊新備的墊板接住框。那邊的板留在乾岸,只支承到他們能摸到的前角,未曾跨過來。

轉向比竹片時慢。阿蘅看本岸的繩記,母親逐處報出摸到的位置,林先生接前端,父親托後段。整個空框離開本岸以後,那邊將它搬離相接處,放穩,再量三個方向,確認繩記和橫木沒有少。

同一回裡,他們把原框送回。阿蘅收著前角,師父將後段托上跳板,等家人鬆手,兩人一同往回搬。旅人蹲下看框底,前後的磨痕都能找到。

他把手放在頭頂那條細繩下,試著伏低。若照今天的角度走,身子要斜過去,在兩邊的墊板間換一次支點;空框可以搬,活人卻不能只等別人提著兩端。

母親問,要不要明天試著過來。

旅人看向阿蘅。她還托著框,等他決定。他想了許久,說先試負重,再把半途退回的動作練到兩邊都懂。給聞溪、陶衡的信也還沒有回覆,他不想讓道別只剩一封事後送到的報告。

當晚他翻到最早畫九灣河的那頁。那時箭頭只指向水裡,現在乾岸、支點與退路各有位置。他仍不知道當初如何被帶來;這一頁卻已經能告訴他,下一步該把膝蓋放在哪裡。

第三百四十一章 把重量放上去

旅人到貨行借秤,連衣服和要帶的包一起秤過。他向主人說明要試搬運,又借幾只結實的空袋,約好洗淨歸還。砂從河邊取,分裝逐袋秤,不拿「看著差不多」當作自己的分量。

木框只試空間,砂袋另放在厚跳板上。院裡先用木墩支住板的兩端,照岸邊量出的距離留中間一段空;他自己伏上去,再換成等重的袋子,木匠來看過,讓他重新綁牢墊木,也讓他把袋子集中在肩、膝會壓住的兩處,不分散擺滿整塊板。框上的細繩不能承重,便解開收好,免得人急時把它當扶手。

到岸邊,仍是原板先找接觸的位置,空框再比方向。父親與林先生把現代的墊板固定在乾岸,板沿伸到前回接框的位置;本岸的厚板逐段送近,直到前端實落在那邊的墊板上。

林先生先報前端已碰到木面,父親在其下另加墊木。阿蘅從本岸試壓,兩邊確認沒有滑動,才把砂袋一袋一袋往前挪。師父守著後端,後端仍壓在本岸的乾地和墊木上。

袋子過一半時,亮處暗了。旅人站得遠,聽母親報「還在板上」,又聽見阿蘅請她停。兩邊沒有往前搶,先把最近那袋退回本岸,再將板收回。

這一次聲音也很快散去,家人下一回才說明:板尾撤走前,前端一直實落在木墊上,袋子也沒有墜到水裡。

此後幾日,有兩次從頭接不上,一次只做完半程。直到兩邊能讓等重的袋子同時留在板上,停穩後全部送到乾岸,再全部送回,旅人才將各袋拆開,把砂倒還原處。兩邊的板各自退回,沒有留下無人看守的橋。

他仍不肯寫「人必定能過」。阿蘅看他記下哪一袋何時停止,問他既然如此,是否永遠不試。

「會試。」他說,「但我得先知道,我停下來時,大家要做什麼。」

這些日子裡,信也走到了。

藥車過了兩宿,到圃交給聞溪。她拆開旅人的原信,讀到竹片的整回往返,才知道他們已經摸過指尖。她寫了一封新回信,等下一趟回陳塘的藥車出發,託帶到院。

另一封到了許舟手上。他核過封面,把它交給西去的貨車;陶衡真正拆到,才讀見旅人前趟上山、整塊布、相片與竹片的消息。他寫好新答,等東返的車,仍從渡屋轉船回來。

先到院的是聞溪的信,陶衡的又晚了好些日。旅人兩封都拆開讀,才發覺自己已經做了那麼多回工,等了那麼多次沒有聲音的岸。

聞溪寫:若已經有路,來一趟,把走法說給我聽。

陶衡寫:我沒法替你試,但也不願你為等我一句話,多站一生。若後面沒有信,我便照這封記得你。

旅人把砂袋洗淨,實還貨行。翌日,他向院主結清飯宿,付了約定的外出留床錢,帶自己的包,走往圃邊。

第三百四十二章 告別不用等風來

旅人一路仍走普通人的路。第一夜投宿,付了飯與床錢;次日午後到圃,聞溪正在翻曬藥葉,見他先把最後一架搬到有日照的地方,沒有立刻追問他能否回家。

等架子擺妥,她才請他坐下。

他取出新圖,從竹片轉向講到空框,再講負重。聞溪拿著圖,問兩塊板各放在哪邊、手腳停在半途時,誰先說停。旅人照自己做過的回答。她將一處箭頭改成雙向,讓他重畫退回來的那段。

「這張還是只畫了去路。」她說。

「以前覺得畫回頭,就會變成只剩回頭。」

「你又不是給箭頭看。」

旅人笑了。聞溪也笑,把筆交還。他們把圖攤平,一直說到院外光影斜下。她留下自己新抄的走法,旅人逐處對過,仍把原圖收進包裡。

晚飯是聞溪請的。她問現代的飯是否也這樣煮,他說家裡有個插上電就能煮好的鍋;說到一半,發現自己又想把什麼都講明白,便停下來,只說母親很會煮。

「那你回去,讓她煮。」聞溪說。

他想向她許諾,若成了,必定再來看她。話到了嘴邊,改成了「我會試著把消息送回來」。

她將碗收走,沒有要他換成更大的保證。

那夜他付了約好的宿錢,睡在圃邊。次日早飯後,聞溪送到岔路。他向她道謝,也向圃裡真正收留、教過他的人一一辭別。她沒有把一袋新藥硬塞給他,只替他把包帶拉平。

「你背著它,一路都要自己走。」

回陳塘的路上,旅人又看了一次陶衡的信。有人不在面前,並不等於告別就不算數;他自己卻還有一句該寫出去。

回程另宿一夜,付清飯床錢。次日回院後,他寫了一封新的短答,說前信已讀,也說自己願試回家,感謝陶衡在他不敢想離開時,先替他把這個可能留住。他把試板與負重的近況寫在背面,沒有寫已經歸鄉。

新信留一份自抄本,原封交給實要去渡屋的貨船。船走了,他才回岸邊。阿蘅剛做完工,師父等在乾地上;家人的聲音那天沒有接上。

他們收拾工具回院,沒有把剛道完別當作天地必須放行的理由。

第三百四十三章 還有退回來的手

家人下回來時,母親先把日期讀給他聽。林先生查看自己的手機,又請父親核對:二○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旅人寫在新頁上,向母親念回。相片背面的那句話沒有改,日子卻已經往前走。他若回去,回的是家人此刻生活的世界。

空框仍先往返一次,兩邊再把墊板架好。阿蘅扶本岸板沿,師父守後方;父親和林先生守現代的木墊,母親在稍後一點的乾地上答話。沒有誰走下最底層的濕階。

旅人伏在本岸,空手靠近石旁,另一隻手沿著試過的方向伸去。先是指尖,接著掌心,他摸到母親的手,也摸到其下乾燥的板面。

他照約定停住,說自己的前臂已過哪一道記號,請父親從那邊看。他們沒有把他往前拉。旅人將手收回,袖口外側留了一小片灰,整條手臂仍能自由活動。

下一次,他讓前臂與手掌真正承了一部分重量,又退回來;第三次,頭肩伏到空框試過的高度,只將手臂移到現代板面,膝與身體仍在本岸。師父叫停,他便用自己的後膝向後挪,阿蘅扶住板,沒有扯他的腰。

退出後,他的手抖了一會兒。母親請他慢些,自己也很久沒再說話。

院裡又練了兩晚。旅人用頭下、肩側、膝後三處記號辨位置,包另放在能收回的前方,不背在肩上變成更高的一團。誰聽不清、誰摸不到板,就報停;半途未過完的人先沿原方向退,其他人守住支點。

這些約定說了太多次,阿蘅有一晚故意叫停得很早。他回頭,她便說:「就是要你現在也肯退。」

他只好重新來。

旅人把住到當日的飯宿與板租付清,預留三日續租錢給阿蘅,另將院裡自己的空框、原板,以及帶墨記的布和磨圓的竹片交她保管。若三日仍沒試成,他會自己續付,不讓她替他填一筆沒日期的帳。

包裡的紙重新分好,舊衣仍是舊衣,手機仍是黑的。阿蘅看他把最早那段繩收進去,說她當時只想先把岸邊的人拉穩。

「我那時只想手機別掉下去。」旅人說。

她看了他一眼。

「現在呢?」

「手機壞了也得帶。人得自己走。」

師父坐在旁邊,等他將結打完,才說若到了那邊,先把今天的事告訴家人,不必急著向誰證明曾經見過神仙。

旅人點頭,忽然不知道如何稱謝。他跪下前,師父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讓他還坐在原來的板凳上。

茶沒有喝完,他便接著喝。阿蘅坐在院門旁,明日的工仍排在早上,試走要等她做完再去。

第三百四十四章 走到乾地

有一回,他們接上聲音,板角卻碰不到,便沒有開始。再一回,父親在那邊報日期,是二○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當天下午,阿蘅做完工,與師父一同帶板到岸邊。母親先問他有沒有吃飯,他說吃過了,還有半碗菜湯。母親答了一聲好,等他把工具放妥。

原板找準方向,空框完整往返,厚跳板前端再落到現代的木墊上。兩邊試過壓力,說好才停下試壓,仍有人守著板沿。旅人把包沿板推到父親能拿住的位置,父親接過,放到後面的乾地;他等父親逐一說完包帶與外布都在,才伏下身。

他有些捨不得放開包,又知道帶著它倒退反而容易勾住。阿蘅讓他看空出的板面,問是否要再等。

「今天這一段可以試。」他說。

他看了一遍試過的記號。板的前端有實際支承,空間、重量與退出的方向都試過;他也知道,這些仍不能替活人的最後一步做保證。

手掌先碰到那邊的木面。母親的手在旁,沒有抓著他拉。他把前臂移過一道記號,停下,聽兩邊報位置。頭伏得很低,眼前一片灰白,沒有忽然張開的一扇大門。

肩移過去時,他聽見阿蘅說停。父親挪包讓位時,包帶的一端垂到板沿,便立刻收回乾地。他照原動作把肩退了一小段,手仍在那邊,膝仍在這邊,待阿蘅說可以,才重新往前。

這一次,他的額頭碰到母親衣袖。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地面的灰線近得只剩半臂。他先將一隻膝蓋移到現代板面,確認能承重,再換另一隻。支點由本岸轉到現代的木墊,身子仍伏著,沒有站起來跨那一步。

亮處變暗,師父的聲音也遠了。他想回頭,卻想起院裡練過的次序,先報自己還摸得到板,再往前移。他在那邊已看得到母親完整的臉,她彎著腰,嘴唇動了動,仍只說慢些。

最後一隻腳離開本岸之前,他停了一次。

「阿蘅,我要到後面的乾地了。」

「走。」她說。

師父沒有念咒。阿蘅也沒有將他推出去。旅人收起後腳,膝蓋沿著現代的板面挪過去,直到兩手都按在乾燥的地上。父親先扶他的肩,等他坐穩,才把包放在他身邊。

他回頭。那道亮處已很薄,還看得到本岸的一截木邊。阿蘅與師父把厚板慢慢退回去,林先生確認現代的墊板沒有跟著走,才讓開位置。

「我在這邊了。」旅人說。

他的聲音傳出去,自己這邊卻先聽見車子經過。那聲音不再只從水裡來,風也直接吹過臉。他扶住包,抬頭看見欄杆上的漆、母親鞋邊的灰,以及林先生扶在木墊旁的手。

阿蘅答了一聲。師父讓他把腳從板邊收好。他依言挪開,想多說一聲謝謝,先聽到的卻是厚板退回後碰在本岸的聲音。那邊的工具還得有人收,河也還在流。

他又說自己已坐穩。聲音低下去,水面映著真正的天色,沒有再多出一張清楚的臉。

母親蹲在他旁邊,先摸他的手,後來才伸臂抱住。父親替他擋了一點風,林先生去拿外套。他抱著母親,坐了很久,沒能說出預先想過的那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只問,能不能先回家。

第三百四十五章 回來再照一張

回家的車裡,旅人看著窗外。招牌、機車、路口轉綠的燈,都熟悉得讓他來不及認。他原以為回來會立刻知道自己在何處,現在卻是母親每說一個路名,他才找回一小段記憶。

父親把手機遞給他看。日期是二○二七年四月二十八日,沒有退回他出發的那一天。

家門打開,母親先讓他坐下,再去盛飯。他拿起筷子,發現自己還想等院裡另一個人坐定。母親問要不要添,他搖頭,又點了一下,讓她添半碗。

飯後,他把包裡的字紙、照片和自己的長稿拿出來。父親認出原字,母親接過那張特別印的小照片,看見背面的「回來再照一張」,用指腹壓著那幾個字。

手機放在桌上,右上角的斜裂仍在。螢幕沒有亮起。他將最早那段繩鬆開,沒有急著把它丟掉。

家裡有人問要不要先換一支,他說會換,只是這支先留著。父親找出一個乾盒,讓他自己放。繩上有一處磨毛,壓進盒裡時,他把那一段移到上面,不讓蓋子夾住。

睡前母親問燈要不要關。他望著開關,忽然想起客舍掌櫃收走油燈時,門外還有人等水洗臉。他說關吧,又請她別將房門全掩上。走廊那一小段光留著,他聽到家裡有人收碗,才躺下。

往後幾日,家人陪他處理失聯後要補的聯絡與記錄,也陪他去做身體檢查。他不必在每個問話的人面前把整場戰事說完;不知道的地方,便說不知道。若有人要他指出何處有一扇能來回的門,他只能說那次走過去的路,現在還沒有再次接上。

他也開始問回來以後能做什麼。舊日要補的聯絡不是一句我回來了便全算完,有些答覆得等,有些事情要重新安排。他坐在桌前把該問的寫下,不再用神仙的名字填住空白。

有一天,他順手去拿高處的碗,肩背仍疼,便改拿底下那一疊。母親沒叫他什麼都別做,只把要放的地方指近一點。他端到桌邊,發現自己仍會先看能不能退、會不會絆腳;可是桌邊沒有人要趕他立刻做完。

他們又去過岸邊,始終站在上層乾岸。有一天他等到天色暗下,沒有聲音;下一次也沒有。他將寫給阿蘅的新短信帶回家,沒有丟進水裡,盼它自己成為能抵達另一岸的東西。

九灣河邊,阿蘅確認板已完整退回,與師父搬離相接的地方。次日她把租板交還主人,請他檢查,結清實用的租費,收回未用的餘錢;砂袋早已還過,沒有再掛在院裡等一個人。

她另寫了兩封新信,託藥車帶一封往圃,另一封交往渡屋的貨船,請許舟再轉西去車路送陶衡,說自己看他全身離開本岸,又聽他在那邊答「我在這邊了」,師父還叫他把腳從板邊收好。她只記當場見聞,沒有把往後能否相見寫成保證。

聞溪實收到信,將它放在那份有雙向箭頭的新圖旁,繼續翻曬當日的藥葉。陶衡那邊,先收到旅人臨行的短答,後來才拆到阿蘅報平安的信。他看完兩封,取出自己的舊稿,在末處記下歸鄉的消息。

師父循普通山路回去,在圃留宿一夜,到洞後,將帶回的最後一份岸邊記錄放在原有的紙旁。

阿蘅收好普通木框與原板,也收好旅人交她保管的那段竹片和布。又有客人來找她修船,問那個常在棚裡寫字的外鄉人去哪裡。她將工具放到板上,說他回家了。

客人說是好事,又問自己這塊板何時能取。阿蘅比了破口,說還得等木乾,今日拿走,明日仍要送回來。她說完才抬起頭,河岸那處已有人經過,背著自己的包,往不同的路走。

旅人將從河面紅光起頭的那本稿重新整理。紙上有他當時不知道的事,也有後來才從信裡讀到的消息;他逐處分開,沒有把記不得的景象補成自己親眼看見。

他仍會想起聞溪收碗時的聲音,陶衡那句不願他多站一生的話,師父伸手扶住肩膀,以及阿蘅最後說的那個字。有時飯吃到一半,他會想起碼頭也該收工了;給阿蘅的信便又添幾行,仍留在桌邊。

母親後來找了一個晴天,請林先生替一家人照相。旅人站在父母中間,手裡沒有那支壞掉的手機,也沒有舉起包裡的紙證明什麼。

快門按下前,母親問準備好了嗎。

他看著她,說好了。

新的照片放在桌上,旁邊那張從另一岸收到的小照片也留著。窗外有人回家,有人準備出門。他去廚房幫忙擺碗,這一回,不必再等聲音先穿過水面。